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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工很喜欢星期天陪吕嫂逛街遛商场。吕嫂人高马大,腰肥臀圆,摇摇晃晃跟在瘦削单薄的吕工身后,很有些不相称。若遇到大队里那帮家伙,老远都诈唬:瘦驴拉大车。吕工就不好意思,咂着嘴嘿嘿憨笑。吕嫂也不恼,不紧不慢回敬,说俺这头瘦驴好闹槽,小心哪一天跳到你们老婆被窝里。众人全闷蛋,她便很开心,咯咯咯笑得肥肉乱颤。 吕工上街全不是为她。吕工专拣鞋店、鞋柜、鞋摊遛,站在店里,立在柜台边瞅那各式各样的鞋,或蹲在鞋摊前细细琢磨不同式样的鞋底,品鉴那纹路间一点一捺,一竖一横,遇上新颖别致的还掏出小本子写写画画,有时一蹲就是个把小时,蹲得卖鞋人心情很复杂,不知这位是要把鞋全部包下呢,还是精神不正常。 就这样,吕工每次上街回来,总是抱回一大堆破烂鞋。 “我不是不支持你的工作,我也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宝贝,可你看咱家还有个下脚的空吗?”吕嫂瞅瞅屋内四周,桌上、衣柜、床底下全堆满了臭鞋烂木头,光鞋底就装了几大筐。 吕嫂家本来就窄小,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平房内。吕工老家在农村,转了业单位不给房子,跟着老婆住在岳父家。吕嫂说,“我都几天没洗澡了,浑身都臭了,本来就胖。” 吕工默默,知道吕嫂下面要说什么。 “听说你们单位要分房子了。” 吕工沉默不语。 “咱不能光傻等,也得活动活动。” “咋活动?” “人家××不是给局长送了两条金项链吗。” “屁话,不学他,咱靠的是本事!” 吕嫂不再言声。吕嫂知道吕工的脾性,相信吕工在哪都是一条硬汉。 吕工有事无事就好泡在那些烂鞋破铁零木碎瓦间,琢磨那些稀奇古怪、包罗万象的足迹、手印、工痕、牛马蹄印、人身皮肤的纹路组合、特征等,几乎成癖。 吕工自制杀人案犯指纹档案卡,专收集杀人凶手的十指指纹,进行归纳综合,结论是凶狠残忍暗藏杀机的人的环指指纹多为弓形纹。老绵不信此经,翘起环指,说:“我就是弓形纹,将来杀谁?”吕工捉住老绵的手腕,扳着指头一阵细看,“弓形纹也有上万种,你这种也属凶手相,不过你平时嘻嘻哈哈,气场不聚,故不犯案。”他妈的,颇能自圆其说。皆笑。 玩笑归玩笑,弄到真事儿上,吕工对痕迹物证的处理无不慎之又慎,惜之如命。某环城公园路标处连续发生少女被强奸遭杀案。勘查第三起案件的现场时,在现场附近的树丛中发现了一泡大便,大便旁留有一枚清晰的足迹。根据现场环境分析判断,大便处很可能是犯罪分子窥视行人伺机作案的藏身之地。案犯作案前,全身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状态,有拉大便解小便的习惯,那么足迹就是犯罪分子所留。但不凑巧的是,当时已是深夜,照明条件极差,渐渐沥沥的又下小雨,吕工担心当时提取效果不佳,就用脸盆把鞋印扣上,等天亮时再提取。结果等天亮掀开脸盆一看,足迹不胫而走,踪影全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吕工仔细观察,发现一片小土包,豁然明白这是屎壳郎们的杰作。吕工懊恼异常,痛心疾首,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痛责自己的失职,苦得那脸又瘦又长,若不是后来此案有幸经其他途径破了,吕工不知要把自己折磨成啥样。 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准此类事件再发生。 大王庄农场粮库,二十麻包芝麻被盗。铁队、吕工一行赶至现场,发现犯罪分子在运载芝麻时麻袋有漏洒现象,被洒落的芝麻稀稀落落,若隐若现,蜿蜒而去,那去处定是案犯的老窝。众人兴奋,开始循迹而追。当时是秋天深夜,风高月黑,芝麻粒籽又小,洒在土里极难分辨,大伙只好脸贴地皮,借助手电筒的光线,哈着腰边寻边追。不知追了多远,手电筒灯光越来越暗,人也越来越乏,腰弯得稀酸,眼睛又干又涩,眼泪直流,个个软塌着卧在地上,不想挪动半步。正巧这时来到一个小村旁,路边有家小饭店。大伙饿死鬼般决定先填饱肚子,等太阳出来后再追,光线好,容易分辨,不愁抓不住案犯。 但是,吕工不同意,脖子一梗:“谁想吃谁吃,我自己干。” 这不是给大伙找难看吗?大伙都火了,一齐朝他发牢骚:“逞什么英雄?神驴夜行八百,俺可是凡人。” 但吕工仍固执己见。 铁队也撑不住了,做吕工的思想工作:“休息一下吧,芝麻又没长腿。” “芝麻是没长腿,可鸡长着腿呐!”吕工简直在吼。 他妈的,在理!天亮鸡一出笼,甭说这稀稀拉拉的芝麻粒儿,就是成片的也能被它们一扫而光。 大伙没有休息,鼓作气追到底。一袋不少——在二十包麻袋上,轩声如雷的盗贼正做着发财的美梦呢。 名声在外,友邻县市发生了棘手案子,需要技术上解决问题的,必请吕工出马。甚至外省市有了大要案,也不远千里,登门拜访,请求帮助。 某公司沿海开放城市一个大型中外合资企业。自公司成立以来,每年都有数十起大小案件发生,各车间、仓库、基地,成品、半成品、原材料屡屡被盗,给公司带来巨大损失。对此,公司采取措施,先后三扩保安队员,四换保卫处长,但终不能刹住盗窃之风,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一伙内外勾结的公司耗子竟然窜入总经理办公室,打开三个保险柜,一次盗窃现金二十余万元,而且和现金一起被盗的还有大量合同文书和公司内部的机密文件,这些合同书和机密文件一旦丢失或被披露,将给公司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出事之后,公司上下大为震惊,公司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责令保卫处长尽快破案,否则全员解雇。 厂保卫处一片慌乱,一方面组织一切警力对全厂职工进行逐一排查,一方面协同所属市公安局组织侦破工作,但半月下来,工作却无丝毫进展。工作之所以没有丝毫进展是因为盗窃现场很简单。被盗的总经理室在大楼三层,犯罪分子是攀缘下水管道划开窗玻璃翻入室内的,进屋后犯罪分子首先切断电源,破坏报警装置,然后直奔靠墙而立的一个保险柜,采用破坏号码盘芯的方法打开柜门,盗取钱财后,原路返回,临走又用衣服擦抹了水磨石地面上的足迹,可见这是一伙老手。但犯罪分子由于急于逃离现场,擦抹地板时由于疏忽,在保险柜旁留下了半枚足迹,这也是现场发现的唯一犯罪物证。 对这半枚足迹,公司和所属市公安局开始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因为它是那么微不足道,残缺不全又若隐若现。可是当一切工作都进行完毕,仍没有重大线索突破时,他们又回头研究起这半枚足迹来。但是很遗憾,大家没有从这儿得到什么灵感和启发。 这时,负责此案的公司所属市公安局的刑警队的胡队长想到了吕工。 一辆豪华皇冠车开到吕工家门口时,吕工正弯着腰蹬着板车往院里拉煤球。公司保卫处何处长瞟一眼低矮的平房又瞅瞅门牌号码问吕工是否住这儿。吕工说:“我就是。”何处长感到有些意外,心想:这就是神乎其神的破案高手? 吕工来到某公司。 吕工看过现场,问明有关案件的一些情况后,就猫腰蹲在保险柜旁,双目聚视起那半枚残缺的足迹来,这一看竟是一天,一语未发。 第二天吕工又接着看,看完那半枚足迹又移目看那一趟擦抹痕迹,且专心致志,如痴如醉,没有丝毫倦意。一旁相陪的何处长和胡队长有些沉不住气了,心里嘀咕:“你若看那半枚足迹,还有说头,可你看那擦抹痕迹为什么,难道你有透视眼?” 吕工看完了,开始陷入沉思。坐则伏额撑首,紧皱眉头,行则倒剪双手,来回踱步,整整过了一天,仍一言未发。看他那样,何处长和胡队长都叫苦,他这样下去,不把自己给憋死。 这时,吕工说话了,“这是我见到过的最怪的鞋印。” “是什么鞋印?”何处长和胡队长急问。 “棉鞋。” “棉鞋……” 何处长和胡队长几乎骇了一跳——大热天的犯罪分子穿棉鞋? “这不是一般的棉鞋,的确很特殊,说不上来样式,但我想它极不普通,或许是本市的稀少产品,如果能见到实物样品,我能作出推断。” “那好,我们干脆上街找。”何处长和胡队长说,但心里已不抱希望了。 于是,就上街。 吕工既不上商场,也不进百货店,却专拣窄小街道僻静地方遛。 何处长和胡队长很纳闷:“你要去哪儿?” “有没有卖花圈寿衣的商店?” “有!” 何处长和胡队长心怀不解,可还是开车把他带到一条紧靠市医院的小街上,这半条街清一色地卖花圈、火纸、寿衣、鞭炮等送葬用品。吕工领着一干人挨着店查看,走到靠拐角处一家门面不大的小店时,突然停住脚步,立在柜台前,拿起那柜台上摆的寿鞋仔细端详。一刻钟后,敲着鞋底对何处长和胡队道:“就是它。” 何处长和胡队长赶紧问店主:“最近卖了多少鞋?” 开店的是个本地老太太,也许她以为这些人是查税的,想也没想随口道:“这些天死人少,生意不好,十几天才卖了一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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