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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大叶紫薇穷竭其力轰轰烈烈地放开,涂染了一路的紫。 我再次见到咪咪已是我们分别的两年后,在精神病院里。 我和周余一起去看她。 她长期服用抗抑郁和镇静剂反应变得迟钝,不太认得我们。她慢慢地回忆,终于记起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因为服用了过多的药物而不能灵活地使用舌头,她说话含糊而且吃力。头发被煎得参差不齐,好像哪个地方又突兀地被啃掉一块,衣服乱糟糟的堆在床上,邋遢得糟糕。 同病房的有两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孩。病房衣物床铺发出的霉味,混合着药水味,让我感觉头晕。
“你记得三元吗,我和他结婚了,他说等我病好了会把我接回家。” “你真是有病啊!”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突然说话了,“你老公有钱了还会要你吗,别想得美了。” “你才是真正的神经病。”咪咪很恼火。 另一个胖胖的女人低头剪脚趾甲:“我们都是有病啊!要不怎么会在这里?”说完“咯咯”地笑了出来。吓得我心里发毛。 在这样环境中,你能感受到的是不可抗拒的毁灭和绝望。那么明晰地,咪咪在另一个世界走不出来。 周余和我对视一眼,我一下子难过得哭出来。
两年前的一天,咪咪在网上碰见一个叫三元的人,他叫她到深圳去找他,如果她不来,他会一直等她。 她以为真是三元,她真带了简单行李就跑去找他。 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三元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想强奸她。 她拼命地挣脱,飞奔到马路上,孤立无援,极度恐惧,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让家人接回去的时候就疯了。 她经常出现幻觉,习惯性地飞奔出去。所有的幻觉都只和三元有关:三元来接她了。
这家医院总共有三层,下面的那一层住的是男精神病人,二楼住的是女精神病人。三楼住的是特殊的精神病人。 我们来看咪咪的时候,有其它病房的病人走过来,她们都光着脚,走路悄儿没声的。 有一个瘦得像傀儡的女人,干瘪的手臂搭在门框上,忽然地探头进来,头发全部乱蓬蓬地散在肩上,我们仰头就看见那双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把我和周余都吓得惊叫出来。 我看过用针筒往静脉注水的疯子,向人群掷石头的疯子,和狗抢食物的疯子,脱光衣服在大街上狂奔的疯子。 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发疯,我在心里面怀着一种对疯子的恐惧。 但这里的精神病人是温和安静的。她们的眼睛都有一种安静得让人感觉恐惧的东西。
咪咪的精神状态极差,在药物的作用下,老是想睡。 三楼有凄厉的尖叫和哭声传来,还有晃动铁阐门的声音。 “他妈的,整天这样叫,不让人睡了。”那个年轻的女孩掀开被子,小声地抱怨,侧过身对着墙,用手指甲在墙上刮。墙上有许多的深浅不一的被刮过的痕迹。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痕隆起来,或许她曾经割脉。
“那是一个盲女,听说才十五岁,她疯了。”而后她又补充一句:“她每天中午都大叫几次,吵得我们无法睡。” 她错觉地以为我们还在读初三,她问:“离考高中的时间很近了吧?复习得怎么了?” 我告诉她:“我们现在读高三了,她是周余,你记得她吗?”我拉了拉站在旁边的周余。 “记得的,大威喜欢的那个。” 我怔了一下,周余笑而不语。
值班护士三次叫我们走,中午不要妨碍病人休息。她的语气非常强硬。 我走出铁阐门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就觉得一阵冷飕飕的寒气直冲脑门,根本不敢回头看,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妹妹,咳,你别怕,我不是傻的,我想找你帮帮忙。” “我帮不了你”我想甩开她的手,这双手居然好像铁钳子一样牢牢地钳着我。 周余在一旁使劲地掰她的手指:“你放开手再说。”
护士看见了,厉声喝道:“你这个混蛋,你干什么!” 她显然被吓到了,立即松开手。 我回头一看,那是个约四十岁的中年胖女人。 铁阐门被“咣啷”一声上了锁。 那个女人还从铁门框里伸出一只手来,想抓住我和周余。 那个护士回头大喝一声,“回去睡觉!”
咪咪光脚走出来,站在那个胖女人的身旁,“清源,你就帮一下她吧!” “我不是傻的,请你相信我,我是XX局长的老婆,我本来是在XX幼稚园的园长,你在哪间学校读书?” 我说了我是X中。 “哦,你们校长高泽宁我认识,他常来我们家吃便饭。”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觉得她眉目里有几分优雅的气质,或许她从前真的是个优雅的女人。
她要我给她的老公打电话。 “你告诉他,说我现在已不傻了,要他来接我回家。我再也不会也不敢发疯了。” 我看着她的脸,紧张和担心都写在脸上。 我答应她一定把话传到。她给我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有她男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端正娟秀。
几个护士围着一个值班医生在谈笑。三楼的那个盲女又尖叫起来了。 医生皱了皱眉,“怎么上面那个还在闹?你上去看看。” 那个被叫到的护士就极不情愿意地走上楼去,她的鞋子在楼梯上发出“得得得”的声响,让人感觉逼仄和厌烦。 底楼非常潮湿,墙上冒出水珠,地上有细碎的沙,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底楼住的是男精神病人,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头发一律被剪得很短。 有些光着脚在走廊里走动,有的卷起裤腿,坐在地上头靠着墙上,像没有生命的尸体,有的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在附近找到公共电话亭,按纸条上的号码给她的老公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喂?你找谁?”她的声音臃懒沙哑。 我说:“X局长在吗?” “你是他的谁?” 我愣了一下,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我说:“我不是他的谁。”
“你找他有事吗?” “我是替一个在精神病院的阿姨来传话的,她说她已经好了,她要局长把她接回家。” “咦,你是又是她的谁?”那声音刮刷刷的让人不舒服,我想她一定是个凌厉的女人。 我说:“我不认识她。” 她吃吃地笑起来:“不认识?你真好心哦。”她把这个“哦“字拉得长长的。 “你告诉他就是了。” “好吧,我会告诉他。” 她挂了我的电话。 其实当她问我是他的谁,我心里面也好奇:“她又是他的谁啊?”刚才紧张得也忘了反驳她。
二月的春天,中午的太阳已是火辣辣的,好像都不经过春天就已经直接进入盛夏。 周余在旁边等我,安静而温柔的样子。个子不很高眼睛十分的亮,里面像荡漾着一汪湖水,齐耳的短发,嘴唇生得丰润,光洁的皮肤蕴藏着温柔的光,很甜美。 我常常忍不住偷偷地打量她,有点心酸有点复杂,她是大威的初恋情人。 她在看过往的车辆,在阳光下眼睛眯成一道细细缝。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挑着一簸箕的红薯,背上搭着一条黄白的毛巾,在经过十字路口的繁忙路段,他没注意到红灯,就走了过去。 一辆红色的小车在他的前面急刹停下来。老汉慌忙的抬起头,看到一个平头的中年男人从车窗伸头出来:“X你条老狗,X!走路不带狗眼!”后绝尘而去。 许多朴实的农民挑着新鲜的香蕉蔬菜到市集卖。他们种的瓜菜施的是农家肥,色泽不太好,因而在价格上比起经过化肥浸润的色泽鲜亮的瓜菜没有任何优势。 琐碎的生活,繁重的负担,那么艰难的生计。
“我们走吧,下午的课我们不能迟到。”周余说。 我们回到校园里的时候快上课了,学生成群结队有说有笑走向教学楼,如果咪咪没有疯掉,那么她也拥有和我们一样明媚的生活。 我再次探望咪咪的时候,她已经出院了。 我按着她留给我的号码给她打电话。 她爸爸是一个乡村小学的校长,妈妈是个会算计的女人,她给她找了个对象,是一个四十岁的光棍,她不答应。 “我病了两年多了,反反复复,花了家里的不少钱,我妈终究是想放弃我了。我怕我爸爸也厌倦,我始终是个包袱。” “不会这样的。” “我妈很爱面子,怕别人知道我是疯的,搬了家,也急于把我嫁出去。连电话号码也换了,所以一直以来你都联系不上我。在我病得很糊涂的时候,我一直都记得三元和你的。”
“咪咪,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 “谢谢你,清源,你帮不了什么。”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没打算再上了。学校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疯了,我不会再回去,也不想再读书了。只是,清源,人生真奇怪,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疯的。” “现在你不是好好的吗?” 后来她细声地问:“听说三元他有了女朋友,还很漂亮。” 我说:“是吗?” “听说而已。清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怎么我就这么傻呢。” 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从来不擅长于安慰人。 她说迟些会去找工作,为了她的病使得她爸操碎了心,本来五十岁看起来却像七十多岁的老人。他是唯一疼爱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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