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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绵最拿手的一招是“发动群众”,也叫“群众路线”。刑侦方针四条之首。 老绵对农村有着特殊的感情,农村有了特大案件,多以老绵为专案组长,进驻农村工作,老绵乐此不疲。 老绵一身八三式旧警服,领头袖口都洗得发白了,肩章、符号、标志全部省略,衣襟敞开扇着,袖子捋到肘弯,大裆裤松松塌塌,一高一低挽着两个裤脚,田间地头一蹲,就要和老乡们拉呱。卖瓦盆的拉车——一套一套的。两句话就和群众打成了一片。群众都把他视作自己人,喊他绵队长。 K市某行政村村长突然被人杀死在床上。此案发生后,立即引起市委、市政府的极大重视。农村基层工作越来越难做,农村基层干部越来越难当,基层干部家的青苗被拔,树皮被刮,草垛被烧之类的事时有发生,现在居然又发展到行凶杀人,绝不能让这类报复基层干部的案件抬头。市委、市政府对铁队下令:“尽快破案,严惩凶手。”但案件是那么好破的吗?村长一上午都在地里干活,下地回来后,吃过中午饭就躺在院外的凉床上睡觉,等一大早就外出看闺女的老伴赶回家,推开院门一看,老头子已脑瓜开瓢,一命呜呼。现场没有发现遗留凶器;也没有现场作案目击者,从因果关系上排查嫌疑人,发现村长是个出名的老好人,也是个十足的老滑头,从不得罪人,别的村村长催粮款,收提留,追着爷们小媳妇结扎戴环,整日个诈诈唬唬,又蹦又跳,他却一概不管不问,广播上工作布置下去就算了事,做到什么程度一切顺其自然,至于上头追查下来,顶多一个撤职,他也不在乎。仇杀完全排除。财杀,老村长不掌实权,不问账目,全靠自家二亩地,家中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头牛,如今还拴在院子里。情杀,老村长不嗜烟,不嗜酒,更不近女色,五十多岁的汉子和老伴分床已近十年,这方面也没有可能。那么…… 铁队长亲自带领两个分队,二十多员大将,在行政村扎营安寨,立锅起灶。白日访夜晚查,全村四十多户,五百多口人,人人见面,逐一过筛,整整折腾半个月,竟没半点有意义的线索,甚至连一些能给破案带来某种启示的蛛丝马迹也没有得到。大伙很苦恼。苦恼的个中原由是破案的条件越来越差,因为根据案情判断,村长被害的时间是中午十二时左右,这时正是村民干完活从地里返回村子的时候,应当有人能听见死者呼叫,或者看到凶手行凶,最起码也应有人看到案发时谁在村长院外走动,但全村的人回答都是三个字:“不知道”、“没看见”。这里显然有个看到不愿说或不敢说的问题。也难怪,如今好人怕坏人,家中二亩田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也不愿多惹事。又到用着老绵的时候了。 老绵一身下乡干部打扮来到现场。 “今儿听你的。”铁队说。 “听我的都请回。”老绵瞥一眼大伙慢板细蹦地说,“你们个个横瞪眼歪戴帽,腰里揣个盒子炮,把全村的人都搂进网,村民有戒心。” “有理!” 大伙立即收拾铺盖,打道回府。大家正巴不得呢,你老绵牛皮,看你到底能尿多高。 老绵独个住下来。 第一天,老绵帮村人犁了一天地。 第二天,老绵撵了一天兔子。 第三天,老绵喝了一天酒。两天下来大家混熟了,乡下人又直爽,现成打得的兔子肉用红炉小锅煨了,请老绵喝两盅。老绵喝了众人的酒,深感不过意,又反过来做东,请大家喝,中午一场,晚上一场,直喝到明月斜挂,老绵才说告辞了,众人说欢迎常来,也不远送。 第四天,老绵回到大队。 铁队问有头绪了? 老绵点头。 于是铁队立马召开案情分析会,大伙满满坐了一屋子,听老绵谈情况。 老绵说我先给大家出两个谜语。 其一,一头粗一头细,腿旮旯里玩把戏。 其二,撅着腚朝里送,龇着牙朝外拔。 大伙儿正儿八经,开动脑筋思索,思思想想味不对。朝那××上一联系,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鼻涕横流。大伙说:“绵哥,精彩!” 这一笑,给铁队笑懵了。铁队细里一想也忍俊不禁:“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全端上桌来了。”铁队又气恼又忍不住笑说,“你酒没醒吧!” “一点没醉。”老绵一本正经。 大伙又笑。 铁队没笑,或许老绵有理。精彩之处正在其中,这两个谜的谜底一个是臼头捣米,一个是井中打水,和整个案件有联系,立即给人这样一个联想:村长是人用臼头打死的,而臼头又抛进了井中。 “我建议对村子里的所有水井进行打捞,寻找凶器。”老绵抖出谜底。 大伙不笑了。 几十双眼睛齐射向老绵,仿佛发现外星人。 大伙说:“绵哥,精彩。” 接下来的工作很简单,杀人的凶器臼头和血衣很快从一眼深水机井中打捞上来,然后以物找人,很快把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 老绵猛然间很显苍老,头发稀疏不整,胡子也花白了。老绵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人闷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地抽烟,一坐半晌。老绵虽是个快乐脾气,可他的家庭情况着实令他笑不起来。老绵的老家在淮河边上,有一年淮河水泛滥,老绵的父母和房屋被大水冲走了,因淘气带着小弟上树掏鸟窝的老绵有幸保住了小命。滔滔黄水中老绵一手搂着小弟一手抱着树干,三天三夜,大水退后下树来,就成了孤儿。老绵十八岁时,被带兵的相中了,带兵的委托公社照顾好他弟弟,他就穿上军装进了西藏,在西藏一蹲就是十四年。十四年中只探了三回家,一回给自己娶媳妇,二回给弟弟娶媳妇,三回是老婆生孩子,其他的探家机会全让给了别人,为的是节省开支还欠债。财不旺人旺,老绵嫂子一连给老绵生了三个儿子,老绵想要个闺女,老绵嫂子说天天边都挨不着你,咋生?老绵背包一打就转业了,转业分到公安局,案子一忙,跑南跑北,生闺女的事也给耽误了。局领导考虑老绵的实际困难,一下子解决四个农转非,全家进城,老绵才算过上几天热汤热饭的日子,可生闺女的事上边又不允许了。老绵的困难是从儿子长大开始的,三个破小子,春后柳梢子似的猛蹿,单吃饭一天就是五斤面,更不用说穿衣、学费、零花钱,家中一切用项靠老绵一人工资,日子日渐吃紧。路滑偏逢连阴雨,乡下突然传来噩耗,弟弟在一次施工中被大夯砸死,老绵又背上了弟媳侄女三口的重负。老绵无奈,开始苛刻自己,烟量从一天两包降至一包,质量从五块钱一包降至五毛钱一包,酒量一天半斤降至二两,质量从大曲降至白干……老绵工资分文不少地交给老绵嫂子,出差补助、午餐补贴暗中则给了弟媳。 真正使老绵发愁的是儿子的就业问题。 大儿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的同学中有能耐的考上大学走了,没能耐的老子有能耐上人事干校,自费大学,委培大学也走了,自己没能耐老子没能耐的单位效益好也顺顺当当安排了,就他妈的公安没头绪,单位既不能乱进人也不能搞委培,只能走当兵一条路,退伍时再以地方编制进公安局,到派出所交警队当个巡警值岗员什么的。好在老绵有老战友,儿子没费劲当了兵,三年退伍后形势变了,公安局一概不准进,明的理由是政策不准许,内中原因是领导的小孩早已安排妥当,一般干部各家自扫门前雪吧。朝哪扫,他奶奶的,儿子不是垃圾,说扔就扔,一个大活人总得给个吃饭的路。老绵东打听,西探寻,旮旯缝里找路子,全家勒紧裤腰带省口粮,省出钱,挨家挨户送礼,赔着小心说好话,可庙求遍了竟没有神显灵,老大就这样给耽搁了,最后随便由安置办安排到一个小厂,名誉上有工作,其实工资分文没有,一年还要交百元挂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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