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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队很郑重地召开全队大会,铁队没有这么郑重地开过会。 各分队、各技术科室、内勤人员,全部到齐,连在医院里的病号和外地学习的几位也电话电报召了回来。长年奔波不息,工作和生活极没有规律的刑警大队鲜有的一次大团圆。 按惯例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正会没开之前必有三分钟高潮,大伙热热闹闹相聚,必相互调侃,气氛活跃,但,今天皆缄默严肃,因铁队很严肃。 铁队手里摩挲着那朵已干枯的粉红色小花,铁队想得很多。 1979年成立刑警队,全局个挑个拣五十个年轻人。年轻人火气盛,五十个拳头形成一个火把,烧到哪里哪里一片通亮。那时的刑警队是一路尖兵,自成立之日起,便身手不凡。 装备当时也是一流,省厅装备处直接配备下来三辆东海摩托车,两架照相机,局里唯一的一部美式吉普也明文规定归刑警队使用,雷打不动。哪里有案件,摩托车呼啸开道,美式吉普随后紧跟,那气势犹如神兵天降,犯罪分子早已闻风丧胆。 1983年开展“严打”,强调刑侦工作,视刑侦如拳头,加强对刑侦的投入,强调刑侦队伍年轻化、专业化,局里分来的大专院校、警校毕业生全部配给刑警队。装备上,公安部单列计划,配备现场勘查车一部,全市第一辆头戴红冠的警车开始在闹市啸叫飞驰,比局长的上海轿车高一大截。警车扬公安威严显刑警雄风,警车一出动,群众皆自觉让道,以示敬意。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大街上警车乱碰头,豪华警灯横街通亮,超高音警报器噪音刺耳。但警车的威风却不见了,反而招来群众的一片责难:不知道哪个大干部又在办私事逞威风呢! 这十年正是国民经济突飞猛进,社会机制发生剧烈嬗变的十年,而这些年我们的刑侦队伍如何呢?就铁队手下而言,人手丝毫无增,并且年龄偏大,几个老同志只能起到出出主意,守守老铺的作用了。从装备上说,除了1983年配备的那些家底外,几乎没有什么添置,而原先和大队平起平坐的交警大队、消防大队、治安大队,早已升格支队,不仅架子大,而且装备精良,人马齐备,比之刑警队,就如同大富婆见了叫花子,拔根汗毛比你的大腿粗,刑警队是望尘莫及了。 刑警对付的是刑事犯罪。 刑事犯罪家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谓河西十年转河东,令人刮目相看。过去犯罪分子作案,单个溜墙根,牵个小驴驹,骑个自行车,搭个火车轮,而现在犯罪分子作案整装集团军,行动汽车轮,呼叫大哥大,抢财又杀人。犯罪分子手段日趋智能化、机械化。过去骇人听闻的持枪抢劫、劫持人质、电脑犯罪等已不鲜见,单就立案数字而言,1983年立案1350起,1993年已达到6500起,还不含水分。在刑警队人数没有丝毫增加的情况下,等于一人承担十人的工作量,疲劳过度,超负荷工作,刑侦队伍早已成为疲惫之师。公安的门面还能不能撑得起来?拳头还有没有力量?尖刀还锋不锋利? 铁头抬起头,扫一眼大伙,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胖发福,皱纹满额,个个竟有些显老了,而他们刚进刑警队时却是那样朝气蓬勃,充满活力,稚气未脱又令人振奋。 他们都是过硬的老干探,他们的级别却是小得可怜的二级、三级警司。 铁队心里不是滋味。 铁队觉得愧对大家。 我们的问题靠我们自己解决。 买车,更新技术设备,解决待遇,解放思想,放开步子,开拓前进,刑侦改革势在必行。 多次筹措,几经搁浅的蓝盾实业有限公司不能再踌躇不前。 “立即上马。”铁队拍案而起,“天大问题我一人承担。” “天塌压大家。”大伙个个情绪激昂。 一切安排妥当,铁队准备到省厅去一趟,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情况,言外之意是要点经费。正在这时接省厅传真电报,刑侦处召开全省刑警大队长紧急会议,研究部署下半年“打拐”工作。汇报开会,一举两得。 开会时,大家又是叫苦,“打拐”工作是一项十分艰巨而又复杂的工作,农村县市是“打拐”的重点。几个“打拐”任务较重的刑警队队长叫得最凶,叫来叫去,又集中到一个钱字——组织破案,追捕人口贩子,大量调查取证要钱;组织人员下乡摸排,解救受害妇女儿童也要钱;妇女儿童解救出来了,送回原籍,路途费用要钱。 钱、钱、钱! 公安局行政账,哪来那么多钱,几个贫困县市公安局几个月的工资没有发,许多一线干警全是掏自己的腰包办案,会计无钱给大家报账,只会打欠条,侦查员每人抽屉里白条一大把。农民的白条问题解决了,教师工资拖欠解决了,可公安的白条谁来解决? “打拐”工作还有许多实际困难,各类新鲜事抖出了一大筐,有的说解救出的妇女弄不明白家庭详细地址,有的给家拍了电报不来带人,有的不愿走,这些人一时很难处理,安排住宿都成问题,住在宾馆不可能,住在旅社又怕再次被人贩子抢走,实在没办法,干脆腾出办公室来给她们住,干警们都到阳台上办公。 铁队也忍不住发言了,“我们年头解救三个哑巴,光伙食费都欠了食堂几百块钱,食堂天天跟在屁股后边要。最近又解救了十几个姑娘,家里好像商量好了,统统不来带人,食堂不愿再接纳,我都把她们安排到侦查员家里当保姆。” 众人一听都乐了。“不错,老铁你还真有一招,这一招能推广,我们那儿有好多侦查员都愁找不着保姆呢。” 大队长们越说越激动,话题已由打拐扩至整个刑侦工作,可叹可气又可悲的感慨亦随之升级。大队长们说话历来尖刻,逼着刑侦处张处长,让他解释刑侦体制问题。张处长有苦难言,这体制也不是省厅说了算,公安部也在争取。 会议结果又绕到钱上,张处长掐掐算算,根据各地实际情况,按解救妇女的人数分经费,最后还是个平均摊,每县市五千元。大队长们都瞪眼,这些钱汽油费都不够。可是,给这些已经不错了。铁队性急,坐不住了,要诈唬。张处长忙挤眼暗示。铁队理会,散会后单独来到张处长办公室。张处长说:“老铁呀,多给你十万,车款。”说罢又朝门外努努嘴,那意思——保密,这帮家伙不好惹。 铁队很激动,握着张处长的手说:“我给你带了点土产。” 张处长说:“你也学会这一套了。” 铁队说:“老同学情分。” 铁队凯旋而归。铁队本不喜欢听音乐,却一路叫着老龚放音乐,挑最时新最好听的放。欢快热烈的曲子中,铁队飘然自在,仿佛真的坐在豪华奔驰上。 回家上班的头一件事是安排内勤小张到会计那儿去打听省厅拨款到了没有。 小张一天去会计室一趟,半个月过去了,没有款到的消息。铁队打电话找张处长。张处长说早拨下来了,十天前就到位。铁队觉得蹊跷,亲自去找会计。 这时,纪检组长老周进屋。不怕工作累死干,就怕纪检上纲上线。纪检组有职无权却最得罪不起。铁队跟老周坐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扯了半天,扯工作扯队伍建设,老周表扬刑警队工作辛苦,干得不错,最后谈到蓝盾实业公司,老周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就是抽烟。铁队忽然谨慎起来,问老周:“你问这干啥?”老周慌忙说:“没啥,没啥,随便问问。”起身告辞。铁队稀里糊涂,不得要领,也没多想,送走老周,便直奔会计室,铁队还想着他的钱。 会计这会儿没敢胡诌,承认十天前钱已到位,但办公室主任有通知,谁也不许动。 “放屁!” 铁队冲到主任办公室。 主任说:“局务会研究决定,所有经费统一开支。” “那是专项经费!”铁队吼。 “所有经费包括专项经费。” “你敢!” 铁队脑门一亮,揪住了主任衣领。他立刻冷静过来,这事也不全怪他,于是松手,噔噔噔直奔二楼局长室。 会计室吵吵闹闹,局长听到动静,问:“是因那十万块钱吗?” “是!”铁队说,“请照顾一下大局,你看我们刑侦队那日子还能过下去吗?”铁队讲话的声调几乎是哀求。 “我们会研究解决的。”局长态度极冷淡。 铁队下楼,直觉头重脚轻,一阵晕眩。铁队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回了家。 铁队回到家就睡倒了。铁夫人见他铁青着脸,知道他不是和队里人生气,和队里人生气他从不往心里去,肯定是和领导闹了别扭。铁夫人劝他说:“你那脾气不行,得学灵活点,你看老郭、老马他们几个……”老郭、老马是铁队的前任,刑警大队五年出四个副处级,只到铁队这一任,十七年仍旧一个不上品的正科级。 “学也晚了。”铁队自嘲。 铁队连挂两天吊瓶。第三天,局长们整班到医院看他,希望他安心养病,尽快恢复身体,局里离不了他,那口气仿佛铁队是擎天一柱,不可或缺。 但,铁队一连月余没上班。局里风言风语传出蓝盾实业公司如何如何,以及铁队本人狂妄自大,买奔驰全是为了摆阔气耍威风等等。 但这些流言飞语不久便自行消失了。 铁队已被重用,荣升市人大法工委副处级调研员。 铁队终于如愿以偿,名正言顺地坐上了豪华奔驰。 大街上,铁队遇见老部下,必停车下来握手寒暄。 可是,大伙皆不忍心看他的面孔,那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午夜追魂二胡二胡 暗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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