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爱卿平身。”他的声音已经不复当年的狂傲不羁,变得成熟了许多,君主的威严之气跃然而出。
陆华浓随众人站起来,低垂着头坐在哥哥身边。众人不免又是一番歌功颂德之词,源源不绝。对面的九王爷自斟自酌,眼睛却片刻未曾离开陆华浓,嘴角淡淡的笑容说明他此刻心情颇好。身旁的四王爷眼神一扫,嘴角也挂上一抹玩味的笑,他拎起酒壶,凑到九王爷身边,笑道:“王弟,这陆华浓还真是天姿国色啊,你看,连皇上都移不开眼了,呵呵呵……”
九王爷若无其事的转头看了一眼御阶之上高高端坐的天子,眉头轻轻一蹙,一瞬即逝,笑容依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你看今天在场的年轻官员,哪个不惊艳于陆姑娘的天人之姿,恐怕四王兄也不例外吧!”
四王爷又是一笑:“那是当然,如此美色,只怕会让皇上那后宫三千佳丽尽失了颜色,说不定皇上又要另纳新宠了呢!王弟,你说对吧?”
无可抑制的,九王爷面色微微一变,复又看向皇上,那种眼神,让他隐隐有些不快。
陆清虞看着皇上对妹妹疼惜的眼神,只得一叹,别无他法,有些事他可以放下,却不可能强求妹妹也放下。
“德妃娘娘到,三皇子到!”太监的一声高呼,终于使陆华浓欣喜的抬起头来,面上的笑容,一直传到眼睛里,晶莹澄澈,美丽不可方物。九王爷的心中不由一窒,继而无奈的一笑。
陆华浓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德妃身边的翌儿,也只是一眼,就看得她心疼,那个孩子,她曾经千百次的想象过他的模样,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有七八分长得像浅秋姐姐,是不是浅秋姐姐特意派他来为她赎罪的啊!
众人又起身行礼,可是陆华浓的眼睛再也离不开翌儿,眼中盈盈有泪,她含着泪在笑。这样的她,九王爷还没见过,却轻易牵动了他的心弦。堂上君王的眼中疼惜神色越重。陆清虞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给她,轻唤一声:“华浓!”
陆华浓回头对哥哥一笑,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
翌儿由德妃牵着,穿着一件明黄色金线滚边的袍子,甜甜的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经过陆华浓时,似是无意间一回眸,笑容顿时定在脸上,呆呆的看着陆华浓,德妃见他不走,也回过头来,一见陆华浓,竟也是怔怔望着,低呼一声:“容贵妃!”
翌儿听见德妃的话,似是确认了一般,对着陆华浓哭喊道:“额娘!”
这一声叫的很大,众人皆怔住,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陆华浓心中一痛,似乎要滴出血来。皇上的眼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又即刻恢复常态:“翌儿,不可乱说话,她,不是你的额娘。”
翌儿似是认定一般:“父皇胡说,她就是额娘,翌儿见过额娘的画像,她就是额娘,就是额娘。”
堂上君王拍案而起,大喝:“朕说不是就不是,德妃,带翌儿下去梳洗。”
德妃见皇上真的发了怒,忙拉着翌儿退了出去,翌儿一双含泪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陆华浓,任由德妃拉他出去。陆华浓心中一忿,正要站起身,却被哥哥一把拉住:“华浓,不可!”
陆华浓垂下头来,两行清泪不期然的滑过脸颊。
谁也不会想到,好好的一场庆生宴,竟会闹成这般。皇上黑着一张脸,不再说话。众人自然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有个别更多的目光,或疑惑、或惋惜、或玩味的统统投向陆华浓。
正在众人不知所措时,四王爷举杯站起,对众人道:“来,大家举杯,祝我天启国国泰民安,祝皇上龙体安康,大家干了这一杯!”
顿时,祝贺之声不绝于耳,歌舞依旧美妙动人。陆华浓却是再也听不进去、看不进去半分,脑中,心里,满满的都是翌儿的那一声“额娘”,搅得她不得安宁。
“哥哥,华浓想先回府了。”
“也好,我让陆沉、陆醒送你回去,路上小心。”陆清虞也不曾想到今晚会发生这么多事,心中亦是思绪万千,只得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给她,“你拿着这块玉佩,宫中的人自然不会对与你为难。”
“恩,那华浓先走了。”说完起身与皇上辞别,推脱身体不适,匆匆逃出朝露殿,往茫茫夜色中奔去,路上的宫灯精致美丽,将黑夜切割成形状不一的光亮或昏暗,如同鬼魅,张牙舞爪。
回到府中,莺儿忙迎出来,见她一脸疲意,瞬间打消了还想问陆华浓宫中的事情的念头,只默默搀着她进入房内。
温热的水丝丝滋润她白如凝脂的肌肤,丁香花发出淡淡的清香,以前浅秋姐姐总是说丁香不好,那时她还与她辩驳,现在想来,姐姐说的真的是对的,丁香,又名百结,百结,是不是它也有千千百百解不开的心结呢,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想来丁香也有解不开的愁啊。她伸手拈起一朵丁香,那小小的淡紫色花朵,芬芳依旧,飘出解也解不开的愁结。
有泪滴下,打在小小的丁香上,花朵轻轻一颤,亦滴出泪来,轻盈的落在水中,荡起淡淡的涟漪,一圈一圈……经久不散。
一夜睡得颇不安稳,久久是翌儿的那一声“额娘”,一直一直传到心灵深处,无法自拔。
第二天一大早,德妃娘娘就派人来请她入宫。哥哥还没起,听莺儿说昨晚哥哥将近天亮才回来,陆华浓也不忍心打扰他,准备停当就带着莺儿进宫来。
由宫人领路,陆华浓径直往德妃的秀宁宫去,才到宫门口,就听见宫女太监们焦急的恳求声:“小主子,三皇子,奴才们求你下来吧,你要是磕伤了,奴才们担待不起啊,小主子……”
一进秀宁宫,陆华浓便见翌儿站在高高的木凳上,木凳又放在一张桌案上,倾身往木柜顶上找着什么,陆华浓不由一惊。一干奴才急得团团转,生怕他会掉下来。
引路那小婢一见,也是一惊,喝道:“你们这些奴才,是不是活多了,怎么能让三皇子爬那么高,还不快点把他抱下来。”
众人惊恐的垂下头,唯诺不予:要是三皇子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掉下来,那可是砍头的大罪,他们谁还敢。
听到声响,翌儿回过头来,看见陆华浓,一怔,眼泪就夺眶而出,半晌才带着哭腔喊道:“额娘!”声音中满是委屈。
陆华浓心中又是重重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声音瑟瑟的道:“翌儿乖,翌儿不要动,姨娘这就来抱你。”
翌儿听她这么一说,果然定定的站在椅上,伸着小手看着陆华浓。陆华浓把他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孩子的样子和神情都跟浅秋姐姐那么像。
一屋子的人皆是一头雾水,宫里的人都知道,三皇子的额娘早在三年前就死了,现在却又忽然出现了,不由有些发怔。
陆华浓定了定神,道:“你们都下去吧。三皇子我来照顾。”
众人一阵疑虑,纷纷看向引路的小婢,见她点了点头,方才退出。
许是哭得累了,许久之后翌儿抬起一张犹挂着泪的小脸问道:“额娘到哪里去了,怎么都不来看翌儿呢?”
陆华浓浅笑着,暖暖的,眼中满是宠溺:“翌儿,我不是额娘,我是姨娘。”
“不,你就是额娘,翌儿见过额娘的画像,就是你。”他挺直着小小的身子,一脸的委屈。忽然鼻头一皱,又有两行泪落下,沙哑的道:“额娘是不是不要翌儿了,他们都说是翌儿不乖,所以额娘不要翌儿,就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翌儿知道错了,翌儿再也不淘气了,再也不惹额娘生气了,额娘不要丢下翌儿……”说完把脸埋在陆华浓怀里,又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陆华浓听得心中阵阵发酸,幽幽的道:“额娘怎么会不喜欢翌儿、不要翌儿呢,额娘真的很爱很爱翌儿,所以才派了姨娘来看翌儿的啊。”陆华浓低头看看怀里的一张小脸,鼻头已哭得有些发红,不由怜爱的抚了抚他的头发。
他抬起一双疑惑的眸子问:“姨娘?”
陆华浓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对啊,我是姨娘,不是额娘。”
“那额娘到哪里去了?额娘怎么不来看翌儿?”
“额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额娘让姨娘告诉翌儿,等到翌儿长大了,能够保护额娘不受伤害的时候,额娘就会回来的。”
“是吗?额娘真的这么说?”他见陆华浓点头,又道:“那翌儿一定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保护额娘了。”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是闪闪发光的,就像陆华浓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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