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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岁末的我独自一人赤脚踩在台风过后的沙滩上。远处的夕阳在水天相接处晃悠晃悠地拉耸着半个脑袋。天空缓缓浮现出一道光彩夺目的虹,鲜红如火的晚霞把手臂脸颊沙滩海平面乃至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映得红扑扑的样子。饱含水分子气息的风从MADEINCHINA的棉布格子衬衣上轻轻拂过。我目视这久久不能平静的海面。时不时飞过几只白色的海鸟。发出一阵一阵凄零的叫声。再过些时日,我也将步入三十。 “再过些时日我也将步入三十。”我喃喃重复这个短句。想起在三十岁到来之际以类似于演出的方式相继离世而去的父与母。不禁感到一丝悲凉。 再过些时日,我也将三十。 汹涌的海浪一阵一阵向沙滩袭来,没过小腿,尔后带着一声叹息和凉意从脚趾间轻轻退去。留下几片撕碎的海藻和三两只死去的贝和螺的躯壳。关于匡威女孩,关于K,关于父与母,还有杰克,所有的记忆无不是像这海浪一样,在我的脑袋里来回冲袭,拍打在坚硬的脑壳上,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浪花。潮起潮落。 空虚这种东西想完全摆脱或消灭是决计不可能的。只能在一定范围内一定程度上加以限制。戴一顶军绿色稍有些发白的渔夫帽的高高瘦瘦的老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这么说道。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T恤和一条灰色的耐克运动短裤。脸上满是累积着无数岁月的皱纹。老人何时出现在这海滩?我自是不知。 不知何故,对于作为陌生人的我,他竟是如此自然地说出这般话来。我礼貌并恭敬地微笑且点头。与之告别之时,咸咸的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感到一丝莫名的惆怅。脚掌深陷于软软湿润的沙地里,猛然回想起大学里遇上的一个对我抱有某些好感的女孩曾和我说起的话来。 “你看上去远远不像是那种说教别人的人。”女孩如是说。 “反倒像是那种经常被别人说教的人。”过了一会女孩又补充道。 我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女孩也不再往下说去,话题就此打住。 “给你讲一个我早些年做的梦可以?”老人这么给我说道。 “洗耳恭听。”我不无恭敬地点头说道。 “那时的我还是相当年轻的我。我坐在一架飞机上。那是一架什么样的飞机,已经记不清了。毕竟是一个梦,醒来之后所记下的东西原本就剩不了多少。再者,那都已经是许多年以前做的梦了。总之是一架非常非常之大的飞机。几乎承载着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在飞机上欢庆碰杯玩耍,甲板上乐乐闹闹地站满了各式各样的青年老人小孩。” “甲板?飞机恐怕没有甲板这东西。莫不是船?昂或飞船?” “嗯……那就算是飞船吧。总之就是那么个东西。不要打断我,否则记着的东西也该忘了。” 我点点头,表示不再插嘴。 “你也在那甲板之上,坐在一个角落独自喝着一杯清酒。”老人认真地说道。 我不甚理解地点点头,等待下面的话语。 “我从你身边路过,只匆匆看了你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是去哪来着?对,是要上厕所的。” 老人沉吟一会儿继续说道。 “那会儿真叫憋得不行了。表面上装作形态自若,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样子。脑子里却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呼咻一下把膀胱里的那东西完全释放出来。我打开一道门,朝里舱走去。黑咕隆咚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我靠着墙壁摸电灯的开关。许久之后才‘嗒’的一声,浅黄色的灯光亮起。这时,全身上下都渗出了一片渍渍的汗来。眼前一人没有,全是反射着金属光芒冷冰冰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有条不紊地运行。便是这些东西使这飞机正常运转。我如是想道。沿着机器之间的小道往深处走去。脚落在合金地板上,发出‘咣咣’的声响。借着已有的灯光,将前路的灯打开。便是如此朝前走去。辗转几个回合,全然陷入机器的包围之中。我环顾四周,几条岔路如出一辙,几乎辨别不出哪条是来路。一阵微风从我面前拂过。于是我便循着那风吹的方向走去。风渐渐变大了起来,越是往深处走去,风越是吹的猛烈。甚至能听见‘呜呜’的呼啸声。我循着那风走去,这机器组成的空间也似乎是无限大。走了这许久,依然是望不到尽头。” 老人说到这,停下来。又沉吟了一会儿。眼睛漠然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又往前走了许久,风声变成了咆哮,吹得异常猛烈。我只有使足力气紧紧握住机器的棱角才能一步一步前进。借着昏黄的灯光,我‘啪’的一声按下前路的灯的按钮。在某一拐角,我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亮点。我久久看着那个亮点,但并没有朝那个亮点走去,一来,我并不知道那亮点为何物,贸然造访肯定不好。二来,出于好奇,我想了解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考虑到正面接触必然会受到各种各样因素的影响,我便决定从侧面偷偷观察。于是我便另择了一条路,一步一步朝那亮点靠近。走了许久,我终于得以靠近。在一台巨型机器后面窝藏好身体。此时,风声已是变得凛冽万分了。我这是才明白那并非是什么白色亮点,乃是一个大洞。乃是飞机上舱壁上的一个无比巨大的漏洞。呼呼的风声便是从那个洞里产生。我惊讶的合不拢嘴。那风大得简直要把人吸进去。我刚想到这,突然见到一个人影从那洞里四脚朝天般地飞了出去。我惊慌失措地大声喊叫了起来,怎奈何声音却是无论如何都出不来。嗓子都要撕破了,可什么都听不见。风的声音也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般,硬生生地掉到耳中,落在耳膜上,发出几声“扑扑”的声响。紧接着又看见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其中某个人怔怔地看着藏身于机器之后的我,求助般把手向我伸来,可一转眼便被那巨风卷到舱外去了。我无比惊慌,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哽咽着不顾一切地朝回路跑去,整个血管里都充满了称之为恐惧的莫名其妙的液体。心里断然念道:这飞机是要完蛋了,这飞机是要完蛋了……我照着有灯光的地方跑去。四处乱窜,风声像魔鬼一样在耳畔呼啸。一旦跑到岔道口,便又立马忘记哪条是来路哪条是去路。总之就像鼠一样在这满是机器的世界里乱窜。恐惧也罢,绝望也罢。最后风声渐渐消去,我才稍稍平静了下来。一下瘫坐在合金地板上。疲惫不已。全身上下湿的透彻无比,活生生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 “缓口气之后,心中又想到:这飞机恐怕马上就要完蛋了。得尽快找到出路告诉大家才好。‘必须静下心来。务必要静下心来。’我这样告诉自己。终于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好不容易找回到了那个入口。我猛推开门,大声喊道:‘飞机要完蛋了。有人从飞机上掉下去了。’但是所有人都依旧沉醉自己的游戏中,对于我的叫喊完全是听而不闻。我又大声喊道,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似乎我是隐形人一般,可看见我走上前去,却又立马礼貌地予以微笑。我浑身湿透莫名其妙呆若木鸡似地站在甲板上。断然又喊了几声便再也喊不下去了。一方面,没有一个人听得见我的话语,昂或是他们故意装作听不见。若是这样即使喊破喉咙恐怕结局也是如此。另一方面,甲板上乃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完全没有丝毫要毁灭的迹象。我开始怀疑起我所经历的乃是彻头彻尾的错觉。” 老人说完,久久沉默地看着远处。 “可我所看到的并非是错觉,那恐惧也是实实在在的恐惧。久久之后我才认清这个事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洞,乃是巧妙地一致保持着默契,故意对其视而不见。” “飞机到底是没有坠毁?” “安全平稳地飞行。”老人摇摇头。“那个洞,乃至掉下去几个人对这飞机根本不构成影响。而对我而言,这经历倒是完完全全地将我改变了。脑子里全是狂风呼啸的大洞和向我求助般伸来的那只手的模样。” “这个世界并非是完美的世界。尽管你看到的时常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可这世界却是无可避免地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陷阱。即称之为世界运行中的漏洞。” “那个洞便是世界运行中的漏洞之一。”老人如是说道。“掉进那个洞里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要被毁灭掉的。可他们并非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只是无心之下发现了那个洞罢了。” “发现了便要毁灭恐怕不够公平。”我说道。 “毫无公平可言。”老人说道,叹息地摇摇头。“我务必要将这个梦告诉你。何以如此也不好解释。只是觉得,这个梦并非是我一个人的梦。这样说多少能理解那么一点儿?” “需要些时间才好。”我点点头。 “怕是那样,这么突兀地讲这么多东西是谁都不好理解的。”老人点点头说道。“不过时间这东西对于你还是多的是的吧。” 我点点头。多少总还是有些的。 “那就好。”老人说道,深邃的目光紧盯着我。仿佛穿入到了我脑壳内部的世界。“想上厕所那事压根就忘记了。”最后老人补充说道。 我再次点点头。 回到海边的小屋,坐在书桌前摊开纸张,在此已有半个月之久了。开始动笔写这篇文章。 之所以要写这篇文章,并且在此之前做这诸多的准备是因为我觉得这篇文章非写不可。非写不可。何以觉得非些不可呢?就好比是喉咙被吞下的某种硬物死死地卡住了。写文章即是发挥主观能动努力将这东西消化或吐出来的过程。对于将来完成这篇文章之后的我会发生何种变化或是一如既往,我也无法妄加猜测。是否能顺利完成在目前也是个疑问。 但唯有这样喉咙才能变回为喉咙,发挥其作为喉咙的功能。我亦得以以正常的姿态继续生活下去。换言之,写这篇文章正是让我身体内某种已然丧失的机能恢复并重新运作起来的一种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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