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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铁队的指示,到各技术室转转,熟悉熟悉业务,头一天就转到痕检室。 吕工正摆弄着一大堆臭鞋,逐一测量鞋底的长度,将所得数据填在表格里,以此推算穿不同鞋码的人的赤脚长度,以及人的身高体重等。 我说:“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自找麻烦嘛,《足迹学》里有现成的公式,拿来就是了。” 吕工说:“《足迹学》上的公式是五十年代的产物,而且全国抽样,我们现在是九十年代,是淮北地区,时代不同了,人也不一样。” 这时,有两位外地来K市办案的人员,要求检验一颗从被害者身上取下的弹头是否为K市的枪支发射的。吕工接过弹头只在显微镜下一看,就转身从壁立满墙成千上万的数字卡片中抽出了有关这支枪的所有资料。 我一时呆若木鸡。 这家伙有些神。 要说吕工神了,未免结论过早,真正使吕工名声大振,令人叹服的还有一次关于驴不驴的推断案。 这事发生在两省结合部的张村和陈村。一夜大雨过后,天亮起早拾粪的张村村民张某,在紧靠本庄北102国道北侧陈村撂垡地里发现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张某以为是从货车上掉下来的东西,以为能发一笔小财呢,于是先下手为强,忙扛物上肩赶到家中,欢喜之间打开一看,滚出来的竟是一个无头无腿的半截女尸。张某大骇,狂奔出院,失魂大叫。村治保主任闻讯赶来,说莫动,随后火急报告了公安局。H市刑警队一班人马赶来问明情况,尸体是从公路另一侧搬过来的,该属K市管,于是铁队带一帮人马赶至,两家刑警队长见面,简单碰碰情况,商量决定,既然大家都到了,案件都有份儿,兵合一处,并肩作战。侦查工作开始,首先要弄清尸源,可是除法医提供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一至二十三岁之间,身高一米五七,系他杀之外,别的再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蛛丝马迹,人头又不见着落,连寻人启事的照片也无从发落。侦查员们两个一队、三个一组,两天内走遍查访了方圆几十里村庄也未听说有走失的人口。难道尸体是从过路的车上抛下的?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大海捞针了。案件就此陷入僵局。两位队长见面,眉头都皱一把,根据多年的侦查经验,像这类无头碎尸案是大胡子刮脸——最大难剃(题)。三天拿不下来就得搁浅,但杀人碎尸案又属特大案件,不破案是无法向上级交代的。二位队长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摊开双手,只好求助于高手了。 第二天,两省公安厅刑事技术研究所各专业研究人员和大要案处高级侦查员便轻车直入,云集现场,就地在张村扎下营寨,商定破案妙策。 生产队的牛屋里人马齐聚,汽灯下的案情分析会并不轻松,两省刑科所的高工和高级侦查人员已挨个发言完毕,可不见有新意。会场气氛开始凝重,整整半个小时,唯听汽灯燃烧的嗞嗞声。人人缄默无言,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却又无计可施。这时突听角落有人说:“我能说几句吗?” 是吕工。 铁队抬头瞥一下吕工,示意他慎重,要知道今儿在座的都不是凡角,尚无良策,不敢乱发言,你一名小小的技术员,万一玩砸了,大伙都不好看。可是,既然是案情分析会,就得准许人家发言。主持会议的省刑侦处处长很欣赏他的勇气,敲敲桌子:“你说,你说。” 吕工声音细微,却很清晰地:“首先肯定一点,发现尸体的地点,即102国道北侧的张村是抛尸地点,而杀人地点就在102国道南侧的陈村,完全排除是汽车抛尸。” 话语简短,铿锵有力。 高工们正正身子,说:“你凭什么断言啊?” 是啊,破案这玩意,分析阶段即使有八成的把握,也要加“可能”二字,你这么说,有何证据呢? 吕工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尸体臀部发现了两片干枯的薄荷叶,这在H市正作为一种新的经济作物推广种植,而在我市可以说一棵也找不到。” 说话间,吕工用镊子从一个精制的透明塑料盒里夹出两片黑糊糊的小东西,枣核大小,皱皱巴巴,别说一个侦查员,就是植物学博士也很难一眼断定它就是薄荷叶,然而它确是薄荷叶。 高工们点点头,铁队点点头。 主持会议的张处长往前探探身子,说:“请问贵姓,你还有要说的吗?” 吕工说:“我认为应重新扩大抛尸现场勘查范围,寻找运尸工具,迅速查清陈村附近几个乡镇村庄种植薄荷的农户。” 处长问他的姓名,却忘了回答。 张处长拍拍桌子站起来,说:“大家休息吧,明天按这个同志的意见办,分头行动。” 人们纷纷起立,目光齐聚在吕工身上。吕工挺不自在。铁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意外和欣喜。 第二天,阳光灿烂。 调查种植薄荷农户的小组先一步出发了。 剩下一队高工,身着白大褂,肩背手持放大镜、红外探测器、紫外发射器等各类仪器,以抛尸地点为中心,探扫地雷般的呈辐射状向四周勘验。一夜大雨过后,撂垡地平整如镜,除原放麻袋处有一个印坑和扛麻袋者几行脚印外,其他无有异物,大家自然毫无收获,高工们捶捶酸痛的腰,满脸遗憾。 这时吕工却有几分兴奋。 他在一色黄泥土中发现了一个纽扣大小的黑点,用手指抠起,竟是半截皮鞭,鞭上有些许血渍。 高工们立即聚过来,传着验看。现场法医五分钟拿出鉴定结果,皮鞭上的血污是人血。这一点首先说明皮鞭和尸体有联系,皮鞭是赶牲畜用的,载尸工具就应该是牲畜。 这又怎么样呢?方圆几十里,几十个村庄,几百家农户,谁知牲畜有多少头。 罢了,皮鞭收起,或许将来有用场。 但吕工并不死心,又从高工们手里接过皮鞭,仔细端详。吕工说:“皮鞭缝中夹有毛。” 众高工又接过皮鞭,传着验看。不错,皮鞭夹缝中是有几根毛,这是正常的,但牛、马、猪、羊,都有毛……这恐怕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吕工用镊子夹住那毛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一番,说:“是驴毛。” 众高工开始有些惊讶了,再次接过镊子来,眯缝着眼,横竖细瞅。众人不能否定吕工的判断,承认是驴毛,但这方圆几十里,毛驴也不下几百头吧? “是白驴。”老吕漫不经心地说。 问题一下子切入实质,众高工不得不诧异。 这时,调查种植薄荷农户情况的侦查员已返回汇报情况,三个乡镇,四十几个自然村,有三百多家农户,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吕工说:“大家是否注意到谁家养着白驴?” 这一问,把大家问愣了。一位侦查员一拍脑袋,说他在所查访的一个村子里看见过一头白驴。驴子一般为青灰色、灰黑色,白驴很少见。 侦查员马上重返那个村庄,找到白驴的户主,绕着白驴瞅几圈,一牵那驴,户主就沉不住气了,脑门子上汗珠直冒,眼珠子直往茅厕里溜。侦查员看出破绽,径往茅厕里搜查。茅坑里扒出了死者的四肢和头颅。凶手就是那驴的主人——四十多岁的光棍汉。前几天有人给他介绍了一外地姑娘,深夜交过货后,他强迫姑娘上床,姑娘不从,以致遭其残害。 破案后,总结经验,请吕工谈谈怎么识破黑驴白驴的,吕工说这很简单,他有各种动物毛皮的样本,有黑驴、青驴、灰驴、白驴…… 好个吕工,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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