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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旅[第二回]    文 / 叶小猫

  <1>
  
  我行走在南京市的烈日光耀下,或是深邃的城市阴影里,谢玄说的是对的,城市总有一半是被阴影笼罩的,而且总有一部分人会不可避免地走在阴影里面。
  
  对于高考的失败,我没有特别的伤心和难过,也许一切都已经无所谓。电话号码全部删除了,我想,是时候做一个告别,告别人,告别事,甚至告别这做生我养我18年的城市,扫厕所,扫马路,去餐厅洗盘子刷碗都可以,就是不要在去地铁,每当我走下去,潮湿阴冷的风窜冒上来,我就感觉要重新走到母亲的子宫里去。
  
  走在人海里,同样皱着眉,却有不同的滋味,周围的喧嚣好像一下子安静下去,只听见心脏的跳动声。再一次感觉眼前的繁华是个永远不醒的梦境,梦里曾经有花,有草,有年少。
  
  爸爸的表情始终是凝固的,似乎不会笑了。学生也不带了,绘画用的颜料散落在房间里,就像是一副画着悲剧结尾的油画。我每次从大街上游荡完回家,就听见从龙头中瞬间冲出的呼啦啦的水声,要么就是一片浓重的安静,毛毛的笑容似乎也少了很多,而且变的越发的礼节性,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
  
  其实我道希望这时爸爸对我破口大骂,可是没有。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厚重的,像瞬间盖在我头顶上的沉甸甸的阴霾。
  
  爸爸终于开了口,“浅浅,你总该想想怎么办。”
  爸爸眼睛里满是血丝,我仿佛忽然看见了谢玄涨潮一样的眼睛,看得我心痛。
  其实这是个敏感问题。而且我无法回避。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路在何方?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你妈妈叫你去她那一趟。”爸爸低着头说。
  声音缓慢而低沉,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起伏的潮水在激流澎湃。
  
  <2>
  
  这是一场真正的孤单旅行。我想我已经第3次延着这条铁路线向同一个终点飞奔而去,我拉上列车的窗帘。太阳在窗帘上投下一个浅浅淡淡的影子。
  
  阳光地里的路边餐厅。
  我想这是属于妈妈的城市,巨大的可以容纳下20个大的街区。
  妈妈坐在对面,指着我很礼貌地对服务生说,“她就喝橙汁好了。”
  我想妈妈真是睿智的女性。似乎永远不会大声说话。却字字句句都击中我的心坎。
  
  “浅浅,妈妈在1年前就得了癌症。”妈妈恬淡一笑,似乎就像说邻居家的猫丢了一样轻描淡写,“所以,不要等我走了,你还没有考上大学。”
  
  妈妈从包里面拿出一张什么。居然还是那用信封包的好好的存折。
  “妈....”我哽咽着。
  妈妈抿了一小口茶,“等你的好消息。”
  
  照顾好自己啊。
  照顾好爸爸啊。
  照顾好你弟弟啊。
  好好学习啊。
  
  居然和一年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3>
  
  冲刺复习是一遍又一遍的折磨。我终于体会到。
  把书从柜子里面翻出来,几乎是新的书,新的练习册,我轻轻地抚摩着,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要和书本永远地说再见了。
  
  手机响了起来,在桌子上震动着原地摇晃。一阵恼怒,怎么没有把手机关上的。
  
  屏幕上直接显示的是号码。我才想起我已经把整个电话本给删除了。可是这个号码对我来说太熟悉,太熟悉。
  “喂?”
  “浅浅,是我,丁叶。”对面是丁叶翁翁的声音。
  “什么事情?”
  “你最近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说个事情。”
  我嘘着声音说,“什么事情,现在说,我没时间。”
  
  那个夕阳地里,我跨上脚踏车。回过头说,你最好去问问你家钱妮,她可比我清楚的多。
  
  丁叶真的去问了,一遍又一遍地问。
  
  钱妮终于火了。怒吼道:“你心里只有一个苏浅浅,你照顾她,疼爱她,那我呢!我就是看不惯你对她好,就是我拿了周玲玲的钱包,是我放到苏浅浅的书包里的,怎么样?你去揭发我啊,看他妈蔡曼丽还会给你翻案!!”
  
  我苦笑着说,“丁叶,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你现在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丁叶的声音顿住了,“浅浅,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淡然的笑声,没关系,都过去了。不过我累了,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4>
  
  这是一个很遥远的小村庄,很安静,天似乎黑的比城市里早。
  我想这真是我的磨难,我想起了我MP3里面曾经的一首歌《离家500里》。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是不熟悉的,当我学着宿舍的莜麦去楼下的小店买了50块钱的饭票竟然不知道怎么用,站在简陋的食堂里面看着窗口里面的菜干瞪眼,最后傻傻地把一大把饭票都拿了出来,和食堂的阿姨说,你看着些够吃什么,就打些什么吧。
  同学几乎都是当地镇上的孩子,家庭不富裕,穿着旧旧的布鞋,却可以笑容如花的度过每一天。我想这是不是就是大城市里的人一生追求的简单快乐呢,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
  
  宿舍不大,不过床铺也很少,只有4张床铺。房间右边上层的床铺是我的。
  开学第一天,我在床铺的木板上看见了清晰的三个字“苏浅浅”
  
  不过奇怪的是,4张床却只有3个人,对面的上铺一直空着,我想是不是就是空着的,可是上面也清晰地贴着张字条,写着两个醒目的字“杜小研”。此时,我和宿舍里面的两位舍友小丫和莜麦已经混的比较熟悉了。实际上莜麦和小丫的家是附近的小镇上的,家里挺富足,尤其是莜麦的家里,她的爸爸是养鸡专家呢!
  
  夜晚是我最快乐的时刻,劳累了一天的我,和宿舍的两个丫头风一样地冲上三楼的宿舍,然后抓紧时间开我们的“卧谈会”,灯熄灭的时候我们的话就多了起来,天南地北地说,然后就听见管理宿舍的老师狠狠的敲着门大吼“睡觉!!”然后宿舍里面就传出一阵窃笑。
  
  莜麦问南京大吗?我说蛮大。
  小丫问南京的星空美丽吗?
  我一时语塞,努力地回忆,好像我在南京只有小时候看见过浩瀚的星空。人们说星星就是夜幕下的眼睛,可是眼睛被电子光线遮住了。
  
  <5>
  
  这是开学6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时分。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推开了宿舍的门,她穿着绿白格子的衬衣,黑色长裤,头发似乎有些凌乱,松垮垮的马尾辫,脸蛋红红的,喘着粗气,似乎赶了很多路。
  
  我和莜麦正准备去教室上晚自习。她看见我们,嘴巴张开了,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然后又低下头去,从我们两个人的中间横着插了过去。把我撞了个趔趄。我回过头去,有些生气地说,“同学,你找谁?”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一点表情,还是什么都没说,然后四处找着什么,最后在左侧的床边站住了,仔细地看着木板床上面的字条,然后把自己的行李扔在了那张贴了“杜小研”的床铺上。
  
  她就是杜小研。
  
  这是个美丽的秋天,也是我在城市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秋天。从教室的4楼望下去,尽是像金黄色地毯的麦田,傍晚十分美丽的夕阳可以瞬间抚摸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空气里面是麦的香味,我微笑着看着莜麦,说,你的名字很诗情画意呢,她认真地说,莜麦其实是很耐寒的植物,而且很坚强,耐干旱,耐盐碱。我听着会心地笑了,我想这些真是说给我听的。旁边的小丫笑着说,浅浅,我们去操场走一圈吧,晚上还要自习。
  
  我没有来过这个操场,这个操场也不能和以前的高中比,其实这块操场只是一块黄土地,上面欲盖弥彰地长了几丛草。旁边是一圈黑沙铺成的跑道。走几步就会有黑色的沙砾飞溅起来然后掉进你的鞋子里面然后让你的袜子变的黑乎乎。跑道的边上靠着围墙是几棵又低又矮的树。斜斜地倒在一边。
  
  “浅浅!”
  
  “恩?”我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莜麦指着前面的一棵小树。
  
  我循着她的手势看过去,发现小树下面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脸对着墙壁,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听得我浑身不舒服,我想是谁啊,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小丫凑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好像是.....杜小研!
  啊?我差点惊讶地叫起来。
  
  这是远处树下的那个瘦小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一路小跑从操场的另外一边跑开了,然后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只留着我和莜麦,小丫愣愣地站在一片夕阳地里。
  
  <6>
  
  我想着夕阳地里的操场。
  我的眼前却怎么也甩不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杜小研,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从来没有在教室里面和同学说过一句话,在宿舍里面说话也是很简单的,恩,哦,要么就笑笑,每天晚上我们聊到很久,可是她从来不参加,直到很久听见微微的鼾声响了起来。一次我把刚买的话梅递到她的面前,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遥遥头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开了,我甚至有些恼火。
  
  莜麦和小丫似乎也不很喜欢这位不声不响的舍友。在小小的食堂里面,我,莜麦,小丫坐在一起,然后就看见杜小研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对傍边的莜麦说,“莜麦,我们要不要坐过去?”
  
  莜麦,顿了一下,一脸无奈地说:“她还不知道理不理我们呢。”
  
  只好作罢。
  
  <7>
  
  这里的老师我很喜欢。都是附近学校退休的高级教师,都是老爷爷老奶奶,班主任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奶奶,戴着一顶毛线的帽子,我们都叫她婆婆,她会亲自到我的宿舍里面帮我铺被子,说:丫头,好好努力啊!我使劲地点头。
  
  教语文的老爷爷是班主任的丈夫。风度翩翩,上课的时候幽默风趣,总是可以逗得同学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得努力。这时他收起笑容,说“下面谁来读下这一段课文?”
  
  全班忽然都安静下去了。鸦雀无声。
  
  “下面谁来读下这段课文?”
  这时一个小手举了起来,全班同学的目光刷地对准了这只小手的主人。
  
  居然是杜小研!
  
  老师笑着说,是杜小研啊。
  
  可是杜小研站起来后看着书本10秒中没读出一个字,脸憋得通红。同学们的目光又“刷”地指向了她。这时她猛然头一抬,大声读起来。
  
  “转................眼,我的........假....期....................已满,即将离...............开这....这....这...黄土高......................原...和....和...和........”
  
  短短的课文她读了将近10分钟!结巴加上夸张的动作表情,就像是一场滑稽的相声表演,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莜麦俯在桌子上笑得脸都变了形状,我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我想这搞笑的效果绝对比老师课堂上说的笑话效果明显的多。老师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因为时间关系,这段课文就先读到这里,杜小研同学你先坐下。杜小研坐下了,沉重的,书摊开在桌面上,眼睛却红了,然后眼泪滑了下来,人要面子,树要皮,而且,是一个小村庄的女孩子。
  
  晚上的“卧谈会”出奇的冷清。只有浓浓的黑夜从窗户灌进来,偶尔有路过的车的灯光撕开黑夜的宁静。莜麦和小丫不说话了,我想应该是睡了,可是我的心情却无法平静,我侧过脸去,看着对面床铺上那个幽暗瘦小的身影,忽然有怜爱的感觉。
  
  <8>
  
  早晨5点30就要起床,6点就要坐在教室里面上早自习,内容就是大声地朗读,我把自己的声音扯到最高,各种英语单词,语文课文,在我的嘴里好像变成了尽情地呼喊。我转过头去看见杜小研也在扯着嗓子嘴巴张得老大,可是听不见在喊什么。
  
  秋天的操场格外萧瑟,寒风吹在脸上,穿过毛孔,一直凉到毛发深处。
  广播的音响效果很不好,噼里啪啦地响,听不清广播里说的什么,然后广播操的音乐就响起来,我一下子蒙了,因为我根本不会做操,以前高中老师教我们的是樱花舞。
  所以我只能跟着前面的莜麦僵硬地做出几个自己都觉得很难看的动作。
  这时班主任婆婆走了过来,有些幡然醒悟地说,“哦!浅浅不会!”然后拍着我,“没关系,没关系!就跟着莜麦做!”然后前面的莜麦回过头来朝吐了吐舌头,一脸顽皮的样子。”等婆婆走远了,莜麦又回过头来,悄悄地说,浅浅,杜小研是口吃!
  
  什么?
  
  广播操结束的时候,同学们涌进各个教室的门,上楼的时候,我一把拽住前面的莜麦,压低了声音说,你刚才做广播操的时候说杜小研是什么?
  
  口吃,而且是比较严重的一种口吃。
  
  莜麦的眼睛里满是淡淡的忧伤。我想在这青草疯长的日子里,为什么总是有大风吹过我们的天空?
  
  这时小丫从后面走了上来,看见我们两,笑着说,你们两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呢!要上课拉!
  
  <9>
  
  当我和莜麦反应过来的时候,预备铃声已经敲响了,我们飞快地跑进教室坐稳的时候,杜小研已经把书摊在桌子上认真地看了好一会了。
  早晨的光线照进来,照到杜小研的课桌上,我看见她认真的表情,然后我把目光转移到了老师的身上,上午的前两节课程是语文连上。我想,今天应该是说古文的。
  课程上到一半,我正把黑板上没有抄写全的笔记抄到笔记本上。这时,老师停了下来,说,谁可以读下这段古文?我下意识地把头一低,这时一只手早已经举了起来。
  
  又是杜小研。
  
  我想你是不是找麻烦啊。口吃,读不了的。古文,就是不口吃的人还不一定读得周全呢!
  全班除了杜小研没有人举手。杜小研的手还是高高地举着,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老师说,除了杜小研同学还有别的同学吗?
  还是一阵安静。
  
  好,杜小研同学,你来读。
  
  杜小研慢慢地站了起来。
  
  “庆历四.......四.................年..........年..春........春.......春...........”
  
  又是全班性的大笑。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然后很牵强地一笑,说:“不错!杜小研同学你先坐下,我来说说这一段。”杜小研坐下去的时候就把头埋在臂弯里,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的心像被什么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砸得生疼。再也笑不出来。
  
  <10>
  
  傍晚的夕阳格外美丽。我又看见操场尽头熟悉的身影,我知道那是杜小研在对着墙壁练习说话。我说,莜麦以后吃饭的时候我们和杜小研坐在一起把,我怕她孤单。莜麦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好的!
  
  傍晚,食堂里总是热火朝天的,教会我怎么用饭票的莜麦和小丫,端着饭盒不声不响地坐在了杜小研的旁边。我打了两份汤,然后就看见莜麦热火朝天地跑过来,说,浅浅,我来帮你!我坐下来,看见对面杜小研的脸,她似乎很尴尬地一笑然后又低下头去,把饭盒里的菜一点一点塞进嘴巴里面。
  
  我的饭盒里是,红烧肉,海带,还有一份冬瓜汤。
  莜麦的饭盒里面是,鸡块,凉皮,还有一份冬瓜汤。
  小丫的饭盒里面是宫爆鸡丁,还有炒胡萝卜。
  
  杜小研的饭盒里面是清一色的青菜。
  
  我想今天真不应该和她坐在一起。本来是想让杜小研开心的,可是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低着头吃着,平时我最爱的海带似乎也变得不香甜了,我抬头看着莜麦和小丫,正好目光向对,满是尴尬和无奈。这时座位颤抖了一下,对面的杜小研已经站了起来,轻轻地合上饭盒,嘴里还有米饭,饭盒里面的青菜也还没有吃干净,然后很沉默地走开了。我门3个人直起腰来,看着她渐渐走出食堂的门口。
  
  晚上的宿舍一样的热闹,各个宿舍的姐妹们到处乱跑,晒衣服的,大声笑的,讨论杂志的,讨论学习问题的,加餐吃方便面的,只有杜小研,安静地打好了洗脚水,做在板凳上,当她把脚尖伸进水盆的一刹那,像触电一样地缩回来。我看在眼里,赶快冲进卫生间,用茶杯接了凉水倒到她的盆里。她抬起头来,安静地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甜蜜。
  
  “对不起。”
  
  她看着我,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然后摆摆手,释然地笑。
  
  <11>
  
  可是杜小研的语文课和英语课几乎都是哭着过来的。每次老师只要一提出问题,杜小研就逼着自己想都不想就举手。因为班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举手,所以老师不管多么不愿意最终都会叫她起来回答问题。
  就这样,老师一提问题她就举手,回答完问题她就趴在桌子上哭。哭完了继续举手回答问题,然后再哭,再回答,再哭,如此循环。
  
  这是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早晨。粗糙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语文老师说,同学门安静一下,我现在有两件事情要说!
  我们都睁大了眼睛。
  “第一,从明天起,我就要调去其他的学校任教,由隔壁班的周老师来教你们语文。”
  全般哗然。
  安静!老师的声音如洪钟一样响起来,却有些颤抖。下面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请杜小研同学站起来!
  只见座位上正在看书的杜小研似乎吓了一跳,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眼神里面满是茫然。
  
  “杜小研同学是我教书40年来见过最‘不要脸’的学生,有这样的精神什么事情都可以成功!!现在让我们为她鼓掌!!”
  
  然后全班顿了一秒,然后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
  
  莜麦和小丫拼命地鼓掌。
  
  <12>
  
  曾经听莜麦说,这个复读学校仅仅一墙之隔就是一个小学,这个镇上的唯一小学,果然,在傍晚的时候,悠扬的歌曲就会传到我的耳朵里面,优美的,伤感的。那些歌曲很老,很老,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却清楚地记得是儿时妈妈给我唱过的。那些旋律,就像是童年的回忆,天依旧蔚蓝,她在河对岸。
  
  其实在河流对岸的何止是我的童年呢?那些失去的情节,失去的人都在河流的那一边,还有一个居然在冥河的那一边,我看的见,离我如此的近,却抓不到。
  
  操场很简陋,却不失热闹,风轻云淡的晚上,操场的上空就错落有致地漂泊着一颗颗的星星,像是不同种类的鱼在不同深浅的,黑色的河流里游弋或者停留,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们就会路过操场去宿舍,有时会故意停留一会,然后莜麦若有所思地说,远处黑暗的星空下,一定有一个人和你的心情一样,思念的人们不同,仰望的天空却是唯一。
  
  听着听着,忽然有些伤感的心情涌了上来,丁叶,谢玄,毛毛,叶娜,妈妈,爸爸都在远处黑暗的星空下。
  
  学校是封闭的,出去有事情,要通过班主任的批准才可以。学校里面有一个小店。爸爸对我说,浅浅,在学校想吃就吃,吃好一些,不要亏待了自己。我知道爸爸是为了我,宁愿自己省吃简用,也不愿意亏待我,当然也要感谢妈妈的那10万。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面,“走吧。”
  我冲着身边的莜麦甜蜜地一笑,天边已经只剩下了一团浓浓的夜色,我知道回宿舍的时间到了。
  认真读书的日子很纯粹,很简单,很快乐,我想真正的人就应该做到如此,也许是我被那些华彩的霓虹灯迷住了眼睛。
  安静地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个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镇安详地躺在自己的视线里。四处没有高的房子,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似乎就可以看见小镇的尽头。我极目向南京的方向望去,就像隔世一样阑珊。
  
  <13>
  
  秋雨微凉的。教室外的雨还没有停,课间,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百般聊赖地看着这个烟雨蒙蒙的世界,觉得时间很廉价。鸟儿们也无聊了,对着这个烟雨地喘呜着,然后就被落地的雨声给淹没了。
  
  这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闪到了我的面前,是杜小研。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稿纸,上面还写满了字,我一看便笑着接了过来,这是前一天的作业,写关于父亲。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天之前的一个雨天,班主任在班级里宣布,开学这么久了,我们连收作业的人都没有,时间紧张,就不要选了,就每组第一排的同学负责收作业!
  我一琢磨,我就坐在第二组的第一排。真是好笑,以前是坐在第二组的最后一排,现在却正好相反了。
  
  又是一节课程的结束,一整节课程,座位边上的莜麦都在翻看我收来的作业,一边还发出很低沉的窃笑。我认真地做着笔记,莜麦认真地看着作文。我低声地对身边的莜麦说,不要看别人的隐私啊!这样不好的!莜麦抬起头来顽皮一笑,说把这篇看完,就不看了。我的眼睛一侧,这已经是最后一篇了,上面的字迹不好看却很工整,作文的底角还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杜小研。
  
  下课前的几分钟,忽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顶着我,转过头去,看见莜麦正在把一张巨大的,好像还写满了字的稿纸向我的臂腕移动。我想,你已经折腾了一节课了,现在有想干什么,于是有些恼火地对她说,又怎么了?
  
  莜麦并不理会我的表情,平静地对我说,大小姐,看看这段,就第一段。
  
  我的视线首先是被稿纸最下面的三个字狠狠抓住了。杜小研。我抬起头来,将信将疑地看了莜麦一眼,然后目光就掉在了她所指的第一段上。
  
  <14>
  
  “我的爸爸是附近城市里一个矿局的矿长,高大的身材,穿着漂亮的西服”
  “他乘着飞机去过很多地方,每次回家来都给我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和好看的衣服。”
  “我很喜欢我的爸爸,因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我又回想起杜小研的样子,个子比同年龄的女孩要低矮一些,瘦瘦的,衣服似乎从来就没有合身过,一看就知道是年龄大一些的孩子穿剩下的。
  
  假的离谱了。莜麦在一边嘟囔着,我瞪了她一眼,前些日字,杜小研还让你拼命鼓掌呢。莜麦惊讶地看着我,我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线,“也许人家的家里面真的很富有呢!不要想啦。”然后就抱起一小堆作业本站起来说,“莜麦,我去送作业本哦。”
  
  中午的食堂里,小丫已经把我的饭给打好了。我气喘吁吁地冲进人山人海的食堂的时候正看见莜麦和小丫正笑容灿烂地向我招着手,我一笑,小跑过去,摇晃着坐下来,打开饭盒,鸡块的香味涌了上来。我赶紧把一块塞进嘴巴里。看见饭盒里面还有一个卤蛋,我笑着说,哈?食堂中午也有卖卤蛋的?莜麦说,刚才我在小店顺面买回来的,一人一个!
  忽然对面的小丫忽然把脸从饭盒里面抬起来,说,今天杜小研好像又没来?
  小丫一字一顿地说,我好像好几天的中午没在学校的食堂看见她了,也不知道是我没看见她,还是她确实没有来。
  我猛然想起我好像这几天也没有在食堂里面看见她,于是侧过脸,莜麦,你看见杜小研的吗?
  莜麦不说话。
  说啊,发什么愣啊,对面的小丫瞪大了眼睛。
  这时莜麦抬起头来,眼神里满使忧伤和无奈,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什么放在桌子上,是一个包装得好好的卤蛋。
  
  “刚才我从小店回来的时候看见杜小研买了一大带方便面。”
  
  <15>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味精加胡椒粉的味道就扑鼻而来,垃圾桶里面是一些方便面的带子。还有调料的带子,而杜小研却不在宿舍,隔壁宿舍的小雅说,杜小研好像夹着一本书去教室里了。
  
  我开始担心杜小研会有一天体力不支倒下去。莜麦说,杜小研吃的方便面是方便面里面最便宜的,以前因为好奇就买了一包尝了下,这种面泡在水里不要一会而就会迅速膨胀,甚至烂掉,所以很容易饱人。
  
  什么?!
  
  她说得波澜不惊,可是我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我忽然想起一篇叫《乌冬面》的故事,说的就是杀人犯利用一种外观很像面条的金属做成面条,然后给人吃下去,只要环境的温度减低到某一个数值,这些金属就会猛烈地膨胀最后把人的五脏六腑全部绞烂,受害者死的样子是极其恐怖的。
  
  我又想起杜小研的那篇作文。也许莜麦说的是对的呢。
  
  <16>
  
  两个月的小镇生活之后是第一次月假,我回南京。
  上午9点30。上完第2节课程,婆婆就宣布月假开始,放课了。
  回去的路途和来的时候一样艰辛,莜麦和小丫把我一直送到小镇公路的边上,叮嘱道,你先在这里花4块钱坐车到城市里面,再买火车票回南京。
  当然,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和我说过关于路线的问题,我也对他们说过回家我还是会回的,可是莜麦的眼神让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像是生离死别的那种感觉。我很豪迈地拍了拍莜麦的肩膀又抱了抱一边的小丫,说,乖乖等我回来,你们也早一些回家吧!然后就是我透过车窗向外面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不断地挥手,最后这两个身影变成两个小黑点,在我的视线中不动了,最后消失。
  
  额头前的汗水粘着头发,一个人拥挤在异乡的人群里面,可是此时的我已经淡然了许多。一边把刚刚买好的车票放进里层的口袋,一边安静地坐在候车室里面想,这是我第几次孤单旅行呢?
  
  我终于又看见了家乡的摩天大楼和据说是后现代主义的巨大火车站,还有繁华的商业街,我回望着身后,好像是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火车的喇叭里面传出了一个很甜美的女声。
  
  “列车前方停靠南京火车站,请要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我提着行李走下车,一下子又被拥挤在了黑色的人群里面,我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走动就可以移动,燥热,头晕,眼睛半睁半闭,可是忽然打起精神,我看见不远处的人海中高高地竖起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分明写着三个字。
  
  “苏浅浅。”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拨开人群,拼命地向着那个牌子的方向冲过去,惹来一群怒目相向。
  
  居然是爸爸抱着毛毛,毛毛的小手里面紧紧抓着那个写着“苏浅浅”的牌子。
  我看着毛毛清澈的眼瞢一阵哽咽,然后把脸转向爸爸,“爸,你们怎么来拉?”
  “人多,女孩子一个人我不放心。”
  然后我听见毛毛脆生生的声音,姐姐,我们一起回家吧。我点点头。爸爸把毛毛放下来,我牵住毛毛的手,温热的,贴心的。
  
  <17>
  
  我又发现很多大楼的雏形从以前我看见的废墟上拔地而起。城市的变化真大,当然,家里也是。我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吓了一跳,甚至以为是走错了家门。只见家里的客厅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绘画教室,一个个画架几乎遍布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还有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各种颜料画笔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
  
  “爸爸...”我回过头去,看着爸爸。
  
  爸爸的皱纹似乎又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就舒展了许多。听毛毛说,爸爸现在在家里带高考的美术课程,双歇日几乎不休息,周6上午下午两场,周日上午下午两场,有时候中午就吃早晨剩下的饭,或者叫毛毛下楼去随便买一些干粮,或者直接用方便面就解决了。
  
  我傻乎乎地说,爸爸,不要这么辛苦啊,至少要留一个半天休息吧。这时爸爸从厨房里面迎出笑脸来,说,今天下午我不就休息去接你回来了吗。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我知道,爸爸如果想单纯地赚些外块根本不需要这么拼命,也许他始终不愿意动用妈妈的那十万块。
  
  晚上的饭显得格外丰盛,可是我在家里始终开心不起来,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大大的城市里发生过太多让我辛酸的故事,我想如果这个饭桌边,妈妈在有多好,叶娜在有多好,谢玄在有多好,可是我的眼前只有一个苍老的爸爸,和一个稚嫩的毛毛,爸爸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笑咪咪地说,你的成绩单已经邮寄到家里来了呢!考的很好啊,继续努力,老师说你很有希望的!
  
  我也笑着说,放心吧,爸,我会好好努力的!
  
  这时,爸爸的脸色好像闪过了一丝烟云,虽然很淡却还是被我发现了,爸爸夹了一颗玉米粒放进嘴巴里,若有所思地说:在学校没有和同学,老师闹矛盾吧?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塞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才微微地憋出两个字,没有。后面还是鬼使神差地加上了3个字:怎么啦?
  
  爸爸哈哈大笑,赶忙说,没怎么没怎么,就是问问。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爸爸,又把视线转向毛毛,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可是没有。
  
  <18>
  
  转眼,我又要离开了。原本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这城市现在却让我多想回望几眼。
  
  我想,也许我真是一个矛盾的人,也许18年的情感不会在一瞬间就消失。
  
  爸爸从超市里面买了一箱纯牛奶,又在饭盒里装满了刚做好的菜,然后还有6个大苹果,一共分成两包,我一手提一个,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我累得满头大汗。
  
  我记得高一的时候,高中组织全班同学去另外一个城市的博物馆参观,我已经出门,爸爸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纸包装的酸奶和一小块面包,说路上饿的时候可以先吃一下,可是我白了爸爸一眼,说,有钱什么不能买啊,不带,留给毛毛吧,然后就一溜烟头也不回地走了。当时我没有看见身后爸爸的表情,不过他的表情一定是失落的,叹息的。
  
  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手上拎的不是牛奶也不是饭盒,更不是苹果,而是满当当的爱,重的让我承受不起。钱唯有一样买不来。
  
  就是,爱。
  
  <19>
  
  当我踏进学校的时候,食堂的烟囱里已经袅袅地冒出了烟,空气里面似乎还有饭菜的香,一副温暖的样子。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夕阳薄如蝉翼地铺在我的脚下。
  
  进宿舍的时候莜麦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说,啊,浅浅,来了啊!来来,让我看看。哈哈。我把牛奶和苹果饭盒一起放在了柜子上,说,你们要吃自己拿啊,不客气啊!这时候小丫也从门外进来了,笑着说,来晚了来晚了啊!
  
  其实并不晚,食堂里面刚刚打开窗口。不过今天晚上只供应青菜面。我说没关系,正好我带了一些菜,我们就将就着吃一下吧!走出宿舍门的时候我又折回去,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说,喏,你们一人一个,听说饭前吃水果是很有利于身体的健康的呢!
  
  其实我忘了给一个人拿苹果,就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吃青菜面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爸爸在我上火车之前也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同学老师发生矛盾啊!浅浅!还露出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可是他怎么会忽然和我说这个呢?似乎我从来没有和爸爸说过我和哪个同学发生过什么矛盾啊。
  
  <20>
  
  一个月份没有看到结尾,天气却先恶狠狠地冷了下来,而我完全不知道,这里除了校长室有一台电视机,其他地方就没有了,等我觉得彻骨的寒的时候发现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被子很单薄。寒风吹来,感觉直接吹在了皮肤上。
  
  晚自习结束了。今天是我和莜麦负责关门,所以我们最后两个从教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去,灯一盏一盏地被拉亮,昏黄的,却很温柔,这时莜麦忽然惊叫起来。我说,怎么了?莜麦指着我的脚。我低头一看,我还是穿着低鞋帮的帆布鞋,而莜麦已经套上了很厚实的棉鞋。
  
  夜很黑了,对面不远处的宿舍楼的灯已经一层一层地拉开了,随即是欢乐的笑声和喊声。
  我说,莜麦,你先会宿舍,我要去打个电话。
  黑暗里莜麦的瞢子依然明亮,说,要不我陪你去吧。
  我笑了笑,我一个人可以的,晚上楼就要熄灯了。
  
  我一个人向着反方向走去。操场的边缘是一个小小的电话亭。我的手机已经在家的柜子里沉睡百年了。
  “爸?”
  “浅浅,天凉了,注意身体啊!这周我来给你送被子。”我一惊。
  “爸,午休的时候,我向老师申请下出去买一床吧,听说这儿的被子挺便宜的。”
  听筒那边的爸爸好像松了口气。顿了顿,说,回来买被子的钱给你补上。
  
  <21>
  
  下早自习的时候,我就跑到刚要出门的婆婆那里和她请假。
  
  婆婆睁大了眼睛,说,啊!正巧,今天中午我也有事情,我们一起出去吧。说着眼睛就眯成了一道线,看起来很可爱。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镇的全景。一条挺宽阔的河流把小镇拦腰截断,一搜搜运输货物的船只从我的脚下轰轰而过,远去的汽笛声不知道带走了谁的思念。小镇的人家也自然的分布在运河的两边,世代的生活着,镇上有小小的邮局,小小的餐厅,小小的便利超市,街边卖爆米花的,还有卖冰糖葫芦的,似乎和我想象中的穷乡僻壤完全不一样。我和婆婆在街角拐进一个卖织品的商店,背后是一个蛮好看的阴天。
  
  店面不大,不过在镇上已经算是比较大的了。店面的大门口挂着一个醒目的牌子“南北布织商店”,婆婆压低了声音和我说,你不要出声,你看好哪一床,我来还价。我对着柜台里的被子看来看去,最后指着一床紫红色上面似乎还有暗花的被子说,婆婆,我就要这个了。之后婆婆直起腰来,说,这个多少钱?
  
  26块。
  
  什么?我心里嘀咕着,不会这么便宜吧,我想几乎连价都不用还了。
  婆婆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说,喏,把这床被子拿出来我看一下。
  
  只见婆婆摇着头对我说,浅浅,这个不是棉被,里面全是棉花,你摸摸。我笑着说,我其实有被子的,就是挺单薄,上面只是需要在盖一层的。
  只见婆婆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这样啊,然后有低沉地说,浅浅,千万不要冷了自己,知道吗?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觉得这个冬天是这么温暖。
  
  <22>
  
  我拎着密实的棉花被子安静地走在婆婆的身边,似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时间还很早,到宿舍还可以和莜麦说说今天中午的事情呢。
  
  穿过一条细细窄窄的巷子。婆婆忽然停住了。我问:“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不好意思地说,一件事情我忘记了呢,我问是什么事情,婆婆的表情暗淡下去,叹了口气,说,我要去杜小研家家访。
  
  什么?杜小研?
  
  婆婆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纸。
  
  劳动大院2号。还有些远。
  
  事实上劳动大院只能说以前是一个院子。而现在就是一个在巷子边上的一件小屋子,而且小的有些可怜了,歪歪倒倒的木门是一片一片插板式的,从外面看进去,里面阴暗的像一个山洞,而且废弃的物品到处都是,如果不是婆婆说这是杜小研的家,我也许甚至认为这里面不会住着人。
  
  婆婆在门口轻轻地扣击着木板说,“有人在家吗?”
  
  过了很久,才听见里面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应了一声,随后,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看见我和婆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神色慌乱地说,“你们...你们找谁?”
  
  婆婆笑着说,我是杜小研的班主任,来家访的。
  
  眼前的这个妇女的神色更加慌乱起来,然后似乎想起什么,慌忙叫我和婆婆进屋,刚说完又语无伦次地说,唉,不进了不进了,屋子里太暗....又赃,你们等下,我去给你们拿凳子!然后还没有等我和婆婆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冲进了屋子,然后跨过门口的门槛,手里拿着两个小板凳。我惊讶地看着她,正巧和她的目光相对,她又说,我去给你们倒水,说着又转身进了屋子。
  
  在婆婆的再三劝说下,她终于拿着一个凳子坐在了婆婆面前。
  
  婆婆看着依然站着的我,向我摆摆手,示意叫我也坐下。
  她的眼神依旧慌乱地问,“老师,是不是研研这孩子在学校惹事了?”
  婆婆笑容依旧,“就是来看看的,研研在学校表现很好的呢。”
  
  闲聊几句之后,婆婆忽然向屋子里望了一眼,问,“研研的爸爸呢?不在家吗?”
  这时眼前的这个农村女性的眼神飞快地暗淡下去,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然后忽然像撞见鬼一样大叫起来。
  “他死了!”
  什么!!
  
  <23>
  
  接下来的半天,我就是在恍惚里面度过的。
  我想起杜小研的那一篇作文。
  
  “我的爸爸是附近城市里一个矿局的矿长,高大的身材,穿着漂亮的西服。”
  “他乘着飞机去过很多地方,每次回家来都给我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和好看的衣服。”
  “我很喜欢我的爸爸,因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莜麦说得对,这篇作文是假的,而且假的离谱。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会有心痛的感觉?
  
  可是几乎一个月之后,莜麦回忆起那篇作文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这天中午的午休时间,杜小研照例又夹着书本去教室了,有时候,我很心疼她,她中午从来不睡,听一个同学说,她中午就在教室里面看书,看得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而她在学习的时候,我,莜麦,小丫已经在宿舍里面聊开了,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居然就把话题扯到了杜小研的身上。
  
  莜麦说,杜小研的学习挺刻苦的,就是有些爱慕虚荣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一下子堵住了,我本来什么都不想说的,可是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了宿舍里。
  “其实杜小研的爸爸已经去世了。”
  我的声音很小,可是在宿舍里面引起的反响却是巨大的。
  莜麦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什么!不会吧!”
  不过,她妈妈...感觉好像不大对,我支吾着说。
  这时,门“喀”一声开了,呼呼的风声灌了进来,门口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杜小研!
  
  我几乎叫喊出来。
  
  刚才的对话噶然而止。杜小研轻轻地走进来,面无表情的,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上,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本本子,然后又一声不响地走出去,只留下一扇没有关的门,和一个寒风呼啸的午后。
  
  这时小丫忽然冒出一句。她....她刚才不会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吧!
  
  啊!?我的背后一阵发凉。
  
  <24>
  
  其实杜小研并没有听见什么。可是我却分明听见了关于杜小研。当隔壁的小雅在一次闲谈说,“我的家住在劳动大院5号。杜对小研很熟悉呢。”
  我知道世界是这么小。
  
  <25>
  
  劳动大院2号。
  
  杜小研站在落满银杏树叶的乡间小路,怀里是一个熟睡的小猫,白色的底色上是黑色的斑点,长发垂下,脸上闪动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背后是一段没有尽头的乡间小路,她的笑容就像这个秋天一样明灭。
  这张照片是三叶帮杜小研拍的。
  
  粗糙的,素色的。就像是一场黑白画印。
  
  杜小研生活在一个男尊女卑的家庭里面。我想也许是我活在大城市里面所以感觉不到,可是这些令人心痛的事情确实存在我站的这块土地上。
  
  杜小研的爸爸叫杜大勇,很早就从事经商的行业,却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益,在家里面从来不做家务,心安理得地拿着家里的积蓄去换酒,然后一整瓶的倒进胃里。愤怒的时候,醉酒的时候就拽起杜小研的妈妈林华的头发,然后猛地向家里的墙上撞去。
  
  杜大勇也时常对着杜小研无故地大吼。
  
  “人家张家就生了个大胖儿子,我怎么就这么命苦,你妈真是没用的东西。”
  杜小研想起高中的生物书上说过,孩子的性别是由父亲决定的。
  
  杜小研养了一只小猫,起名叫暖暖。
  
  这是一个哪个冬天的早晨杜小研已经记不清。穿过脏乱的集市,再拐进一个巷子,猛然听见垃圾堆的角落里面有微弱的声音,定睛一看,一团白色的什么在蠕动着,她赶紧跑过去掀开覆盖在那个“团”身上的垃圾。一双柔弱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杜小研。
  
  杜小研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冻死在数九寒天,于是就把它抱了起来,窝在自己的怀里,心想,以后我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杜小研想起了杜大勇狰狞的脸。
  推开门的时候杜大勇醉熏熏的脸就压了上来,和杜小研想的一样,只见杜大勇的眼神发直,眼珠就像就要掉出来,然后黑暗中猛地甩过来一个巴掌,这个和杜小研想的也一模一样。
  
  “家里都穷的这样了!你还抱一只死猫回来!”
  
  暖暖还是被留了下来,可是杜小研和暖暖都在这个充满硝烟味道的家里面活得战战兢兢。甚至有些苟延残喘,一有不慎都会被打,很多个夜晚,杜大勇和林华剧烈地吵架,然后就是林华惨叫的声音,昏黄的灯光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摇晃地砸在水泥地上,杜小研就紧紧地抱着暖暖在房间的角落里偷偷哭泣,然后哭声不能自制地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就看见一个粗壮的身影在杜小研的视线里面也越来越大,是杜大勇,然后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杜小研脸上。
  “你他妈哭死人啊!”
  
  <26>
  
  杜小研抱着暖暖睡觉,温柔地摸着她的毛发,柔软的,温柔的。
  然后就听见房间外,有门打开的声音。
  “她爸,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用问,就知道杜大勇又醉酒了。
  “你这娘们怎么这么麻烦!”
  然后就是桌子轰然倒下的声音。
  
  <27>
  
  三叶。
  住的离杜小研家不远。同上镇上的一所初中。
  
  听说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男孩,写的一手好字,笑起来像秋风刮过麦田晃动起一片金黄的麦浪。这也许就是杜小研喜欢三叶的原因吧。
  
  三叶推着自行车和杜小研走在不宽的田埂上。
  
  三叶转过头来,说,研研,就让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这真是一个欢喜又迷茫的季节。
  
  <28>
  
  幸福的步道是这么的短。
  杜小研回到家。看见饭桌上平摊着一本杂志,插图画着很艳俗的画,一个几乎裸体的女人赫然做出可以引起男人欲望的动作,估计又是杜大勇从路边的地摊上花几角钱买来的。
  灰楚楚的书页翻到42页。上面一篇文章的题目是〈灵异的猫〉。
  
  “猫是一种很灵异的动物,她是女巫和魔鬼的化身,会给人们带来灾难和死亡。”
  
  这大体是一个鬼怪的故事。杜小研这么想。
  杜小研晚上回家的时候就看见杜大勇铁青的脸。
  杜大勇就像拽住林华一样狠很拽住杜小研的头发。
  
  “他妈的,老子生意做不好全怪这只死猫!!”然后杜小研的头“轰”的一声砸在了墙上,然后一只粗壮的满是厚茧的手反着方向响亮地抽在了杜小研的脸上,火辣辣的,钻心的疼痛。
  
  <29>
  
  还是安静的午后田埂。杜小研抱着暖暖,站在了三叶的面前。
  
  “三叶,暖暖交给你抚养,好吗?”
  三叶安静地看着杜小研,然后双手接过暖暖,“我会照顾好她的。”然后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我会把暖暖养得好好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事实上,三叶的爸爸也是镇上做生意的,不同的是,做得挺好,一部分事业已经发展到附近的一个城市里面,可是三叶的妈妈去世的早。于是三叶的爸爸就又娶了一个女人,叫李小丽,如果把名字连起来读三遍真有些像是绕口令。
  三叶爸爸的婚礼在附近的城市里面举行。说是因为城市里面的酒店比较豪华。
  三叶的爸爸在外面做生意的日子根本没有时间去管三叶。于是三叶就住在乡下的爷爷家。那老老的宅子似乎沉积着千年的怨气,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昏黄的灯光加上潮湿的腐烂味道,就像是一整座房子都架在棺材板里。
  
  麻将。
  麻将就是三叶的爷爷和奶奶生活的全部。每天就是一块一块的“长城”累起来,然后再“哗啦”一下推倒。
  初中的孩子正是从生长最旺盛的阶段。三叶一天早上多喝了一碗米粥,奶奶的脸色就不对了。可是奶奶不会在三叶的面前撕破脸皮,于是就低下头,嘴巴里面好像在不停地念叨什么,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确实是一种诅咒。
  
  三叶实在受不了了,“爷爷,可不可以给我几块钱买几个包子吃?”
  三叶的爷爷把桌子上堆砌好的“长城”一下子推倒了,“刷”地站起来。
  “你去看看你爸爸!!结婚租用10辆宝马!!一辆几千块,够我吃上一年半的!!”然后“叭”的一声把爸爸结婚的那大红的请柬砸在三叶的脸上。
  “这张请柬有个屁用,还要我去送钱!!我不要吃什么酒席,我要养老的钱!!”
  
  <30>
  
  三叶是要和爸爸住的。移居城市。谁也不愿意故事的情节是这么发展。
  
  夕阳地里面的田埂。杜小研哽咽着,抽泣着。最后吐出一句“记得回来看看,照顾好暖暖。”三叶安静地把杜小研揽进怀里。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
  三叶的爸爸希望李小丽来照顾年幼的三叶的。可是他的算盘打错了。
  
  每天三叶回家,家里只有冰凉的锅灶和洁净的碗碟,漂亮的厨房用具一直是崭新的。三叶的爸爸在外做生意,李小丽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无所事事。电视里总是无聊的搞笑和恶心的对白,电视里放到法制节目,李小丽看了一眼,大叫:死了好,死了好!然后又换到一台很低俗的综艺节目,李小丽一边将瓜子仁扔进嘴里一边哈哈大笑,然后厌恶地看着角落里的暖暖做出恶心的表情。
  
  春天,是个美丽的季节,也是病毒肆虐的季节,也是暖暖发发情的季节。
  
  暖暖在这个温暖的春天不论是黑夜,还是白天,都凄厉地叫着。这样的叫声就像尖刀瞬间割开李小丽的皮肤,李小丽听见暖暖的声音就像是骨头上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和抓狂。
  
  一天李小丽路过集贸市场,无意中听见路边一个小摊子上的叫卖
  “剧毒的毒鼠强啊...!”
  李小丽脸上露出捉摸不定的微笑。
  
  <31>
  
  李小丽这个女人。
  把一整包烈性毒鼠强绊进了暖暖的猫食里面,然后清楚地看着暖暖一口一口吃下去。
  
  三叶回家的时候发现暖暖不见了,暖暖的饭盆被洗得一尘不染。
  李小丽一脸悲伤的在三叶的爸爸哭诉暖暖自己下楼去溜达,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听说过猫会不认识自己的家的吗?你听说猫会自己从14楼跑到一楼的小区里面溜达的吗?这已经不是谎言了。
  三叶顺着小区的边缘一直找过去。其实他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只是恍恍惚惚地走,恍恍惚惚地走在这一个个直立的棺材旁边。
  走了很远很远,暖暖好像春天的雨水,渗透进饱满的土壤里,消失了,不见了。
  
  <32>
  
  三叶走了之后。杜小研家因为一直没有装电话,所以和三叶只能靠一样东西保持联系。
  就是网络。
  镇上的网吧大多是个体户开的。没有正规的营业执照,进`网吧的大门就可以闻见浓烈的香烟味道,大门口总是写着巨大的字“禁止未成年人进入”,可是他们从来就不拒绝未成年人。杜小研很不喜欢这里,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向网吧里面走,她想三叶,她想暖暖。
  
  睡梦里,暖暖温柔的毛发,让她多想温柔地抱在怀里面。可是有一天的晚上,杜小研梦见暖暖死了,安静地躺在一个粗糙的沙地里面,沙地里涣涣地渗透出红色粘稠的液体来。周围是一圈一圈梅花般的脚印,眼睛里面津津地流着暗红色的血,身子已经被残噬得一半成骨架,蚂蚁在她的身体里慢慢蠕动,一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已经成了一双黑幽幽的洞,依旧冥冥地睁着。
  
  “三叶,你好吗?城市里面住得习惯吗?”
  “还不错,你呢,研研?”
  “我很好,真的很好,暖暖怎么样了?”
  “它很好,胖的像只小猪了!!”
  “哈哈,谢谢你拉!”
  
  只是网吧有时候会忽然受到检查。只见杜小研坐在里面,明显不够年龄,于是老板就被狠狠罚了一笔钱,原本对杜小研笑容满面的老板脸色马上就不对了,狠狠地把杜小研扔出网吧,然后像泼妇骂街一样地站在网吧门口冲着杜小研大吼:回家好好学习!!你要再敢来网吧我就打断你的腿!!
  
  <33>
  
  世界就这样倒塌下来。
  
  杜小研感觉到的是她在森林的这一边,而心却在森林的那一边,森林里是魔鬼化身的雾障,永远无法跨越。
  杜大勇在家里的暴虐变本加厉,脸涨得像一块血红的猪肝,在寂静的夜晚发疯一样地狂吼,家里几乎没有一件没被狠狠砸过的家具。杜小研的夜晚是黑暗的,没有温暖,没有暖暖,只能手奋力地抓着枕头,听着房子的轻微摇晃声。
  
  然后杜小研听见雨点一样的敲门声。
  
  杜大勇一把拽开门。
  “操,大半夜的,你他妈敲什么门!!你家死了人拉!!”
  门外是隔壁的张家。
  “我还没说你呢!!你也知道这个是大半夜啊,你吵什么吵!你连自己老婆都打,你还是不是人啊!!”
  杜大勇的青筋疯狂地在太阳穴跳动着。
  “老子自己的老婆想怎么打怎么打,老子自己的房子老子想怎么闹怎么闹!家里养个儿子他妈的了不起啊!!”说着就冲进厨房,然后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冲了出来。
  邻居尖叫着跑开了。杜大勇冲着门外空旷的巷子胜利一样地哈哈大笑,然后门“咣”的一声关上。又是一巴掌准准地抽在了林华的脸上。
  林华个典型的柔弱的农村女人,不知道怎么反抗,也不敢反抗。
  
  小雅的眼神暗淡下去。
  
  <34>
  
  杜小研依然去网吧。可是这些网吧不是在废弃的楼道里,就是在很幽暗的地下室里。
  警察是不会查到这些地下网吧的。而且只有熟人带路才可以进去。
  杜小研的邻居叫四喜的就是杜小研的熟人。杜小研就结巴地叫四喜,“喜....喜..姐!”
  这家网吧叫“四喜网吧”。
  
  四喜网吧是在一个废弃的楼道地下室里面,非常隐蔽,而且大房间套着小房间,小房间再有小房间,就是警察闯了进来也分不清楚头绪,而且这个网吧有一个井口大的口,直接和地下水道相通,警察闯了进来只要通过这个出口就可以顺利逃脱。不过一般时间这个出口是由一道大铁板封死的。房间里面有地毯,也有饭食供应,饿了只要叫一声,累了就可以直接睡在地上。四喜对杜小研就像对待妹妹一样。杜小研很感动,因为这解决了她最大的问题,吃饭不用发愁了,还不用整天挨杜大勇的殴打。
  
  不过杜小研很快发现其实四喜网吧就是一个贼窝,是附近一带流氓的俱乐部,大胜是这里流氓的头目,他们经常互相之间打斗,极其凶猛,大胜直接把酒瓶在另外一个人的头上砸开了花,那人的脑袋就像爆裂一样鲜血崩流,而他们活动的资金就依靠去抢,去偷。事实上这就是一群高中生,还有一些是和杜小研年纪相仿的初中生。不过只要进了四喜网吧就是四喜的天下,她才是这里真正的老大。
  
  “研研,你又去四喜网吧了吧!”
  “是的啊!”
  “以后不要去了,好不好。”
  “为什么啊!”
  “那里就是一个贼窝!”
  
  <35>
  
  大运河生生不息地流动。像要一直流到生命的尽头去。
  
  家乡又到了银杏落叶的时节,扇形的黄色落叶落满了离别时候的田埂。杜小研跑到田埂边,拾起几片最美丽的落叶,夹在厚厚的信笺里面。眼前是金黄的麦田,舞动起来就像那片从来没有见过的海洋。
  
  运河的边上就是一家小小的邮局。
  
  邮局很简陋。却可以通过文字和图片连接外面的世界。因为只有这么一家邮局,所以人总是很多,很拥挤,很混乱。杜小研怯生生地站在并不大的厅里,光线很暗淡,门窗已经很破旧,透过沧桑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冰凉的街道。这时候杜小研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老大爷身上,确切地说是老大爷身后一个大约和杜小研年纪相仿的孩子身上。一瞬间杜小研觉得这个人是这么的熟悉,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窗外的乌云划过。
  
  是在四喜网吧!!这个孩子叫八爪,帮大胜偷东西,大胜赏给他剩饭剩菜吃。
  这是杜小研的心猛然收紧了,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候八爪已经用身体贴紧了老大爷,手慢慢伸向老大爷的包。
  杜小研的心脏猛烈地跳到了喉咙口。
  
  “啊!”杜小研的一声尖叫让吵杂的邮局陡然安静下来,全邮局的人都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那个老爷爷慈祥地一笑走过来,摸着杜小研的脑袋说,怎么拉,小姑娘?杜小研朝着八爪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回来,咽着口水摇了摇头。这时她猛然觉得人群里两道锐利的目光要把她刺穿,杜小研环视了一眼。看见了一个人,也许是最不该得罪的人。
  
  大胜。
  
  <36>
  
  晚霞红色的光线从天边刺进杜小研的瞳孔里。
  
  杜小研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杜大勇已经坐在家里面了。往日的这个时候杜大勇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逍遥自在呢。杜小研偷偷地看了杜大勇一眼径直向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杜小研....”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头苏醒了要吃人肉的野兽。杜小研一颤。然后轻轻回过头去,一脚已经狠狠踢了上来。
  
  “你们班长来说,你他妈都会去网吧了,啊?”
  
  班长?班长是个很文静的小女孩,而且自己去网吧的事情在学校的班上从来都是无人知晓。这时杜大勇的拳头就像是雨点一样砸在杜小研的身上,满是泥土的皮鞋沉重地踢在杜小研的腹部。
  
  整条巷子就像是一条冻住的冥河。
  
  只听见门里面一声声撕裂一样的惨叫。盘子,杯子,猛烈撞击的声音。然后就是杜小研口齿不清地绝望叫喊。
  “爸~~~~~~~”
  
  操!
  
  又是一个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
  
  <37>
  
  简陋的乡村诊所。杜小研迷糊地睁开眼睛。
  
  药水味道,发黄的天花板似乎都要一瞬间掉下来砸在杜小研脸上,然后直接送进太平间。杜小研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幽暗的空间里面,腹胸部位巨痛,如果不是因为疼痛,她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一道门虚掩着,门外两个声音的对话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有了回声。
  
  “医生,娃怎么办!”
  “只有送到城里的大医院。娃的肋骨断了!”
  
  什么!!
  
  杜小研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林华正慈祥地看着她,木然和哀伤都是淡然的,像是一场挥之即去的烟云。
  
  “娃,隔几天我们去城里!”
  
  林华咬牙偷偷把自己家里仅仅养的三头猪卖了,还有两间屋子,钞票捏在满是汗水的手心里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就是一整个世界。
  
  <38>
  
  可是对于杜大勇来说钱和酒就是他的一整个世界。
  家里的猪和屋子可以卖钱,钱可以买酒。
  寒风像是锐利的绞刀。剧烈跳动的心脏就像在一瞬间被蚕丝道道缠住,越拉越紧。最后人们都张着嘴巴对着着幽明的天空大口呼吸。
  
  夕阳血红的光还没完全退去。杜小研家的门口,人们纷纷停下脚步。
  
  房间里传出各种各样的让人绝望的声音。
  瓷刹那碎裂的声音。
  桌子猛然倒塌的声音。
  杜大勇吼叫的声音。
  头颅猛烈撞击在石墙壁上的声音。
  头颅猛烈撞击在桌子上的声音。
  
  杜小研的家本来很大,还有一个大大的院子。听妈妈说以前这里很密实的生长着很多的植物,绿油油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即使是秋天,雨水下了整夜,打落的树叶也具有着特殊的美感,可是自从杜大勇来了这里就一天天的荒芜和颓败了,像是一口活棺材。
  
  杜大勇是倒插门女婿。
  
  林华出神地看着院子里颓败的季节和家里的几间屋子。内心是复杂的,她想这里曾经有自己的年华,曾经有慈祥的父母,而现在只有蔓延肆虐的苍凉,受伤的女儿,想起了女儿,林华的眼神里更加悲凉了,可是眼前是一个可怕狰狞的影子,杜大勇。
  
  杜小研安静地躺在床上。幼小的身体上满是的伤痕,就像一个个烙印深深地烙在杜小研自己的心里,也深深地烙在了林华的心里。林华忽然发现家里是这么的脏乱不堪,于是准备细心打理一下,虽然她也知道,杜大勇毁灭一切也只是一瞬间的时间。
  幸福需要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去经营,可是毁灭只要1分钟。
  
  <39>
  
  村口的残落的夕阳像是一场悲伤故事的背景画面。
  昏黄的光线下是小镇口头的小小店铺,杜大勇坐着,桌子前是几个已经空了的酒瓶子,身体开始灼热起来。
  “服务员!!再拿两瓶酒来!!”
  “嘿,他妈的,怎么这么慢!!”
  服务员毕恭毕敬地站在杜大勇的面前,“老板,您已经赊了很多天的帐了,您看是不是先把前几天的钱给交上,我再...”
  这时杜大勇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住服务员的衣领咆哮道“老子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老板是我老兄弟!快去拿酒来!!”
  这家小饭店的老板叫林杰中,是和杜大勇一起提出要经商创业的,现在,林杰中已经有了一家自己小小的店面,虽然不算大,不过还是可以赚钱养家的,可是杜大勇还是一贫如洗,林杰中外出跑生意,杜大勇就天天在这里喝酒,一开始还付钱,然后就象征性地付一部分钱,可是后来,他的嘴上最常出现的一句话就是,老杰是我兄弟,他能要我的钱?拿酒去!!
  
  <40>
  
  小饭馆本来就是小本生意。在小镇上一家家规模实力都强过林杰中这家小饭店的餐饮店也绝对不少。更加让林杰中撇屈的是,就紧紧挨着他的小饭店,一边一个,一左一右,两家饭店隆重的宣告开张,在林杰中眼里,这两家饭店就想两块压缩机的钢板,随时可以收紧把他的家财挤压的粉碎,原本的老客人也都不来了,只是路过门外远远看着他的小饭店,那种神色就像看见一做危宅一样,而林杰中看见的是杜大勇正把一只脚翘在板凳上喝得好像就要撒手人寰,旁边的盐水花生米吃的一片狼籍。
  
  这时,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朝着林杰中的小饭店走来,并走到了店的门口,男人推开玻璃门。
  
  难得的客人,自然要热情接待,林杰中亲自迎了上去,一脸谄媚地笑。
  
  “二位里面请,请问二位想吃什么?”
  
  男人刚想进来却被女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然后朝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朝房间的里面轻轻地指了指,这一切都看在林杰中的眼睛里面,林杰中顺着女人的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恶魔一样的身影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杜大勇。
  等林杰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一对男女已经把门合上走了,女人嘴里还说了一句很简单,却足以让林杰中崩溃的话。
  
  “这店已经没救了啊,老公,我们到旁边那家吧,那家不错!!”
  
  门摇晃着合上的时候,杜大勇抬起红的像要血崩的脸忽然“哈哈哈”地狂笑起来,“老杰,这些人不要去管他,来来,陪哥们我喝!!哈哈哈。”
  
  <41>
  
  从此,杜大勇就成了林杰中梦境里和现实里不打折扣的魔鬼,而自己的小饭店就好像成了魔鬼的城堡,没人敢接近,只要杜大勇去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毁灭的痕。
  
  因为没有盈利,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一个一个的走了,只还有几个打杂的留着,也即将打包走人,让林杰中窝火的是,一个原本他饭店里面干得很出色的服务生硬是被旁边的饭店用高出三分之一的薪水挖了去,可是杜大勇仍然三天两头的来,一天三遍的醉。
  红色的光线斜斜的插进小饭店的深处,一个巨大的影子也已经出现在了小饭店的门外。
  
  杜大勇。
  
  “来两瓶酒!”杜大勇已经丝毫不客气东倒西歪地坐了下来。
  
  林杰中气愤地浑身发抖。压住声音说,“你以后不要来了。”最后还是加了一个,“大勇。”
  
  什么?杜大勇已经向一头发疯的狮子窜了起来,大吼,你刚才说什么?老子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本来林杰中还想顾及面子,可是现在被杜大勇逼得暴怒起来。
  
  “你他妈看看这店,吃霸王餐,老子生意要不要做了,啊?客人也都他妈是你害走的,滚!!你现在就滚!!”
  
  什么?!
  
  “你说什么!!”
  
  “老子叫你滚!!滚!!”然后林杰中冲上去一把揪住杜大勇,试图把他向门外推。
  
  这时,墙角一箱空的啤酒瓶牢牢抓住了杜大勇的视线,杜大勇眼睛里的血丝像是瞬间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林杰中,脑海里只出现着三个字,你去死。
  你去死。
  你去死。
  你去死。
  你去死。
  你去死。
  你去死。
  
  这时,杜大勇的手猛然沉下去,闪电一样从那箱子里面拔起一个空酒瓶,然后凝聚了全身的力气,垂直着朝林杰中的脑袋砸下去,林杰中躲避不及,脑袋像是一块死沉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子角上,然后仿佛要把地砖砸出一个洞一样的巨大响声压住了一切喧嚣。
  
  杜大勇手里还握着酒瓶,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一个女店员已经尖叫着冲了出去。
  
  “救命啊!!救命啊..~~~~~~~~~”
  
  <42>
  
  那种尖锐的叫声就像胸口剧烈尖锐的疼痛。天边的晚霞是心中滴下的血,决绝而冰凉。
  
  杜大勇始终睁着眼睛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发直的向上翻,仔细听着窗外的声音,
  像是要从苍茫的田野路听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警车声嘶力竭的狂吼把寂静的小镇夜晚撕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里面装满了哀怨和猛烈溢出的巨大悲伤。
  杜大勇猛地站起来。
  杜大勇,因故意伤人罪,入狱5年。
  
  <43>
  
  那条原本冻住的河流,陡然流动起来,沸腾,然后蒸发出水蒸气,在杜小研的头上架起了一朵黑暗厚重的云。
  
  “杜大勇坐牢拉!”
  “坐的好,连自己的老婆女儿都打的!”
  “这下可苦了孩子啦!”
  
  年幼杜小研放学走进堂弄的时候,就会听见这些议论,然后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看见杜小研远远走来就心照不宣的先把话题停止了,然后一个大婶把家里刚刚煮好的八宝米粥连那口铜制的锅一起塞进杜小研的怀里,摸着她的头说,娃娃乖,饿了吧,带回家吃吧,有的时候杜小研还会在家门口看见有人已经把包得好好的衣服裤子放在了她家门口屋檐下,上面写着“杜小研收”,或是一大包她从来没有吃过的炒米糖果。杜小研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一切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过切实的是,自己加快了步伐走进家门然后死死把门合上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只是在夜深的时候,杜小研会忍不住偷偷掀开窗帘的一角,出神地看着外面苍茫的世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隐约的听见呼呼的巨大风声,好像要告诉你一个远年的,埋藏了太多岁月的秘密。
  
  <44>
  
  房子还是房子,家已经不是家。重要的是她还要去面对四喜网吧的无尽黑夜。
  其实内心深处杜小研是讨厌四喜网吧的,这里就像是一个人间地狱,像一个排污水的下水道,里面生活的全是肆虐的终年不见阳光的老鼠和肮脏的地下生物。可是这里几乎是她和三叶联系的途径。
  
  “三叶,你还好吗?”
  “好呢!”
  “可以把暖暖抱给我看看吗?”杜小研打开视频。
  可是对面的三叶却按下了拒绝。
  
  “暖暖死了。”
  后面还加了一句,“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女朋友会不高兴,她就在我旁边。”
  
  这时候已经是夜幕弥漫了,血色残阳渐次地收回残余的光辉。空气里面还有孩子放学的爽朗的笑声,一对恋人手拉手从杜小研的身边走过,一切都这么犷悍苍茫,棱角分明的一切在一瞬间模糊了。那条相会的田埂像一副封存上久的油画,画着大漠形单影只在长亭。炒米糖果放在嘴巴里,也像药一样苦涩难咽。
  
  <45>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永久不灭的梦境。而这个梦境的旋律就是无尽的噩梦缠身。
  
  我收起回忆,阵阵的感伤却无法收起,像是飘在天空的花瓣就在一瞬间全部落下,叫我怎么捡。
  
  天阴霾下去,依旧是满当当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卷。我忍不住的大声呼吸。我忽然想打一个电话回家。
  
  “爸爸。”
  “浅浅。”
  
  然后我居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是电话那边的声音先想了起来。
  
  “浅浅,我下午刚给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
  
  原因是,我已经从一个普通类的考生转变成一个艺术类的考生。需要通过绘画进入大学,好在因为爸爸是美术教师所以小时侯会教我学习绘画,加上耳濡目染,还是有一定的基础。此时我觉得上帝还是很眷顾我的,好像是黎明前的启明星一闪。
  
  可是远在小镇的我,练习绘画成了问题,每个月回家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即使全部用来练习,时间也明显不够。
  “浅浅,以后我每个星期我都来给你补习绘画,周五下班就赶过来,画一个晚上,周六早晨再回去。我已经向你门班主任说明了。”
  
  爸爸的话是平淡的,我想是不是爸爸和妈妈生活久了就连气质都会很相象。
  
  爸爸的话给我的震动不小,爸爸因为怕影响我的文化课程,只占用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时间非常仓促,每周要两个地点来回的跑,加上还有他自己带的课程,会不会太劳累,还有一个问题是繁杂的绘画用具,爸爸怎么一个人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拖过来。
  
  <46>
  
  莜麦和小丫还是憨憨的样子,每天和我的生活差不多,其实谁不是这样呢,除了认真的学习,还可以做什么?令我欣喜的是杜小研似乎已经融合进了这个四张床的小小集体,虽然还是那样在宿舍里微笑,在教室里委屈地哭。
  
  下课的时候,我陪着杜小研下楼到操场对面的小店里面买一包抽取式样的餐巾纸,走出小店的木门的时候,我眯着眼睛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白色温柔的云慢悠悠地漂浮在天边聚又散,我想是不是这些忧伤的情节就要过去了呢?
  
  是的,一定是的。
  
  <47>
  
  接到爸爸的电话是几天后的事情,记得那天下课,婆婆从走廊上一路小跑地到了教室的面前,然后在门口很着急地大喊,“浅浅!到校长室去一下,你爸爸的电话!”
  
  我拿起听筒,对面是安静浑厚的男声,“浅浅,我这周就过来。”
  
  什么?我确实没有想到爸爸会这么迅速。我想也许会要等到我这个月份结束,我回家的时候把绘画的材料拿过来,一切才真正开始。
  
  天上又有了苍茫的色调,我想象着爸爸已经迈过50岁的身体背着巨大的画板和一大堆颜料,还有一些比如碗,杯子等等供我来画的东西是多么的步履艰难。这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冲去食堂,而是叫莜麦和小丫帮我先买好饭菜,然后自己从楼梯径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学校的大门口,静候着爸爸的来到,我透过学校的栅栏门看着外面的田野,如此的空旷,我想以前我在城市里被高楼拘束的视野在这里终于如愿以偿。
  
  天渐渐暗了下去,可是学校的大门口还是不见熟悉的身影,倒是听见身后的学校里面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只见好像一个人正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是莜麦,她擦着嘴巴,看了一眼门外,说,浅浅,你爸爸还没有来啊?我无奈地点了点头。莜麦看着我,想说什么可是后来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我知道她想说,“你爸爸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其实这个我也想到了。此时我想起了我的手机还依旧在家里的柜子里。为了避免打扰,整整半年我没有带手机,我想我的下半年也会如此。
  
  “咦?莜麦,浅浅?你们俩小姑娘站在这里做什么?”
  
  只见婆婆从门房里面推门出来,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我才看见你们呢,有什么事情?吃过了吗?“
  
  我想我掩饰不住分明写在脸上的担心:婆婆,我爸他....
  婆婆笑着说,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你爸爸已经打电话到校长那去过,火车晚点,估计也就几分钟以后就会到了。
  
  我不禁缓了口气,顿时心情缓和了下来,我也清楚地听见旁边的莜麦释然地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有的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心理障碍,总是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也许是经历了一些哀愁的往事,听了一些哀伤的故事吧,那些有阳光味道的情节为什么总是总是急转直下变成了忧伤了呢?
  
  <48>
  婆婆说的是对的。
  栅栏门外一辆马自达的剧烈刹车声让我猛地提起精神。
  
  是爸爸!!
  
  只见爸爸左手拎着两块很厚实的木制画板,右手是一个帆布的包,里面颜料盒子的一角已经露了出来,肩上上还有一个大包,里面有石膏静物还有以前家里面的小器物,都是我绘画的“模特”。
  婆婆立马迎了上去。我冲到爸爸面前,一把抢过爸爸手中的两个大包,提在手上出奇的沉重。爸爸笑了,不过笑得很疲惫,“刘老师....”
  这时候婆婆似乎有些生气地朝着一边的莜麦说,“莜麦,发什么愣啊,过来帮忙啊!”然后叫爸爸把背着的那个包从肩膀上卸下来顺手递给莜麦,然后又从我的手里抢过一个包,说,这个我来拿!
  
  于是今后的每周这个晚上,我的晚间自习就变了内容,就是绘画。而绘画的地点是婆婆通过校长安排好的,二楼校长的会议室。爸爸住宿的地点也是婆婆通过校长安排好的,教师宿舍。
  
  莜麦,小丫,杜小研,走去教室的时候,我径直走进了校长会议室。爸爸已经在摆静物了,把一张凳子倒着放置在会议室的角落,然后在凳子上平放了一块画板,然后用图钉把一块蓝色的布和一块白色的布牢牢地钉在了墙壁上作为背景,接着把静物从包里面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铺好背景布的画板上,然后远近地移动着身体,虚着眼睛看物品摆放的位置是否合理,最后满意地笑了,说,浅浅,就这么画吧!
  
  我仿佛又回到小时侯,爸爸妈妈都在我的身边,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爸爸从其他城市回来,特地给我买来了我要的24色水彩笔,然后爸爸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在画纸上勾勒出精美的线条,在画好后,爸爸还会换一支颜色的笔给我,叫我在画的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年龄,然后我就抓着笔兴冲冲地写下三个大字,苏浅浅,然后在后面加上一个大大的“5岁”。这时妈妈从厨房里端出炒好的最后一盘菜,温柔地笑着说,可以吃饭了哦。这真是幸福的时光,可惜的是,这是开头,而不是结尾。
  
  <49>
  
  结尾是,我画完了画,已经是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了,爸爸拿着我的画端详许久,说,画的不错,不过还是要继续努力的!我说好的,爸,我会努力的。
  
  整理好东西下楼梯的时候,教室已经开始关门窗了。我本来想送爸爸去教师宿舍的,可是到头来却是爸爸陪着我走到了女生宿舍的楼下,一路的灯光陪伴我们前行,虽然路灯的光线很微弱,不过足够照亮我前方的路。
  
  “浅浅,这些画板颜料放在你的宿舍,早些休息吧。”
  爸爸把我要和他说的话说了。我说,“好的,您也早些休息。”然后就看着爸爸苍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灯灰霾的深处。
  
  <50>
  
  爸爸说,他来的时候就打听过,这个小镇上只有两班火车是开往南京方向的。一班是早上6点30,一班是下午13点30。所以想要上午到家,必须赶上6点30的那一班车,不然就要像莜麦说得那样,花4块钱做车先去城市里面,然后再坐火车,会有很多周折。
  
  清晨,寒冷的夜还没有退去,爸爸却要离开了,我很早就起床了,那时小丫还在睡梦中。
  
  送到学校的门口了,是时候说再见了,爸爸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手插进口袋里面掏出一张100元的钞票,说,你买被子的钱,你拿着。他的手里面还拿着另外一样东西,就是我已经放在柜子里很久的手机。爸爸说,浅浅,你三月份,四月份的时候要回南京几次,很多事情需要联系。然后叫我回去准备早自习。
  
  我看着手机的屏幕,手指感觉着它的金属质感,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混合着发散出来。我轻轻地按下手机顶部的开机键2秒,然后手机的屏幕“刷”地亮了,熟悉的开机旋律响了起来,锁好键盘,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面,延着走来的路再走回去。还没有走出几步的时候,口袋里面的手机就开始持续不断地剧烈震动,震动得我皮肤发麻。我拿出来,只见一条一条的短信在我眼前闪动。
  
  “浅浅,你还好吗?”发件人:丁叶。
  “我在这里已经上了两个月的学了,好无聊啊!”发件人:丁叶。
  “天气凉了啊,注意保暖哦,浅浅。”发件人:丁叶。
  “这个城市的秋天很好看啊。”发件人:丁叶。
  “怎么不回信息的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发件人:丁叶。
  
  一阵感动之后。我一条一条地删除。我想手机真是一个好东西,可以让你了解到千里之外亲人的信息,也是一个坏东西,它让我心痛和感觉到往事的历历在目。
  
  <51>
  
  当然我也收到了爸爸的短信。
  “浅浅,马上要是绘画考试冲刺了,一周画一次不够,你最好每天都在宿舍里画一下。”
  
  当我在回复“好的”这两字的时候,心也沉了一下。学生宿舍可比不上教师宿舍大,而且四个人住的满满当当,估计摆画板的地方都没有,叫我怎么画?
  我把这事和莜麦和小丫说了,莜麦笑着说,好啊,就画吧,大不了我给你做模特!哈哈,我捏着她的鼻子,说,你哦,哪里有地方给我画,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这时候我感觉一个手指从后面轻轻戳着我的背,我一回头,是杜小研。
  
  “浅.....浅。”
  “怎么拉?”
  
  杜小研张开嘴巴想说什么,最后脸一红,找来一张纸,刷刷地写着,然后递到我的面前。我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一楼101宿舍很空,小雪。”
  
  我知道这个人,全名叫张小雪,好像是附近一个小镇上的女孩,因为入学差不多比其他同学晚了近一个月,所以三楼的宿舍已经满了,只有一楼有空的宿舍,那是一整间空的宿舍,小雪一个人住。
  
  <52>
  
  我顺着三楼通向一楼的楼梯走下去,然后在顺着一楼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向尽头走去。眼睛看着门上的房间号码嘴里一边低声数着。
  
  107.....103102...
  
  101。
  
  站了许久,外面有阳光照在了我的身上,暖暖的,宿舍外土壤上的花朵开得欢愉。
  终于轻轻地扣响了门。门“喀”地开了,小雪。
  
  宿舍很干净,很空旷,整整比三楼的宿舍大出一倍的房间,只住着小雪一个人。我说,我想借你的宿舍画画,可以吗。小雪嫣然一笑,我清楚地听见两个字的回应,好的。心情明朗起来,我默默地想,这下我又要感谢上苍了,经过的城市,都有温暖我冰冷的好人。
  
  于是我似乎又多了一个宿舍,三楼一个,一楼一个,莜麦,小丫,杜小研,也会时常来到一楼看我,也有许多时候莜麦和小雪会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我画完一整副画,然后缓过神来,说,啊,画的好好看哦,我一笑,把画好的画从画架子上取下来递到她的面前,说:你喜欢就拿去吧,送给你拉!然后莜麦和小雪的脸上就出现了一种惊讶,还是受宠若惊?都有吧。
  
  <53>
  
  每天中午我都会去小雪的宿舍画画。沐浴着佳美的阳光,我有时候会信手拈来,于是画笔下出现的不是静物,而是外面的阳光和巨大的南方小镇,或者是我走出小店,看见的天上那安静的云。我神游大地。小雪安静地坐在床边,忽然小雪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像风铃一样响起来,安静的,空灵的。
  
  “浅浅,手在纸上,心在哪里?”
  
  是啊,手在纸上,心在哪里?
  我曾经幻想着一个小小的南方小村庄,有细小的河流在村庄里流淌,就像一段柔滑的飘带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一个美丽的结,青色的砖石,黑色的瓦,窄小的楼梯颓唐却不失去风韵,木制的门,窗,地板,生长着黄霉季节的潮湿,推开窗,就可以看见悠长安静的午后堂弄或者那条躺倒在眼前的河流,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
  
  我始终无法看见,小雪说她看过,我转过头去,羡慕地看着她,在我看来,这真是一种上帝的赐予,不论是南京还是上海,我都被电子光线和顶在我头上那灰蒙蒙的云蒙住了眼睛。那种源自我们最原始的感动和情感被欲望和假面吞噬得刹那灰飞湮灭。
  
  <54>
  
  三月的尾巴长出来了,我站在这个小镇的火车站,安静等候火车的隆隆声。摊开手掌,三月的阳光洒在手心。
  
  我抬起手腕,1点15。我想这个时候,莜麦也许正在挽着小丫的臂弯走下楼去,也许杜小研在教室里面看书看得不知不觉睡着这时正睡眼惺忪地把脸抬起来,看着外面有黑色的鸟瞬间飞过的天空。而我此时正要伴随着火车的隆隆声返回我的那片城市沃土参加统考。
  
  小雪曾经打趣地说,浅浅,你高考前真的为铁路事业做了不少的贡献呢!我笑着说,这些并不算什么,我已经把自己折磨了6个月,每天规定5点半起床,6点上早自习,而我是5点起床,5点半就坐在了教室里面,每天中午休息的时间用来画画,傍晚放学的时候直接把饭票给小雪帮我买,而自己到101再坐一个小时,晚上10点下晚自习,我又会去101坐半个小时,直到走廊上的阿姨大叫“关灯拉!”我才开始收拾颜料,最后我摸着楼梯道上楼,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我会看见莜麦和杜小研居然借着宿舍卫生间的光线在写英语作文,小丫坐在床上用电筒照着书本,嘴里小声念着什么,最后,我听出来了,是一个一个的英语单词。而宿舍的小桌子上面,放着四份已经泡好的方便面在黑暗中悠悠地冒着热气。
  
  最后是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着已经膨胀开的面,这时莜麦会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说,我忘了啊,我今天在小店买了香肠呢!一人一根啊!哈哈。吃着吃着,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一直滴在我的嘴巴里面,咸咸的,甜甜的。
  
  这一年的生日是在宿舍里面度过的,所以很特殊,这天的晚上我一连做完了3份试卷然后看着窗外的星空发愣,我又想起那句,在远处黑暗的星空下,一定有一个人的心情和你一样,思念的人们不同,仰望的星空却是唯一,我想也许距离会让人产生美感,也许产生哀伤的感觉就像那些不完美里的完美。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只见整个三楼的灯都在一瞬间打开了,莜麦和小丫居然从床底下搬出一整箱子方便面,还是隔壁的小雅帮忙才全部泡好,然后就听见三楼的叫喊声好像要让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都要听得清楚。
  
  “苏浅浅过生日拉!今天我请大家吃面拉!!!哈哈哈”
  
  <55>
  
  徜徉在巨大城市的穹顶下,下午的阳光热辣而咄咄逼人。
  
  那些最本质的感动,人这种贱骨头怎么能体会的出?
  
  <56>
  
  巨大的人群,巨大的艺术考生人群。我瞬间被淹没在黑色的潮水中,然后和干燥灼热的沙尘一起浮浮沉沉。
  
  我又想起仅仅是一年前我去找工作的那一幕幕。最后按住自己起伏的胸口问一个叫苏浅浅的孩子,“你行吗?在着巨大的城市阴影中。”然后眼前又是在那个小镇上的一幕幕浮现出来,然后那个叫苏浅浅的孩子抬起头来坚定地告诉我,“我真的可以!”
  
  我真的可以。
  
  我真的可以吗?
  
  太阳挂在半空中,瞬间射出万道光芒。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动起来,考点人满为患,心跳一阵一阵地敲打着我的胸口,就像是逆流的潮水不停地冲击着安静的湾。
  一切都是迷糊的状态,我只是上午的时候把一笔一笔的铅色勾勒在纸上,而下午的时候,把水彩一块一块的涂在毛糙的纸上。已经接近尾声的时候,教室里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我仔细端详着自己的绘画,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再改了,名字和号码也都写周全了,可是还是不放心地左看右看,这时候监考教师走过来,有一些不耐烦地说,同学,你要是觉得没什么改的了,就可以交了,我们把画烘干还需要时间,我低下头去不作一点回应。
  
  终于是等到了那一声考试结束的玲声。我想我终于坚持到了末尾。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微微的凉,爸爸和毛毛站在考点的大门口看着我提着一身疲惫走出来然后露出释怀的微笑。
  
  夕阳下美丽了剪影,我提着画板的影子拉得老长,爸爸牵着毛毛的手想说什么。
  
  我微笑着说,“爸,今天我发挥的不错。”
  
  爸爸会心的笑了,“我已经帮你买了反程的火车票呢!”
  
  <57>
  
  我差一点忘了说,在那一段时间里面,我的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甚至不用我安排,事情就一件紧接着一件狠狠挤压进来。加上单招,我的3月4月在两个城市之间频繁穿行,火车或者汽车的窗户像是一个一个金属的画框,框住的风景就像是我那段日子最深刻的记忆。
  
  “浅浅!”
  
  走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就看见莜麦站在三楼的兴奋地朝着我挥手。我也朝着三楼挥了挥手。
  
  这个时候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我满面微笑的拿起来。
  
  “最近怎么样啊?”发件人:丁叶。
  我在打字版面里打下一行字“我很好,你呢?”
  可是“发送”怎么也按不下去,最后选择删除,然后狠狠心,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58>
  
  这个是楼下破旧的黑板,上面仅仅用粉笔画着表格,表格里面是每个班的成绩评比,表格的上面是关于高考的标语,距离高考还有天。那个阿拉伯数字每天都会由门房的伯伯负责擦掉,然后再把数字改小一个,日次往复。
  
  我和莜麦站在小小的黑板前面谁都不说话。我想起了曾经是谢玄陪我站在学校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下怅然若失,而现在身边换成了莜麦,此刻,她在想什么呢?她忽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还不如改成距离离别还有3个月时间。
  
  离别。这是一个敏感的词汇。
  
  三个月的这个时候,我的心却像是猛然挣脱了牢笼想要高飞的鸟,人坐在教室里面做着生物的选择题,心却不知道飞向天涯何处。每一个晚上,我再也不用去小雪的宿舍和我的绘画较劲了,可是接踵而来的是淡淡的空虚和浅浅的哀伤,重要的是,我的美术成绩,我担心,我害怕,虽然仔细想来并没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可是也许正是因为这对我是如此的重要,所以我依然会每天提心吊胆。
  
  莜麦说,浅浅你一定会过的。
  小丫说,要相信自己啊。
  杜小研结巴地说,不..要..担心..啊。
  小雅说,哈哈,你应该是最没有压力的一个了。
  
  我知道,可是心脏确实跳得厉害我有什么办法?
  
  <59>
  
  五月默然地来了。忘了最初的慌张,我依然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听着老师说的字字句句。
  白天又一天接着一天变长了,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这些情节是不是都在睡梦中,一转眼我又站在了这片有着淡淡硝烟味道的阳光地里。远方麦田深处偶尔有一两只灰色的鸟一冲而起,带着尖锐的声音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优美潇洒地叫人望眼欲穿。
  
  又是一个晚上。
  小丫已经早早地坐在了床上,电池没有电了,小丫笑着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理由和莜麦说话了,然后侃侃而谈。莜麦也笑着说,我们的“卧谈会”好像很久很久没开了呢!可是最后扯来扯去还是把话题扯到了两个字上面。
  
  离别。
  
  宿舍安静了。浓浓的夜色是我胸口散不尽的愁。
  
  忽然黑暗中小丫哈哈大笑起来说,干脆我们一起考到南京去吧,哈哈!
  
  忽然,我感觉到枕头下有什么东西正剧烈地震动着,我把手插到枕头底下,然后再生生地拔起来,手机屏幕正疯狂的闪着,上面提示的名字是:“爸爸。”
  我轻声说,嘿,小点声,接电话,然后按下“接听”,周围安静下去。
  
  “浅浅..”
  “爸,您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学习还好吧...”
  “好的很呢!”
  
  一阵安静。忽然我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浅浅,我明天中午过来一趟。”
  
  什么?
  
  爸爸说“就这样哦,浅浅,再见”的时候我就挂上了电话。宿舍里面一下子又翻腾起来。
  “你爸爸说什么了?”这是莜麦慢不经心的声音。
  “他说,他明天来。”
  “什么?!”莜麦的惊讶不小于我,“明天是周3,你爸爸不用上班的啊?”
  我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60>
  
  中午时候,别的同学径直冲向食堂,而我却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爸爸的手机号码。
  “喂?爸爸,你在哪里?到了吗?”
  “我已经在食堂里面了。”
  
  我赶忙冲去食堂。
  
  今天中午是一块五角钱的海带,两块钱的鱼块,三块钱的鸡块,一块钱的番茄蛋汤,两份饭。我和爸爸并排坐着,对面坐着莜麦,我低头吃着却发现爸爸吃得心不在焉,我夹了一块鱼轻轻地放到爸爸的饭上,“爸,吃鱼。”爸爸却好像猛地缓过神来,说,你吃你吃,爸血脂高,吃些蔬菜就好了,你多吃一点。
  
  一顿午饭接近了尾声,我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巴里的时候,莜麦已经坐在对面看着我了。这时候爸爸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浅浅。”
  
  “啊?”我答应着,心里想,就知道你有事情告诉我。
  
  我把脸转过去。之只见爸爸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他手提包的拉链,然后从里面十分谨慎地抽出一张包得好好的信封,然后打开,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一样的东西,上面似乎还有铅印的字迹,爸爸轻轻地放在我的手心。
  
  “浅浅,你现在就安心的复习文化吧!”
  
  是我美术成绩的分数条。素描178,色彩181。
  
  “你发挥的不错,好好努力很有希望的!”我看见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
  
  <61>
  
  爸爸又小心地把纸条收了回去,疲惫地一笑,“这个很重要呢,一定不可以弄丢掉了。”后面加上了一句“今天下午1点30的火车。”我真希望后面那一句我没有听见。
  
  送走了爸爸,我延着校园的小路一直走向宿舍,心里高兴吗?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呢?
  
  拉开虚掩的铁门,向着楼梯上走去,还没有上到三楼的时候,三楼的巨大吵杂声已经顺着楼梯道口猛烈地灌下来,我跑了几步上去,整个三楼今天中午似乎没有人睡觉,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小丫拍着各个宿舍的门然后大吼,“浅浅过关拉!浅浅过关拉!!哈哈哈哈。”莜麦也在大喊,看着我走过来,一下子冲了上来搂住了我,还没等我说什么,我已经感觉到了温热的嘴唇轻轻地粘在了我的脸颊上。
  
  此时,我除了想哭就没有了别的所有感觉。
  
  <62>
  
  其实想哭的不是我一个。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杜小研。
  
  4月的一天,林华战战兢兢地推开校长室的门,“杜小研不住校了,走读,费用可不可以退一部分?”
  
  然后校长和在坐的人都站起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农村女人。
  
  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来,就像一个一个古色古香的铜钱烙在地上。
  
  午休的时候,杜小研有时候回家,有时候不回家。不回家的时候,杜小研就来到宿舍,安静地坐在床边,头低下去,安静的沉默,眼睛盯着手里已经翻开的词汇书本却两眼睛发直,傍晚的时候,黑乎乎的操场旁边的小树丛里,杜小研依然反复练习着,可是那些声音在现在听起来怎么会像是一种哭诉?
  
  天哭了,屋檐上的水“哗~哗~”地流下来,先是点,然后成线,然后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水幕电影拉开了序幕,很可笑的是,不一会儿雨就停止了,太阳出来了,像是哄刚刚被打痛的小孩子一样,安静地抚摸着这个世界的脊梁,接着再下雨,又好像要把世界淹没一样。
  
  杜小研恢复了像刚刚开学时候的那种表情,苍凉,失落,游离,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中午也不去教室复习了,就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个中午。
  
  吃饭的时候,又变成了,我,莜麦,小丫三个人,有的时候小雪和小雅也会坐在我们一排凑热闹,“哈哈,是鱼煮蛋呢!我来尝一块!!“然后就看见莜麦大大咧咧地把筷子往小雪的饭盒里面一插,夹出一大块鱼肉来。小雪也不介意,哈哈一笑说,这死丫头。
  
  惟独不见杜小研。
  
  走在学校凹凸不平的路上的时候,莜麦似乎想起什么。
  
  “浅浅。”
  
  “恩?”
  
  “最近杜小研好像不大对哦。”
  
  “是吗?出什么事情拉?”
  
  “这我就不知道了!”莜麦好像自我解嘲一样摆了摆手。
  
  <63>
  
  又是我要收作业本的早晨时间。
  第一节课程的下课,以往这个时候,我已经把本子张罗成一个小堆送去老师的办公室了,可是今天,作业本似乎又少一本。
  莜麦把我的本子拿去数了,最后嘴里吐出三个字。
  
  杜小研。
  
  又是杜小研?我直起身子,朝后排走去,一直走到倒数第二排杜小研的座位边上停住。
  此时,我看见的是一个瘦小的身躯趴在座位上,像一张黑色的纸。我用手指戳了戳杜小研的脊背,却好像直接戳到了这个瘦小身躯的骨头里。
  杜小研抬起头来,吓得我一缩,那迷离的眼神就像是午夜的魔鬼。
  我才想起我是来收作业的,于是扬起手中的本子在她的面前挥了一挥。杜小研把身体向后一让,手伸进抽屉胡乱摸了一阵,掏出作业本,递到我手上。然后脑袋又好像自由落体一样往下坠。
  从办公室走回来的时候,莜麦对我说,浅浅,杜小研真的不大对劲呢。我说,要不要写张纸条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啊?莜麦停顿了几秒说,好吧。
  我从便携式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小研,你怎么拉?”
  
  纸条很快回复了,原本折得好好的一张纸条松散着传了回来。
  
  我写的那句话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杜大勇出狱了。”
  
  <64>
  
  杜大勇刑满满释放的那一天,这条叫巷子的河流一下子凝固了。
  杜大勇坐在家里的时候,镇上的领导已经坐在了这个残破的家的厅堂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杜大勇,可是眼前这个粗壮的男人看上去除了多了几根胡渣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依旧像是一头暴虐的野兽。
  
  “杜大勇,你.....”
  
  镇领导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话甚至还没有开头,就被杜大勇抢过话去。
  
  “我一定听从政府和党的教育,努力学习,好好改造,认真工作,好好照顾妻子和女儿,照顾父母,努力营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杜大勇的话还没说完镇上的领导已经坐在那里呆若木鸡了。
  
  杜大勇说完了,抬起脸来说,“各位领导同志,我的说话完了。”
  
  一阵乌云缓缓而过,屋子里只剩下凝固的安静。
  终于旁边一个矮矮的老头说话了,不过说得断断续续,好像觉得说出来不太合情理又不得不说,“杜大勇,你...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杜大勇想都没想就狠狠地点头,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真心的。”
  
  镇领导走出杜小研的家的时候甚至就是在20分钟后,都板着脸,像是刚参加了一场追悼会,然后猛地回过头来,对送出门来的林华说,“你回家吧,唉....”
  
  <65>
  
  杜大勇回来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当然恢复了的也有杜大勇的暴虐。
  杜大勇的爆眼扫视了屋子一眼,“杜小研呢?!”
  林华像是受惊的鸟,站在墙角小声地说,“娃上高补班了,住校。”
  杜大勇猛地睁大眼睛。
  “学费是街坊邻居凑的,就住宿费是自家给的,娃很可怜的...”
  
  什么!?
  
  杜大勇的声音陡然抬高。
  “你当家里面有钱啊!!住宿?住什么住!!家这么近!!”
  “学校规定的..”
  “规定??规定算个屁!!明天就去学校办走读手续。”其实杜大勇叫的最响的是最后两个字。
  
  退钱!!
  
  林华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爹,娃都快考了,你就让她安心学文化吧!!再说学校也许不同意的!”
  杜大勇拽起林华,几乎贴着她的脸大吼,“我让她安心?谁让我安心?一个丫头他妈的哪这么烦人!?去!明天就去!!”
  
  <66>
  
  杜小研耷拉着脑袋回家的时候就像是要走到地狱里面去一次看见我回家时候那种高兴的眉飞色舞,她就会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家会是这个样子。
  杜大勇只在家里面安稳了几天,然后又出去鬼混了,接着又是醉醺醺地回家,用脚一把蹬开门,说,他妈的又输了!
  
  杜小研猛地张大了瞳孔。
  
  又输了?什么意思?
  
  “爸..”
  
  杜大勇却一把蛮力把杜小研向边上一推,似乎神志不清地含糊絮叨,“你...你......!?钱,给我钱。”说着就向林华扑去。
  杜小研一把冲上去,想抱住杜大勇。杜大勇却借着一股酒力把杜小研猛地向后一推,顺势一巴掌,杜小研的脸绝望地向一边倒去,然后一声重重的响声,眉角像彗星撞地球一样砸在了桌角上,然后火辣辣的什么流了下来,下意识的用手一摸。
  
  血!!
  
  林华发疯一样地扑到杜小研的身上,手托着杜小研下垂无力的脑袋,袖子使劲擦着杜小研的眉角,泪如雨下。
  
  “可怜的娃!~~~~~~~~~~~~~~~~”
  
  <67>
  
  血。
  
  血可以刺激到人的每一寸神经。
  
  林华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仿佛看见眼前全是血絮絮地流下来,然后自己光着脚一直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池。
  很多个黑夜,林华都尖叫着坐起来,隐约地感觉到身上淤青的疼痛。这个时候杜大勇不是还没有回家就是转个身子,迷糊地说,他妈的,死娘们,吵什么吵,不睡觉拉!!
  
  <68>
  
  有艳阳的五月天来临了,杜小研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断断续续地说,“其实.....在学校,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只不过,我呆.....不久了。”
  说着,眼睛里什么液体瞬间涌了上来,然后像决口的堤坝,崩溃了。
  
  你眼睛中的伤痛,是我心口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清晨的阴霾还没有散去,已经有人陆续拉开了家里的灯,偶尔也可以听见公鸡像濒临死亡一样的吼叫。杜小研跨上包,轻轻地向林华告别,这个时候,林华却飞一样的从屋子里面冲了出来,把几张什么纸塞到杜小研的手心,杜小研一看,居然是4张崭新的100元人民币。
  
  “妈...你...”
  
  林华眼睛通红,像是随时要滴下血来。
  
  “娃,你受苦了,我和你们老师说了,接下来的时间到高考,你继续住校,不要回家来了。”
  
  “什么?怎.....怎么...么拉?妈..”
  
  林华使劲地摸着杜小研温暖的脸,最后只哽咽地说了一句,“上学去吧,好好的,娃,考上大学!!”
  
  杜小研使劲点点头,然后扭过头朝巷子外面跑去。也许她没有注意到,一个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如此依恋和不舍,就是林华。
  
  等杜小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的时候,林华转过身去,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69>
  
  这天,杜小研上学,杜大勇又不知去哪鬼混。
  林华在屋子里面来回地跺步,头发散乱,精神憔悴。她知道,在这个家里,甚至在这个巷子里,甚至是这个小镇杜大勇都是一个不着不扣的魔鬼,他出现的一刹那,幸福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灾难性的毁灭。
  屋子,已经被林华神经质一样来回转了很多遍,她并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她清楚的看见一个恶魔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并发出狞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张开血盆大口。
  
  这时候墙角一个塑料瓶一下子跳进林华的视线,她猛然睁大了眼睛仿佛刹那就要迸裂。
  这个是一个小小的可乐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粉红色米粒一样的颗粒状物体。
  
  这是以前家里用来杀老鼠的烈性毒药,碾碎了拌在老鼠的诱饵里,无色无味,一次服用剂量较小的话,会在一周内出现牙龈出血,便血,高烧等症状,然后死亡,如果一次服用的剂量较大,会直接至死。
  
  林华眼睛直直地看着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塑料瓶,然后想到了什么。
  
  她知道,她和她的女儿杜小研就要解脱了。
  
  <70>
  
  这一天杜大勇傍晚就回来了,身体往木头门上一靠,然后“咚咚”地猛锤家里这扇已经快要散了架的门,门忽然“喀”一声开了,杜大勇差点就栽倒在地上,杜大勇感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猛地跳来,就要破口大骂,可是当她看见林华的时候一下安静了,林华穿的整整齐齐,和以前在家里蓬头垢面的样子完全不同。
  
  “大勇,俺出去有些事情,厨房里面有酒菜。”
  
  杜大勇在外面混了一天,饥肠辘辘,一听有酒和菜,口水都快流下来,心想,“这婆娘今天是不是撞见什么鬼了。”然后径直走进厨房,把锅盖一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饭,桌边还有一碗肉,还有酒,杜大勇眼前一亮。
  
  林华安静地走出家门,看了一眼那苍凉的暮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锁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喀”的一声。
  杜大勇自然没有听见这“喀”的一声,只顾着把饭和肉往嘴巴里面塞,然后把酒大口大口的倒进胃里。
  这个夜晚的小镇是恐怖的,而这条叫巷子的河好像是从地狱里倒流出来的冥河,随时可以把人化成白花花的骨头。
  杜大勇看见了冥河,像是自己的头颅被魔鬼从后面按进冥河的水里,感觉到自己皮肤和内脏的巨痛和腐烂,然后猛地张开眼睛,却看见骷髅的狞笑。杜大勇在屋子里乱爬乱抓,凄厉地吼叫着,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声比一声衰弱。
  
  人们默默地竖起耳朵听着着隐约的叫喊,毛骨悚然。
  
  <71>
  
  林华站在冰凉的警察局里,外面是苍茫的云,她看了一眼,轻轻地说,“是的,杜大勇,是我杀的。”
  
  <72>
  
  杜小研的脸上似乎又有了笑容,甚至会和我们打闹,每当我中午吃了饭上楼的时候,就会看见杜小研夹着一本生物试卷向楼下走来,然后朝我挥挥手中的试卷,扬起一张笑脸朝教室的方向跑去,她跑远了,我却忍不住久久地站在阳光地里,看着她欢快的身影,最后居然落下眼泪来,甜甜的。
  晚上,我,莜麦,小丫依旧坐在一起吃晚饭,不过我们中间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杜小研,莜麦不停的向杜小研的碗里夹菜,小丫把装汤的饭盆举了起来,说,我们马上就要各奔天涯啦,以汤代酒,干!
  
  这时候,婆婆走进食堂里,后面还跟着一个高大的脸黑黑的男人,走到食堂中央的时候站住了,四周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我们吃好了,肚子都圆了,于是都直起身子来,挺着肚子把小饭盒放在大饭盒里,卷起袖口,一把提起来,然后走出去,旁边的莜麦转过头去一脸疑惑地看着小丫,然后轻轻地问,“婆婆怎么到学生食堂来了?”
  
  这时候婆婆居然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了,那个脸黑黑的男人也跟着走了过来。
  “小研,你过来一下。”婆婆微笑地说。
  我们一愣,然后小丫一把抢过杜小研手里面的饭盒,“我来帮你洗吧。”
  
  我把手里饭盒里面的油污清洗干净,然后拧紧水龙头,不过还是有一滴水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滴了下来,滴在了脏脏的水泥水池里面。我甩着手上的水从洗碗的水池边走出去,小丫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大小姐,你才洗好啊,快快,上楼啦,哈哈!”
  
  楼梯的拐角处,有人对话,还有一个声音是杜小研,我和小丫,莜麦猛地缩回身子。
  
  一个很有磁性的男人声音。
  
  “小研,你生活费用够吗?”
  
  “不用担心的,我是你妈妈的老乡,好好学习啊!”
  
  “考上大学,叔叔带你去看海,好不好,一言为定啊!”
  
  这时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是婆婆。
  
  “那太谢谢你啦!”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我不禁想探出头去看看那个黑脸男人是什么样子,可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身后的莜麦还是小丫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不过真实的是我感觉到身后忽然有一鼓突如其来的力气顶了我一把,我向前一滑,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手已经趴在了地上,然后两个重重的身影压下来。
  
  “啊,莜麦,你推我干吗!”
  “你压到我的腿啦!”
  
  一片安静之后,发现有三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我们。
  婆婆的声音在耳朵的上方响了起来,“咦?你们三个,怎么...”
  
  <73>
  
  我看到了那个黑脸男人。其实是一个很俊朗的伯伯,笑起来就露出洁白的牙齿,很好看。
  “刘老师,这些是您的学生吧!”
  婆婆笑了起来,是的啊,这个是浅浅,这两个是莜麦,小丫。像孙女一样呢,哈哈。
  
  我偷偷看了一眼杜小研,她的脸上泛出温柔的红光冲我们微笑。
  
  <74>
  
  眼前的这位黑脸伯伯名字叫王江,其实是这个小镇上的一名警察,从事警察事业25年破过不少重大的案件。可是就在林华说,“是的,杜大勇是我杀的。”的时候,他却被难住了。
  
  那条胡同里面的街坊邻居有的甚至静坐在那个小小的公安局的门口。
  
  “王警官,杜大勇他该死啊!它们娘俩吃了多少苦啊!!”
  
  可是法律就是法律,从来不会因为眼泪和求饶而改变走向。
  
  林华,故意杀人,经过研究属于大义灭亲行为,判处有期徒刑7年。
  唯一要感谢的是,这座小镇上的复读学校,是全封闭的,外面的消息根本进不来,所以杜小研还蒙在鼓里,每天还是那样乐呵呵的,认真学习看书,努力备考,然后从书堆里面抬起脸来,笑得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
  
  可是王江却笑不出来,她知道,杜小研成了一个孤儿,至少在7年内是这样的,而且杜小研在学校里面成绩一直优秀,如果仅仅是因为经济的问题上不了大学,耽误了前途,谁能负这个责任?
  
  <75>
  阳光从狭小的窗口透下来,林华一下子从冰凉的床上坐起来,刚想喊“小研”,却发现自己是在冰凉的监狱里面,不禁苦笑,然后脸上暗淡下去,那些悲伤和心痛都是淡淡的。
  门砸在铁门框上的声音撕开了这个早晨的安静,然后就是厚重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上,这时一个穿着整齐制服的狱警出现在林华的面前。
  
  “204号,有人要见你。”
  
  小小窄窄的房间里面,林华走到铁桌子前,坐下来,她对面坐着的人让她足足惊讶了半分钟。居然就是当时逮捕她的那个黑脸警察,王江。
  林华呆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房间里只剩下流动的空气还有安静,到是坐在对面的王江先打破了房间里面寂静的空气。
  
  “林华,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林华脑袋里“嗡”的一声,心想自己没有听错了吧,一个亲手抓自己进监狱的警察要求自己做事情,这怎么可能?
  
  这时候王江默默地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张纸,上面好像还打印着工整的铅字。
  
  “警察王江愿意抚养林华的女儿杜小研并承受其大学四年的学费以及生活开支”
  
  在这些铅字的终了,是工整的4个字:“双方签字”。并且上面已经签上了一个工整的名字。
  
  王江。
  
  <76>
  
  婆婆看着王江的眼睛忽然说,王警官,到办公室坐坐吧,顺便喝杯茶
  
  “刘老师,我就不坐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呢。”王江爽朗一笑。
  
  <77>
  
  这是一个凌晨,天上没有一丝的光线,死沉像是黑色的海,扔下去什么都会无声无息地沉没到底。而今晚沉没的是一家网吧,四喜网吧。
  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四喜和大胜就把通向地面的大铁门给锁死了,还用两条铁链来来回回地缠了几道,等他们回过身子的时候,四喜忽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哈哈,这个就是一个地下城堡,谁都别想查到这里,警察?哈哈”
  然后大胜一边帮四喜点好香烟一边奉承道,“喜姐高明!哈哈”
  的确,从外面看来这就是一个安静平和的小镇夜晚,甚至没有一点点不和谐的地方。可是深藏在地底下绝望的吼叫谁可以听的到?
  凌晨,正在柜台打瞌睡的四喜闻见浓烈的烧焦的味道,她一抬头,看见浓烟和隐约火苗已经从房间的深处窜了出来,大量的人群像外面冲,可是本来走道就窄,四喜刚想维持秩序却已经被挤倒在了疯狂的人群里面,手中开门的钥匙也被挤掉了,这时火势越来越大,夹杂着塑料的焦味,濒临死亡的人绝望地锤着四喜网吧的大铁门,想在这黑夜中求一条生路,可是生路被这道厚重的门挡住了。
  
  这场灾难就发生在这里,吞噬了43条生命。火灾。
  
  王江说,根据现场调查,火灾是因为电线不正当使用导致电源短路造成的,当时还造成了严重的踩踏事故,大铁门和那个地下井盖因为锁的太紧始终无法打开,整个四喜网吧从凌晨到天发白都处于一种严重的闷烧状态,43个在网吧里面的人全部死亡,无一幸免,包括四喜,八爪,和嚣张跋扈的大胜。而且尸体的样子极其狰狞,黑暗里烧焦的尸体散发一股让人可以当场就剧烈呕吐的气味。
  
  天空又亮了起来,一切还是那么和美安静,依旧有小孩子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兴冲冲地向着学校的方向一路小跑,依旧有大人们骑着黑色的自行车,永远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慢骑哦!”
  
  阳光出来了,是不是那半空中的阴霾就要散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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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11 发表 | 本章责编:陌小鬼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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