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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日便是年关,镇上立时热闹起来,不时有人在试鞭炮。只是一直也没再下雪,地上的积雪融得也慢,天气十分的冷,夜晚来的又早,只中午有太阳时,大家才纷纷走到屋外来。 这晚文扬等雪儿睡熟了,才回到自己屋里,找出紧身袄来,换就一身练功时的打扮,想了一会儿,又找来一块黑纱蒙了脸,出得门来,但见夜色深沉,目力所及不足半尺,只地上的皑皑白雪泛着微弱的光。当下提气上了屋顶,下望巷口巷内,空无一人。 眨眼来至刘中家屋顶,刘家前院已漆黑一团,转至后院,依然灯火全无。屏息细听,依稀有儿歌之声。文扬运功细听,歌声清晰入耳。唱得是: “夜风轻轻摇,宝宝睡觉觉,天亮起个早,长成个大元宝。” 歌声轻盈甜美,唱歌的人显然满是爱意,那种幸福感,唱得文扬鼻子直发酸。文扬不觉飞身下地,屋内的人正自唱得入神,浑然未觉。文扬走近屋门,却见不到半点儿灯光,心中十分奇怪。听这声音就在眼前,怎地…猛然顿悟:这歌声定来自一密室。当下更是丝毫不敢大意,循声来至一扇窗下,轻轻将窗弹起,再听歌声清晰很多,当下不再迟疑,信手轻拍两下。屋内有笑声道:“死鬼,我就来,别吓了孩子。”文扬正不知何故,听得一声推门声,隔窗有光亮透出,急闪过一旁,侧目望时,一女子正从墙上的一个门洞里走出来,见她睡眼惺松,瀑发散披下来,一身绛紫贴身小袄衬得柳腰纤细,酥胸高耸,十分的妖艳。文扬正自愕然,又见那女子轻抚云鬓,回手扣住门沿,那门应势关上。文扬知道应手处定是机关无疑,待那女子款款往西屋去了,文扬即跳窗进得屋来,依势摸去,触手处果有半砖突出来,用手按一按没有动静,左右转一转,门应声而开,文扬大喜,正欲跳进去,不意脑后一凉,似有人探得自己脖颈,当下不敢动弹。便听得有女子咯咯的笑声,灯也亮了起来,“死鬼,先别吓了他,他有胆往我们这儿,怕也有些来头呢!”文扬心中涩然:长这么大第一次作贼就被人当场抓获,当下只好转过身来: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立于眼前。适才的女子款款立在文扬身侧道:“这位好汉何以怕见人哪。”说着轻轻撩去文扬脸上的黑纱。 “是你。”那女子显然吃惊不小。 文扬全明白了:眼前这一男一女,正是白天人们眼中的刘中夫妇。 “阁下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那黄脸汉子此时已坐在椅上,头也不抬地抽起了旱烟。刚才搁在自己脖颈上的当就是这烟管无疑。 “阁下夫妇长居此地,又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半人半鬼的?”文扬不禁反唇相讥。 “大公子好大的脾气。”那女子发话道:“不用说,你是想要平儿。用心良苦,可惜,他不能让你带走。” “为什么?”文扬不禁问。 “因为…” “紫菱!”黄脸汉子打断话道:“因为你和他非亲非故,他跟了你,我们怎么放心。” 文扬一听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们大可放心,我司马文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老在堂,加之不日便要成亲,不似你们无牵无挂。” “我们可都知道你自小没了爹娘,是个孤儿。” “不错,正因如此,我才决意要收养平儿。本想寻着杨铁山后交于他的,现他已死,我更不能坐视不理。何况,我也对不住他,是我弟弟害得他小小年纪没了爹娘。” 提起杨铁山的死,叫紫菱的神色默然,面色苍白。这些当然逃不过文扬的眼睛。“我只想收养这个孩子。”文扬语气缓和下来。 “待这孩子长大,问及自己的身世。”紫菱心有所虑。 “我会告诉他,我就是他的生身父亲,天下除了你夫妇二人和雪儿我们四个,没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只是……”紫菱欲言又止,回头望望黄脸汉子,“四哥,你说呢?” “哼!”黄脸汉子满脸不悦。 “四哥,我也想过了,我们带平儿终究不妥。天一亮,我们就是年过六旬的刘中夫妇,我们怎么带孩子。平儿他要吃要喝,要有人陪他上街,长大了和伙伴们玩,他应该有他应该有的一切…” “够了,平儿,平儿,你心里除了平儿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黄脸汉子终于抑不住了。 “四哥,我知道你对我素来有成见。不就是因为三哥嘛。”紫菱几乎要哭出来了。 “别说了。” “我要说,”紫菱终于泪如雨下,“你我好歹也是八年夫妻了。三哥也已经…现在他只有平儿了。你要怎样,让平儿一辈子跟我们一样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吗?”“反了,紫菱,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话,你难道就忘了家法了吗?”黄脸汉子恢复了冷漠厉声喝道。 “八年了,我整天去扮个什么刘中夫人,孩子们都叫我刘奶奶,刘奶奶,知道吗,可我,我才二十七呵!”紫菱一时瘫倒在地上。黄脸汉子一时也有些不忍。“三哥什么地方作错了,不就是没帮他们杀人吗。”“紫菱!”黄脸汉子听紫菱说出这样话来面色大变,一时又不知该怎样劝住。“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三哥。都怪我,不是我找他出来,他也不会……他有家有口,原来一家子和和美美的,都是我,我害了他。” “谁?”文扬应声窜至屋外,但见夜色沉沉,自己又置身亮处,听得衣袂声去得远了,进得屋来,见紫菱一脸的惊恐。 “你这是何苦呢?”黄脸汉子起身过来扶起紫菱。紫菱愣愣地望定黄脸汉子:“四哥,一定是他,看来我真的是逃不过了。” “不会的,紫菱,他知道我们这几年来有多苦,不会的。” 紫菱惨然一笑道:“你别安慰我了。当初我们一起来此,我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平儿…”说到这她望望文扬道:“司马文扬,你想知道我们是谁吗?”说完不等文扬答应又接着道:“我就是江湖人称玉面罗刹的罗紫菱,这是我的丈夫病书生刘胜。八年前,我在洞房中得知原定和自己成亲的三师兄杨铁山奉师命远走关外,四哥,也就是他奉师命和我成亲。我虽心中悲愤,怎奈师命难违。成亲第二天我二人也领命远走天涯。本以为自此天涯飘零,倒也落个自在。不意一年后得知师父已效命朝廷,并派人四下找寻我们的下落。我们一心要摆脱师门,又念及师兄,便一路来至此地,见此地大多是外地人,没有人怀疑我们,为掩人耳目扮起老夫妻。一直也不敢要孩子。这样过了七年,我们以为已经太平无事了。那日在你家酒楼上遇见三哥,我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夜我用本门暗语唤他去至后山,兄妹相认,本以为是件好事,不想当夜我离去后,三哥便…我早该知道师父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适才那人会是谁?”文扬抑不住问。 “不知道,只知道他每次出现必定会带来一只黑手,这是警告,红手便是要杀人,红手掌上由本门暗语写明要杀的人的特征,时间,白手是要保存实力。”文扬一听急闪身出来,果见白雪映衬下,窗下正有一只黑手印,一只张开的黑手。心中正自懔然,突听屋内刘胜惊呼:“紫菱,紫菱……”急返身入屋,灯火摇曳下的紫菱面色蜡黄,奄奄一息。“四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我。我,我,我对不起你…”紫菱已然接不上气,“帮我找,找,绿萍,她一直,一直都爱着你,你们走得,远远的,好好,好好过日子。”到了最后紫菱气若游丝,只是在喃喃自语了。屋内半天没有声息,文扬一时觉得胸口堵得慌,突地一声响亮的儿啼划破屋内的死寂,文扬会过神来,屋内已然没了紫菱夫妇的影子。文扬想着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恍若梦境般的不真实。文扬叹口气,扣开门走进屋里,在一张简单而舒适的婴儿床上抱起了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平儿。那平儿只三四个月大,见有人抱,以为是要喂奶了,便止住哭,翘首张嘴以待,鼻翼一张一合,依然缓不过劲儿地喘息。文扬见了,不觉地搂紧在怀里,鼻子一酸,眼泪便滴了下来,正好落在平儿的小嘴边。平儿立时吮在嘴里,模样十分香甜。文扬不觉笑了,心里便有了慈父的怜爱。自此平儿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文扬这么对自己说了,将平儿小心揣在怀里,信步走出屋外。跃上屋脊往家中赶时,东方已有了鱼肚白,很快便会有一轮朝阳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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