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沙寞
　　
　　昔时雁去空余巢，
　　徐徐寂风卷萧木。
　　凝望落寞兮琼楼，
　　追思玉宇升平时。
　　下弦无声现苍穹，
　　银梅朵朵散四野。
　　脚下不尽延绵路，
　　身后已是苍茫地。
　　
　　北宋，明道年间。
　　
　　(一)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抹笑意终于浮现，又一次舔了舔干裂的唇皮。只要转过前面的草丛••••••猛得停下脚步，定下神来，一偏身转了过去。
　　一切声响都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射向了他，但只一瞬间，他们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氛围又恢复如常，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平淡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便从容上前找了个位子坐下。似乎是人太多，没人招呼他，倒是对面的大汉推过一碗茶水来。他忙起身道谢，大汉却不在乎地摆摆手：“都剩半条命了还这么多话！”他一哆嗦，忙端起茶碗便饮。可干燥的喉刚与水相触就不愿分开，一个不小心被呛到了。左侧的另一位大汉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毫无准备的他差点栽倒在地，倒把一桌子的人逗得哈哈大笑。那大汉笑道：“我是个粗人一向习惯了，竟忘了他是个书生！小兄弟，对不住了！”脸涨的通红的他，忍着咳嗽，不停道：“哪里，哪里，让兄台见笑了。”似乎自己引起了大家的好感。座中另一个人责备那大汉说：“老越，你下手也忒狠点儿了，那一巴掌下去还不把小兄弟的五脏六腑给拍出来！”那大汉一脸不好意思，抓抓头笑道：“嘿嘿我这不习惯了嘛，再说小兄弟也没说什么，就你这么多的话！”
　　“人家小兄弟当面好意思吗？我••••••”
　　对面的大汉冷冷打断他们：“都不能少说几句！”见他一脸的不快，他忙陪笑:“都是因为在下，让各位兄台——”
　　“没你的事儿！”说着瞟了他几眼：“吃了不少苦吧！”
　　他这才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笑答：“还好，还好.”
　　“这是要去哪里？”
　　“正准备去看望一位挚友。”
　　“哼，就空手去呀！”
　　如此一问，他原已经回复的脸又唰的变红，喃喃道:“不是•••不•••是，只是••••••”
　　叫老越的大汉插言：“嘿，是被抢光了吧！”他不由一怔，定定看住了他，又听得那大汉问：“你那挚友住哪儿？”他下意识地答道：“双鲤镇。”一听他要去的地方，除了冷冰冰的大汉外，其余在座的人眼睛不由一亮。那老越又插话：“十哥，我看这小子——小兄弟，举不得刀，提不得剑的，遇上歹人准让人给剁了！”刚听到这儿，手一软，茶水洒了一半儿。“不如我们——嘿，送他一程。”一桌的人都没了声响，看向了十哥，十哥扫了几眼同样看着自己的他，半响才道：“就依你！”桌上的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看着大伙欣喜的脸，他忙着起身道谢：“多谢各位兄台，在下——”
　　“哼！”
　　老越忙道：“哎，小兄弟，什么兄台不兄台！叫大哥！”
　　他也忙改口：“那就有劳各位大哥了。”
　　“依是依你，却没那么多闲功夫看着他！”
　　他又是一怔：到底是帮还是••••••
　　其他人却纷纷道：“这点儿十哥放心，有我们呢！”
　　“就是，就是，有我老越在，他铁定不会吃亏！”
　　他不由向老越投向了感激的目光。老越先是一愣，而后又害羞的抓了抓头。正欲开口，却从侧面的桌上断断续续传来模糊的字眼：“••••••龙泉••••••听说在••••••萧意••••••”
　　“是真的••••••在••••••”
　　“••••••应该••••••恐怕••••••”
　　“那是••••••归元••••••已经去••••••”
　　看着他们阴沉的脸，他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跟随着这群大汉踏上了路途。这些人除去赶车的外，其余人人都骑有一匹高头大马。因为多了一个他，只得委屈其中一人与赶车的人挤在了一处。与老越的闲聊中他才知道他们都是镖师，此次受托为钱庄押运银车。他们所到之处正是大名鼎鼎的三株树钱庄，沿途会经过双鲤镇，由此方可送他平安抵达。这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了数十日，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骑在马上摇摇摆摆，近乎摔落下来，正支持不住，十哥喝令下马休息。他忙不迭的翻下马来，落脚休息。老越递过水袋在他旁边坐下。连连道谢后，方才接过慢慢细饮几口，将水袋还给老越时，他正盯着自己看，心中一紧，红着脸叫了声越大哥。老越哈哈大笑：“你们读书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喝口水都像个大姑娘！哈哈哈哈。”言罢，接过水袋，仰头猛喝几口，连道爽快：“可惜没有酒！”一旁的他却瞪大了双眼，老越浑不在意，衣袖一挥就将满脸的水渍抹去，对着发傻的他又是一阵大笑。迷迷糊糊的他睡了过去，正香甜中猛得被人拉了起来，还没清醒一把明晃晃的刀已伸到了眼前。内心的恐惧已使他叫不出声来，本
　　能的闭上了双眼，可过了好久也没有察觉到疼痛，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眼前的刀已消失，再看脚下一人仰面倒下，胸前赫然插着一柄刀。鲜红的液体无声地从刀下流出。双腿失去了知觉，不禁跌落下来。可有一双有力的大手始终支持着他。随后的刀光剑影中，即使再艰难老越他们都不曾舍弃他，次次都是舍命相保。在十哥他们的拼搏下，环境很快稳定下来。他对他们又有了新的认识。一场恶战下来竟无人伤亡。但除死在他脚下的那一人外，来人只有伤人，亦再无损亡。惶惶度过几日，终于快要抵达双鲤镇，而他却愈加忧心忡忡，老越也是不能理解：“马上就能见到兄弟了，怎么倒不高兴了！”冷冰冰的十哥却扔给他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套崭新的衣服！望着十哥离去的背影，他竟有想哭的冲动。老越一拍自己的额头，大声道：“哎呀呀！我这颗破脑袋！怎么就没想到呢！肯定是十哥那天在镇上帮你准备的，总不能让你这么邋遢的去见兄弟！瞧我这个猪脑子！”而后又告诉他，其实十哥只是表面冷冰冰的吓人，对人却是很好，事事都想得周到。果真如此，在与众人分别时，十哥已帮他将礼品准备妥帖。作别时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全然不理身后依依不舍的老越他们。
　　“唉，原以为他是个累赘，可这么冷不丁的分开还真有点——小兄弟保重了！”自语的老越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喊：“哎！小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兄——弟——”
　　十哥带着众人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了目的地，还未到三株树近前，早有一人迎了出来。十哥负手站定，任那双绿豆眼在他脸上穿梭，直到对方失去了耐心。绿豆眼将右手伸到他面前摊开，半块翡翠呈现在阳光下。“暮含日临”四个字闪闪发光。十哥细看过后，亦递上半块同色翡翠，合在一处恰是一瓣雪花。绿豆眼这才向他拱手，一改冷淡的神色，带着他们拐到了钱庄后巷。进入钱庄的后院，绿豆眼将十哥让进一处房内。见他挥退侍从，神神秘秘关上门窗，确定无人后才对他道：“你们晚来一步，前天主客已经走了。”说话时两只绿豆也未忘记滚动。
　　“这么说来之一遭我们都白忙活了。”
　　显然是不满意他的口气，故意用力咳嗽了一声：“三株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十哥却是冷笑一声：“天下谁不知道你们三株树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绿豆眼不由挺了挺胸：“那是！”
　　“哼，天下不缺钱的也不只是你三株树。”
　　这下绿豆眼可真变绿皮脸了，满脸阴晦：“咳咳，让你们白忙了一场，可是对不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就是干这一行的！今儿这事该怎么处理你自应清楚。待会儿领了酬金就走吧！”说完推开门自走了出去。外面的老越忙赶上前来，不住地说：“十哥您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不就有几个臭钱！咱韩——”话未说完已被十哥一眼瞪了回去：“就你罗嗦！收拾东西走人！”老越忙闭了口，可还是没闭紧：“十哥，那••••••嘿嘿，怎么处理？”十哥提脚就走：“送还！”
　　而此刻的平沙郡却是热闹非凡。客归居的老板正在账台上乐滋滋的拨着算盘。听着噼里啪啦的脆响，老板的脸也乐开了花，嘴里还不停地哼着小曲。正自得意，忽听得头上传来声音：“掌柜的，开间上房。”一张清秀的面容映在了眼前。“公子，真是对不住了，客房已经满了。”来客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老板又忙着道：“哎，公子，郡里所有的客栈都已经满了。您别白跑腿了。”正如他所想，那位公子停下了脚步：“噢？”老板笑嘻嘻地搓着双手：“这里一不过节，二无集会，也没有高官下榻，却来了这么多的人，公子肯定奇怪吧？”那公子已是笑了出来：“即便客满，想来填饱肚子总不是什么难事吧。”老板已离了账台，笑眯眯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公子请随我来。”说着将其带至楼上，为他安排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公子想吃些什么？”他却望着窗外的大街，因说：“平沙郡就是不一般，连青楼的生意都这么好。”老板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公子想知道原因吗？”见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前不久盛传龙泉宝剑现世！龙泉宝剑您知道吗？龙泉宝剑啊，是昆吾的积石冶炼成铁再铸成的宝剑，那剑是光如水精！削玉如泥！是吴国干将和越国欧冶子二人，用昆吾所产精矿，冶炼多年铸成的。但后来沦落埋没在丰城的一个古牢狱废墟下。哎，埋没宝物呀！后来晋朝宰相张华夜观天象，发现斗宿和牛宿之间有紫气，紫气冲天！后来雷焕判定是‘宝剑之精彻于天’，这样才让宝剑重新被发掘出来。可惜宝物总是遇时不济，消声匿迹如此之久，到今天才又重见天日！正是如此！才会有这么多的人集聚在平沙郡。”听老板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公子不由一笑：“宝剑重现和平沙郡与什么关系？”那老板喃喃道：“这••••••这••••••”正踌躇着，一锭雪白的银子晃花了他的眼：“呵呵，有人曾亲眼见过那龙泉宝剑！而宝剑的主人如今就在平沙郡中！”那公子又取出两锭银子：“来一桌上好的酒菜。”老板忙将银子收了起来：“要不这样吧公子，我想办法给您腾出一间上房来！”公子却道：“就不劳烦掌柜了，上房所住都是显贵之人，怎么能让掌柜为难。”
　　“那您？”
　　“这倒好办，我看着青楼也挺热闹的。”
　　老板大悟一笑：“公子稍等，酒菜马上就来。”
　　看着老板离开的背影，嘴角又弯了起来：不愧是做生意的，凡事都打听的头头是道。
　　见老板的笑脸，就知道又赚了不少银子。小二忙凑上前：“掌柜的，您怎么知道那位公子出手大方？我怎么瞧他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主儿。”
　　“我是什么人啊！这来来往往的人我经见了多少！别看那公子穿着简雅，那发上的珠子可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呀！再看看那扇坠子，是上好的宝玉呀！所以说看人不能只看外表。人家那气质是常人能比的吗？从他看含烟阁的眼神我就更敢断定他是玩惯风月场的富家公子。”
　　小二忙着拍马屁：“掌柜的，您真是好眼力。”
　　夸得老板挺受用的：“不然我做的是掌柜，你跑堂。傻小子，好好学着吧。还愣着干嘛！快把酒菜送上去！”
　　小二这才乐颠颠的去张罗。
　　酒足饭饱之后，街上已是亮起灯火。他悠哉悠哉地踱出客归居，又潇潇洒洒的踏入含烟阁。入内一看，呵！满座净是提刀带棍的江湖人！那楼主一见他，顿时两眼生光，摇着团扇扭上前：“这位公子，您来我们含烟阁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的姑娘那可是一个比一个俊俏，您——”
　　“好啊，本公子就点你们这儿的头牌姑娘。”
　　楼主却是一脸的为难：“这•••这•••”
　　“怎么，怕本公子不给银子。”
　　“公子可别误会，怎么会呢！公子岂是那样的人！只是心折姑娘今晚有客人，不如公子——”
　　“噢？楼主都不敢得罪的客人定是来头不小。”
　　楼主只觉此人并非泛泛之辈，亦不敢冒然得罪，于是压低声音，悄声道：“公子可别生气，他正是归元府的公子，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哦？但不知是哪位公子？”
　　被他这么一问，楼主不由一阵痴笑：“公子可真会说笑，自然只有一位公子了。我们依香姑娘棋艺精湛，不如让她来陪公子下棋？”见他不语，便是同意：“还不知如何称呼公子。”他将扇子移至楼主耳边：“归元君府四公子。”楼主还在原地发证，他已摇扇踏上楼去。慌得楼主追去拦阻。好在他悠哉慢走，楼主才得已在拐角处追上，却不敢伸手阻拦，口中只道：“公子，公子，公子息怒，都是我的不是，公子定不会让我为难做人，公子多多体谅。”他倒是不紧不慢，笑说：“府中的事楼主想是不很清楚，待我前去会会自家兄弟，楼主又怎么会为难呢。”虽是脸带笑意，可语气中已有几分迫力：“楼主请带路。”无奈，只得带他前往，一路偷偷探视他的脸色，可又察觉不出什么。自从各方的江湖人涌入郡内，她这含烟阁中已经出了不少的麻烦，谁也不能得罪，也得罪不得，只能愈加小心谨慎。乱想之中已站到了心折的房外，示意她开门。楼主小心地敲门：“心折姑娘，有位公子要见里面的客人。”房中的琴声嘎然而止，里面传出粗俗的男音：“哪个孙子要见大爷！大爷没那闲工夫！不见！”楼主心里“咯噔”一声，小心地望了望他，他却是面不改色，话语中也是笑意：“怎么，归元君府的四公子也不见吗？”
　　“妈的！谁敢在这儿冒充归元府的公子！活腻了！”随着“哗”的一声门被拉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光头大汉，那公子打量了他几眼：头光见影，折扇别在颈后。衣着倒算华丽，只是华袍前摆别回了腰际，无毛的光眉立了起来，瞪圆了本就不小的双眼怒气冲冲的盯着他：“归元府什么时候变归元君府了！哪儿来的什么四公子！老子的爹就老子一个儿子！”
　　本还打算相劝的楼主此时哪儿还敢再开口，目光不停地在他俩之间游走，手中的绸帕都快要撕破了。公子眯了眯眼，突然轻笑出来：“哦？归元府何时不是归元君府了？”却从屋内传出清雅的女音来：“楼主，为何不请四公子进来。”本来面有惧色的楼主一听这话跨前一步，一把将堵在门前的归元府公子拽了出来，陪笑道：“公子，您请。”他笑看一眼那慌张的公子，摇扇跨入房内。楼主忙替他把门带上，使劲儿剜了一眼欲发怒的归元府公子，尖酸道：“敢骗老娘！给我好好的招呼他！”话音未落，就闪出了两个凶悍的打手，一左一右拖着他就走，慌得他大叫：“住手！老子是归元府的公子！你们敢碰老子一下，就把这含烟阁——”一个打手不耐烦地给了他一拳，让他闭了嘴。楼主在旁边看着不停地摇头：“啧啧啧啧啧，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
　　屋内红烛绰绰，轻纱幔帐，甚是华贵。转过纱帐，眼帘映入一个秀气的背影。
　　“公子来头不小啊。”
　　“姑娘都听到了。”
　　“那倒不是。”
　　“姑娘未卜先知。”
　　“公子抬举了，借映了镜子而已。”
　　铜镜中的他又笑了出来：“姑娘果真心细如尘。”
　　“公子谬赞了。”
　　“哪里，看来姑娘早就看穿了。”
　　“这倒不假。”
　　听他不语，又道：“公子想知道原因吗？”
　　“愿闻其详。”言罢掀开珠帘，撩衣坐下。
　　背对他的女子已缓缓起身，亲手为他奉茶：“归元府正是归元君府，却只有府中的公子才称其为归元君府。府中的公子却非府君的骨肉，是为府君得意门人——府中称得上公子的亦有四位女子——”
　　“看来今日我是不会空手而回了。”
　　“归元府四公子君益几时曾无功而返。”
　　“何物相交？”
　　“发上明珠。”
　　君益没有答话。
　　“公子不肯？”
　　“是怕姑娘后悔。”
　　“呵呵，梅心折曾几时后悔。”
　　“不愧是梅心折。”
　　“愧对的是六公子的精湛手法。”
　　“那就委屈姑娘了。”
　　“委屈不敢当，就怕配不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