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觅芳踪

云顶雪峰，没膝的白雪覆盖了火灼的痕迹，新栽下的梅树抽出了新芽，在这皑皑群山中点缀了盎然的绿意。

师父和师妹的墓碑已经重新砌过，师父鲜红的名讳在上好的汉白玉显得份外惹眼，师妹的芳名却依然空着。上山前询问过董掠空，知道这是龙天擎的意思。心底暗叹了口气，她知道在六叔的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心缕的死讯。

长指扫落碑上的积雪，男装打扮的凤翱翔跪倒在坟前，深深地叩了三个响头，往日在这梅林间煮酒对弈谈文论武的情景历历在目，想不到短短的三年时间，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形单影只地孤立山头。

“师父，凤儿回来看您老人家了。”未带侍卫，未带宫蛾，她只是以徒弟的身份来为师父尽这一份孝心。师妹的仇可以由六叔帮忙，师父的仇她要亲手报。虽然是亡国的皇室，却从未做过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事，还几年如一日地谆谆教导她为朝廷效力。如果不是多年前师父挑中了她，此时她可能只是后宫中一位默默无闻的女眷，做着相夫教子的寻常之举，有何能力为天子分忧解愁，又怎能成了先皇钦点的天朝第一才女。

当年她封后之初，曾想过请师父下山帮龙天威管治天下，被他老人家婉言谢绝。后来她又送过些衣饰财物上山想聊表孝心，又被师傅原封不动地退回。这样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师徒，怎么可能想要造反谋逆。

滚烫的泪珠簌簌落下，滴入在冰寒刺骨的雪地里凝结成了晶莹的冰花。凤翱翔细细擦净了石碑，扫去坟头上的落雪，日落西山时才慢慢踱进新栽而成的梅林。

时间过了这么久，所有的线索和痕迹都已消失殆尽，凤翱翔在山头转了一圈无功而返，想到自己急于报仇却又束手无策的窘迫，眼中的泪花又开始泛滥，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这些破绽，没能早点来这云顶雪峰认真查看。朝中的那些乱党，自有龙天威和龙天擎两兄弟去查，自己为何要留在宫中等消息。

林中的巨石依然巍然不动，石上棋盘早已不见了踪影，曾经在石边翻飞腾挪的倩影也已随风飘散魂归地府。哭着捧起一团白雪企图拭净石上烟熏火灼的痕迹，却怎么也擦不净，那些火痕深深地铬在了石内，任凭她搓疼了自己的双手也无济于事。

无力地垂下红肿的双手，泪眼直直盯着石上的印迹。眼中精光闪过，双眉微挑重新捧起一团雪用力地在巨石上擦了擦还是于事无补，只是这一次她却开心地笑了，笑得恍若晴天白雪间绽放枝头的腊梅。

抹去眼泪飞身石上，俯瞰这漫山遍野的梅树，眉角眼梢的笑意更深。如果她没记错，六叔手下带回的那枚凤尾戒是一如当初般地圆润温和，山火融化了陈年的积雪熏黑了漫山的坚石，为何这枚小小的戒指上却是些末烟尘都没有。

她怎么忘了，她的这个师妹从小就在这山上长大，对这里的每个山洞每一处悬崖都是了如指掌，又怎会真正的坐以待毙葬身火海呢。说不定，连师父他老人家都还健在人世。

师妹会在哪呢？她会藏在哪？这个丫头精通易容术，心眼又颇多，就算她此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酿着花酒，自己也未必就能认出她来。

酿酒！对了，酒窖。师妹如果真的没死，又没在江湖上出现过，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还躲在这云顶雪峰上，而雪峰上最隐秘的地方应该就是师妹的酒窖。

当年师妹为防止她和师父私下去偷梅花酒，所以将酒窖的入口设的极为隐秘，她找了五年都没能找到，那伙贼人应当也没那么容易发现。

横波流转，上上下下重新仔细地打量着整座山头，到处都是一样的石头，到处都是一样地白雪茫茫，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找不到人，就只有设法逼她出来了。

点燃怀中的火折，提起真气长啸一声，清洌啜音响彻山林“师妹，你要是再不出来，休怪我再次放火烧山。”

想通了戒指的异常之后，她逐渐感觉到师妹正如六叔所言，确实是在有意躲避，只是不知她在躲避什么？亡国公主的身份也好，当朝公主的身份也罢，就算不想见宫中的人，也应该去见见她的亲生兄长呀，为什么这几个月来，她会无声无息地藏着，不报仇也不为自己申辩。难道真的是六叔让她心灰意冷，再也无心世事了吗？

等了半晌都没有动静，凤翱翔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对着梅林大声喊道“既然你不愿相见，我就让六叔亲自来找你，相信他挖地三尺翻遍整座山头也要把你找出来。”

前方的梅枝动了动，熟悉的嗓音响起“要我见你也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果然是师妹的声音，凤翱翔欣喜若狂奔向梅枝动处，却只见几朵枝头飘飞的雪花没入雪地，根本没有人迹可寻“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肯与我相见。”

另一处的梅枝又动，雪花纷飞如羽“我要你答应我，绝不可将见到我的事泄露给龙天擎。”

“为什么？你可知道得知你的死讯以后六叔像变了一个人。”

传来一道悠悠叹气声，熟悉的身影从梅林深处款款行至眼前，面对亲眼见到的事实，凤翱翔惊的口不能言，指着师妹的肚子说不出话来。

童心缕浅浅地笑了笑，眉宇中铬满了忧伤，转身托着沉重的腰身在前面缓行领路，凤翱翔紧走几步追上前去搀扶着她，满腹疑虑却是无从问起。

在墓碑上自己的名讳中按了几下，墓边的石壁向两边移动，打开了一扇仅容一人进出的门洞。走进去点燃了桌上的灯火，心缕走进取出一坛蒙了灰尘的梅花酒，在桌边与师姐相对而坐，并没有开口言明的意思，只是浅笑着取过杯盏为师姐斟满。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没有伸手接杯，凤翱翔心中又气又恨。惊诧过后也不难猜出其中原委，师妹离开圣都才半年时间，可这身子分明已经快要足月了。圣都中，她贵为皇子义母，武功才智又是高人一等，若不是她自愿，又有谁能近得了她的身。这个人不会是龙天宇，因为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师妹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龙天宇。

放下杯子，收敛起笑容，蝶翼般的眼睫低垂着，挡住了水眸中所有的情绪“师姐不想知道师父现在何处吗？”

瞧这洞内的摆设布局，明明就是她一个人住的，师父的去向还用问吗？将洞门开在墓边，是想尽尽孝心为师傅守坟的吧。

“逝者已矣，我更关心活着的人。”双眼紧盯住师妹的脸庞，不放过任何的情绪变化“心缕，你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告诉我，这孩子是不是…………”

“凤哥，这孩子是我自己的。”转坐到床边上，背对着凤翱翔整理散落在被褥上的孩童衣物。

“难怪你会甘心放下大仇不报，销声匿迹地躲在这冰天雪地里。师妹，你好傻呀。”夺下她手中的衣物，满心痛惜地责备她“你知不知道这半年多来，六叔为了你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整日郁郁寡欢，只想着追查杀害你的凶手。闲下来时，不是去宇王府的假山湖边饮一夜的酒，就是去你的公主府吹一夜的萧。他到现在都还认定你没死，连外面墓碑上的名字都没有允许董将军上红漆。”

童心缕眼中垂下泪光，却还是呆呆地坐着动也不动，凤翱翔拉起她就要往洞外走“我这就带你回去，你跟我回圣都。”

仿佛如梦惊醒，用力甩开凤翱翔的手，心缕哭着往后退，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壁。双手按在圆滚如鼓的肚子上，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凤哥，你走吧，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要想着带我回去。”

“心儿，你怎么了？”用锦帕为师妹擦去泪水，凤翱翔心中痛如啃噬，她的师妹性格冷淡倔强从来就不会哭，为什么现在却变得这般伤心脆弱“你不用担心，六叔现在真的很在乎你，你知道吗？得知你的死讯时，他差点没疯了，我亲眼看到他双眼红肿地从云霞阁中出来。”

不言不语，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凤翱翔怕她着凉，取过石床上的棉被裹在她身上“好心儿，你跟我回去吧，六叔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他现在一心一意喜欢的是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心里喜欢我。”眼中再无泪花，却是散乱空洞地看着某个地方，惨白的双唇微微地颤着“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活着的时候和他身份有别，他要为朝廷着想，要为皇室着想，要为天下着想，还要守着对师姐你承诺的天下太平，明明心里有我，却要彼此防范枉加猜疑。现在他知道我死了，这些身份和这些顾忌就都不存在了，他反而能真真正正地想我，专心至致地喜欢我。”

“心儿”陪着师妹一同瘫坐在地上，握住冷若冰棱的柔荑“那这孩子怎么办？你要让这孩子也跟着你在这天寒地冻的山头上过一辈子吗？”

凄冽地大笑出声，无奈而凄凉地言道“亡国公主的孩儿，童氏皇族的子孙，只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你以为我回了圣都，他就会认这个孩子了吗？”

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他和师姐的。雷雨交加的夜晚，满墙满眼的师姐芳名，被翻红浪鸾凤于飞的时刻，她看到画中师姐盈盈笑意的眼，听到不绝于耳的亲昵呼唤。绚烂旖旎的场景中，独独没有她的存在，那一夜，她只是个替身，只是身上那个男人沉醉梦境中的幻像而已。

回到圣都，她要如何证明这个对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的孩子，如何说得清这是他的亲骨肉。即使说清了又如何，他死守着天下太平的承诺，能否容得下这个流有童氏血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