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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正读高中三年级的孬脸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艺术蓓蕾,正幸运地期待着阳光的召唤。作为报考美术专业的考生,孬脸清新的艺术感觉和准确的造型能力深深打动了美术系所有的主考老师。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专业考试,几个月后,他就会是一名艺术院校的大学生了。这段时间,大自然的一切对孬脸来说都是一片光明灿烂、多彩多姿的。白天他去郊外写生,看那绿水青山,满目盎然春意,夜晚他对月凝思,蓝蓝的夜空带给他无限遐想,他憧憬美好未来,描绘自己的前程。像许许多多朝气蓬勃雄心勃发而又天真烂漫的男孩一样,他甩着一头漂亮的长发,激情满怀对雯宣明:他要成为中国未来的顾皑之、徐悲鸿,他要超越外国的凡•高、毕加索……雯是校花,也是孬脸最喜欢的女向学。雯很专注地听孬脸说话,含情脉脉地说:“你的目标像天上的星星,你的胸怀像蓝天一样悠远。”雯的眼睛里在放光,就像天上的星星。孬脸如痴如醉,幸福无比,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和雯的。不几天,雯也得到同样的喜讯,她报考了一家音乐学院,以绝对优势压倒群芳通过面试,今晚要凯旋而归,打电话要他去火车站接她,并且告诉他,这消息除了他没告诉任何人。那时孬脸还傻乎乎的全然不知女孩子的心事,更不知抱些鲜花什么的祝贺雯的成功。孬脸一大早就跑到火车站,双手插在裤兜里,立在站台上傻等,这一等等到大半夜,本该十点钟前到站的火车整整晚了三个小时。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早已销声匿迹,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孬脸伴着雯,望着通往市内的黑魆魆的大道,满脸愁容骂这该死的火车站建得离市中心那么远。雯拉着他冲进雨幕,又是唱又是跳,他俩像一对欢快的小燕子,尽情陶醉在人生初次成功的喜悦里。他们这样走了一段路,雨更大了,他们只好奔到一个公共汽车站台下躲雨。孬脸坐在站台水泥板搭制的长椅上,雯依偎着他,秀发披散在他的胸前。他感觉到雯肢体的柔软,雯怦怦跳动的心房,雯闪闪发亮的双眸…… 怦然一记炸雷,孬脸浑身一颤。 惊悸中见几个恶魔突然从黑暗中跳出来,饿虎般向他们扑来。恶魔浪声怪叫,舞动肮脏的爪子向雯伸来,孬脸本能地护住雯,把吓得发抖的雯紧紧搂在怀里。恶魔下不了手,就去抓孬脸,孬脸咬住一个恶魔的拇指,双脚狠命踢他小肚子,疼得他满地翻滚。几个恶魔见状,朝孬脸头部身上一阵猛击,疯狂地撕扯着雯,把她拖到路旁的树林里。孬脸一阵天旋地转,抱着雯死死不放,几个恶魔又扑向孬脸,把他打倒,拖进树林,一柄尖刀戳向他的面颊,一阵刺骨的疼痛,把天地都撕裂了。 “雯——”孬脸凄切地呼号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整个夏天,孬脸植物人一般活着,抓住任何一件东西就以为是雯,死死抱着不放。 等孬脸完全清醒过来时,也全然明白了,雯已经死了。人死了不能复生,自己更应该好好活着,活着为雯报仇。 孬脸没有去美院上学。孬脸走了,凭着在部队当团长的叔叔的后门,直接入伍当了兵,三年后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猫耳洞前做了一回没有烧死的邱少云,带着两道伤疤的面颊熏成铁黑,胸前挂满了勋章。二级以上功臣,退伍转业时可以随便挑选单位——申请表上孬脸赫然填上了公安局刑警队。 孬脸虽孬,夫人却极标致。 孬脸嫂子是K市出名的市花。谁也想不到她怎么嫁了孬脸,大队一帮哥们抱不平,醋意十足道:“鲜花插到牛粪上。”孬脸惬意:“牛粪壮,花儿美。”孬脸嫂子是雯的好友,孬脸嫂子把心全给了孬脸。 孬脸绝够不上模范丈夫,离进家门系围裙,洗衣服开灶门的标准差之甚远。孬脸在家里一身便服,两手倒背,东遛遛西站站,写字台上胡乱捅捅,头靠枕头读些闲诗,而一旁的孬嫂子则蹄爪不闲地洗衣服做饭。可是,这不能怪孬脸,不是孬脸不干,是孬脸嫂子不让干。孬脸嫂子说你在家俺心里就安顿,说完在孬脸那张糙脸上一个甜吻,操刀洗碗,劲头倍增。 孬脸常常很晚归家,孬脸嫂子不等他回来不睡,灿亮地永远给他一盏灯火。孬脸回到家已经很累,倒在床上不想动弹,孬脸嫂子给他擦身洗脚按摩。暖暖的灯光下,孬脸瞅着孬脸嫂那秀美的脸庞,眼中渐渐噙满泪水。有人把自己比作远航的帆船,妻子就是避风的港湾,有人把自己比作浪迹天涯的游子,妻子就是寒夜路途的篝火。但孬脸妻子何止是港湾篝火,她是营巢的鸟儿,是筑窝的家燕,自己正是那巢中的蛋卵,那呢喃待哺的雏燕…… 孬脸的家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的窝。 几乎所有的刑警都有一种通病,即白天萎靡不振,夜晚兴奋异常。孬脸甚之,纯粹夜猫子一个。 孬脸喜爱夜深人静时独自在市内大街小巷,湖岸河边,公园树丛溜达散步,多少年来,冬夏不辍,风雨无阻。朦胧月色下可见他魁伟的身躯,寒冬霜雪留下他厚重的足迹,漆黑夜晚听他坚实的足音。熟知内情的K市市民知道是孬脸在巡夜,心中还多了一份安全感。 孬脸走在沉寂的夜色里,走在他熟悉的小巷胡同,遇到晚班归家的单身女工,舞场散出的少男少女,贪玩迷路的孩童,新至未安的旅客……孬脸会跟在他们身后,悄悄送他们一程,直到他们走进自己的家中,回到校园,找到温暖的安全岛。 孬脸来到湖岸河边公园,孬脸会带上足够的香烟,这儿有成对热恋的姑娘小伙,他们痴情迷醉在花好月圆之下,哪里知道有一个不曾相识的人在替他们放哨。 孬脸的夜游症,对K市的黑帮来说,无疑是块心病。夜是盗贼衣,黑是响马路。夜晚是梁上君子的天堂,可K市黑帮的难兄难弟在做夜活儿时却接连栽在孬脸手里,以至黑道人物谈孬脸色变,两股瑟瑟如鼠,慌慌不敢夜人单行。 一个初夏的雨夜,孬脸处理完一个案子,从队里徒步返回家中,路遇一群送葬的人,用一辆三轮车拉着一个用被子蒙着的尸首,从一商场走出。孬脸觉得蹊跷,就躲在黑影里细察,发现几个人悲伤不足,慌张有余,况且车子很显沉重。孬脸断定车上装的绝不是死人,于是上前拦住行人。 几个人猝不及防,面面相觑,未及巧辩,孬脸猛地掀开被子,果然是搬大件的,车上整整两个保险柜。 几个人认出孬脸。一个大个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塞给孬脸:“马哥,放条生路,咱几个哥们刚出山,手紧!” 孬脸瞥了一眼,认出他是郭大个,号称中原大盗,十年前的今天孬脸把他送进监狱,真是冤家路窄。 “还是刑队说话吧!”孬脸掂掂钱,又扔给大个。 “那我也不客气了!”郭大个纹丝不动,恶狠狠一句,四把自制火药手枪顶住孬脸前后。 “恐怕天不助你!”孬脸冷笑一声,怪面抽搐。 郭大个和同伙一阵发慌。扣动扳机,啪叽——啪叽——全哑了火,引火炮早已被大雨打湿。郭大个和同伙没敢反抗,逃跑,K市的人都知道孬脸的枪法。 孬脸对犯罪有一种直觉。孬脸不相信气功,不相信特异功能,可事实证明了确实有一种特别的知觉,能预感犯罪的发生。孬脸时不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每当此时,他知道必有大案发生。有时他甚至在沉睡中突然坐起,鬼使神差地走向出事地点。 一个大雪纷纷的夜晚,迷糊入梦的孬脸忽然一阵惊悸,随之翻身而起,发动摩托车,梦游似的来到郊区水库公园。孬脸坐在石凳上抽了好一阵烟,才清醒过来。这时,他听到一阵时断时续的呻吟声,打开防风打火机,随声寻觅,一个老人躺在路旁的草丛里,头部被人击成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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