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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老二了。老二高中也毕业了,老二聪明,老二说:“爸,我得找点事干。” “哪儿找呢!”老绵叹口气,摇摇头。 “不是让你找,我知道你没本事,我自个安置自个了,学开车。”儿子倒大大咧咧。 老绵一口烟抽到肚里,半天没吐出来。老绵嘿一声摆摆手,泪在眼圈里打转。 儿子包袱一背骑车出门了,老绵才想起来,学开车得三千块钱呢。就跟在儿子屁股后头喊:“别走,别走,钱,钱!” “钱,咱家有钱吗?省了,孬脸叔给我找的免费指标。” 早在儿子上中学时,就好像已悟出老子当官好处多,三个儿子都盼着老绵当官。八九年,发新警服,八三式换成八九式,八三式处级以上料子服,八九式全换成马裤呢。老绵一身料子服进家,三个儿子喜得又蹦又跳,老绵嫂子破例杀了鸡,三个儿子轮番给老绵点烟倒酒。老绵纳闷儿,问:“今儿咋了!”三个儿子同声祝贺:“爸爸今儿升官了。”边说边欣喜地摸老绵的料子服。 老绵无语。 老绵抓过酒瓶一饮而尽。老绵再不穿警服。 老绵又一次升官的机会,让老绵自己给弄泡汤了。 组织上考虑老绵的贡献,又是老同志,决定调任治安科科长,局领导先后找他谈了话,只等一纸批文。 这时候一个麻烦案件顶头撞上了老绵。 老绵正在办公室里练字。当科长要签字,那大名得签出些气度,不能让人小觑。这时办公室里进来几个外地公安机关的同行,个个愁容满面。外地公安机关的同行是到K市抓捕特大诈骗犯赵龙的。赵龙是K市税务局办公室主任,在K市关系复杂,盘根错节,不仅所辖派出所不配合,而且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连本单位也出面干涉,三番五次刁难办案人员,强行不让带人。不仅如此,他们还派人监视办案人员,偷听他们的电话,肆无忌惮地恐吓侮骂办案人员,气焰十分嚣张。 “有这等事?”老绵诧异。 “嘿,他们纠集一伙人闯进宾馆,连人都打了。”带队的队长指指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同伴说。 “太不像话了,我倒要看看赵龙长的什么三头六臂!”老绵一拍桌子起身。 刑侦全国一盘棋,协作配合义不容辞,今儿碰到的又是硬茬。老绵就喜欢啃硬的。 老绵让外地同志先上宾馆稍候,自己带了两个侦查员就出发了。老绵一行进了税务局大院,税务局三楼会议室正在开全局职工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赵龙肯定在场。 老绵进了传达室,向值班人员甩包烟,说自己是赵龙的战友,烦他请赵龙下来一趟。 值班人员上楼了,不大会儿,见赵龙从会议室出来,径直下楼,可走到半道突然迟疑,正欲返回,几个人从旁边闪出,拦住去路。老绵问:“你是赵龙吗?” 赵龙回答:“是。” 老绵说:“那跟我走吧。” 赵龙情知不妙,突然大喝:“来人呀,抢人啦!” 正在开会的全局职工马蜂窝般炸开,团团将老绵几人围住,值班人员见势不妙,砰地紧锁上大门。 税务局大院内当时正搞基建,遍地砖头木棒,就听人群里有人高喊:“不要放走了人!”于是职工们便纷纷拾砖捡棒直朝老绵几人逼来。 砰——砰—— 老绵朝空鸣枪两响,断喝:“哪个上前一步,哪个就命归黄泉!” 人群不敢动。 老绵道:“在场的哪个官最大,出来说话。” 人群里走出一身披呢子大衣者,出言不逊道:“我是局长,你们怎么随便抢人?” “凭这个。”老绵亮出一纸拘留证。 “那也不行,我是党组书记,怎么事先不和我通气?”局长一脸蛮横。 “好个法盲。”老绵晃晃拘留证,说,“公安机关办案,这一纸除台湾外通行全国。”又指指局长,“给你一分钟时间思考,不马上把人撤回,我立即将你以阻碍执行公务带走。” 局长给镇住了,听口音老绵不像外地人,一亮工作证,本市公安局刑警,脸色更是大变,忙斥退人群,赔笑请老绵进屋商量。老绵也不客气,搬出案卷,请局长过目诈骗数额,然后激情高昂,抑扬顿挫地又给在场职工们上了堂生动的法律教育课。 赵龙是给抓住了,接下来麻烦也来了。 老绵关了人气喘吁吁没进得办公室,脚跟脚身后就已经跟了一大群,有战友、亲戚、邻居,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有头有脸的头头……全是替赵龙说情的。 赵龙何许人,如此兴师动众。赵龙乃市长的小孩舅。但是,老绵不管他是谁。老绵说:“我抓的不是市长。”一语噎得众人语塞,跳骂着而回。 这时,局长出面了。局长请老绵谈一下案情,说老绵做得对,不过最好考虑一下市长的关系,且暗示,市长兼市委副书记,分管人事。 见此情形,大伙儿开始替老绵着急,私下劝他,得罪一人打一道墙,英雄莫吃眼前亏,桥宽咋样都行人。 但是,老绵依然磐石一块。 最后,铁队也急了,说:“放人吧,局长点头了,责任又不在你。” 老绵脸一沉,语调却很委婉:“别人咋说都行,没想到你也这样说。” 铁队无语。铁队看着老绵,老绵看着铁队,两人默然,相对无语。 老绵的批文终没下来。 恰这时公安实行警衔制,根据公安部人民警察警衔条例,职务加工龄,再有本事都不行。老绵科员级,工龄三十年,满打满算评个三级警督,冷冷清清一个豆,与嘴上没毛者同列。 警衔符号发下来了,老绵没戴,原封不动送还政治处。半月后老绵接到批文:“同意病退。” 退休后,老绵开了个小饭馆,大伙馋了,便去看老绵,老绵必拿出最好的酒招待大家,每次老绵都大醉,而这以前,老绵从来没醉过。 编外高工 编外高工指的是吕诚,简称吕工。 吕工形象奇特,周身集中一个“长”字:身子瘦长,脑袋扁长,脸庞窄长,眼睛细长,整个一棵高粱秆。 吕工从部队转业到大队报到时,铁队刚接任大队长。铁队看吕工那模样就发愁,愁的是没法安置,到大案队吧,他那一身瘦肉不禁熬,大案队接上火,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到缉捕队吧,他那一副骨架不禁打,缉捕队动起武来,刀枪可不长眼睛。铁队犯愁,就翻他档案,好在他档案中有一条:“该同志性癖好钻,长于工细。”这一细给铁队细起来了。铁队手上正有一个痕检技术员的培训指标,痕检是细活,就让他细去吧。 吕工就铺盖一背到省公安干校报到了。 三个月回来,领回一个结业证书,吕工正式成为一名技术员了,白大褂一穿,检验桌前坐定,细细眯起一只眼,便和显微镜打起了交道。 吕工首先和技术室墙角码起的一堆刑事技术理论书籍和历年来的刑事技术资料较上了劲。什么《刑事现场侦查学》、《足迹学》、《现场痕迹物证分析》、《新指纹学》、《微量物证学》……一摞摞,一沓沓,如蚕食桑叶,蚂蚁清巢,硬啃起来,可恨这些书籍皆奥妙玄深,不甚好懂,没有一定的理论水平和实践经验,等于跌坠无底云洞。起初,吕工不免读得晕头转向,头脑发懵,可到楼梯口稍走片刻,清风一吹,他又来了精神,磨转身重入阵地,熬过酷暑,挨过寒冬,终于读出些味来,对那些玄妙的方程式、几何图解、区域分析也摸出了个子丑寅卯来,甚而佳境渐入,开始细嚼慢咽,有时读到兴浓处,不免句句圈圈,抄抄写写。好家伙,几年下来,光读书札记就有两大摞,足有三寸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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