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传奇  文 / 向往刺客

归有宗策马上前，果然有一大堆石头树枝横在前面挡住了去路，车马无法前行。这些石头树枝看起来横七竖八，仔细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故意摆在这里挡道的。归有宗大声道：“来六个人搬走它们，其他人保护镖车！”他知道麻烦就要来了。

众蒙古兵看见队长被杀，一齐嗷嗷叫着朝陆小东冲杀了过去。陆小东如蛟龙般高高跃起，在半空忘情翻滚舞动着，辉煌灿烂的姿势让周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只一刹那的功夫，五十个蒙古兵纷纷坠马倒地而亡。

归有宗既兴奋又恭敬的道：“原来你是惊鸿六式的传人！归某有眼无珠，惭愧惭愧！只是归某不明白，以陆少侠如此高强的本事，为什么不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却要和这些山贼一起，自甘堕落？”

归有宗听见，正色道：“惊鸿六式本身虽然是很厉害的武功，不过武功本身并不能让别人敬佩。惊鸿六式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武功的范围。它代表了一种精神，一种不屈奋斗、反抗外侮的精神。就像这岳州的岳阳楼，它的出名是代表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只有精神才能够让人佩服敬仰，也只有精神才可以流传久远，激荡人心。”

游子驹自顾灌了一口酒，道：“二大王，今天那个什么归有宗说得好，你跟我们在一起，那就是浪费。我虽然什么都不懂，可也觉得你事前的布置很好，可是他们都不听你的。你又说拿银子买刀剑什么的，他们也不听。你身手这么好，又怎么有才，为什么不出去闯荡呢？”

“岳阳楼蕴千古愁，世事早令少年羞。文武惊鸿堪何用？壮心恨随水光流！”

陆小东心里冷笑着。他早就看清了这帮人，他们事前气势汹汹、赌咒发誓，真的有事时就脚底抹油，逃得比兔子还快。

“内向，敏感，守信，性格矛盾。性格矛盾，性格矛盾……”赵鹏喃喃的念着，不明白陆小东的性格到底是怎么个矛盾法。

自从娄底城破之后，乾坤教就已经名存实亡。陆震川身死，几个副教主后来也被蒙古人杀害，其余的人或是战死，或是隐姓埋名做了普通人。只有少数人坚持了下来，发展到这时，也有将近五百人的势力了。

“查长远镖局勾结匪党，杀害朝廷军士，抢劫朝廷银两。又有消息称长远镖局长期以来贩卖私盐，*火药，意图谋反，虽无实据，亦当警戒。朝廷宽厚，所有罪责均不追究，然考虑到影响，特派兵接收长远镖局，所有镖局成员务必于三日内撤出镖局，违者以谋逆论处。湖广行省丞相印年月日”

“自古财不与势斗，民不与官斗。朝廷根本就容不得百姓活得好，想把一切好处都拿到自己手里。这么下去，百姓不反才怪！”

周围群山连绵，围住了这块地方，就仿佛有无穷无边的阻力在阻止他一展抱负一般。陆小东不由得大吼起来，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不息。天地之间，到底要到哪里才能够给他施展的舞台？

陆小东面无表情，瘫倒在地上。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可惜怎么也哭不出来。他也很想生气，不知怎么的连气都生不出来。他似乎什么心情都有，又似乎什么心情都没有，只是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释放了犯人纷纷往外面逃窜，顿时一片喧闹。归有宗看着他们，暗暗皱起了眉头，郭和虽然性格急躁了点，但办事一向还是有分寸的，这次怎么糊涂起来了，这不是在告诉官兵有人来劫狱了吗？

马掌柜姓马名鸣扬，今年二十出头，已经跟了孟掌柜四年。在这四年里，他从一个打杂的迅速爬到了掌柜的地位，不可谓不神奇，而孟掌柜的用人之道也颇有点冒险。不过他的险冒对了，现在生意上的事务大部分由马鸣扬独立负责，基本上用不着他孟掌柜来操心。

楼梯旁响起了脚步声，六个表情严肃的劲装汉子下来之后，一个年轻人同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了下来，在他们后面，又是六个劲装汉子。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说道：“以后还得请孔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衣着光鲜的，就受到重视；衣衫褴褛的，就受人鄙视遗弃。肚里蕴藏乾坤的，却被人看不起，遭人排挤；没有本事、趋炎附势的，却爬上了高位！这个世界上有几个是真正有本事的？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之辈罢了！少林和尚可以去扫扫地，武当道士可以去算算命，峨嵋剑法可以绣绣花，崆峒武功可以锄锄地，青城十式可以破破鱼，衡山回风舞跳得一般，丐帮打狗看家差强人意，其他帮派都不值一提。放眼天下，谁才是真英雄真豪杰？

“愁的，当然是皇帝老子不喜欢，当不了官，赚不了银子，娶不到小妾。文人嘛，还能够愁什么？”

陆小东笑道：“前辈非要知道吗？其实说出来也无妨，不过还请前辈不要再说给别人听。”他一面说，一面两掌错开，食指相交，做了一个翅膀飞翔的手势。

马鸣扬却不这么想：“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事件吗？想想看，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到来，而这个时代是我亲自参与亲自推动的！”他望着浩荡的长江江面，大呼起来。

马鸣扬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有那么多钱，又有人愿意跟随你，你怎么不趁机起事，效仿红巾军，反了朝廷？”

他“无门无派”一说出来，桌上几个人已经露出了轻蔑的脸色来。陆小东也不以为意，这些名门*，平时沾多了自己门派的光，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一种优越感，总觉得只有他们才是正宗的侠客，有什么事都只能够由他们来做，其他人都不够资格。

众人越吵越厉害，各派互相攻击，甚至互相揭其它帮派的短处，一次武林大会变成了泼妇骂街比赛。孟永福咳嗽了好几次，没有效果。马鸣扬劝了这个劝那个，谁也不听他的，最后也懒得再劝，只是冷冰冰的看着。

死尸是在鄂州城北发现的，一共有三具，陆小东赫然发现其中一个人就是和他交谈过几次的魏哲。怎么会这样？

诸葛明哼了一声：“探子是由你安排的，现在出了问题，自然不能够再由你来查。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得着我多说吗？”

马鸣扬大怒道：“什么！孟掌柜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软*在这里？我要去见他！”

陆小东心里开始活动起来。他来鄂州，本来是想投靠马鸣扬的，但是现在看起来马鸣扬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救济他陆小东了。而娄底是陆小东的家乡，乾坤教更是和他大有渊源，他当然想结束这种漂泊的日子，尽早回到家里。有四年多没有见过父母和师傅了！

虽然已经有了一些陆小东的资料，但是见到陆小东时，他还是愣了愣：陆小东长得实在太瘦了！而让他感到些许欣慰的是，陆小东有几分拘谨，并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睛里也没有那种凶光透露出来。他整个人摆在那里是那么的平凡，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个想法都是这个人是一个文弱书生，而不会想到他是一个武林高手。

陆小东点燃灯，看着眼前这两个黑衣人。他们都是三十来岁左右，穿着夜行衣，戴着黑纱面巾——当然，面巾被陆小东扯了下来。而他们身上，居然有着七八样不同的暗器：袖箭，飞镖，透骨针，飞刀，飞钉，蝗石，铁筷子，柳叶镖等等什么都有。虽然都是些平常的暗器，但一个人随身带了这么多暗器，十有*就不会是良善之辈。

和尚却扑的倒了下去，嘴里大喊着：“打人啦，打人啦！”他这么一声喊，呼啦啦的就围上来一圈人，乞丐，道士，农民，渔夫，樵夫，剃匠什么的都有，把陆小东堵在了圈子中，嘴里还嚷嚷着：“怎么可以对大师不敬，快赔礼道歉！”

陆小东不作声，他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归志武又推了他几下，他才勉强向陈信说道：“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惹事了。”

陆小东冲她笑笑。女孩比陆小东要高出半个头，长相一般，看起来有些活泼调皮，于是也不显得丑。

“我叫归妩欣，你呢？”女孩回了陆小东一个甜甜的笑。

“娄氐交辉孕矫龙，思平乱世仗青锋。

名权色利何足欲？再塑人间礼义恭！”

虽然阅历不多，倒也知道现在礼崩乐坏，纲常紊乱，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不顾别人利益，朝廷也愈加黑暗，我们已经和*没有多大的区别。老子说得好啊，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现在是富者越富、贫者越贫，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离天道越来越远。

有人开始推搡他，更多的人也加入了推搡的行列。陆小东没有反应，任他们推来推去。周围的人放肆的发笑，放肆的嘲弄，仿佛一只猫在玩弄落入自己爪下的全无反抗之力的老鼠。有人啐了他一口，浓痰沾到了他衣服上，其他人也开始仿效，更多的痰纷纷朝他身上脸上飞来。他攥紧了拳头，奇怪的是居然忍住了，他突然发现原来“忍受”也不是那么难做到的。

飞鸿老人笑着把他扶了起来：“折杀老朽了，快请起！”陆小东抬头看了看飞鸿老人，只见他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愈加惭愧起来，脸上通红通红的。

“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在这里胡说八道，让先生见笑了。”张三平向飞鸿老人道着歉。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我乾坤教难道还请外人进来分一杯羹，我张三平难道还把自己的教主之位拱手让人？真是荒谬！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指手画脚。

做什么样的人不要紧，最主要是要做得堂堂正正，再想着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陆小东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归妩欣左看右看，确定他没有事才放心，给他端了一杯茶：“白莲教的人就是强盗土匪。这次你杀了他们三十几个，我们都在庆幸呢。早就该有人出来教训他们了！”

陆小东并不急于打斗，只是退了几步，归志武又朝前刺了几剑。他剑刺出来的速度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飘忽，剑尖整个罩住了陆小东的前胸。突然陆小东往旁边一跳，同时把枪一斜。归志武匆促间左脚跨了过去，右脚却被枪柄绊住，整个人扑的就倒了下去。

为什么我学武速度比别人的要快呢，就是因为别人都是执着于一招一式，而我却是先把总纲学会。当你不去执着于具体招式时，你反而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

陆小东坐起来，指着远处道：“我一直想，老了的时候一定要住到那样的地方。背山环水，田舍相望，鸡犬相闻。自己早出晚归，种豆锄禾，那样的生活肯定很美。”

几个月过去，张三平一直舒展不起眉头来。教内的开支开始紧张，人手方面也吃力起来，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带那些新人了，原来乾坤教的那些人似乎个个都不是当官的料。陆小东后来又向他提过两次建议，被骂了回去后居然天天和什么书社里的人混在一起，到处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他可真悠闲！这个不图上进的家伙！也好，只要他不再惹事就谢天谢地了。

陈信正和成功回来的四十多人喝酒吃肉。昨晚一番血战，杀掉了白莲教两百多人，把其他白莲教的人也赶出了娄底，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有杀掉孟老大和杜老二等人，而他和孟老大签的那个协议也没有找到。不过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回来时他才发现外面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雪了。十一月的天，也早该下雪了的，就像他早就该干掉白莲教的人一样。

陆小东神秘的笑了笑。他说的那些固然令他开心，但是他心里还有着另外一个念头：他要在今天告诉归妩欣他喜欢她。经过这半年的接触，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比他高半头的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而且他也相信她对他有好感。这件事就这么水到渠成了，陆小东擦着手，暗暗得意着。

陆小东道：“我是认真的。”他真的是一脸认真的样子，眼睛里闪出希望的光来。

然而归妩欣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归妩欣什么都没有说就走开了。陆小东还想追上去说点什么，但归妩欣始终和他保持了一丈的距离，也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

陆小东又笑了一下：“他陈信还真看得起我。”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陈信对他会有那么恶劣的态度，明白了为什么那一天刚要打架陈信就出现了。再看看眼前的这两个人，冻得哆哆嗦嗦在那里，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很多地方都湿了，看起来和丧家之犬没有什么分别。他本来心里及其痛恨他们的，但是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所有的怒意竟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可怜。

陆小东冷笑道：“你要证据是吧？我就拿给你看！”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摸进了衣服：“想来你也知道，白莲教的孟老大、杜老二并没有死，他们逃到了神童湾，被我给救了！陈副教主，枉你机关算尽，却也敌不过上天安排！”

“可惜啊，我们还是有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把途径看得高于一切，冥顽不灵，墨守陈规，食古不化，死拘教条，而忘记了我们要达到的目标是什么……”陆小东叹息。他心里的苦不是一下子就倒得尽的。

“龙凤元年五月初五，我乾坤教在娄底誓师，欲替天行道，驱逐鞑虏，还我朗朗乾坤！鞑子占我河山八十年，杀我汉人无数，抢我财物女子，视我等为*民，把我等作为牛马驱使。朝廷贪污剥削无时不有，又连年天灾，饿殍遍野！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天下兵戈不息，斗争不断，志士纷涌，我乾坤教亦奉韩林儿为帝，以大宋为国号，以龙凤纪元，以驱逐鞑虏为己任，矢志不渝，誓死以效！来人，斩鸡头烧黄纸，祭旗！”

烽火千年，将相王侯，争斗未休。看焚书坑儒，蛇分项灭，杀兄逼父，桥变符收。白骨成堆，河岳呜咽，唯苦唯艰唯苍头。钱权色，倾倒多少汉，为帝者尤。

驱鞑虏复宋室，群雄并起难敌濠州。借锦衣短刀，诛杀勇士；吴傲大案，消灭逆流。前看郭亡，后毒韩死，篡史屠士封舌喉。归去矣！管甚窃国钩，独醉高楼。

马鸣扬摇了摇头，道：“难说，朱元璋心意难测，陆小东又得罪了这么多人。就算朱元璋不杀他，也得坐上很久的牢。”

马鸣扬无可奈何，哭笑不得：“陆兄，你怎么还是不开窍？讽刺不讽刺的无所谓，有没有打算劫狱也无关要紧，朱元璋是想杀你立威，一来可以让那些文武官员服服帖帖，二来也是打击天下读书人，只是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罢了。现在你自己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他还会放过你吗？”

陆小东一边吃饭一边道：“这个啊，就是各人的追求不同。你们呢，是要身体获得满足，我们这些酸文人呢，是想要思想上满足。对了，你给我弄点纸笔来，否则我会憋死的。”

陆小东居然点头同意：“你说的没错，我们可能确实迂腐了一点。这个世界很奇怪，你想规规矩矩的做一番事情，肯定会碰壁；你要想为人为己，居然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使自己变坏。你说可笑不可笑？”

卢根生看见，叹了一口气。他以为陆小东已经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有好好的官不去做，非要呆在牢房里受罪，最后还把自己逼疯了。当个小小的狱卒比一个疯癫的大官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这是卢根生得出的结论。他哪里知道，陆小东是不认可佛教（包括禅宗）、道家等对人生的看法，一心想要有所突破，才变得这么疯疯癫癫！

陆小东烦躁的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却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耳朵里不时传来惨叫，不知道有多少人惨遭折磨。他痛苦的拿自己的头去撞那墙，只有这样折磨自己，他心里才稍微感到好过一些。

那锦衣卫听命打开了陆小东的镣铐，陆小东突然就向马鸣扬扑去，众锦衣卫赶紧抱住了他。陆小东想把他们甩脱，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什么气力，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他自己解释道：“大明刚刚开国，贪污腐败的现象有增无减，百姓无法安居，道德无处重建，所有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只顾自己的私利，完全不管别人死活。认钱不认人，笑贫不笑*；正直的人销声匿迹，虎豹豺狼充斥世间。大人，没有几个像你这么有气节的人了，你千万不能够也出世！”

张寻不由自主的慌张起来，忍不住仔细看了看陆小东。两年不见，陆小东已经明显的苍老和消瘦了，他已经不再有那张年轻的脸，眼角也已经有了几条皱纹。

归妩欣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陆小东赶紧扶她坐下。许久，归妩欣才道：“去年我哥回家，要我去南京住一段时间。我没有同意，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诀……我嫂子他们呢？”

张老大叹道：“实不相瞒，我们是给娄底府的衙役赶出来的。娄底府的那些官员听说新知府要来上任，就到处驱赶我们这些叫花子，说我们扰乱治安，影响娄底府的形象。我们被逼得没有办法，才想着教训一下新来的知府，没有想到冲撞了大人。”

文大人拱手道：“恭喜陆大人新任娄底知府。陆知府，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好，就等着你上任了。前路险阻，困难重重，陆大人，辛苦你了！”

陆小东悲愤的道：“我也一定会重开书社，让娄底文化的影响扩展到整个湖广，甚至扩展到整个大明国！”

陆小东认真的道：“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归妩欣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小东，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一直都是君子之交，不一直都在互相照顾吗？”

所谓“书社”是兴趣相同的人一起探讨学习的地方，而“书院”则多了个教学的功能，不仅可以供众人相互探讨，还可以培养下一代的*，使学术得以传承，并发扬光大。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都抢着说话，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怨恨都*出来。他们的唾沫子足以让涟河涨一次洪水。

陆小东苦笑道：“我实话跟你说吧，在我还没有来娄底之前，吏部就派了人过来，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去吏部，他们过来确认；另一方面也是替我做好上任的准备。在他们清点钱物时，发现一府四县所有的粮库都只剩下两万石谷子，其他的储备物资也丢失、损耗了一大半，知府衙门更是亏空了三千两白银现银。我来娄底的当天就去查验了，一切属实。”

陆小东心里暗暗佩服归妩欣的心思，但还是安慰她道：“放心，总有办法的。”他当然要想办法，没有办法也要想出办法，否则娄底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郭天赐摇头道：“那些小贼也真是的，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这里有一个方子，治跌打损伤很有效果，还请大人不要嫌弃，收下郭某的这个小小心意。”

陆小东无可奈何，道：“娄底全府有二十万人口，节省一点吃的话，全府每天需要大概八百五十石米，以现在的米价计算，需要四百二十两银子。每天四百二十两，一个月就是一万两千六百两，还不包括其他费用。”

陆小东并不因归妩欣的安慰而宽怀，反而愈加沉痛起来：“我这一生，都不过是在自己的理想与现实边缘徘徊而已，有何德何能和孔孟相提并论。”

伶伶却当做没看见，柔声道：“杯子原来是硬的，现在怎么软了呢？”

伶伶道：“你有理想，有坚定的理想和追求。但是你过得并不开心。”

陆小东道：“我想请你帮我把昨晚那些礼物当了。那些东西虽然好，可总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伶伶也叹道：“上天确实喜欢捉弄人。我和大人明明在一个地方几年，却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等再见面时，好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自己可以做主的了！”

陆小东道：“我听见你们骂我了。我心里也同样在骂自己。不错，我是收受了贿赂，如果我不受贿，就没有钱买米。没有米，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你们是这里的衙役，自然比我更清楚官仓里的情况。我得罪了朱元璋，刚刚坐完牢出来，想借钱借粮都没有地方借。呵，带几十万兵的陈友谅我不放在眼里，可在这里，我有劲使不上。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他连连叹息，连连苦笑。

陆小东把五个米仓里的米全部买了下来，花了两万两银子，这些米大约够整个娄底的百姓吃上两个月，最多三个月后，陆小东又要另想办法——稻子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结出来。

曾老和归妩欣却想到了名节——为了百姓，虽然破坏了名节，却也不好说什么；他们还想到了大明律：如果朝廷知道了陆小东受贿的事，陆小东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陆小东心里盘算着派钱和米的事。即使他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两万五千两，可填补完亏空的三千两，再付下买米、买衣的钱之后，还是少一千两。而且，他还要做其他事，还有好几个月的粮食没有着落。怎么办？

陆小东道：“其实传得最快的还是口。我们要把确切的消息放出去，要发动更多的人来宣传这件事，这样那些官员就算想贪，也贪不到！”

等到下午，一张张醒目的布告就贴满了娄底城各处，布告上写道：“天寒地冻，缺衣少粮。热心绅商，捐衣与粮。都可领取，不分老幼。*20斤，老幼15斤。无衣穿者，也有棉袄。各村派人，仓库领取。举报冒领，十倍奖赏。冒领多领，大牢有请。布告三日，即来领取。年月日，娄底知府陆小东印。”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说起来。原来昨晚入夜之后，四处都进了盗贼，百十家百姓都被偷抢，有几家的闺女还被人糟蹋了。

那准备跃下去的黑衣人见状大惊，随手就是几片瓦片打出。陆小东一一闪过，黑衣人恶狠狠的扑过来，对着陆小东左胸就是一拳。

等他再走近一些，发现元涵也跟了过来，又惊又喜，忙道：“涵妹，你也来了！”

成抗奇怪的看着陆小东。眼前的找个人，他似乎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么做，值得吗？

元涵这才站住，却不做声。陆小东自然有话要说，看着这么多人围在面前，又觉得说不出口，憋了半天，终于蹦了出来：“涵妹，是为兄对不起你，希望你可以原谅为兄，以后就由为兄来照顾你，好不好？”

等陆小东赶到时，眼前是让人气愤异常的情景：雪白的大米散乱在已经漆黑的雪上，粮车东倒西歪，一百多个百姓朝着那些大米猛扑过去，使劲的往自己身上的布袋里装，两三个衙役拼命想制止他们，却哪里制止得了？周围还有一群看热闹的衙役。

同时，他加紧了打击黑帮的力度，矛头直指郭天赐。而当初收下的厚礼，也一一私下退还了回去。各村联防队都组建完成。就在形势转好的时候，督察院湖广道监察御史关克率队来到了娄底府。

陆小东自己却在心里道：虽然无罪，可我心里的罪恶之感，挥之不去！

我们不仅要恢复当初星城书社的优良作风，还要扩大它的影响。我们要让这里成为一个思想碰撞的地方，要让这里影响娄底，还要把这个影响扩大到整个大明国去！你们也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新年新气象，娄底终于驱散阴霾，重见朗朗乾坤！

陆小东叹道：“我平时都教导你们，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我不是神，也没有任何人是神。你们不需要对我感恩戴德，你们得到的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当你们对我没有感激、没有欢送时，那个时候，才是你们真正成熟的时候。我陆小东这辈子只跪过天地祖宗父母，只敬畏天地自然，其他的，都受过我的怀疑和批判！都给我回去！”

而最有效的，就是控制别人的思想，让别人心甘情愿的服从甚至做奴才。朱元璋借助所谓的儒家思想达成了这一切，更可悲的是很多人甘愿为了一己之利去做奴才。所有的统治者都借助了某种看似神圣的思想，帮派的首领也是如此。

“所以，光用权力来制约权力，而没有仁义根植人心的话，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无法保证最后的成功。只有以深入每个人心的仁为本，并且每个人都去努力，才是最终的制约权力之道。”

马鸣扬一辈子用透人情世故，更善于运用一切资源，曾经风光一时，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并遭受猜忌时，同刘基一样，就被朱元璋直接或间接害死，剩下孤苦伶仃的妻儿无人照顾，葬后还被人掘了坟。他这一生，是不是值得？

地势抑强，天心唯仁。地削岭填壑以抑强，天制权爱民以达仁。抑权*福，桃源处处；达仁则国昌，大同时时。期制以抑权，而制不敌合谋；思人以达仁，而人难逃利诱。人需修身养性克欲以忽诱，文须载道明理存疑以正人。文昌方可明道正人，人正才能抑权达仁。

不多久，又传来消息，朱元璋立朱标次子朱允玟为皇太孙，陆小东这才宽慰了一点。只是他还有点担心，朱允玟虽然性格和朱标相似，却稍嫌软弱了些，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应付那些争斗。

天心阁上，有人在问：“陆小东想要以仁义之道来制约权力，重塑一个健康的道德仁义体系，他是不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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