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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秋天终于明了。阳光洒下来,斑驳的影子。 丁叶抬起头,浅浅。 什么? 丁叶脸上是一个甜美的笑,“今天的阳光蛮好看的哦”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月考之后。我都要去学校的复印店,把自己的成绩单复印一份。放进包,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踩着脚踏车回家。 成绩单是寄给妈妈的。我只记得小时候妈妈和爸爸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习惯吵架,然后妈妈走了,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我笑着说,其实这是我的小秘密哦,不要告诉别人啊。 “好的。” 这是城市的11月。 <2> 我推开家门,“爸~” “哟,浅浅回家来拉。”叶娜从厨房里面伸出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叶娜。在妈妈走后的一段时间就和爸爸在一起了。然后成了女主人。 “啊,回来了。”我淡淡一笑,然后径直向毛毛的房间走去,毛毛看见我。手舞足蹈的,“姐姐回来拉!姐姐回来拉!” 毛毛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上小学二年级。 我把书包往地板上一放。把毛毛抱到床上坐下,捏着他的鼻子说,“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听老师的话啊。”毛毛认真的点点头,说,“听的!”我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说:“乖哦。姐姐去做作业了。自己玩。” 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合上门。打开灯。温暖的光线就慢慢洒了下来。恬淡,温柔,一切都是乖巧的样子。摊开稿纸,作文,写关于亲情。我忽然想起妈妈。妈妈走后,我就再没见过妈妈。如果一天在街上遇见,我们会以什么表情面对彼此。这可是一个怀我10月,我最亲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喀”一声开了。 是爸爸。 爸爸走到我的面前,把旁边的椅子挪过来,坐下。 “怎么了?爸。” 爸爸笑着说,“你妈妈打电话来,叫你过去一趟。就这周。她说她想看看你了。” 什么?我一时语无伦次。 “你18岁了,坐火车我也放心的。”然后站起来,“继续做作业吧。” 他走出去,门“喀”一声合上了。 一切重回安静。我关了台灯,一头栽倒在床上。软软的,温柔的。 妈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谓。 我走出房间。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我还是不去了吧,都这么多年了...” 爸爸抬起头。摆好了口型却吐不出一个字。表情复杂。 这时候,叶娜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要去的,一定要去的。” 我一怔。爸爸的表情更复杂了,低下头去继续看报纸。 我走进毛毛的房间,搂住他,“毛毛,这周姐姐要出去,你一个人乖哦。” 毛毛瞪大眼睛,“那...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 毛毛放心地嘘了口气,挥挥手,一副慷慨的样子,“你就放心的去吧,我在家等你!” 毛毛乖。 <3> 一个人走在拥挤的大街。被黑色的人潮淹没。 火车隆隆地开动了。我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先是城市的高楼大厦,铁路桥。然后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处一些低低矮矮的房子,再远处就是幽蓝的天。苍茫的。幽暗的,好像还要扔下雨滴来。 到达的时候。又是夹在黑色的人潮里。我四处张望,远处的人海中有一块牌子竖着,好像海上的坐标指引人们。牌子上清楚地写着三个字:苏浅浅。 是妈妈。这么近。就站在我面前。 瞬间空白。最终,一口气提到喉咙口,舌尖轻轻一转,“妈妈。” 妈妈笑了,“浅浅,我们走吧。” 我和妈妈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天哭了。雨滴柔柔地飘散。亲吻着车窗的玻璃。我看着这个雨中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飞逝而过。远处的房子后面,一大群鸟儿飞起来,飞得高高的,盘旋,然后不见。 车很快,已经穿过几个街区,顺着宽阔的马路一路开上高架,然后又几乎垂直地冲下去。妈妈说,快到了。 妈妈住在城市西边的区。这是一幢18层高的楼房,妈妈住在18楼。 “浅浅,你随便看看,妈妈去做饭。” “好的。” 房子不大,不过一切都很干净,布置得井井有条。 电视,沙发,空调,桌子,椅子。 电视。电视机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制相架,我拿起来。里面是一张我小时侯的照片,咧着嘴笑得开心。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照的了。 晚上的饭桌上。我尝到了妈妈的手艺,真是不错。 妈妈笑着说在这里这么多年,学了几样上海菜,尝尝。 妈妈一边向我的碗里夹菜一边说,浅浅,天凉了,注意加衣服啊。 好啊。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妈妈笑了,然后略带抱歉地说,“电脑晚上妈妈工作要用,你要觉得闷就只能看看电视了。” 电视发散出白花花,刺眼的光线。 电视里一共只有几个台。没有装有线。听爸爸说,妈妈以前在家也从来不看电视,是一个工作迷,做平面设计的她在事业上已经颇有成就,也就是离开爸爸的那年吧,她来到了这座华美的时尚之都。 看的闷了。我决定睡觉。我走到妈妈房间轻轻地扣响了门,“妈妈,我睡了。” “浅浅。” “怎么了?”我转过脸。 “来啊。”妈妈放下手头的工作,笑着说:“有事情和你说呢。” 我走过去,在妈妈的床边坐下来。 妈妈拉开她书桌的抽屉,拿出一张包的好好的信封。放在我手上,“浅浅,这个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有10万块钱。妈妈身体不太好,不知道哪天就....,这是妈妈留给你的。” 什么?我倒吸了口冷气。“妈妈你...” 妈妈说,拿着!妈妈有的,够用。 <4> 雨还是没停。妈妈送我离开。 “浅浅。” “什么?” 照顾好自己啊。多穿衣服啊。 照顾好爸爸啊。 照顾好你弟弟啊。 好好学习啊。 我想,爸爸妈妈都是善良的人。爸爸疼我,妈妈爱我。可是他们却离开彼此。 妈妈不断地挥手。我不断向前走却一步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没有人在家。叶娜没有下班。爸爸去接毛毛。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张存折夹在一本书里面,然后塞进抽屉的最里层。 晚上的饭桌上,一桌饭菜吃得已经接近尾声。叶娜站起来说,“你们继续吃哦。我吃饱了,先带毛毛去看电视了。”菜已经发凉,对面是爸爸心不在焉地喝着汤。然后抬起头来,说:“你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我一惊。脑子里瞬间闪过那10万块,脱口而出:“没有,她只是想看看我。” <5> 课间。 课间是给一大群无聊的学生扯谈的。 我想上课发言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们这么能说呢。 一群女生已经围了上来。唧唧喳喳。讨论时下的服饰,化妆品,男朋友。 “啊,听说她男朋友可有钱啦!” “这件上衣蛮好看的啊,多少钱啊。” “不贵,也就600多吧。” “那是不贵啊,我看中了一件,和这个差不多,1000多呢!” 后面的听不清楚了。我想,有什么好显摆的。只要我愿意,这种衣服,可以整衣架的往家里拖。10万,已经够我买十几本笔记本电脑,已经够买一辆汽车,甚至可以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浅浅,浅浅!” 丁叶从后面用手指戳着我。 后面的同学也压低了声音,“老师叫你呢!” 我猛地站起来,教国学的老夫子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一阵安静。 “苏浅浅同学,请你接着刚才那位同学继续翻译下去吧。” 什么?我看着自己的书,翻开的那一页都不是古文。完了。 丁叶赶紧把他的书向我这里扔。我刚看见那一篇,老夫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面前了,吓我一跳。 老夫子,摇着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唉,坐下吧,坐下吧...” <6> 接下来一节课的下课。班长钱妮抱着一叠本子从我的身边走过,然后又退回几步来。 “苏浅浅,班主任叫你去一趟。” 班主任。就是那个女人,名叫蔡曼丽,整天把脸涂得像僵尸,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言辞刻薄。 办公室里面就我和班主任两个人。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一杯茶微微冒着热气。 “苏浅浅。” 好像是从地板里发出的声音。 “今天又有老师说你上课走神。” “啊。” “啊什么啊!”蔡曼丽的声音陡然抬高八度,“你看看你自己!数学和生物已经快不及格了!你要是不想学,现在就可以滚!” 我猛然抬起头。想说什么,还是收住了。心里冷笑,在这要死要活地吼,一个月不也就1000多块,赚10万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根本犯不着和你争个对错。 <7> 有那十万块。感觉都不一样。 上课依然走神。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然后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盯着我看。 “浅浅,看来你要休息一下了。”丁叶说,“周末我们去爬山吧。” 周末,我发现多了一个人。钱妮。他们手拉手。 我笑着说,你们。丁叶也回应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啊,我们。 三个人就这样向山上爬去。像三只想自由飞翔的白鸟只想飞到蔚蓝的天上去。我冲到前面,对着后面的丁叶大喊,“快啊,哈哈。”丁叶笑着说,“这小丫头跑的很快呢。” 山顶上的庙宇。有山涧的风吹过高大的梁。巨大的佛安静伫立。我看着山顶的佛,好像他们都在冲我微笑了。 钱妮捉住丁叶的手,在黄色的垫子上轻轻跪下。虔诚地闭上眼睛,许愿。 我一个人走到佛堂的大门外。阳光从高大的树上泻下来。影子晃啊晃,晃得我眼睛生疼。 <8>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家里的灯还是熄灭的。 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一旋。门“喀”生涩地开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爸~”没人答应。 “阿姨~” 一片安静。 我推开毛毛的房间门,“毛毛!姐姐回来拉!” 还是一片安静。 周末不是至少叶娜和毛毛会在家的吗? 时针滴答作响,不紧不慢地就快到7:30。我忽然一阵惊慌。 拨通了爸爸的电话,悠长的忙音。我放下听筒,想,就打个电话给叶娜问问吧。刚想拿起听筒,一道尖锐的电话铃声狠狠地撕开了夜晚的寂静。 我像触电一样抓起听筒。“喂?!” 是爸爸的声音,“毛毛出事了。” 什么!? 我的后脑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得迸裂,发疯似地冲出家门。 大街上,我疯狂地踩着脚踏车的踏板,大风从耳边飞过,耳后是苍茫而遥远的绝响。 我冲过一条又一条街区。身后是巨大的风和鬼佬们的叫骂:“操!你赶着去死啊!” <9> 医院。 白色的灯光照在面目憔悴人们的脸上。就像是一个个活死人。冷风像是从地狱里面吹来的,一直吹到人的骨头里。 14楼。我已经等不急电梯。直接从楼梯爬。最后3层连手也上了。 爸爸和叶娜坐在14楼的走廊上。爸爸头发蓬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叶娜的眼睛早已肿起来,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爸,毛毛...他....怎么了?” “阿姨?” 叶娜台起脸来,惨白。我吓得一退。 下午叶娜带毛毛去街心花园。红灯变绿灯。过马路。这时一辆出租车横着就砸了上来。叶娜下意识一让。只是手擦伤,而毛毛已经倒在了马路中央。然后叶娜就像怨妇一样冲上去。 这时,叶娜低声抽泣起来。渐渐哭声越来越大,然后弥漫在空气中。 可恶的是。那司机是个二驾。换句话说,是个穷光蛋,自己都养不活自己。然后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烦。老子没钱,你看着办吧!” 毛毛。内脏大出血。 医生嘴角一扬,“手术和后续治疗要很多钱。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忽然想起吸血鬼。 实际上,爸爸是个普通的中学美术老师。而叶娜,是个普通银行职员。 我失眠了,这种失眠很可怕,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合不上眼睛。毛毛需要医药费。我有10万可以支付。可是我一旦把这些钱拿出来,就意味着将永远和它说再见了。最后的结论是,我需要再想想。 <10> 教室里面的我更加眼神游离,答非所问,脸色苍白。眼睛像深深地陷下去,阳光照下来留下两块黑暗的阴影。丁叶吓得向后一退,就像我看见叶娜一退一样。 “浅浅,你怎么了?” “毛毛出车祸。” “啊!?” “对了”,我转过头去,“和前几天一样,我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不上了。看毛毛” 没有一点商量的语气。 这时,钱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们面前,“浅浅,要不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和班主任说一声吧。” “好啊。”我看见钱妮的眼睛,明亮的,尖锐的。 下午第三节下课。钱妮从走廊上一路跑到我位子前面。气喘吁吁。 我说,不同意,是吗? 钱妮点点头。 早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同意。我把书胡乱扔进书包,一把抓起来,“走了!”然后径直穿过两排桌子。这时蔡曼丽居然从前门冲了进来,像疯子一样大叫,“苏浅浅!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11> 我跑到大街上。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阴冷的大风在城市高楼上疯狂盘旋,然后变成无数面目狰狞的巨兽向我扑来。 依然是骑着单车在马路上没命狂奔。 我又闻见苏打水的味道。 刚准备推开毛毛的病房门。 “你们医疗卡里面没钱了,要打钱了!”话语冰凉,没有一点人情味。 “哦。”我听见爸爸轻声地叹息。 我推开门走进去,正好医生从里面拿着一个文件夹出来,我狠狠白了他一眼。 爸爸坐在毛毛的床头,摸着毛毛的脑袋,毛毛的面孔上挂着一个厚厚的氧气罩。 “爸,医生说毛毛怎么样了?” 爸爸摇摇头。 “他就是来叫你交钱的。” 爸爸瞪我一眼。 对了。你这几天好像都回来的比较早啊。 学校放学早。 <12> 晚上的饭桌上,我和爸爸面对面坐,叶娜坐我的旁边。 菜冒着热气,对面爸爸的脸不清楚,不过很难看。叶娜一句话不说地低头喝汤。 “浅浅。”爸爸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什么?” “刚才,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的...” 什么?又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添油加醋地说我的不是,一股怒火从脚底心蹿起。压住怒火,“哦?怎样?” 爸爸猛然把筷子向桌子上一砸,吼道,“这是我想问你的话!...” 我刚想推桌子走人却被叶娜一把拽住了。眼神里满是温柔,说,“你爸爸也是为你好,没什么的。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好好学习就好。” 我一怔,“好的,我会的。”然后抬起头来轻轻地说,“爸,我吃好了,我先去看书了。”然后直起身子,慢慢走回房间,轻轻合上门,就听见叶娜的声音。 “你喊什么喊,孩子不也是担心毛毛嘛!...” <13> 下午,学校组织义务劳动。我说,我就不去了。 我去医院看毛毛。 病房门口。声音从病房里面传出来。 “毛毛的病情有好转的!” “哦,好的,那谢谢医生啊!” 叶娜和那个医生。语气轻松而愉快。 “那我先走了啊。”然后是医生站起来挪椅子的声音。 我推门走进去,又是和医生面对面,医生狠狠白了我一眼。 “浅浅,你怎么来啦?” “下午没课。”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地问,“阿姨,毛毛的医药费.....应该数目不小吧” 没想到叶娜没有一丝窘态,笑着说:“钱啊,不用担心,有的。” 我瞪大眼睛。 阳光从窗外安静地撒进来,泻了一地,就像叶娜的长发那样逶迤,折射出美妙的华彩。 我松了口气,也许是我低估了爸爸和叶娜的经济实力。也许是我自作多情。我的10万可以安心地躺在银行里面了。 <14> 我坐在课堂上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丁叶看起来很开心。 “浅浅,今天我们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 傍晚,我,丁叶,钱妮,坐在一个很精致的餐厅里面。外面是繁华的街道和匆匆来去的人群。灯光闪烁,城市的黑夜绽放出鲜艳的花朵。 钱妮笑着说,浅浅,看见你开心我们也很高兴。我会心一笑,看了看丁叶,丁叶也正冲着我笑呢。我想:不开心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在身边真好。现在又多了个钱妮。 我开心地笑,不顾形象地把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对面桌子边,是一对情侣,卿卿我我。 可是气氛显然被我弄坏了。那个男生抬起头来狠狠瞪我一眼。 我不禁觉得好笑。 很晚了。三个人终于直起身子来。 顺着楼梯,一直走到楼下,一直走到大街上,淹没在怒放的黑夜中。 背后。 “几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风吹在脸上微微发凉。 丁叶牵起钱妮的手,然后回过头来,“浅浅,你怎么回家?” “我自己骑车回家,你送钱妮走吧。” 拜拜。 拜拜。 <15> 我推着车,沿着繁华的街道徜徉。艳丽的色调和巨大的楼压得我喘不过气。 脸上的笑容渐渐暗淡下去。我想起毛毛。 拨通爸爸的电话。 “喂?” “我是浅浅,我再去看一下毛毛,晚些回家。” “好,注意安全。” 我跨上脚踏车,使劲一踩。 又是推开病房的门。一样的安静。只是阳光变成了黑夜。 一个护士正低头安静地记录什么数据。转头看见我,轻轻提醒说,轻一些,病人现在很虚弱,也不要随便挪动病人,会出血。 我点点头。 我轻轻挪来一张椅子。放好,再蹑手蹑脚地坐下。 毛毛已经睡着,脸庞洁净而纯洁,好像还挂着恬淡的笑容。我把手伸过去,掖掖被子。 毛毛。 一个很寒冷的冬天,晚自习的时候,大雪从天上砸了下来。下自习的时候,雪里面已经夹杂了颗粒状的冰粒。我想,完了,看样子要打电话叫爸爸来接我了。可是我看见黑暗的走廊上分明站着毛毛,手里拿着一把伞,“姐姐!”他的小手已经被冻的通红,脸上也满是蒙蒙的雾气。回家的时候叶娜说,毛毛说怕姐姐回不来,非要给你去送伞。这一年毛毛5岁半。 忽然想摸摸毛毛的脑袋。 要快好起来哦。毛毛。 <16> 回到家,我推开门。脸上还挂着温存的笑。 回过头,爸爸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娜娜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什么?” “娜娜说今天她会一整晚上都在医院看护毛毛的啊。” 空气里一层阴影覆盖了下来。 我回房间看书。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我想他也看不进去。 我走到沙发前,“爸爸,阿姨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爸爸狠狠白我一眼,“回房间看书去!” 有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是叶娜! 叶娜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我和爸爸,“你们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 我和爸爸怔怔地看着她。 “哈哈,毛毛挺好的,我刚从那里回来呢!不用担心!” 空气凝结了。我和爸爸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今夜一定有两个人失眠,一个是爸爸,一个就是我。 关了灯。小小的房间里面就镀上了一层幽幽的蓝紫色。谎言是个极其可怕的东西。恐惧和胡思乱想就像生命力旺盛的水生植物肆意蔓延。 次日,叶娜还是按时上班。可是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却看见她已经把饭做好了,地板,灶台,天花板,好像也擦得干净。 又一日。等我把作业做完了又写了一篇文章之后还是没看见叶娜回来。 又二日,叶娜说下午不用上班。 怎么了。我想。 可是又不好直接问。 这一夜叶娜没有回家。 <17> 爸爸的表情暗淡下去。忽然地苍老。 我一回到家就听见爸爸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水声哗哗,像放声地哭泣。 我想爸爸一定知道原因,只是他不愿意告诉我,或者,不能告诉我。 “爸爸,阿姨怎么了?” 一阵安静。 “她到底怎么了?!”我大吼。 坐在床头。翻开今天的报纸。一则短消息映入眼帘。 “昨天下午,有关部门查处了一起监守自盗案件。南京市某银行,普通职员叶娜挪用公款10万元。判处有期徒刑2年。” 晴天霹雳。 “你阿姨为了毛毛,也为了这个家不垮,才这样的!”爸爸哽咽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急流暗涌的血液疯狂的奔腾,仿佛一瞬间冲向脑袋,迸裂了。 事情原本不是这样的。眼前是抽屉里的那10万。如果我早拿出来,现在会是怎么样? 钻心的疼痛,我终于明白。 10万,100万,1000万,和一个温暖的家相比。算得了什么? <18> 我去看叶娜。悔恨缠身的我安静地坐在电话机前。 一道很厚重的玻璃割开了两个世界,监狱警察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冷冰冰的声音像是在追悼会上念悼词。 “你只有5分钟.” “阿姨。” 叶娜的脸色惨白,长发垂下来,我忽然想起贞子。 这恐怖的世界会不会最后谁都变成魔鬼。 “妈妈!” 叶娜还是一句话不说。 我有点慌神。 叶娜唇齿一颤,“照顾毛毛,照顾你爸爸。”泪珠顺着她的脸盘轻轻滑落。 “时间到了!”狱警的声音粗暴而刺耳。 “在等一会不行啊!你他妈在这里吼什么吼!!”我咆哮道。 我被两个狱警直接连推带拽赶出了监狱。 巨大的铁门“咣!”一声合上,声音沉重地叫人绝望。 <19> 爸爸说,其实还有更糟糕的。 叶娜挪用的10万需要家里的物件来做抵押。 爸爸忽然笑着说:“还好了,不是40万,50万,不然我们一家只能睡马路了。”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忍不住了,冲进房间,把存折从抽屉里面拔出来。 “爸,我有钱,拿去抵债吧!” 爸爸看着存折上的10万,“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妈妈给我的,她说她身体不好了...” 爸爸暴怒起来,我想:是的,要是我早些把这些钱拿出来。也许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 “你妈妈本来就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你知道你妈身体不好还能把钱心安理得地拿回来!” 说着,手已经挥到了半空中,我不躲避,打死我吧,让我的自私都见鬼去吧! 我睁开眼睛,爸爸的胸膛鼓鼓的,大吼,“把钱还回去!去给你妈妈打电话!现在就打!!” “嘟~”悠长的忙音。我放下听筒。 我侧过脸看着面目已经凝固的爸爸。妈妈不会已经.... 爸爸嘴唇一颤,生硬地蹦出三个音调,“继续打。” 我拿起听筒,按下号码。 “喂?” “浅浅。”声音有些沙哑。 是妈妈! “妈妈,我这周来看您,这周就来!” 一样车次的火车票,一样的孤单旅程。 爸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浅浅,家里的事不要和你妈妈说,编个话把钱还了就是。” 火车开动得时候,我看见爸爸还在月台上向我不断挥手。我背过头去湿润了眼窝。 妈妈,您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走。 我踩上了这座城市的公交车。几乎是乘客的脸头贴在车玻璃上的车,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妈妈见了我,会心一笑。 “妈妈,这些钱还给你。” “怎么了,浅浅?”妈妈安静地看着我。 “没怎么”我低下头去,然后又微笑着扬起来,“爸爸说这些钱你用的着!” 妈妈一愣,然后又恢复安静的表情。 浅浅,这些钱,是妈妈给你的。已经是你的钱了。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回去。 <20> 回家的时候,屋子已经空空如也。不大的屋子也觉得大了。即使是用很小的声音说话,都会觉得声音是如此巨大。 爸爸坐在一张椅子上,画面定格。浓重的叹息,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空旷而辽远。 这些东西还不足以支付10万,余款从爸爸的工资里面每月扣除。 生活的沼泽地,拉着人下坠。 爸爸说,只能多带一些学生,赚些钱。只能这样了。很多夜晚我醒来,看见房间的门的缝隙里面还透着微弱的光。我从门缝隙里偷偷看出去,昏黄的灯光下,爸爸的脊背已经弯曲,为明天备课,爸爸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课是要好好上的。除了课堂,还有家教。除了赚钱,还有家务。爸爸说,这个城市,从来就容不下竞争力弱的人。 我开始害怕。害怕爸爸有一天因为辛劳倒下。那么我在这座城市的唯一支柱也没了。 我开始留意每天报纸上的打工信息。只要是有一点点符合条件的我就打电话过去。 也有的用人单位叫我去面试。我仰望着高耸的大楼。想,只要给我钱,我就干。 问题是,没人给我钱。 四处碰壁。我忽然想起我还是一个17岁的孩子。我会什么?我好像什么也不会。甚至在学校里成绩都不是最好的。甚至连打扫卫生都是丁叶帮忙的。 你身高不够。 你才17岁。招童工是犯法。 孩子,你找谁? 你有大学英语6级证书吗? 你以前有过做这个的经验吗? 我们不收兼职。 你的条件不错,先交120元中间费用。 我低着头,从城市中央走过,已经是下午时分,阳光照在广场上,人们来去匆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人字拖和T恤在广场上走过,笑着,路边精致的复古西装店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短上衣,都是4位数开头的。每一个客人进出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店员就会从他们的鞋开始打量,一直打量到发型,再从上往下看一遍。 眼前是爸爸越发苍老的脸和他微微颤动的嘴唇。这个城市,从来就容不下竞争力弱的人。 我不甘心。我已经孱弱了快18年。 <21> 我骑着脚踏车,赌气似的在高耸的城市林阴里穿行。 巨大的光影在我的头顶上盘旋。美丽的,迷离的。 不知不觉已经骑了很远。冲下大桥,老城区已经在眼前。我想这里的小店面很多,应该有需要人手的。我下车,慢慢推着,拐进一个一个小巷子,然后再骑一段。眼睛盯着一个个餐厅门口的墙壁。希望可以看见一则招工消息。可是没有。 又拐进一个堂弄。 这条巷子里全是说着外乡话的人,大量的民工出入。其实我在进这个巷口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工地上砸地基的声音。我想附近也许有一个工地。 我不喜欢这个巷子。污浊,肮脏,到处的油烟,痰液。还有断了腿的狗像看见仇人一样对我狂吼。 这个城市就是如此,有安静的绅士,也有暴虐的狂徒,有摩天大楼,也有荒芜的废墟。 我想,算了,这里也许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回去吧。 一转身,一则简章撞入我的视线。 “招聘餐厅服务员。” 就7个字。 这不能算一张简章。其实它只是一张脏兮兮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这7个字。除了这7个字,还有油烟机里的油污和黑灰,而且油污正在下滴。 我走进去。 这家餐厅的厅堂是一间差不多只有12平方的屋子。桌椅歪歪倒倒地横着。阴暗,潮湿,外面是晴天可是屋子里却没有一丝阳光,还有一阵一阵奇怪的味道,我几乎要呕吐,可是一群一群的鬼佬们似乎对这些习以为常,一样大笑,大叫,污浊的空气加上荷尔蒙的味道,搅和在一起,混合,发酵,发霉了,腐烂了。 这时,一个民工一样的男人回过头来,肌肉发达,像是一头饥饿了100年的野兽。 他上下打量着我,露出恶心的笑,发黄的牙齿上是一片发黄的青菜叶,相隔2米我已经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雄性激素味道。 背后一阵发凉。 慌忙拦住一个服务员。 “请问这里是招服务员吗?” 那个服务员头也不抬,“找我们老板!” 我小声说,那...那怎么找你们老板呢? 这时服务员把头一抬,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狠狠瞪我一眼,然后回过头去大叫,“小红,带她去见老板!” <22> 居然还有一间里屋。一样的阴暗,森然。 只用一条脏乎乎的帘子隔开。 眼前又是一个粗壮的男人。手臂上刺着奇怪的图案,好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猛兽。脖子上是一条快半寸宽的金项链。抽烟。烟雾腾起来,看不清楚脸。 我17岁,没身份证。没工作经验,兼职,你看能不能用。 男人叼着的烟头尖部剧烈燃烧了一下,两道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可以是可以,不过....”烟雾后面一张嘴一张一合。 “不过什么?” “不过工商抓的紧,你没有身份证,只能在后面洗碗,工资不能高了。你干不干。” 干。 对了。老板的身子向前一挪。压低声音。 “还有一点你记着,工商来的时候,你要顺着后门跑出去,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越远越好。” 每晚6点30做到9点。双歇时间,下午1点,做到晚上9点。 <23> 于是,每天下午放学。我的脚踏车就向着相反的方向。以前我背着夕阳回家。现在我迎着夕阳,离家越来越远。我才体会到路途的遥远,穿过好几个大的街区,那时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路边的摊贩都出来了,一路绚烂。接着骑,拐进巷口,眼前的灯光就剧烈地暗淡下来,只隐约看见苍茫的远处有探照灯发散的光柱,只听见工地上石头被砸碎的声音,只感觉到地面微微地发抖。 爸爸,我找了份工作,晚上要迟回家了。 爸爸一脸惊讶,急忙问,什么工作,在哪里?也没听你说嘛。 服务生,很简单的活,环境很好,老板也不错。爸爸的皱纹松弛开来,女儿长大了。 “操!你看看都几点拉?你他妈怎么才来?” 刚掀开那张脏兮兮的帘子,小红的脸就排山倒海一样地压过来,扭曲的,狰狞的。 我抬起手腕,18:26。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喷出来。才发现各种各样的碗,碟子,锅盖,勺子,堆得像一个小山包。我回头看着小红。她正眯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埋下头去。委屈,无力,想哭。却听见身后一个冰凉又得意的声音,“洗完这些,那里还有一口大锅。”我手一滑,一只碟子没拿稳,差点从手中划落。 我想起初中时候学过的一篇课外读物。 《曼哈顿的夜景》。 繁华耀眼的不夜城背后也有黑暗无比的深渊。所有光线掉进去都出不来。 <24>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半空中的阴霾已经散开。 “啊!”我大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看看床头的闹钟,时针指向7:25。 我胡乱“修理”好自己,夺门而出。 一路狂奔。想,睡过了就直接让我8点再醒,7:25,让我抱有希望,可是最后还是会迟到。穿着宽大的校服沿着楼梯道向上爬。 只听见身后有人尖叫,“啊!我刚拖好的地啊!” 我头也不回,一步两级台阶地向上爬。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谁啊,这个时候给我发信息。”我愤愤地想。 从口袋里拔出手机。 发件人,丁叶。 “从后门进来。我叫他们把后门开开了。” 下课的时候,丁叶从后面戳我的脊背。 我转过头去,“怎么了?” 丁叶一脸笑意,“没怎么,就是....你最近好像挺忙的啊。”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有吗?” “没有吗?”丁叶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有的,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哦。” “是嘛。”丁叶哈哈大笑,“那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想好啊,哈哈” 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钱妮从身边走过,眼神像两道剧烈的光从眼眶里射出来。 灼烧的。 锐利的。 刺眼的。 <25> 3月寒。 城市的大屏幕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广场上的人都听见,近期江苏各市都有不同幅度的降温,南京市气温陡降6度。 毛毛的内脏基本康复。至少不会因为轻微地移动而出血。 我和爸爸决定让毛毛回家静养。 我忽然有些惊慌。毛毛一定会不可避免地问起叶娜。 我怎么说?说你妈妈坐牢了?还有这个已经空空如也的家,我怎么解释。 毛毛终于躺在了他熟悉的小床上。他已经在苍白的病房里面呆了整整一个冬天。 毛毛的眼睛咕溜溜地转着,看着房间里面的每一寸地方。 我才发现家里是这么脏乱,客厅里除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桌子和几把破旧的椅子就没有什么了。油烟机的储油盒里已经满是黄色的油。而房间里面除了床就是床,窗框上的灰尘许久没有打理。壁橱里面隐约地结了蜘蛛网。我忽然想起那个巷子里的餐厅。 “妈妈呢?”毛毛侧过脸来。 我掖了掖他的被子。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 “那什么时候回来啊?”毛毛露出着急的神色。 我嘴唇一颤。“很久很久。” 毛毛张大嘴巴,“啊~~~~~” 我拉上窗帘。把身子俯下去贴着毛毛微微泛红的脸,睡吧,痊愈了姐姐带你出去玩哦。 关了灯,轻轻地合上门。 走进客厅的时候,听见敲门的声音。 “谁啊?” “我。”是爸爸的声音。 我抬起手腕。22:30。 爸爸几乎是靠着墙进来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一把把公事包递给我,说,把门关上,然后径直走进卫生间,接着就是哗哗的水声。 “浅浅?”爸爸发现我靠在卫生间的门框边看着他。 “怎么了?这么迟。” 爸爸面无表情地说,在学校加班的,然后忽然回过头来。 “今天下午,我去了监狱。” “什么?去了监狱?怎么样?!”我的声音猛然抬高。 爸爸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听见马路上隐约的车喇叭声。 <26> 阴霾的光撒在校园的操场。微凉的风吹走早春的温暖。 中午1点,就要去学校。 模拟考试的考前动员。 超长的讲话。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傍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起来,同学们以为动员结束了,都直起身子。 “下面....我再补充几句...” 就听见一个男生小声嘀咕道,“操,人家说的那么全面还要你补充个屁。” 这时前排的丁叶转过头来。 “浅浅,毛毛好些了吗?” “已经回家休养了,快好了吧。”我笑着。 “那哪天我去看看他吧。” “好啊.....” 猛然,我的脸僵住了。我忽然想起家里已经经历了多么大的一场浩劫,自从叶娜出事之后我就没有带一个同学去家里面玩过.。 “浅浅...浅浅?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听见的确是一个从麦克风里发出的愤怒的声音。 “后面的那两个同学!是哪个班的!!安静!!班主任一定要严肃处理!!” 这时班主任女人从前排站起来,估计是想看看哪个班的笑话,顺便在校长书记面前显摆一下。却看见了我和丁叶。脸“刷”的紫了,然后又发绿。像是干瘪的茄子上面涂了层绿油漆。 开完了会,我和丁叶就直接被女人叫到了办公室。 门“咣”的一声砸得关上了。 女人把手上的什么资料向办公桌上猛地一砸。 “你们俩是不是觉得挺能耐的啊,什么时候不能屁话,到开会的时候屁话!!你们看看那里多少人,多少班,校长书记都知道你们俩了,你们出名了啊!!你们他妈的不要脸,我要脸!!” 女人的嘴一张一合。满屋子的口水的腥味。 我低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女人的高跟鞋的鞋跟。心里不断的出现3个字。 断掉吧! 断掉吧! 断掉吧! 断掉吧! 断掉吧! 断掉吧! 15:10。 女人骂得嘴都快抽筋了,喝了口水,然后冰凉地说,写检查,一人2000字。放学前交给我,我去上课。这有纸。 我和丁叶互相一看。我们这一下午的课看样子是报销了。 女人朝门外走去。 这时,我听见丁叶嘴里小声可是很清楚的吐出4个字,“去你妈的。” 女人猛地回过头。 “写的深刻点!” 门又“咣”一声关上了,我想这门要是会说话早就破口大骂了。 <27> “死女人,抽死你!”丁叶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看着丁叶,轻轻地说,“其实我早就想发泄了,让我去抽她,绝对不止一巴掌。” 哈哈,丁叶笑了起来,好啊,你现在就去抽她。干嘛为这种女人费力气。 她就是个三八。 她就应该去跳长江。 估计她马上在楼梯口就摔下去了。 哈哈哈哈。 一扫先前的阴霾。阳光和美的铺在地上。 丁叶说,写检查吧。怎么说放学前也要弄齐2000字呢。 我说,2000字啊,不是200字,你能说2000字的废话?够牛的啊。 丁叶不急不慢地说,其实很简单的,就从你早上一睁眼睛的那一刻开始写起。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我起床了,去刷牙,......这样不要说2000字,估计5000字都不一定写完。” “哈?这样也行?” 丁叶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不行,写吧写吧,参加作文竞赛啊,有2000写给她看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下课的铃声。 我抬起头来,“这是第几节的下课?” 丁叶抬起头来,“你写检查写晕了吧。” 什么?我有些恼火地看着对面的丁叶。 “第三节。”丁叶一笑,“写多少字了?” 1300,你呢? 1400。 这时门“喀”一声开了。巨大的吵杂从门外灌进来,冰凉的风也倒灌进来,我情不自禁地身体一颤。 钱妮。 钱妮的手上抱着一叠本子。走到女人的办公桌前,“叭”一声,本子顿在了玻璃台板上。 我看着钱妮笑了笑,回应我的却是一张冰凉铁青的脸。 钱妮侧过脸去,看着丁叶,那表情,恐怖,愤怒,杀气。 <28> 白天一天一天变长。可是黑夜的来临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写完检查,我还要去教室值日。值日完,我还要去那个污浊之地。 等我值日完的时候,教室里面已经没几个人了。一盏日光灯出了毛病,一闪一闪,煞白的光线刹那有刹那无,好像是恐怖片里的某个细节。 我从教室里面走出来,却听见不远处似乎有叫喊的声音。 我轻轻地过去。 黑暗里只看见两个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楚脸。 男的靠着墙壁。女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着。 “操!你以后最好离苏浅浅那个女人远一点。” “怎么了啊!”男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不解。 “什么怎么啦!你没发现你和她走的太近了吗!?那我算什么!!” “什么和什么啊!”男的声音陡然抬高八度。 然后“叭”一声惨烈的响声。不知道是谁的巴掌抽到了谁的脸上。 <29> 心隐约的疼痛。 所有的光线都在一瞬间被拖入深渊,再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刺穿我的瞳孔。霓虹灯的马路,黑暗的巷子,工地的嘈杂,慌乱的夜空,好像在这一夜成了幻觉,成了光线做的影子,根本不存在。全都是影子。全都是光的影子。 拖着沉重的脚,推开沉重的家门。 爸爸已经睡了。 我推开毛毛的房门,想,毛毛也应该睡觉了吧。 “姐姐?” “什么?”我一惊,然后走到毛毛的床头坐下。 “怎么还不睡啊。” “睡不着。” 我哑然失笑:小朋友,在想什么呢,睡觉睡觉! 想妈妈。 “妈妈去旅行了,玩的开心呢!哈哈。” “其实昨晚你和爸爸的对话我听见了。” 什么!?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为什么人总是会听到自己本不该听到的东西,或是不能听到的东西。以前我在一本杂志上看见过一句话,“有时不知道真相的人,是幸福的。”我终于相信。屋子里出奇的安静。黑夜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 毛毛侧过脸,“姐姐。” “什么?”我回过神。 “老师说进警察局的都是坏人,那妈妈不也是坏人了吗?” “那全是骗人的屁话!!”我几乎大叫。 毛毛睁大眼睛。 我一愣。觉得声音确实大了,然后表情归于舒缓。 “妈妈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只是进去学习一段时间,妈妈不是最疼毛毛的吗?” 毛毛舒了口气。 我笑着说,毛毛乖,睡觉吧,晚安哦。 <30> 轻轻合上毛毛的房门,我想起一件事情。 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好字,“今天下午和钱妮没事吧”。 在名单里找出,丁叶。按,发送。 不一会手机就开始震动。 发件人:丁叶。下面就简单的两个字,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我想着,然后在打字板上打了一大段字,可是最后还是删除了。又打了四个字:没事就好。 这天的早晨,我醒得很早。因为感觉一整夜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心情是忐忑的,好像心脏里塞进了一包烈性炸药,它随时会爆炸,而且我还不知道它爆炸的时间。只怪我看见了我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我想。有可能这天早晨丁叶就说,我们还是距离远一点吧,或是钱妮直接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然后说离丁叶远一点!越想越离谱。 可是好像教室里面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丁叶依然在低头看着课本,看见我走过来冲着我微笑。钱妮正站在讲台边把上面的灰轻轻擦掉,偶尔一两个快要迟到的同学气喘吁吁地从教室门口冲进来,然后一屁股歪在座位上。 我微微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翻开书本。上午的最后2节课是生物课,复习到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系统,老师在幻灯机上放出了清楚的子宫解剖图。然后身后就发出轻微而猥琐的笑声。 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丁叶俊秀的字体。 “我什么时候看毛毛?说好的。” 我一想,那天被蔡曼丽那个女人给骂晕了,把这事情都忘了。于是在纸的下侧写下一行字。 “周6上午吧。” 然后折好。递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我就开始擦地板,擦灶台,把堆砌的东西归于整齐,把油烟机的油倒出来,再把油盒子里仔细冲洗干净。 爸爸像看着外星生物一样看着我。 我撑起一张充满革命战斗性的笑脸,家里要保持整洁嘛! 爸爸的眼神更奇怪了。 可是沙发,电视,电脑,是扎扎实实的没有了,大半夜的总不能到邻居家“借”一套来吧。总不能和丁叶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有了吧。 <31> 周6不急不慢地来了。 门铃不急不慢地响了。 还好爸爸不在家。我想,是丁叶来了。 打开门,果然。 丁叶手里是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急匆匆地撞进屋子,然后站得僵住了。 “你家这是怎么了?怎么.....” 我哈哈大笑起来,“爸爸在河西区买了房子,准备搬过去,正在交接的时候呢!哈哈哈。” 丁叶舒缓了口气说,哦,我以为你家被抄家了呢,然后侧过头,哈?河西区?那的房子很贵呢! 走进毛毛房间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情,丁叶来,我事先没有和毛毛通好气。万一丁叶问起关于家里的事情,万一毛毛又说了实话,后果会很严重。 房间里面。丁叶坐在毛毛的床头,毛毛安静地躺着,我站在丁叶的身后,眼睛直直地看着床上的毛毛,准备好在毛毛说漏嘴的时候及时叉开话题。 丁叶摸着毛毛的头,问这问那,比如几岁了,喜欢什么,都是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不禁舒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 把丁叶送出家门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送出门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件事情。 “你和钱妮真的没事吧,那天在办公室她的脸色不大对哦。”我始终不敢说在楼道里面我看见的。 丁叶说,“没事的,只是有一点点小小的误会。”然后转过身子,挥挥手,“拜拜哦。” 这时一个肥硕的身影从楼下缓慢地走上来,对门的张婶。全名叫张碧珍,刚从发霉的堂弄里搬来,和下楼的丁叶擦肩而过。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睛骨碌一转,一个谄媚的笑,“朋友啊?” <32> 其实我自小就对堂弄这个名词充满敌意。 我小时侯也住在南面旧城的堂弄里。 我看过王安逸的《长恨歌》,大篇幅地描写上海的堂弄,细致入微,可是现在已经不怎么记得清楚,不过关于“流言”的倒是记得明白。其实在我生活的这座叫南京的城市的堂弄里面,这样的理论也同样很贴切。上面说,“流言总是带有阴沉之气的,流言是鄙陋的,流言是混淆视听的,流言是暗中作祟却往往可以得逞的。 流言就像隆冬的大雾,怎么也散不开。 以前,其实现在也是,我踩着单车回家,小区的车道上总有一群40,50岁的女人坐在一起。挡着车道不说,还张家长李家短地扯。 听说他岳父刚去世啊。 然后傍边一个妇女嘴角一扬,哈,听说昨天南京市又有一个中学生自杀了啊! 哪个中学啊? 这个我哪块晓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就不明白是不是哪天天下大乱了,死人了你们才开心? 丁叶说,她们是本性难移,静心口服液当白开水喝都没用。 <33> 回到家,骨头快散架。又是被小红呼来喝去一晚上。 “爸~”我无力地叫着。 发现爸爸面色铁青地靠在墙边看着我,嘴里冷冰冰的一句话我没听明白。 “浅浅,你晚上去哪里了?” “什么?!”我说,爸,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今天张婶和我说,一个男生在我们家和你在一起呆了一上午!晚上你班主任又打电话来,说你成绩下降!” 怒火从脚底心一瞬间窜起,我涨红了脸大吼,“不打工,那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去银行抢的啊!!要不要哪天你跟我去看看啊!!” 被子蒙着头的时候,我开始低声哭泣,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家。为了钱。 钱。我苦笑着。钱说到底就是一张纸,很多古代的文人墨客视金钱为粪土,可是少了这些粪土谁还能活。世俗的人们需要生活,境界是第二位的。饿着肚子玩境界的人已经上了报纸,或是在棺材里面长睡了。所以我理解小红对我的呼来喝去。 <34> 我的工资是按小时来结算的,一小时9块钱。小红也是。 我刚想拉开那扇脏兮兮的帘子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人的对话。 一个是小红熟悉的尖锐的声音,“她新来的凭什么和我们一样啊!啊?老娘在这都干了快一年了!!老板真他妈的......” “是不是那老男人和这小娘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另一个尖锐的女人的声音。 哈哈哈,然后里面传来一阵淫贱的偷笑。 就是为了钱。 周日晚上。一星期的结算。我还在水池边和一群碗筷激烈“交火”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回头,小红。我下意识地向后一缩,“什么事?” 小红嘴角一撇,“拿钱去。” 我站着,那个粗壮的男人在对面2米处坐着,我擦着手上的水。男人嘴巴里还是一根烟。 男人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叠钱,大大小小,最后数好几张,递到我手里。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把钱略微一数,居然少了一半! 我冲回去,问“老板,我的工资怎么少了这么多啊!” 老板站起来,眼睛里露出凶恶的光,我吓地一退。 “我还没说你呢!听说你这个礼拜经常迟到!你当这里是慈善机构啊!能给你一半钱已经很不错了!!” 小红。我咬牙切齿。 其实我咬牙切齿的不止这一件事情。 <35> 周6的下午。我早早地来到这间小黑屋,免得被抓住把柄,我特地把声音喊得大声,好让隔壁的老板知道我来了。 刚想拉开那条脏兮兮的帘子,帘子却从里面拉开了,露出一张小红媚笑的脸,“哟,苏浅浅啊!” 小红的身上是一种大葱加蒜加汗液混合的味道。我不禁一皱眉头,支吾着,啊,来了。 小红也没说什么,身体一斜把我让进去。 我心里嘀咕着,今天小红居然叫我的名字了,以前都是叫我,喂!你!的。是不是.... 我不禁环顾了这个小黑屋一圈。 满是油的灶台,凹突不平的墙壁,脏的发黑的地面,后门边的一把掉了一把布头的拖把。 除了这些就是灶台上正烧着的开水。还有几个热水瓶横在角落里面。 水“哗哗”地放了出来。我有听见各种盘子,碟子,碰撞摩擦的声音。 一帘之外鬼佬们高声叫喊的声音。 工地里民工呐喊的声音。 隐约的狗叫的声音。 忽然一个人从门外猛地冲进来。一把揪住我。 翠凤。小红的“好朋友”。 她压低了声音,“工商来了,快跑!” 我一时蒙了,擦着手上的水,说,“什么!?” 她大吼道,“你聋拉!!工商来了!快跑!!”说着就把我向后门的方向拽,然后一推。 我失去重心向后一仰。本能地抓住了什么。 是开水。 一整壶开水从灶台上连瓶带盖一起砸下来。滚烫的水顺着我的左手臂浇下去。 麻木之后是剧烈的痛。撕心裂肺的巨痛! 我一股蛮力撑起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36> 这条巷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我就顺着巷子一直跑,一直跑。右手捂着左臂。头发散乱,身上还有油的污浊。鞋子踩到裤脚,裤脚泛起的白色已经涂满了黑色,粘乎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在风中飘洒。巷子里的鬼佬们纷纷停下,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我。 被你男人甩了啊,哈哈。 啊,好像还是个学生呢!! 是吗,哪个学校的啊? 还有一群街边的小流氓冲着我大喊,“喂!你男人不要你了就跟我们啊,哈哈哈!” 我捂着耳朵,冲出人群。 终于跑到了大街上,四面八方来的汽车,四面八方来的声音,四面八方吹来的大风,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像胶片回放,是剪影,是幻觉,是一个旋涡,是噩梦缠身。 为什么这些都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大地暗淡下来,日光被一块巨大的黑影罩住了,我头晕目眩。眼前瞬间漆黑。 <37> 苏打水的味道,又是苏打水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隐约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我猛地直起身子。 却被两只手一下按住了,一个是一身白色装扮的护士,一个居然是丁叶! 丁叶又生气又好笑地说,也不看看你的造型,还起来,好好躺着吧。 我才发现我躺在诊室的平板床上。右手背上硬生生地插进了点滴管,一小瓶点滴液安静而缓慢地滴进我的血液。左手臂已经被涂上了厚厚的一层药膏,护士正在帮我包扎。我侧过脸去,看着墙壁。 却听见丁叶的声音,“小姐,你是不是又想昏过去啊!” “什么?...我刚才昏过去了?” “是啊,还是大马路上。” 我不说话。 “还好被我撞见,谁把你弄成这样?”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问,他不说话,或者,他问,我不说话。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巡视一圈之后,走到我和丁叶面前,把我的左手臂抬起来看了看,然后对丁叶大吼,“你是怎么照顾你女朋友的,伤成这样!看看!衣服还是湿的!” 我转过头无力地笑着,说,他其实很关心我的。 医生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唉,还护着他.... 丁叶张嘴想解释什么,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解释,转过脸来,轻轻地对我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回家给你拿件衣服。 “啊?”我张大嘴巴。 “不要‘啊’了,好好躺着吧,一会就回来!” 40分钟以后,丁叶回来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手里是一件男式的短上衣。淡绿的底色上面是很简单的暗花。 我和丁叶坐在医院的走廊上。身上干爽许多。很舒服。左手拿着棉签压住右手刚被针头扎过的血管,皮肤上面还有黄色的碘酒颜色。我看着医院的地砖眼神发直。 丁叶把他的手在我的眼前挥了挥,说:“嘿,想什么呢!” 我淡淡一笑,说,没有啊。 丁叶忽然想起什么,却装做无所谓的样子说,“你的膀子,还有你最近,是怎么了?怪怪的。” 我抬起头,看着丁叶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你好像有什么秘密哦。”丁叶收起笑容。 <38> 是的。确实有很多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而且我不打算或是我还没准备好去告诉谁。 可是谁没有秘密呢? 曾经和丁叶一起站在学校傍晚的露台上。望着对面灯火的海洋。丁叶说,每一处灯光下都有一个小小的故事。这些小故事是不是就是每个人的秘密? 我有秘密,钱妮有,小红有,叶娜有,爸爸有,小红和翠凤也有。谁没有?甜蜜的,苦痛的,都倒流进心里。只有自己知道。 <39> 下午最后一节课补上化学。老师坐在讲台边一动不动的,顺着书一字一句地读过去。慢慢悠悠。课堂极其安静。我想,要是这样,老师我也能当,读书的能力还说不定谁强呢。 下课玲声终于响了。教室里马上“哗~”一声热闹起来。丁叶从后面“刷”地站起来,两手举到头顶,伸着懒腰,做出一种很享受的表情,说,啊,爽。教室里,喧哗声,桌子椅子挪动的声音,大笑的声音。 “安静!!”一道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声音。 全班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蔡曼丽已经站在了门口,然后缓缓地走进来,只听见高根鞋的声音,在讲台前站住。 全班的同学都成了活体雕塑。站着,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时候,我听见身后的两个男生的小声对话。 “又出什么事情了?” “我怎么知道!” 蔡曼丽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始说话,听起来像嘴巴里面含了一口痰。 “坐下,都坐下!” 我把书包抱在胸前,慢慢坐下。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天硬生生黑下去。我看了看表,想,要说什么话就快说,我还要赶去旧城区。 蔡曼丽环顾了教室一周,说,“中午,我们班的周玲玲同学来告诉我她的钱包丢了,是一个黑色漆皮的钱包,上面有红色的斑点,我们班同学有没有捡到的。” 同学们面面相觑。谁都摇头说,没有。 蔡曼丽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抬高。 “是吗?现在学校正在在各个班级调查。我现在要在我们班级里面调查一下!” 教室里又“哗”的一下热闹起来。 搜身啊!是不相信我们啊! 谁会为几百块去偷东西啊,又不是没钱花! 蔡曼丽猛地一拍桌子,大吼,“安静!心里没鬼怕什么检查?” 蔡曼丽查1,2组,钱妮查3,4组。 我坐在第4组的倒数第3个位子,想,21世纪真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的顺理成章。 这句话说对了。 钱妮走到我的座位前,“苏浅浅,请你把你的书包翻开来给我看一下吧!”然后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微笑。 我说好啊,把书包像她面前挪了挪。 “啊!这是什么!!”钱妮大叫起来。 我一惊,什么?凑近身子,钱妮的手已经从我的书包里飞快地抽出来了,然后猛地向桌子上面一拍。 一个黑色漆皮的钱包,上面有红色的斑点。 血液的温度降到0点。 <40> 全班同学的目光“刷”地焦距在我的身上。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我的身体。 女人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钱包,冷笑了一声,刚才给你机会拿出来,你不拿出来,现在情节就严重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讲台边,说,好!现在可以下课了! 同学们安静地走出教室,好像刚才是参加了一场葬礼。可是到楼道里的时候就大声喧哗起来。 “原来是苏浅浅干的啊!” 我木然地走在冰凉的走廊上好像是走在一块沼泽地里越馅越深。沼泽地里满是黑色的食人花,张着血盆大口,流出粘稠的,血红色的唾液,把我撕得粉碎。 那个钱包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了我的书包里面? 马路上一道汽车灯的光束狠狠地撕开了夜幕,直插进我的瞳孔里,一阵恍惚。忽然眼前闪过一个名字。 钱妮。 风呼呼的从我的耳边擦过。城市的穹顶上写满了哀怨的乐章。看看表,7:10。 我是不是要哭给这城市的夜空看? 刚进这个污浊之地的门,我傻了,老板居然在,小红正在奋力地洗着碗。 老板面色扭曲着说:苏浅浅,你又迟到! “我...” 老板猛然大吼道,昨天下午!你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午带一晚上都不在! 啊?我转过脸看着小红:不是说工商来的吗? 小红从水池边转过头,一脸无辜的样子,“什么?没有啊。” 我把视线转向另外一边,看见墙角站着那个比我只大1岁的服务生,一个又瘦又小的小姑娘。当时也在场。 我几乎乞求地看着她,“你说。” 她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我终于脱离了这个小黑屋子。是被赶出来的。老板最后就对我说了很精辟的一个字。 滚!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天空,你看见了吗? <41> 在黑暗中狂骑了很久。我不敢这个时候回家,怕在爸爸面前忽然哭出来。 绕了圈子,走在绽放在夜色里的步行街。这里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街边的落地窗商店很漂亮。街上闪耀着奇异的光辉。我擦干脸上的泪痕,露出微笑,迎合这美丽的城市。卖玩具的复古商店。一个一个的动物制作精致,很漂亮,当然,价格也很高。一对好像是初中的小女生拿起一只很可爱的绒布猪。说,我们各出一半钱买吧,另一个甜蜜地笑着说,好啊。 我想起安妮宝贝的一句话:如果一天遇到的东西不能分享,会不会反目成仇?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毛毛已经睡了。 爸爸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看见我回家,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浅浅,累了吧,今天爸烧了鸡汤,我去厨房给你热啊,很快的哦。” 夜深了,浓的像一团凝固的,发黑的血块。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从书桌的里层拿出一本笔记本。这个是我初中得学校三好学生的时候校长亲自奖励给我的,而我一直没有舍得用,现在是用的时候了,我想。 整晚,所有的悲伤委屈都化成一笔一画在笔尖流淌,写一段,想哭了,就哭,哭累了就继续写。 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白。 这将是我最折磨的一天,我想。 <42> 运动员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我直接去了蔡曼丽的办公室。 蔡曼丽坐在红木的椅子上逍遥自在,一副宣判者的样子,抿了一口茶:苏浅浅,关于你偷钱包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没有!我大叫。 蔡曼丽轻蔑地一笑,说,你可是当场被抓到的。 “我....” 蔡曼丽把桌子上的一份什么文件打开,装摸做样地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叹了口气说,“这里有一张纸,你如果决定写一份深刻的检讨给我,看你的态度,我会和上面通气的。 “我没有偷!” “什么?!”这个女人的脸猛地一抽。“刷”地站了起来然后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 “现在离上课还有10分钟,10分钟后我就要走。你想想吧!!” 我忍住泪水,眼睛却湿了。 上课铃声响起来了。蔡曼丽站起来,拿了她的书,向门口走去。我还是站在原地。 蔡曼丽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刹那,回过头来。 “苏浅浅,你写不写。”顿了顿,后面还加了一句,“不要给你脸不要脸!”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我抽泣着,颤抖着。 “好,我写。不过不要告诉我爸,求求你。” 中午,校园广播站已经播放到了尾声。 下面播送一条处分决定。高三(2)班,苏浅浅,平时不能严格要求自己,在校偷窃。念其态度较好,经过校方研究决定,给予口头警告处分。 还是经过校方研究决定的。 <43> 今天居然还有阳光。 楼梯的拐角。两个低年级的男生的对话。 “你听到中午的广播了吗?” “哈?就是那个苏浅浅,听起来还挺淑女的一名字啊,哈哈!” “我最讨厌小偷了。” 那么,我是小偷? 检讨是我自己写的,我自己承认的。 夕阳把影子拖得老长。我穿过操场去拿脚踏车,踩过软软的塑胶草地。 “浅浅!” 刚把钥匙插进脚踏车的钥匙孔的时候,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丁叶,我知道。 什么事? “我只是想问你,你真的拿了周玲玲的钱包?”偷,他终究说不出。 “是的,是我偷的。”我淡淡一笑。 丁叶的脸一下凝固了。 我跨上脚踏车。回过头,说,你最好去问问你家钱妮,她可比我清楚的多。 “什么意思?!”丁叶好像被闪电击中一样。 “没什么意思,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不想见到你。” <44> 蔡曼丽把我的座位从第4组倒数第3排,调到第2组的最后一排。 再也没有人从后面戳我的脊背了。再也没有人从后面把书扔给我了。 这样也好,我想,现在我看见丁叶除了尴尬和无奈还有什么? 上学,放学,我都绕路走,避免和丁叶遇见,甚至是目光相对,不然我会心疼。 这段友情应该已经划上一个句号了。这不是我要的,不过钱妮应该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 天色一样蔚蓝。外面的太阳光线长驱直入,把她的脚叉在我的课桌上。 谢玄,我的新同桌,笑起来空旷而华丽,“嘿,苏浅浅!” 这是一个有阳光的秋日午后,桌子上的阳光反射起来,一切都明晃晃的,照得我的眼睛花。 她是班上的问题女生。 世界上的事情似乎早有定数。注定有一半人活在阳光地里,而另一半生活在大楼的阴影里面。 谢玄说,人都是有机垃圾,活一天就要开心一天,干嘛这么累,反正最后都要进棺材。 这真是有趣的理论。 我想高中真是我迷茫的时节。 我的路在何方? <45> 谢玄对我说,“我以后不住校了,受不了那个女人!” 她说的女人就是蔡曼丽,蔡曼丽也住校,兼管宿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为难住校生的,反正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没什么好印象。 谢玄也在课堂上和女人发生过正面冲突。 女人一拍桌子,“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我们高中的!”可笑的是我们高中居然是一所重点。 “走进来的。”谢玄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要是再不认真听!你以后就不要上我的课了!!” 谢玄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可以不上了!”然后拿起书包就走出教室。 门“咣”的一声砸得关上,似乎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谢玄说,不要看她的名字起的人模狗样的,其实就是个贱人。 我问,你什么时候搬? 她转过头来,吐出两个字,“很快。” 放学的时候,我陪她去中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可以租。这个中介室是一个只有差不多5平方米的屋子,还硬生生地卡进了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里面站3个人就会觉得拥挤。烟雾腾腾。我怀疑是不是这间房子是租来的。一个肥硕的女人坐在里面,感觉像是卡住了。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一副暴发户的样子。谢玄转过脸来,说,这里空气不好,而且比较挤,你先出去等着,我一会就出来。 10分钟,20分钟..... 我向里面望去,谢玄的双手在空中比画着,胖女人似乎涨红了脸,不过声音听不清楚。我背过身去,发现眼前就是一座几十层高的大楼。 这时门“喀”一声开了。谢玄走了出来。 我赶忙问,“谈妥了吗?” “浅浅,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说完,谢玄回过头去又走进那个中介室。 <46> 第二天我再问她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露出兴奋的光彩。 “房子搞定了!搬!” “哈,好极了!” 这处房子就在几幢高楼的阴影里。不见阳光。木制结构,只是一间不足10平方的小屋子,还带有一个小小的阁楼。一个赤身露体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左右摇晃,好像快要掉下来。电源的导线从墙壁上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像是爆裂的血管。还有隐约的腐烂味。简单来说,这个是一座危楼。 我看着谢玄,“这个就是你租的房子?!” 她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说,是的,不过很便宜。 以后的中午,我有时就不回家吃,也不在学校吃。就在这做危楼里和谢玄一起解决温饱。 谢玄把摇滚乐的音量开到最大。好像她要给天空也听见。我们俩就跟着音乐的节奏疯狂摆动身体。然后就听见“咚咚”的敲门声,“你们吼什么吼!让不让人睡午觉啦!” 疯的够了,谢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用嘴唇夹住一根向外一拨,右手的大拇指自上而下地擦着煤油打火机的齿轮,一下两下,喷火口闪着火花,却不出火,她奋力摇了几下,然后猛的一打,“嚓”,一束明亮的火光开始晃动,然后烟雾腾起来。 我皱起眉头,说,你很喜欢抽烟? 她从烟雾中转过脸来,说,以前我抽烟是为了显摆,现在是真的离不开了。最后加了句。 千万不要学我。 “哦!” 还有这个。谢玄掀起裤脚。 我定睛一看,是一朵刺青的玫瑰。 冷艳而绝望的色调。 <47> 关于谢玄,我有着太多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掉进我的生命,然后留下斑驳的印记。就如同我手臂上的伤疤,永远都挥之不去,那些一遍又一遍播放的音乐,破碎而华美,如同秋之暮野一样荒芜苍凉。 “你的CD借给我几张吧。好吗” “好啊,自己拿。”谢玄抽着烟,露出一副慷慨的样子。 于是,我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疯狂的音乐到天亮。半睡半醒之间看着天空发白。天空就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看着地球脊背上人们的生活冷暖,一天下了雨,天哭了,一是又发生了什么哀伤的情节。 我又想起了妈妈,丁叶,钱妮。事过境迁,我历历在目,爱到我无能为力,恨到我咬牙切齿。鼻子一酸。然后耳边又响起谢玄硬邦邦的话,人都是有机垃圾,活一天就要开心一天,干嘛这么累,反正最后都要进棺材。 翻个身,摇滚乐的调一下冲到高潮。 回家又晚了。一路的霓红华彩是城市里的海市蜃楼。 “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不用打工了吗?”关于打工的结束,我说要高考了。要学习了;关于手臂上的伤疤,我说,我不小心把别人的开水瓶打翻了。在爸爸面前,我总是微笑的。转过身去的哭泣,天知,地知,我知。 “学校补课的!” 我避开爸爸的眼神走进房间。没开灯,房间黑乎乎一片,我靠着房门,无声的叹息。夜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窗外的夜色浓的似乎永远不会散去。 <48>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蔡曼丽大声宣布,“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毕业班要补课,周6全天。” 我侧过脸去看着谢玄,“你参加吗?” 谢玄脸上是一副不屑的表情,我时间多啊! 我一笑,其实我也不想去。 蔡曼丽清了清嗓子,每个人都要参加!300块的学费,交到班长那里,明天交齐,我可不想拖! 这不是逼着我们上课吗!?有人喊。 蔡曼丽脸色一变,也是为了你们好!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啊!啊!? 然后宣布下课。 走在校园的林阴道上。阳光撒下来。就像黑暗中炙烈的一束光。 “其实补习班也许对我已经没有作用了。”谢玄漫不经心地说。 我想其实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整整一年多,我的脑子里满是愤怒,冲动,想着奇迹的降临,可是世界就这么遗憾。重要的是,课程必须参加,必须交钱,而且是300块。 我想起,我曾经有10万。而现在,我的口袋里只有几个拼着命赚回来的硬币。 晚饭后,毛毛回房间休息。 折磨自己很久,我终于开了口。 “爸,学校周6要补习课程,要交300块钱....” 我看见爸爸的微笑,疲惫乏力地微笑,就像秋天的梧桐叶在冰凉的雨水中奋力一晃。这就是苍老吧。 爸爸慢慢抬起头来,说,好啊,课是要上的。然后手微微颤抖着摸进口袋,掏出一把钱,大大小小的票子。从里面抽出两张最大的递给我,然后把那些零散的钱排好,50一张。两张10块的,一张20的,然后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面掏出一把硬币,掂了掂,一个个地数了数。 正好300,爸爸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钱生硬地塞进我的手心。我的手心触碰到了硬币的金属,心头一凉。 “浅浅,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49>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我摸着口袋里面的钱,觉得这句话比什么的分量都重。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高一时候的我。 颓废,没落,迷茫。 我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班上的同学交钱的时候,都是3张100的。而我是2张100的,再加上一把碎的,破的,饱经沧桑的钱。我刚要交钱的时候,郭小甜用她保养得皮光肉滑的玉手从LV的钱包里抽出3张崭新的100,放到钱妮的手里面,娇滴滴地说,“哟,今天收了这么多100的啊!” 这时就听见身后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钱真多啊,还没见过你这么能装纯的。” 我一回头。看见谢玄站在那里,坏坏地笑。 郭小甜的脸涨得就像要爆炸。 周6的课程,老师一样的照本宣科。这时手机的剧烈响铃声撕开教室的安静。老师曾经说过,要是课堂上哪个人的手机响了破坏课堂秩序了,手机就要从6楼扔下去。可是一阵骚动之后,老师惊奇地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震天炸响,然后拿起来就接,然后转过头来一个极其认真的表情,“课文你们先看,我一会回来!”回来的时候老师的脸上还挂着媚俗的笑意。 他拿起书,“这段.....” 这个时候就听见一段我耳朵已经听得生茧的钢琴曲悠扬地响起来。是下课铃声。 他一本正经地合上书,说,这段我们下节课再说,下课!! 阳光照在我身边的座位。谢玄又没有来,逃课逃得轻车熟路。当然玩网络游戏也是。 我说我迷茫,她说她充实,我微微一笑,也许她网络游戏里面的角色又升级了。 谢玄开始24小时又24小时的在网络上游荡。她说她是网络上的孤魂野鬼。我想也是,她脸色越发的苍白,表情暗淡下去,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跟着摇滚的节奏疯狂摆动着身躯,以证明她在这聚光灯下的世界里不是孤独的。 <50> 第二天我来到学校的时候已经看见谢玄坐在位子上翘着腿了。 “哈?今天怎么这么早?” 谢玄面无表情地说,“昨天晚上在网吧坐了一晚上没睡觉直接来的。” 我睁大眼睛。我还没有尝试过坐着一夜不睡觉。 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淡淡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根烟,把烟盒子放在桌子上。 我说,我还没有摸过香烟呢,给我看看吧,然后伸手指向桌子上的那个烟盒子。这时候谢玄忽然想起什么,像被电击了一样,一把按住盒子,然后拔起来,鬼魅一般塞进口袋。 我一惊,怎么了? 她说,抽烟不好,小孩子不要碰这些东西。然后哈哈笑起来。 这笑容就像寂寞的烟花散落的烬余。 “啊....下面,把书翻到.....翻到135页,这篇课文....” 下面于是就有同学插嘴。“老师,昨天那篇还没有说结束呢!” 这时老师忽然想起昨天确实有课文没说完。 迟疑了3秒,嘴角一抽,“昨天那篇做为课外阅读,你们自己看看就行了!” 这也许就是谢玄口中的那个有机垃圾吧。 谢玄细长的手指轻轻扣响着桌子,很有节奏感。闭着眼睛。耳朵里插着耳机,头发垂下来,挡住耳朵。耳垂上的耳环在阳光中竭力一闪。我想她也许正听到一段摇滚的狂放处。 忽然她拿下一个耳机,转过头来,“下节课,你还上吗?” 什么意思?我问。 她一笑,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逃课吧。 逃课? 谢玄说,前门是走不了的,因为林阴道和大门口全是保安。左边的楼道是不可以走的,因为蔡曼丽的办公室在那里,要是正好碰见就完了。 我问,那怎么办? 最好的方法是,从教学楼的右边楼道下去,从教学楼后面绕到后门,那里根本没有人把手,因为那个门是不开的。巨大的镂空铁门十年如一日地关着。 高高的铁门上就是蔚蓝的天空和忽然高飞的鸟。 谢玄已经爬到了大门的最上面。 我站在大门底下又兴奋又恐惧,眼睛盯着她,一边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这时谢玄已经轻轻一跳,站在了大门的外面,“哈哈,简单的很,浅浅,来把,先把书包塞给我!” 她似乎早就帮我盘算好一切。 我的手抓住还残留着谢玄的余温的金属向上爬。翻过去,然后在将近1.5米的地方,我就跳了下去。谢玄一把扶住我,拍拍我身上的铁锈。 “哈,终于自由了!” 我看着背后的铁门,忽然想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51> 徜徉在人海中,脸上兴奋的光晕渐渐暗淡下去。凉凉的风吹到脸上。时间平淡度过,近乎残忍。我环顾四周,黑色的人群匆匆来,匆匆去, 谢玄开始沉默,在繁华的街道上,很灰色的一笔。表情逐渐的凝重让我害怕。 我轻声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谢玄猛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纯黑的外套衬托出一张更加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她放下手中的烟。吐出三个字。 “你回去。” 什么? 这时候谢玄露出了我从没看见过的表情,夹着烟的手指着我们一路走来的方向,表情狰狞着,扭曲着。阴冷潮湿的恐怖气息从脚底猛的上窜。我吓得向后退。然后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咆哮。 “滚回去上课,我是真的没救的,忘记我吧!就当我死了!” 我拎着书包一路狂奔,好像谢玄会变成吸血鬼扑上来咬住我的咽喉然后吸光我的血。 谢玄喜欢地铁站,也喜欢吸血鬼的角色。她说其实地铁就是吸血鬼出没的地方,那里不见阳光,是恐怖的温床。地铁的车道就像一个深渊,一天当你觉得身后的风大了,并且有粘稠的血浆从地铁站的天花板上滴下来,就说明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 我总是背后一凉。说,真的? 谢玄就会用她长长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说,就是这样。 然后我就有些恼火地说,不要拿我做示范! <52> 关于我的逃课,蔡曼丽已经不怎么管了。只是在课堂上轻描淡写地说,“还有几个月了,大家不要像我们班一位姓苏的同学一样。心不要散了。” 班上,就我一个姓苏的。 也许在她的心目中,我和谢玄一样是无药可救的了,谁会和一个死人较劲? 蔡曼丽上课的时候,说,现在的问题按座位一个一个站起来回答。全班54个人,硬生生地跳过去两个,她也许觉得给我回答问题的机会都是多余。 都是有机垃圾,我想起谢玄的话。可是我真的能不面对着每天发生的一幕幕吗?心确确实实痛得清楚明了。除了无力感和撕裂的疼痛,还有什么?我想起爸爸,想起毛毛,最后我的目光停滞在了我身边这个小小的座位上,这是谢玄连续第4天没来上课。 想起谢玄惨白的脸,我忽然担心。 我决定放学去她的屋子看看。 跨出教室的一刹那,天“哇”地哭了。天上掉下的大雨。地面像是融化了一样。墙根吸足了水,泛黄的像是腐烂的记忆。我撑起破旧的雨伞慌乱地走在雨地中。地面上一块地砖底下是空的,我一个趔趄,泥水飞起来然后重重落下,盖在我的脚面上,一脚的泥泞和寒。 <53> 满目苍凉地向前走,步调沉重而缓慢。 拐进那个巷口的刹那。就听见尖锐的叫喊声在巷子里肆意蔓延。走近几步,猛然发现声音居然是从谢玄的小屋子里面传出来的。似乎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你背着我在外面租房子?你以后不要死回家来问我要钱!” “那我去找我爸!” “啪!”一巴掌不知道抽在了谁的脸上。然后就是疯狂地叫喊,“我的事情,以后他妈的不要你管!” 雨声淹没了一切。水慢慢地涨起来,最后把我的心脏也淹没在冰凉的水中,腐烂。 小屋的门猛地被撞开了。尖锐恶毒的话从里面刺进我的耳朵里。 “你他妈还学什么?要书干嘛,整天就知道抽烟,上网,泡酒吧,你怎么没死在外面的啊!” 一本一本的书从房间里面扔出来,狠狠地砸在雨地里,然后就看见谢玄发疯一样地冲出来捡地上的书,忽然脚下一滑,栽倒在泥泞的水凹里。脸上的水珠顺着脸流淌下来,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然后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出门口,向巷子外面走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厉声道:“看什么看!” 女人头也不回的走出巷口。我匆忙跑过去,把伞架在了谢玄的头顶上。 谢玄转过头来,手里还抱着几本滴着水的书,眼睛像是涨潮的海滩。 可以帮我把书拣起来吗?我鼻子一酸。把手插进冰凉的水里。 这些惨烈都是幻觉吗? 谢玄的小屋里已经凌乱不堪。桌子,椅子,盆,被子,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砸碎的玻璃撒在地上,破碎的,暗淡的。谢玄额上的头发肆意粘在满是雨水的脸上,我手中的书水流如注。谢玄胡乱的地了一把脸,手插进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可是已经完全湿了,点不着了。她手一挥,香烟狠狠砸在墙壁上,留下一个隐约的水印。 谢玄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书和衣服还在滴着水。 我说,这屋子需要好好晒晒了。这几天就住我家吧。 谢玄惊讶地看着我。 我淡然一笑,没关系,虽然你叫我滚。 <54> 爸爸打开门的时候,惊讶地看着我身后满身是水的谢玄。 爸,这是谢玄。 什么都没说,翻出来几件衣服,把谢玄推进卫生间,然后把衣服扔给她。然后在卫生间的木门外扣着门说,脏衣服丢在盆里面就好。里面传出一个听起来很清澈的声音,“哦。” 饭已经煮好了,冒着热气。爸爸从厨房里面多拿出一副碗筷。然后看着擦着头发的谢玄。微微一笑,“小姑娘怎么湿成这样了?” 我们都装做没有听见。饭桌上毛毛睁大了眼睛看着谢玄,谢玄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吃。 “爸,她刚从外地转学来,宿舍还不能住进去,这几天先住我们家。” 爸爸脸上的表情略微暗淡下去,然后笑着说,好啊,不过你的床就要分她一半了。 我说没问题,谢玄从饭碗里面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我。 晚上,谢玄推着我进了我的房间,然后顺势合上门。调侃地一笑。 “没想到,你撒谎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哈哈。” 我说你还真挺损的啊,睡觉吧。 地铁隆隆开过。荒芜的地铁站只有即将垂垂死去的乞丐。我听见有滴水的声音,我抬头,发现粘稠的血液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一滴两滴,最后脚下全是粘稠的,这时地上的血液猛然聚集起来,变成了凝固的人形,然后直立起来,脸渐渐显露出来。是路西华,他张开血红的嘴巴,喉结微微蠕动,“我是来收你的命的!”这时我看见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在滴水的长发垂在额前。脸色惨白,空气里面有血液的甜腻和腥。 是谢玄!! 哇! 当我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发现我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喘着粗气,额前湿湿的。谢玄迷糊地睁开眼睛,说,怎么了。我嘘了口气,说,没事,做梦而已。 <55> 依然的阴雨天。半空中的云雾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硬物,想喊却喊不出来,最后窒息死亡。 “浅浅。” “恩?” “昨天晚上你做的什么梦啊,直接把你吓的坐起来。”谢玄的脸在阴天的冷风中显得出奇的苍白。 “你想听?” “是的,我想。” “还是不要说了吧,这个梦不太好。” 谢玄停住脚步,一脸恼火地看着我。 “说!” “我梦见....我梦见路西华来索你的命了。” 没想到谢玄是哈哈一笑,说,是吗?我正好想见见他。 <56> 校园的电子屏幕上清楚地打出一行醒目的话语。 “离高考还有89天。” 谢玄说,还不如改成离辍学还有89天。 “从15岁开始我就每天抽10根以上的烟,有钱的时候就去买好的烟,没钱的时候就在马路边的小摊子上买几块钱一包,抽在嘴巴里都苦涩的烟,就是民工抽的那种。” 我问,那你一般什么时候有钱呢?你妈妈给你吗? 谢玄脸一横,她给个屁! 89天。老师们似乎来了力气。数学老师上课的时候一写就是一黑板。密密麻麻,我半站起来,把脖子伸得快要脱节才可以看见。一开始还抄,可是最后就不抄了。座位边的谢玄直接把巨大的耳机卡在脑袋上,闭着眼睛,脚打着拍子,有的时候脸上还露出恬淡的微笑。我想也许只有在虚拟的世界里面她才可以得到安慰,也许只有在吵杂的节奏中她才能得到宁静。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 谢玄最爱的一句话是,Fuckthisworld.,我操这世界。 每次谢玄把耳机从脑袋上摘下来,表情都是痛苦的,因为她又不得不面对这世界上的各种声音,苦恼,和满目的创痍。 放学的时候,我和谢玄一起,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 可是气氛似乎很不一样。空气凝重的让我喘不过气。校园门口站着3,4个黑社会一样的男人,虽然年纪不大。其中一个叼着一根烟,带着巨大的墨镜,脸上似乎还有伤疤的痕迹。手背上青痉爆起的像是要裂开,无名指上带着一个明晃晃的金戒指。 我小声说,不知道学校里面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玄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我看见那几个男人居然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猛地回过头去看着谢玄。 一个男人已经拽住了我的自行车把手。我脑袋“轰”的一声。 到是谢玄先说话了,话语沉稳而淡定,“这是我朋友,和她没关系,我和你们走。” 我一头雾水的站在那里。男人已经松开我的车把手,转过头去。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呵呵,好啊,那~走吧。”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把拽住谢玄的衣服,“走!” 走了几步,谢玄忽然回过头来。眼睛通红。安静地笑着说,“浅浅,回家小心。” 我的头脑里天旋地转。满是谢玄回过头来的微笑,我想起那个关于地铁的梦。忽然觉得谢玄真的会离我而去。我想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57> 我悄悄地跟上去。不知道走了多久,歪进一片废弃的区,繁芜的房屋歪歪倒倒,就像是一个乱葬岗。 前面的人忽然不见了,猛然感觉自己跟丢了人,心中一阵发凉。然后神经质一样乱找。 “啊!......” 有隐约的尖叫声。 我触电一样的站住。 我转过身体,发现我的身后是一个黑乎乎的楼梯道,像魔鬼张着的血盆大口,里面一阵阵的寒气向外面猛窜。 我几乎是掂着脚走上去的。天使劲黑了下去,楼道里面杂乱不堪,废弃的桌椅,箩筐,盒子,扫帚,胡乱的堆砌,全部在夜幕中涂上了一层幽暗的深蓝色。我抓着满是灰尘的楼梯把手走上去,听见的叫骂声和尖叫声也越来越清楚。 不知道是第几层,我停下脚步。 “操!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过几天...” 这时我听见头猛烈撞击墙壁的声音,然后是谢玄的惨叫。 “每次问你都说过几天,都他妈的一个月了。” 我探出头,拐角那边的深处,几个男人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歪在墙边,像是暗夜的幽灵。 煤油打火机擦出火花的声音,一个男人点了一支烟。 “把她架起来,我要给她留下个印记,让她知道欠老子钱不还的下场!” 我的心像一道闸,瞬间被巨大的洪水冲得灰飞湮灭。疼痛从脚底心窜起,撕裂我每一寸神经。 我痛不欲生得要冲上去! 这时一只大手从后面紧紧抱住我,抱得我喘不过气,他颤抖着,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脸紧紧地贴着我的太阳穴。 是丁叶! 谢玄的尖叫。 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种每天晚上都会把我拖入深渊的尖叫。 那种从黑暗里蜂拥而出足以撕裂我心脏的尖叫。 丁叶浑身颤抖。我已经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在丁叶的手背上。 <58> 这时我听见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一个粗壮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楼道里的回音显得特别清楚,“给你1个星期的时间,你要是再不还你看着办好了。我们走!” 然后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朝楼梯道口走来。 丁叶发疯似地拉着我一步三个台阶的向下跳,身体在楼道间来回地撞,堆在高处的箩筐,扫帚砸下来。就听见后面隐约的脚步变得急促了,还听清楚一句,“鬼头!下面好像有人!” 一直跑,没命地跑,疯狂地跑,发疯一样地跑,跑得我心脏剧烈跳动,跑得我心脏剧烈的疼痛,像是一场逃亡。终于跑到了看到了人烟的大街上,昏黄的灯光撒下来。我终于跑不动了,在路边蹲下来。忽然一阵恶心,体内什么东西向上疯狂地冲,“哇”的一下呕吐得一片狼籍,眼泪就像是下起的雨。 丁叶在一边表情凝重,来回地跺步,然后一拳狠狠地砸在路灯的柱子上。 我摇晃着站起来,“我要回去!!” 丁叶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怎么甩都甩不开。 我疯狂地咆哮,“她会死在那里的!!” 丁叶的嘴唇里面一字一顿地吐出6个字,“我和你一起去!” 我发誓我以后一辈子也不会来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顺着楼道走到深处。就像一步一步走到地狱门口。 谢玄居然不在!!我一脸恐惧地回头看着丁叶。谢玄她....... 丁叶紧紧抱住我,说也许她自己走掉了。 我闭上眼睛。不敢向下想了。 “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59> 在手机的名单里面找出,谢玄。 发了信息过去。没有人应答,一条一条地发,一条一条地石沉大海。 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我一把拿起来,按下“确定”。 “您的话费本月消费22.5元,余额..” 谢玄一晚上没有回来。我把手机从震动调成了响玲加震动,我一晚上等她的消息,可是没有。眼前骤然的黑暗。 魂不守舍的一晚上睁着眼睛,魂不守舍地坐在课堂的最后一排,撑着眼皮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一切似乎都成了影子,一切都离我好遥远。我想,是不是应该去谢玄的小屋里面看看。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气味。我又走进这个巷子口。谢玄租的屋子安静地伫立在我的面前。门紧紧地锁着。我用力敲门,没人应答。我又后退了几步,朝着阁楼上大喊,“谢~~~玄~~~”。阁楼的窗子也是关紧的,依然是一片寂静,我凑近身体,透着一楼的窗户看进去,屋子里面依然昏暗,看不清楚。我抬起头,天上一朵安静的云停在我的头顶上,毫无生气地一动不动。 <60> 阳光照出一个明媚的春天。青草幽香,碎花点点。 极目眺望,远处是摩天大楼,一块块的有机玻璃把天空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迷人的商业化光彩,我想在远处的远处也许就是一望无际,没有叶障的田野,可是我始终无法看见。 学校的大屏幕上,距离高考还有58天。我久久伫立在大屏幕下,看着这血红的,闪着光的字,眼睛干涩疼痛。班上,郭小甜依然每天拿着她的LV包到处耀武扬威,钱妮时不时地对身边的男生娇媚地说,快来帮帮人家嘛!有时还直接坐到别的男生的座位边,“这题我不会耶,你可以教教我吗?”然后丁叶在一边干瞪眼。 “我说,钱妮不是你女朋友嘛,这样你也能看得下去?” 丁叶苦笑。什么都不说。 <61> 又一天的黎明到来。明媚的春天被突如其来的黑色云朵遮得密实。阴天的穹顶是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满了黑色的花朵,代表着死亡,或是破碎的爱。 手机忽然疯狂地尖叫起来,我一只手从毯子里面伸出来,在空气中挥舞了一阵,终于抓住了一个金属的硬物。揉着朦胧的睡眼,朝着手机屏幕上望去,“刷”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谢玄!! 手机不停的巨响,不停的闪着屏幕。我的视网膜仿佛被直接拉到了屏幕上,一阵疼痛。 “喂!?谢玄吗!你在哪里!!”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手机里面是死一样的安静。 “喂!?” “浅浅...阿,哈哈哈哈”一个有些粗糙沙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声音剧烈的,绝望的,悲愤的。 我对着听筒大叫,“你怎么了!!在哪里!?”可是谢玄根本不理会我在说什么,声音一会听起来像大哭,一会又像大笑,语无伦次。 “他们向我要钱,我没有,哈哈哈........我妈叫我死在外面,我爸也不知道去哪了,电话他妈的还是个女人接的,还骂我下贱!!” “谢玄!!你....” “其实我就应该抽烟直接抽死算了............活着没意思,哈哈哈。路西华来了啊,路西华,哈哈哈.....” 这时候,我听见有巨大的呼呼风声,仔细一听居然是地铁疾驰而来的声音。 我冲着听筒大吼,“谢玄!!你要干什么!!不要啊!!” 这时,谢玄的声音低缓下来,哽咽着,“浅浅,谢谢你收留我一晚,再见。” 猛烈的狂风呼啸声。猛烈的碎裂声。 我疯狂地踩着脚踏车飞驰在城市巨大的风中。眼泪飘扬。一个一个的地铁站全是滞留的人群。 一个中年男人焦急地看着表,“唉,这是怎么了?” 傍边一个女人说,“好像前面的哪个地铁站里面有人自杀了!” 我无力地瘫软下去。四肢麻木,浑身冰凉。就像被人泡在冰凉的水池里,然后窒息死亡。 <62> “昨天早晨6点40分,南京市某地铁站发生一起自杀事件。自杀者因遗骸模糊,暂时无法辨认身份。自杀性伤亡事故严重影响到列车正常运营。有关部门已经展开调查。” 工整的铅字一个一个砸在我的心脏上,我听见心跳渐弱的声音。 报纸上给出的图片,是一片已经凝固的血液。 暗红的。 甜腻的。 残忍的。 荒芜的。 繁华的。 毁灭的。 灾难的。 <63> 楼梯的拐角。两个女生的对话。 “听说某地铁站,一个人自杀了啊!有人说还是一个学生呢,蛮可怜的!” “有什么可怜的,这种人死光了世界就干净了!” 我烧红了眼睛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女生,大吼,“你他妈懂个屁!!” 我告诉丁叶,其实从谢玄跳下铁轨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彻底的冰凉了。往事就是一把碎的玻璃渣,狠狠揉进心脏。 离高考27天。 别人在紧张备考。我却每天睡觉,睡得累了就换一个姿势,或者就爬起来喝水,然后继续趴下。整夜听着谢玄留下的CD,粗糙的声音像是怒吼和控诉。我忽然记起,谢玄曾经和我说的一张唱片,封面是4个浑身幽蓝的外星生物,眼睛巨大无比,空洞深邃地看着天空,满是绝望。 我骑着脚踏车穿行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妄想找到这张唱片。 碟屋的老板是个憨厚的女人。我穿着校服。她笑着问:“同学,你高几了?” 高三。我头也不抬,低声地说。 “啊?马上就要考了吧,加油啊,小姑娘!” 我抬头一笑,说,是的啊!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找我的唱片。 <64> 我把手机翻出来,在闹钟的那一格,选中“关闭”按“确定”。 天已经大亮,家里面安静的只听得到钟里时针的“滴答”声音。我把眼睛从毯子里面伸出来,又猛地缩回去,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想,爸爸应该上班去了,然后翻过身子,蓬乱的头发戳进眼睛里,一阵疼,胡乱抓抓头发。 这时手机巨响,我在毯子里蠕动着,迷迷糊糊地想,不接。 可是电话铃声根本没有停的样子,一直剧烈作响。我才想起自从谢玄出事以后我的手机一直开得是响铃加震动,一阵抓狂,怎么没有记得改成静音。 我一下字从毯子里面钻了出来,怒火从脚底冒起,阳光剧烈,我闭着眼睛摸起床边的手机。 “喂!?说话!!” 对面是安静,似乎还有大口喘气的声音。 “说话!” “我是丁叶,厄...你怎么这么这几天都没来上课?” “关你屁事!我高兴!”然后按掉了电话。 可是在我把手机扔在柜子上头刚碰到枕头的时候,手机又吼叫起来。我看着屏幕,上面还是显示的那我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丁叶。 我把手指掐住手机最顶上的一个黑色按钮,用力一按,手机像回光返照一样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屏幕黑了,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刹那被人拔掉了氧气管。我的脑袋狠狠砸在枕头上再微微弹起来一些,头侧过去,闭上眼睛。 刹那间,电话又“叮,叮”地响起来。 我“刷”地从床上腾起来,冲到电话前,来电显示上显示的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丁叶。 我拔起电话,怒不可遏地大吼,“忘记我吧,就当我死了!!!” 我忽然想起,这居然是谢玄的话。重重地放下听筒的一刹那,地板的冰凉顺着我的脚底心猛地透上来穿过我的身体,眼泪不能抑制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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