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柳雯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没有阳光，只有无边的阴暗，四周到处是重叠的魅影，似树木又无形。她一个人在湿滑的路上走着，恐惧笼罩着她，她无法出声，脚步沉重，腹部更像是装上了一袋石头，闷闷地坠胀着。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大勇就站在陡峭的悬崖边，背朝着她一步步迈向前方。她想告诉他，那里危险，可是无论如何使劲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想冲过去拉住他，无奈越是着急，脚部和腹部便越发地沉重，根本迈不开步子。

终于，大勇缓缓转过身来，向她微笑。在大勇的胸部汩汩地流淌着红色的液体，一下子浸染了他的全身。“雯雯，我想你了，雯雯......”

柳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地哭喊起来......

原来是一场梦。

柳雯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已是满身大汗。她静静地坐在床上，想回忆起梦中的情景，却很难再记起，只是那种恐惧、无助与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直延续到现在，那样地深刻。

正在她努力想平稳自己的情绪时，电话响了。电话那头，是田海。

“雯姐，在家等着，我马上过来。大勇哥受了点伤，在医院。”

柳雯接过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胡乱地扣上电话，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勇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子弹从他的左胸穿过，立刻，血流如注。

方洁一声惊呼，立即起身，抱住了已奄奄一息的大勇。

那个黑影随即隐没在山林里，已无追捕的可能与必要。田海小心翼翼地把大勇抬上车，刘军他们也把张葛平带上车扣在最后排，一车人马上出发向市区狂奔而去。

一路上，刘军把车子开得飞快，一言不发。

田海马上拨打了120电话，让急救车马上出发到路上接应。然后马上向张锋局长汇报情况。

方洁则紧紧抱着大勇，生怕一不小心，大勇的生命便会戛然而止。

“帮...我.....照顾....好..雯雯，我...对...不.起..她”大勇痛苦地挣扎着，疼痛与对死神的恐惧都不够他的不舍、不放心、深深地眷顾来得强烈。

方洁再也控制不住，豆大的眼泪奔涌而出，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想拼命挽留住大勇，想给予他坚强与力量，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大勇放心了，也放弃了挣扎，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在离市区还有几公里的公路上，远远看到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来的刘军，马上停下车子，冲到路的中间拦车。

救护车马上停下来，准备了担架，医生们立即把浑身是血的大勇抬上了救护车。

方洁呆呆地看着有人从自己的身上把大勇抬走，抬上救护车，她双眼空洞，面色苍白，就连刘明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也毫无察觉。

刘明看着呆呆的妻子，二话不说，一把搂了过来，抱上了救护车。

在救护车上，刘明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从接到120的指令，不，应该说是更早时候，他的心就一直没有安宁过。他从医这么多年，再血腥的场面，再惨痛的离别都经历过，可这是第一次，因为躺在这里的是他熟悉的朋友，是妻子的战友，因为医生的直觉告诉他，死亡之神曾经离自己的妻子多么地近！思及此，刘明心头一阵痛楚袭来，不由握紧了妻子的手。

方洁看到大勇躺在了救护车的担架上，心里才仿佛透过一点气来。她抬眼看到了身边紧握她手的刘明，看到了同样失神落魄的田海，她明白，要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要不是大勇，躺在这里的，将是她。

刘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使劲搂住了不知所措的方洁，不让她再说话。

刘军和杜刚马上带着张葛平与增援部队汇合。前来增援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留了两个民警帮刘军和杜刚将张葛平押回局里审讯，其余的人奔赴事发现场而去。

在医院手术室外，钟实局长、张锋副局长等召集了医院最好的医生，做好了一切抢救的准备。

等救护车一到，医生们便忙开了。刘明帮忙把大勇推进手术室后，便退了出来。他一则不想影响医生的抢救工作，二则放心不下手足无措的方洁。

方洁看到了钟实局长与张锋局长，还有局里很多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地在她面前晃着，有的还说着安慰的话。方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术室的灯，直到刘明出现在她的眼前。

“刘明，是我，都是因为我，大勇是为了救我！你快救救他，一定要救活他！”方洁突然之间恢复了神智，她看见了她的刘明，她的刘明是医生，一定可以救活大勇！

刘明是第一次看到坚强的妻子如此地脆弱与失措，如此地需要自己。他心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果不出他所料，大勇是为了救妻子而受了重伤！妻子曾经离灾难那么地近！

“洁儿，别伤心，要坚强，有我在，有那么多好医生在，别怕！”刘明紧紧搂住了妻子，泪如泉涌......

田海受张局长的安排开车去接柳雯。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想到了雯姐，只是时间上未安排过来。

等他到达柳雯家楼下，打完电话后，他看到楼上开了灯，知道雯姐起来了，便马上上楼去。

“田海，大勇怎么了？快告诉我！”一打开门，柳雯马上向田海询问起情况来。她的感觉太不好了。

“应该不是很严重，也不太轻，需要手术，你去就知道了......”田海不知怎么向柳雯说，他怕面对雯姐那双恐惧与无助的眼睛。

柳雯跟着田海下了楼，上了车，一路上无语。柳雯总在心里祈祷，希望自己的心乱如麻仅仅是因为担心和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到了医院，柳雯先是被局里的领导、同事簇拥着，让她不要心急。柳雯没有理会，径自向手术室外的方洁和刘明走去，田海则紧跟其后。

就在方洁和柳雯刚一碰面，正要说话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熄了，医生推门而出，整个楼道一下子变得沉静，没有任何声响。

医生对着守在手术室外面的同志摇了摇头，再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便面色凝重地转身进了办公室。

柳雯呆呆地看向方洁：“他是说大勇吗？”

方洁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用泪水回答了柳雯。

柳雯飞一样地冲向手术室，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手术台上的那个熟悉的人，那双熟悉的脚如今已是如纸张一样，没有血色；那个曾经健硕的身体被血浸染着，一动不动。她冲过去抱着大勇紧闭着双眼的头，想把他唤醒，叫他回来！可是她渐渐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轻了，没有感觉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

田海一下子搂住了已经晕厥的雯姐，把她抱到了隔壁的观察室，并叫来了医生护士们给她检查输液。

方洁看到雯雯晕倒，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马上跑到雯雯的床边，她要守着她，等她醒来，给她力量，让她尽快走出痛苦的阴影......

刘明和田海则守在走道里。田海说：“今天要不是勇哥，你恐怕再也见不到方姐了。所以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珍惜她。”刘明知道，他欠大勇的太多，欠方洁的也太多。他爱方洁，只是以前不明白该如何去爱，现在他懂了，完全地懂了。

“放心吧，我爱方洁，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取代的！”刘明像是对田海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这是他心底最深切的呼唤，他希望方洁能听得到......

柳雯不知自己在混沌不清的状态中游荡了多久，终于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方洁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柳雯清楚地知道，大勇不在了。真的走了。她的梦是真的，她终于记起了那个恶梦。

她能怎样？这是命运。老天爷嫉妒她有一个好丈夫。

她可以脆弱得一踏糊涂，甚至从此一蹶不振；她也可以坚强得滴水不漏，甚至从此永别红尘。

可是这样，又能换回她鲜活可爱，善良深情，宽容正直的大勇吗？

何况，她的身上还有着大勇的血脉。

这是她前些天才知道的事情，已经有了四十多天。

“方姐，我没事。大勇走了，我知道。不会回来了。”柳雯反倒安慰起方洁来。

“雯雯，你别这样。要不是大勇，一去不复返的将是我！”方洁看到雯雯如此地冷静与从容，一点也不像自己认识的雯雯。她是那么深爱着大勇，怎么会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永远消失？！

“我知道，你不要自责，这是命运。我真的没事，大勇他给我留下了很多......”柳雯刚想告诉方姐，她已经有了大勇的骨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改变了主意......

方洁也不好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了，看着雯雯如此地坚强，她还能说什么呢？

整整几天，全局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悲痛的氛围中，天气也来帮衬着这种不舍，不停地下着毛毛细雨。方洁一天到晚守在雯雯旁边，她只想完成大勇对她的嘱托，照顾好雯雯。

刘明也请了几天假，帮着处理大勇的后事与照顾方洁和雯雯。柳雯是大勇唯一的亲人，所以后事处理起来也比较的简单。大勇留给柳雯的除了一套房子及和柳雯的共同财产，还有一件最值钱最重要的财富，只有柳雯才知道的财富。

柳雯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强，只是她没有时间来悲伤。这两天她想了很多，她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大勇，她之所以不想公开她已有身孕的事情，是因为她已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