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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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章 紫竹院主仆情深 献殷勤别有居心

文 / 陈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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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萼到了飞霞阁,只见采莲在廊下喂鹦鹉,绿萼因向她道:“采莲,你家主子呢?”采莲笑道:“姐姐来了,找我家主子何事?”绿萼道:“叫你家主子过去和皇后娘娘一道用午膳呢。”采莲道:“我家主子到贤妃娘娘那边儿去了,还没回来,我这就叫人去支会一声。”绿萼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支会你家主子了,皇后娘娘原是不知道我来了。”采莲便将绿萼送至垂花门前方回去了。

绿萼沿着莫愁湖边的石子路往庄宜宫的方向走。忽见丽妃和张昭容朝这边过来了,绿萼心想:丽妃如今眼里哪容得下沙子?若还只像以往一样威逼利诱,只怕惹急了她,倒不好了。还是不见她为妙。于是改道而行。

却道丽妃、张昭容二人出了庄宜宫,张昭容便讨好的向丽妃道:“紫竹院离此处甚远,这天儿也怪热得,皇后娘娘吩咐带的豆蔻,不如就让妹妹替你送去吧!”丽妃啐了张昭容一口,又道:“怪道别人都说你糊涂呢!你呀,自个儿回去抄写大乘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吧!”张昭容道:“别说是一百遍了,就是一千遍我也是不怕的,太后常常罚我抄写经书,一般都是那帮宫女、太监们代我抄写的,太后从未觉察。这回叫他们代抄了就是。”丽妃笑道:“你个傻子,太后老眼昏花,你自然能混过去,皇后可还没老眼昏花呢,就你那狗爬似的字儿,你当皇后不认得?”张昭容笑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否则,明儿就不好向皇后娘娘交差了。”丽妃冷笑一声,又向无霜道:“咱们走。”无霜望了一眼张昭容的背影,又向丽妃道:“娘娘,不是奴婢说,您对张昭容也太不客气了。”丽妃道:“她那个人让我看了就生厌,那么说她,还算是客气的了。”无霜道:“张昭容虽没什么心眼儿,可她身边的晚晴、晚云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方才晚晴看娘娘的那眼神真是可怕,好像要把娘娘一口吃了似的。”丽妃冷笑道:“就是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把我吃了。”无霜道:“娘娘,您这么四面树敌,对您和六皇子都没好处的。”

庄宜宫后面就是御花园。御花园中弯曲的甬道,玲珑的叠石和秀丽的亭台,加上栏中花木,可谓人间之仙境。莫愁湖西南角上便是诸妃所居的宫殿。

紫竹院与庄宜宫相隔不远,行不多时,丽妃就到了紫竹院门前。因不见她踌躇着进去,无霜便问是何故?丽妃撇了撇嘴道:“自从那日说了她那个跛脚的儿子后,她事事都和我作对,你别说,如今我见了那婆娘都有些怕了。”无霜道:“娘娘您怕什么,如今谁比谁强,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依奴婢看,她该怕你才是。”丽妃道:“话虽如此,只是每每见了淑妃,我总觉着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无霜道:“娘娘,您让奴婢都不知说什么了,好了,都走到门跟前了,不进去也不成了。”

这时候,宁嬷嬷并一个小宫女正好从紫竹院内出来,请安见礼后,宁嬷嬷因向丽妃道:“娘娘既来了紫竹院,就进去坐坐吧。”丽妃道:“正要进去呢,嬷嬷这是要去哪儿?”宁嬷嬷道:“今儿淑妃娘娘亲手熬了荷叶羹,想着太后也爱吃,就叫奴婢送一碗过去。”

丽妃笑道:“可巧了,适才从皇后娘娘那边过来,皇后娘娘说淑妃姐姐时常觉着胸闷不饥,胸腹胀痛,食积不消,不思饮食。皇后娘娘说豆蔻化湿消痞,行气温中,开胃消食。昨儿得了上等的豆蔻,就叫我顺道带些过来。”

宁嬷嬷道:“淑妃娘娘在西次间里,奴婢叫小路子引您过去。”说着又向里面喊了一声“小路子”,小路子答应着过来了。引着丽妃往西次间去了。

丽妃虽来过紫竹院几次,只从未细看。丽妃虽与淑妃身份相同,可秋掩斋远远不及紫竹院富丽堂皇。就拿这明间与西次间的槅扇门来说,淑妃这边的槅扇整槽共八扇,皆用华贵典雅的紫檀木制成,其上雕花。每扇上下均安有铜鎏金转轴,槅扇心为内外两层,中间夹纱。透雕着流云飞蝠图案,中间夹纱装裱着工笔书画。上、下绦环板浮雕着夔龙图案,裙板雕饰花草植物,其形象逼真,刀法苍劲有力,其上寓意为吉祥如意、四季平安之意。可谓是精美绝伦。

进了室内,只见各种家具多用紫檀、楠木制成。陈设品中有精雕细刻的象牙风船;象牙玲珑塔;有点翠凤凰和花卉挂屏;有名贵的竹黄多宝格;有花梨木嵌宝石的柜橱。案上有用翠、玉、宝石连缀起来的花卉盆景。叫丽妃看了,不由得心生羡慕之意。此刻淑妃正歪在一个美人榻上打着盹儿。

小路子轻唤了一声“娘娘”,淑妃徐徐的睁开眼睛,懒懒的问了一声“是谁?”小路子道:“丽妃娘娘来了……”

淑妃寻着声儿望了一眼,淡淡的吱了一声“哦”,因又向丽妃道:“妹妹来了就坐吧,站着做什么?倒不嫌累得慌。”又向小路子道:“一点儿眼力劲儿也没有,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叫人上茶!”丽妃道:“妹妹不渴,只把东西交给姐姐了就走。”淑妃道:“难为妹妹有心,大中午的就送东西过来,叫我怎么承受得起?”丽妃心想:你当谁愿意来似的?丽妃说明了缘故,又叫无霜进来了,淑妃笑道:“我就说嘛,你得了好东西,那里会想到我们这些人了,原来是皇后娘娘的恩典。你倒会讨好,这送东西的粗活儿也做了。”丽妃心里恨恨的,又不敢驳淑妃的话。淑妃道:“妹妹既不吃茶,我也就不留你了,你也知道我的规矩,午间必得歇息片刻。我就不送了,妹妹请回吧。”一面又向凤儿道:“丽妃娘娘要走了,你代本宫送送。”凤儿道了声“是”,又向丽妃道:“娘娘先请。”

待凤儿进去了,无霜便向丽妃道:“那淑妃娘娘怎么那副嘴脸?娘娘冒着暑热给她送东西去,连一口茶也不给。娘娘这会儿还没用午膳呢,还半点儿讨不着好处。”丽妃道:“早知道,我就不去惹那恶婆娘了。”无霜道:“别说是淑妃了,她这宫里的奴才们那个不是趾高气扬的?乌嬷嬷的话您不听,如今吃了亏吧。”丽妃道:“行了,叫你这么一说,我越发气得了不得了。”无霜道:“好了,娘娘,咱们回去吧,出来都半日了……”

却说凤儿返身回了西次间后,淑妃便问她:“丽妃的脸上是不是很不好看?”凤儿道:“这个奴婢倒也没看出来。”淑妃指着几上的茶碗,示意凤儿把它端过来,一面又道:“丽妃那丫头只当谁都惯着她呢,总那么着,日子久了,恐怕太后也厌烦她了,看还有谁替她撑腰。”

凤儿端了茶碗过来,淑妃啜饮了一口,便把茶碗交给凤儿了。凤儿道:“娘娘在眯一会儿吧,若是小公主醒了,只怕您又不得闲了。”

淑妃道:“不必了……今儿宫里可有新鲜事儿?”

凤儿道:“奴婢正想向娘娘说呢,偏您又问起来了。听说皇后娘娘儿今儿把她妹子身边的一个丫鬟带进奉玉殿内训斥了半日,听说那丫鬟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个桃儿似的。”淑妃笑道:“皇后娘娘最是个好脾气的,怎么会训斥丫鬟?这倒有些奇怪了。”淑妃因嫌有些热,凤儿便拿起一旁的团扇,替淑妃扇着凤儿。一面又向淑妃道:“今儿有冰李,娘娘要不要吃几个?”淑妃道:“叫人端上来吧!”凤儿见门口立着一个名唤小喜鹊的宫女,凤儿便叫她去了。看了一眼那槅扇门,凤儿又向淑妃道:“这个天儿也该把这槅扇门取下来,换成花罩才是。”淑妃道:“那两个冤家差不多的也在这里小睡,恐怕他们着凉了,这才不换的。”凤儿道:“四皇子和慧珏公主也该读书了,怎么还没过来向娘娘辞行?小公主只怕也该喂奶了,今儿没吃就睡着了奶娘也没叫。”淑妃道:“你糊涂了不是?今儿他们在永福宫用午膳,必定是太后留了他兄妹二人在那边午睡。”凤儿道:“奴婢想起一事来,今儿奴婢见皇后娘娘和梅妃娘娘一道出了永福宫,二人在御花园里有说有笑的,逛了好些时候呢,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淑妃笑道:“梅妃那点儿心思,不用猜就知道了。必定是为宝儿之事无疑。”凤儿道:“宝儿有何事?”这时候,小喜鹊端了冰李进来,淑妃叫她放在面前的小几上便是了。小喜鹊依言放了,谁知淑妃心急,未等小喜鹊放好,就伸手去拿,那食指不偏不倚的杵在了果斗边沿上。那果斗四周都镶嵌着五色玛瑙。淑妃这一碰,顿觉食指生疼。拿到眼前一看,那指甲盖儿都翻了过来,淑妃不由得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小喜鹊的脸上。凤儿知道淑妃最为爱惜的就是那双手。淑妃的那双手纤柔洁白,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心生爱慕。唯恐淑妃责罚小喜鹊,凤儿忙向小喜鹊呵斥道:“该死的奴才,怎么一点儿也不小心?还不快滚下去?”

小喜鹊早慌了,听凤儿如此说,忙向淑妃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淑妃道:“我这宫里再没有你这么个笨手笨脚的人,没得叫人生气,滚出去!”淑妃见那指甲已保不住了,只得叫凤儿取了一把剪刀来,齐根儿剪掉了。淑妃端详着那短了一截的食指,口里道:“真是可惜了,留了大半年呢,就这么断了。”凤儿道:“不出月余也就长了,娘娘别再心疼了。”说着,凤儿把果斗捧到淑妃跟前,又道:“娘娘尝尝冰李。”那果斗内的李子个个饱满圆润,玲珑剔透,形态美艳。淑妃翘起兰花指捻了一颗,尝了一口,只觉味美甘甜。因见小喜鹊还跪在地上,淑妃又好气又好笑,因向凤儿道:“你从哪里找了这么个人来紫竹院当差?笨头笨脑的,一点儿都不机灵。”凤儿道:“哪里是奴婢找来的,娘娘您说人手不够,白总管就拨了这丫头过来。”一面又叫小喜鹊退下。淑妃道:“什么狗屁白总管,成天拿着个鸡毛当令箭。小喜鹊多半是别人都不要的,这才送到我这里来。她只知道讨好皇后,哪里把我放在眼里了?”凤儿道:“娘娘您多心了,小喜鹊虽不中用,在一般的奴才里,也算是好的了。您看飞霞阁那边,统共就十二个人,出去老的,不懂事的小的,就只有采莲可用。自打喜儿出去后,白总管还没补上空缺呢。”淑妃道:“赵馨儿那个小贱人哪里敢和我相提并论了?”凤儿道:“娘娘也大意不得的,皇上对赵奉仪的宠爱谁不知道呢?”淑妃道:“那又如何?太后不待见她,入宫这么久了,还是个低级的奉仪!”凤儿道:“赵奉仪也就罢了,可祥云殿的那几位……”

淑妃道:“你不必说了,这个我知道。前儿我也去祥云殿瞧了瞧,文钰和莞宝林二人那边的奴才比紫竹院还多呢。那白苏苏也太不知道规矩了,皇后也不说说。”凤儿道:“莞宝林和文容华身边的那几个小丫头都是张昭容和韩昭容孝敬的,是在外边儿买的,月银都是由她二人出,并不是公家的银子。真要算起来,那些小丫头还不算是宫里的人。”淑妃冷笑道:“张昭容和韩昭容也太殷勤了,只怕是找错了献殷勤的人了。”凤儿不解,因问淑妃道:“娘娘何出此言?”淑妃道:“什么莞宝林,文容华,这些个人都不能长长久久的得到皇上的宠信,迟早要被打进冷宫,不信,你就等着看吧。谁能在宫里笑到最后,还指不定是谁呢?”凤儿道:“还是娘娘明白,奴婢愚钝,就看不透了。韩昭容和张昭容买小丫头给莞宝林和文容华,不合宫里的规矩,这事儿太后想必还不知道呢,娘娘您何不到太后跟前讨个巧?”淑妃道:“韩昭容和张昭容二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她二人比莞宝林和文钰的身份高了好几节呢,从来都是身份低微的向身份高的人献殷勤,只是从没听说过身份高的人讨好身份低微的人。真是好笑!”凤儿道:“娘娘您也知道,韩昭容要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张昭容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这还有什么奇怪的?”淑妃道:“她们的行径虽说有违宫里的规矩,可你想想看,莞宝林不是个糊涂人,她没得到皇后的首肯,哪里就敢领张昭容、韩昭容的情?到时候太后追究起来了,皇后那张巧嘴儿‘嘚吧’,‘嘚吧’的就搪塞过去了。这不是和莞宝林、文钰结梁子么?在后宫树敌太多了,可不是好事儿。”

“哇、哇、哇”一阵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凤儿道:“小公主醒了……”淑妃道:“你怎么总是‘小公主’,‘小公主’的?太后不是为小公主赐名为羽萱了?以后叫她羽萱公主。”凤儿道:“奴婢叫顺口了,一时又忘了。”淑妃道:“过去看看羽萱是怎么了?”凤儿忙答应了一声就去了,片刻后又回来了。因向淑妃道:“听奶娘说是因为窗棂倒了,唬了公主一跳。”淑妃道:“她们也太不小心了。也该说说了。如今在我眼前也是这么不用心,离了我,还不知道她们要怎么着呢?”凤儿道:“公主天天在娘娘眼跟前么?”淑妃道:“前些日子,太后总说含章公主和沁水公主不在宫里了,兴庆宫里冷冷清清的。说是让几位公主都到那边去住。慧儿和羽萱就住在两仪殿,阿若公主住紫寰殿。”凤儿道:“柔福公主怎么不住进去?”淑妃道:“太后说柔福公主身子弱,还是留在梅妃身边。”凤儿道:“可择了日子没有?”淑妃道:“已择了这月十五搬过去,昨儿芸妃已带着人过去洒扫了。”

说着,淑妃已从美人榻上起来了,凤儿便侍候她梳洗更衣,也不消多记。皇后既送了豆蔻过来,淑妃少不得要去庄宜宫谢恩的。因见一个小太监在那里修剪松树盆景,淑妃忽地记起前些日子兄长差人送了一盆红花继木盆景来,便问凤儿摆在何处了?凤儿称自己不知道,珍珠正往淑妃头上插簪子,见问盆景之事,不由得笑了。淑妃也不回头,只向镜子里看着珍珠道:“你何故发笑?”珍珠拿眼往窗子跟前看了一眼,又道:“那盆景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原来那盆景就摆在窗前的卷足案旁。淑妃便吩咐人抬到庄宜宫去,凤儿笑道:“娘娘这会儿大方,过些日子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年初,您送了一盆莲瓣兰给皇后娘娘,后来说了好几回,每回都说舍不得,奴婢们恨不得去庄宜宫把那盆莲瓣兰要回来。奴婢看您也十分喜爱这红花继木盆景,您还是送别的吧。”淑妃道:“我倒想送别的东西呢,恐怕入不了皇后娘娘那双高贵的眼睛。”又说毋青竹那日差人送了一盒糕点来,自己赔上的是一盒珍珠。凤儿道:“娘娘也小气了,去了的东西,自然有底下的人又巴巴的给您补了回来,您还可惜什么呢?”

接着淑妃又感叹那莲瓣兰的兰株是如何的挺拔飘逸,如何的生机盎然,株叶是如何的典雅、飘逸,花姿又是如何的素雅高洁,花香又是如何的飘忽流动。凤儿笑道:“娘娘,您就别在这儿感叹了,你再这么着,奴婢可真就厚着脸皮去和皇后娘娘要那盆莲瓣兰了。”淑妃指着凤儿的额头道:“你这张嘴呀,就尽管贫吧,改明儿个得了个厉害婆婆,我看你还贫不贫嘴了?”

凤儿道:“奴婢早已立意留在宫里侍候娘娘您一辈子的,莫非是凤儿做错了事,您要赶奴婢出去么?”

淑妃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连个玩笑话儿也听不出来了?我哪里是在赶你走?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掐指一算也有二十年了吧,我怎么舍得赶你走?不说别人了,就是珍珠我也很疼的。她跟我的日子虽不长,可很是得力,有了你们这两个丫头,我真是省了不少心。咱们主仆一场也算是缘分,宫里不是个人呆的地方,这个我很是明白。今年你已经三十了,早已过了出宫的年纪,七月初,宫里会放年纪大的宫女出去,你若是愿意,也出去了吧,找个过得去的婆家,过些小日子,总比在宫里要强些。”

凤儿道:“奴婢自幼跟随娘娘,若果真离了娘娘,只怕还不习惯。更何况奴婢年纪大了,就是要嫁,恐怕也没人娶我呢!”珍珠笑道:“凤儿姐姐你要是出宫去了,那些求亲的还不把门槛儿给踏破了?”凤儿笑骂道:“你这小蹄子,越发坏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凤儿作势要上前撕珍珠的嘴,淑妃道:“好了,你们也别闹了,咱们上庄宜宫瞧瞧去,瞧瞧发了一通怒火的皇后娘娘是什么模样儿?”珍珠道:“依奴婢看,娘娘此时还是不要去庄宜宫了,方才宁嬷嬷去永福宫,路上遇着了张昭容,说是让皇后娘娘罚抄了一百遍经书。您想啊,皇后娘娘平日里连奴才也不罚的,顶多不过是说几句罢了,今儿连主子也罚了,可见是真恼了。”淑妃笑道:“真恼了才好呢!”

这时候,偏偏祥公公打发了一个小太监过来了,淑妃便问他有何事?那小太监道:“祥公公听说娘娘身子不好,便打发了奴才送一棵前年人参孝敬娘娘。”淑妃笑道:“祥公公也太客气了。”一面又示意凤儿收了人参。凤儿收了人参,放在圆桌上,又取了两颗金豆塞到进那小太监手里,小太监把金豆揣进荷包里,又向淑妃道:“奴才谢娘娘赏赐。”淑妃向珍珠道:“带这位公公下去用些点心。”珍珠应了一声:“是”,又向那小太监道:“公公请随我来。”那小太监便随了珍珠去了。

淑妃指了指那装着人参的盒子,凤儿会意,忙打开了盒子盖,放到淑妃眼前。淑妃一面看,一面又道:“祥公公也太大方了,这棵人参是不是有一千年了且不说,只光看这身量便知是参中之极品。”凤儿道:“只怕这棵人参有八、九两吧!娘娘这阵儿精神短少,拿这个熬了独参汤是再好不过的了。”淑妃道:“年初太后不是赏赐了一棵?还放着呢,这个你拿了去,明儿叫人送出去给你妹子吃,你不是说半月前她难产大出血,险些丧命,正好拿这人参补补。”凤儿眼眶一热,又道:“娘娘心思真细,连奴婢妹子生产的事情您都记得,还赏赐如此珍贵的千年人参,娘娘……”说到此处,凤儿已有些哽咽了。淑妃把手搭在凤儿手上,笑道:“傻大姐,好好的,又哭什么?在我心里,早就拿你当姐妹看了,这不值当什么的。平日里我的心思都放在争取自己的位置上了,从未替你想过,有时急了,也骂你几句,你也别记恨。”凤儿道:“娘娘疼凤儿,凤儿很是知道,娘娘就是骂奴婢几句,也是为了奴婢好。”淑妃一面拿了罗帕递给凤儿,一面又道:“快把眼泪擦擦吧,瞧你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都像个花猫儿了。”凤儿破涕为笑,淑妃指了指凤儿,笑道:“瞧瞧你,这会儿又笑了。”

珍珠从外面进来,见凤儿又哭又笑的,便向凤儿道:“姐姐要出宫嫁人去了,还舍不得咱们呢?还没到哭嫁的时候呢,等到了日子再哭吧!”凤儿道:“你这小蹄子,又胡诌了。”说着,伸出手要打珍珠,珍珠一闪身,躲到淑妃身后去了。

淑妃笑道:“你们两个,好歹也看着我的面子,都别闹了。”凤儿道:“珍珠这丫头仗着有娘娘疼,这张嘴越发不饶人了。”

珍珠在淑妃身后冲凤儿做着鬼脸,又道:“娘娘很是疼你才对,要不,怎么就替你张罗起了终生大事来?”一席话气得凤儿直跺脚。追着珍珠满屋子乱跑。淑妃向珍珠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成天的只是顽皮,叫外人见了,岂不笑话我不懂得管教你们?”凤儿向珍珠道:“可不都是娘娘给惯坏的。这丫头刚来咱们紫竹院的时候也是个老实人,说几句话呢,‘哼哼唧唧’的跟个蚊子似的,叫人听了不舒服。如今倒好,说起话来就像放炮仗,‘噼噼啪啪’的,没个完的时候。”淑妃笑道:“你们且别絮叨了,咱们这就到庄宜宫去。”

凤儿忙上前替淑妃整了整衣冠,淑妃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没有不妥之处。于是主仆三人便往庄宜宫去了。

此时庄宜宫里的众人都围在老榆树下玩,或有做针线活儿的,或有作五木之戏的。众人的“呼卢”之声不断,偏偏知琴掷出的是“犊”,显然她是不能连掷的了。第二把又掷出个“枭”来。接连几把都是杂彩,毋青竹在一旁看了,因笑道:“你的手气不好,待我替你掷一个‘贵彩’出来。”知琴笑道:“如此甚好,小慈这丫头,一连掷了两次‘卢’,又掷出两个‘雉’来,奴婢都急了。”说话间,毋青竹拿起盛着五木的小碗,用力的摇晃了几下,接着,往那桌上一放。因向众人道:“你们猜猜这把是什么?”众人皆摇头称不知道。毋青竹笑道:“也不必猜,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每每掷五木,必定掷出‘卢’来。”知琴道:“奴婢不信,从未见娘娘玩过这个,记得上回在永福宫和太后一道玩这个,娘娘掷了半天,全是杂彩,一次贵彩都未掷得。”绿萼笑道:“那日沁水公主在,她是极其擅长此技的,每把都掷出贵彩来,娘娘若再接连掷出贵彩来,太后高兴得了么?”

知琴笑道:“原来是这么个理儿啊。”小慈等不及,早掀开了碗,毋青竹果然掷了个“卢”出来。五木之戏的随机性很大,并无技巧可寻,众人都以为毋青竹只是偶然掷了个“卢”,接着毋青竹一连掷了五个“卢”。看得众人的眼睛都瞪圆了。绿萼笑道:“这还不算什么,不管什么彩,咱们娘娘都能掷出来,从没出过错。”知琴拉着毋青竹的衣袖,又笑道:“娘娘,您教教奴婢吧。”毋青竹笑道:“教教你?把你教会了,叫你去赢别人的钱吗?前儿你和北苑的几个丫头偷偷的掷五木赌钱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好意思叫我教你。”知琴道:“奴婢们也不过是在节下才赌一点小钱的,平日里不过是掷着玩儿呢,左不过是拿些果子来当赌资。”

毋青竹道:“你可别跟柳妃学,说什么小赌怡情。”知琴道:“奴婢们也不过偶尔为之……”一语未尽,却见淑妃来了,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抬了一个珐琅紫砂花盆,那里面的树木却是毋青竹从未见过的。

相互见礼后,淑妃便向毋青竹道:“节下娘娘赏了不少好东西,总是白拿娘娘赏的东西,也怪难为情的,今儿得了这么个盆景,想着娘娘必定喜欢,就送了来,娘娘可别嫌弃。”毋青竹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只是你也太客气了些,还说白拿我的东西,我看啊,是我总白拿你的东西才是。”淑妃笑道:“娘娘可真会说笑。”毋青竹忙向小慈吩咐一声:“给淑妃娘娘上茶。”一面又招呼淑妃坐了。便又细细赏鉴起那盆景来。淑妃一面往那石凳子上坐了,见石桌上还摆着五木,淑妃又暗暗想着:这皇后娘娘真是不简单,听说方才是震怒如雷霆,这会儿又玩起五木来了。这脸变得也太快了些。因向毋青竹道:“原来娘娘喜欢玩这个,我在家的时候也喜欢玩这个,只是许久不玩了,生疏了……”毋青竹闻言,回过头来向淑妃道:“不说闺阁中是小姐,就是宫中的姐妹们都喜欢玩这个。三位公主尤好此戏,我家妹子掷起五木来,连茶饭也不思。”因不认得那盆景的名儿,毋青竹便问淑妃:“这盆景叫什么名儿?”淑妃道:“也怨不得娘娘不认得,蜀中并无此木,它的俗名叫做红桎木,也叫红花继木,只江南一带才有的。”毋青竹一面拿眼抚摸着一片叶子,又道:“这花美,叶子也美,怎么会这么美呢?瞧瞧这花开得可真是瑰丽奇美。”淑妃道:“此木在冬季也不落叶的,夏日里红艳夺目,到了冬日愈冷愈红。”毋青竹道:“难为你有心,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也给了我。可摆在何处才好呢?”淑妃笑道:“这有何难,只随娘娘高兴罢了,又何必特特的择一处来摆它呢?”

毋青竹道:“相形之下,还是摆在书房里好。”又向知琴道:“你带人把这盆景摆在书房里。”淑妃向那两个小太监道:“还不快把这盆景搬到娘娘书房里去,难不成你们要叫这里的姐姐们替你们搬去?”毋青竹笑道:“我这里也没什么粗活儿让她们做,她们也越发痴懒了,就让她们搬去,让两位公公下去吃茶点吧!”

于是,知琴便同了一个嬷嬷抬了那盆景往书房去,毋青竹只管在身后喊着:“你们也仔细点儿,可别磕了,碰了的。”

这时候小慈已奉了茶来,淑妃吃了一口,心下想着:皇后此时兴致颇好,不如就此机会探探毋青竹的口风,看看她对宝儿到底是怎么个态度?正思着如何开口,偏偏柳妃来了,见了桌上的五木,柳妃哪里还能规规矩矩的坐得住?自打去年毋青竹教会她玩叶子牌后,她的赌瘾就上来了,不下一年的功夫,长行、叶子、博塞、弹棋、打马无不精通。沁水公主常戏言柳妃是一个天才女赌徒。

毋青竹笑道:“我才将说你呢,你就来了,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柳妃见了桌上的五木,早急了,因向毋青竹道:“娘娘叫人去取了棋来,咱们打一回双陆可好?”毋青竹因向知琴等人道:“可了不得了,还不把桌上的这些玩意儿收起来。”

柳妃和一般的赌徒不同,她倾向于靠智巧取胜的博戏,尤好打马这种下棋方式,规矩也繁复了许多,必得运用很大智力才能取胜,相较于于其它仅靠运气就可取胜的方式难了许多。宫中玩得好的人不多,柳妃难遇敌手,大有独孤求败之意。虽鲜少见毋青竹行博弈之事,可柳妃知道她才是博弈的高手。因向毋青竹道:“天色还早,就玩上一回子如何?”毋青竹道:“你可别又说什么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这套歪理了。”柳妃道:“世人皆以为赌博是不才之事,殊不知,它有许多的好处呢,博弈其实是一件雅事……”淑妃笑道:“皇后娘娘今儿若是不答应了柳妃娘娘,只怕耳根子就不得清净了。”毋青竹向柳妃道:“亏得沁水公主早早的就成婚了,又添了你这么个赌徒,再加上馨儿丫头,只一想便知是个什么情景。早知道就不该教你的,偏你有瘾,我怎么就没有呢?”淑妃笑道:“说句极公道的话,年轻的姐妹们,贪玩也是正常的,都像咱们这么着,日子就没法子过了。”毋青竹道:“也不是说不许,咱们上面的人玩,不拿钱财作赌,那底下的人就保不齐了,你们想想,若那底下的人赌钱输了,他上哪里筹钱来还呢,以至于有偷偷拿了主子的东西出去变卖的,这还得了?”柳妃道:“娘娘只管放心,白总管将下面的人赌博之事查得很严,若有赌博的,轻则杖责,重则赶出宫去,谁还敢赌?”毋青竹道:“白总管虽日日叫人查访,只是宫里的太监、宫女、嬷嬷的一共两千三百多人,她可怎么查得过来呢?总归一句话,但凡沾了个‘赌’字,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柳妃道:“娘娘说得是,不过说到这个‘赌’字,我就想着,若我不是后妃,是民间一平凡女子,我若开赌坊,必是包赚不赔的。每每想起,就觉着可惜呀!”说着,柳妃叹息了一声,引得众人都笑了。毋青竹道:“行了,越发没个经纬了,你这话若是叫太后听去了,还不揭了你的皮?我也觉着奇怪了,打马、弹棋、樗蒲这些个玩意儿,你不过只看我们玩过几次,就学会了,多半的人还都不是你的对手,我疑心你原先就会这些的。”柳妃道:“这可是没有的事,就如同沁水公主所言,我是个天生的赌徒。于这上面有些偏才。”

毋青竹指着柳妃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呢,再这么着,你可要仔细太后说。”此时,知琴取了棋具来,三人玩了一回,柳妃总是输,就说没什么兴致了。淑妃指着柳妃笑道:“有咱们皇后娘娘在这儿,不拘赌什么,谁都赢不了呢!”柳妃笑道:“知道。”淑妃道:“明明知道是输,怎么还来?”毋青竹向淑妃道:“她呀,已赢遍六宫无敌手了,每日里只当自己是赌场圣手,偶尔输与了我,也算是快事一件,若只赢不输,可还有个什么趣儿?”闻言,众人都笑了。见日已西斜,淑妃于是作辞,毋青竹道:“走什么,就留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咱们姐妹们也说一回子话,岂不更好?”淑妃道:“多谢娘娘美意,娘娘您是知道的,慧儿那丫头很是顽皮,若我不回去,又不知道她要怎么闹了。”毋青竹笑道:“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柳妃道:“还是淑妃姐姐好,膝下儿女双全,叫人心里羡慕得紧。”淑妃笑道:“姐姐说笑了,见天的只是淘气,叫人又急又气的。”柳妃道:“我们想要人在跟前淘气还没有呢,可见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知道挽留不住,毋青竹因向淑妃道:“得了空就过来坐坐,今儿我就不留你了,你且去吧。”淑妃一面施礼,一面又道:“臣妾告退。”

主仆二人出了庄宜宫,因见四下无人,凤儿便问:“娘娘您看皇后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淑妃道:“方才我拐着弯儿的问她,她只跟我装糊涂,或者她有私心也未可知。今儿这盆景也送得怪可惜的,什么话也没问出来。”凤儿道:“娘娘何出此言?”淑妃道:“自打太后放出话来,叫慧儿和阿若公主搬到兴庆宫去住,我就猜着,接着就是宝儿的事了。原以为太后要把宝儿带在身边,如今看来太后并无此意。”凤儿道:“太后是放出准话来了,还是娘娘心里这么想的?”淑妃笑道:“你进宫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怎么连个礼数也不知道?兴庆宫紧邻太后住的永福宫,宝儿虽未成年,可兄妹住在一处,到底是不方便的。太后自会为宝儿另寻一住处。这个倒没什么,只是太后很疼宝儿,总不会让史官如实写着,宝儿的生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吧?为宝儿择一个名义上身份高贵的母亲是当务之急。纵观六宫,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太后是怎么个意思,我也猜不准。如今朝中的大臣们都提议立太子,保不齐宝儿就是太子,谁愿意让便宜落在别人身上了?就是皇后恐怕也动了心思,你没见她总和宝儿在一处嘀嘀咕咕的?也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可我看得出来,宝儿和毋青竹很是要好呢……”凤儿道:“皇后娘娘是不是也想……”一语未尽,却见莞宝林、文钰二人迎面走来,凤儿忙止了话头。淑妃暗自纳闷:这两个人怎么走到一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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