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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武侠小说 > 一个人的江湖 > 第二章 有一种落花叫花雨 
第二章 有一种落花叫花雨    文 / 东海盛桃花

第六节
  他距离我最近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眼眸里我的影子真真地冲我笑了笑。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并不是看和他之间距离的远近,而是时间。

  我用了一壶酒由烫变温的时间,断定了我这辈子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应该是不会喜欢上他的。

  这就是我对一个男人最初也是最后的评断。我对男人的要求向来不高,只要他够聪明。

  一个男人有了智慧就会使女人变笨,不管以前多聪明的女人都会变得比猪还蠢。

  女人太聪明了不好,聪明的女人容易流泪,因为这样的女子对于一切的东西保持不了长久的兴趣。

  我便是一个容易厌倦的女子,只是我流泪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看到,似乎有个人例外。他说,如果十年后还能再次相遇,如果那时我还是一个人,他说他会带我走。

  对我说那句话的人在对我说那句话时我正在哭鼻子,

  在我哭得最伤心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个人在我背后叹息着说,也许只有到了他那个年纪的人才会明白过来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爱的。

  从那时起我开始对上了年纪的男人感兴趣。

  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我在等。

  等待的过程也是拒绝的过程。

  你还很年轻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任何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句拒绝的话。我不想让他太难过。

  他太年轻了,他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讲,才刚开始。这样的生命不适合去碰撞过多僵硬的东西。

  我在用我的方式保护那些我不愿去伤害的人。

  很多时候我很自以为是。

  不过此刻我却希望着他能带我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我不想离开大漠,但我想回家。可是我回不去了,我忘了我来时的路,我回不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心里出现了这样的一个隐秘,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会突然对我说,他能带我回家,他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他认识我回家的路,

  ——你能带我回家吗,我迷路了

  ——你家在哪?

  ——不知道,我忘了

  ——那也总该还有个印象吧

  ——好象有海水,还有很多很多桃花

  少年怜悯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喜欢用他们自认为的怜悯的眼神看我。

  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同情我。他们一定是认为我的精神是有些不大正常了。

  他们为自己的正常感到欢喜。

  他们欢喜之余投以我怜悯的目光。

  我微笑着向每个欢喜着脸上却要勉强挤出一点悲痛的人们点头致意。他们为我还能对他们善意的良苦用心表示出理解而感到欣慰。

  很多事都是会变的,我开始明白这个道理。

  我是变得越来越平和了。。。

  我开始自言自语地问,为什么我要离开家,离开家乡,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那个地方啊,为什么我要离开呢?

  离开的那一天我便在思索,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想明白,

  直到现在走远了,已经回不了头了,而且还在走远,继续,不停地,

  我只知道我要去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隐约的,有一个青色的身影在我面前,我想靠近他...

  我的眼睛有些生疼,疼得我止不住要流下泪来。我所谓的自言自语不是对自己说的,一个人的时候我更愿意选择沉默。

  然而我开着一家酒馆,你看到过哪家酒馆里有沉默的掌柜或是店小二吗?

  我必须对自己的酒馆负责,所以我微笑着不断翻动我的嘴巴。对于陌生的人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话题迎取他们的欢欣,于是我开始喋喋不休的讲我自己的话,我对每一个出现在我酒馆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他们都以同样的表情对我表示怜悯。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对这样的怜悯不再排斥,

  ——你认得我回家的路吗?

  ——我想回家

  ——我迷路了,我想回家

  我不管他是否在听,反正我在说,而且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知道不一会儿他便会厌烦的,这是我的经验,很多人他们都会不耐烦地挥霍他们口中的吐沫,

  他们会说,一个人打理一家酒馆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他们会说,你是这里的主人,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我是这里的主人?我问。

  是啊。他们点着头。 

  这里的主人叫什么?我问。

  桃花啊。他们说。

  我叫什么?我问。

  你当然叫桃花咯。他们说。

  哦。我知道了。我说。

  这里的主人叫桃花,我叫桃花,所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说。

  我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主人叫桃花,所以我叫桃花。我说。

  那么阿盛是谁呢?我问。

  他们都摇了摇头。

  你叫桃花,你是这里的主人。他们重复着告诉我。

  说完他们会向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看完他们都会善意地微笑着怜悯,叹息。他们会自以为功劳地赖掉我的酒钱。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他来我的酒馆已经有阵子了,每天要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一壶酒,然后吃自己带的花生,不去壳的。

  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我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花生,因为他的花生,我连带着注意到了他。

  他说花生直接拿到嘴里咬就没意思了。我没告诉他,他剥花生时的样子很像一个人。为此我果断地认为他不会劝我去休息或告诉我我的家在这里之类的话。所以我决定不再对他神经西西,我决定和他说上几句正常的话,

  ——可不可以请我吃花生?

  ——不可以

  ——酒呢?

  ——随便

  我的判断没有错,这也是我的判断,我的判断通常都不会错的,我从他的对话里判断出他是我的同类,他跟我很像,只是我想占有的东西比他多。

  他不可以和别人分享他在乎的,但他可以跟人分享他不大在乎的东西。

  我不行!

  也许正是因为太舍不得了才会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

  可不可以请我吃花生?

  不可以

  如果我一定要呢?

  我还是不会给的。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吃他的花生,我只是在想用花生煮出来的面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有人愿意吃一辈子?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向我问要花生了?他问,同时一伸手把两粒花生抛向空中,仰头,嘴一张,花生便准准确确落入他口中。

  我对他说,我现在突然就不想要了,就算你把它送给我求着要我收下我也不会要了。

  他很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吃着他的花生,向空中抛去,仰头,张嘴,他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重复的动作做多了会绝望,甚至看都不能多看,看多了照样会绝望,

  我开始陷入绝望,

  ——你说他会不会来找我?

  ——他知道你在这?

  ——不知道,

  你说他会不会来?

  ——也许吧

  我不喜欢这样的回答,这让我感觉是在欺骗,我不喜欢像个孩子一样被人哄,我等的那个人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孩子。

  沉默着我喝完了他的酒,一个人到底有没有醉其实连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后来他说我醉了,我是个听话的孩子,既然他说我醉了,那我一定是醉了。

  那天晚上,我老是想起一个女人,不要问我她是谁,我只是能很清晰得感觉着她的存在,但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的样子在我的想象中很模糊,呈现着一个很不清晰的轮廓而已,只是在她垂入腰际的云发间扎着一条让我眼睛生疼的红色的绸巾,

  是的,我清楚的看到一条红的的绸巾,在她的垂入腰间的发上,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抹红的像烙印一样,烙入我的眼里,久久不能退去。。。

  也许真的已经沉陷其中。危险的气息扑面迎来。如果有人愿意带我离开,我会不顾一切。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明白吗?你明白吗!

  梦中,流泪的女子神情无助。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般举足无措。

  他说,她煮的面好吃。不知道他有没有对她说,他愿意一辈子吃她煮的面。。。

  有些话说不说出来其实是不一样的,明明心里想,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

  我知道是回不去了。

  那一刻很清醒。也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还有这么多的眼泪来不及倾泻。会把自己淹没,甚至淹没所有试图与我亲近的人。

  这些只是幻觉。没有人会清楚地告诉我。他们摇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痛惜的。

  眼眸干涸,独留空洞以其绝望的姿势企图颠覆一切。我是个固执的孩子,只是不再哭泣。

  你煮的面味道真特别。他说。她一笑嫣然,转身温温如水地面向他,在她的背后,一抹红色刺疼了我的眼。。。

  眼前的男人神色猥琐,举止谨慎。

  你真的要跟我走?他问。

  他有能力给我想要的。只要他愿意。

  只要你愿意。我的口吻像是在出售一件商品,而且还很廉价。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相信一定十分滑稽。

  这样的要求是没有人会答应的。即便很多人想。

  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安全感,除了我。

  他试图想解释什么。他谨慎着试图从我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只可惜能看到的只有平静得如不可见底的深渊。任凭自己也听不到回音。

  我们彼此陌生。我不用害怕失去。

  他沉默着不再言语。我无法向他解释我的占有欲是多么的强烈。我无法面对哪怕是一点点的幸福。没有什么能永远不消失。我宁可自己从未得到过。

  与一切保持距离。尤其是温暖的东西。

  男人离开前流着泪。他说他要带我走,他说他会给我幸福。

  我没有跟他走。珍惜了,就给不了了。已经亏欠人太多,不想再多他一个。只想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别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向那个整天在我的酒馆里剥花生吃的人要他的花生了。

  什么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特定的味道,也许没有味道的味道才是最特别的。

  幸好还有酒!

  人都想留给别人一个独一无二的印象,就像守住自己特别的味道一样,既然如此我已经没有向他要花生的必要了。

  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我知道桃花的味道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第七节
  我的酒馆开在大漠黄沙最多的地方。每天这里都会来很多人,如同每天这里会死很多人一样。这样的一个地方没有人愿意长时间逗留。我在这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了。

  酒馆四周都是黄沙。方圆几百里路内除了黄沙,你能看到的便只有这家酒馆。

  酒馆虽然破旧,里面的酒却始终是温的。对于旅途中疲惫的人们,这里显然是几百里内最好的一个去处。没有人愿意在又黑又冷的夜里或又炎热又寂寞的白天呆在那堆在视觉里已形成极度疲劳的沙子里,一不留神,没死在刀尖上却被一堆沙子给吞了。这样很不划算。所以很多人选择了我的酒馆。

  当然,也有例外的。

  --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驱驱寒也好啊。

  酒馆门口有株桃树,桃树下坐着一个人,他来大漠有半个多月了,天天坐在桃树下,什么也不做。

  他奇怪的举动引起了我的兴趣。其实他什么举动也没有。正因为他什么举动也没有所以才引起了我如此大的兴趣。

  --我观察了你很久,你每天都会在我的桃树下坐上三个时辰,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习惯了对一些奇怪的人一些奇怪的举动感兴趣而已。

  ——不介意进来喝一杯,我请。

  那个人显然对我的话题都不感兴趣。他每天依旧一早便来到桃树下,一呆便是三个时辰,然后到黄昏时分准时离开。

  我每天都会拿一壶酒出来。在桃树下陪他坐上一些时候。如果他想喝酒,我便把酒壶递给他。但他从来不喝。所以每天我都会对着桃树,对着他喝掉满满一壶酒。对着他喝酒就像是他陪着我说话一样。

  直到一天,他确是对着我说话了。这里很安静,能听到一些平常想听都听不到的声音。树下的人开始絮絮叨叨。一个时常发呆的人总是比较无聊,寂寞的人要么不说话,要说便会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般呀呀不止。蹶子勤于走路,哑巴喜欢冲人喊。这本是自古不变的。既然他的话甲打开了,有义务把他的话听完。我是个负责任的人。这一点你须得承认。

  这几天我听到了陆续花开的声音。我抬头看看光光的树枝,点了点头。他说,他听到一群蚂蚁在树洞里打架。他说,他的身边有一只整天落跑吱吱乱叫的老鼠和一只整天追着老鼠跑的猫。

  ——听起来似乎很有趣。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耳朵比眼睛管用。

  ——有道理,我有个朋友他是个瞎子。其实他的眼睛比谁都亮,不过他宁可什么都看不到。

  ——这到是个有趣的人。

  ——只可惜有趣的人通常都活不长。我该回去了,前几天有个女人来找我,现在还赖着没走。

  

  前不久,有个女人来找我。她说她是从白驼山来的。她说她已经十年没离开过那个地方了。她说她是来杀我的。

  我不相信一个习惯了尿布和奶瓶的女人的手还会握刀。不过如果她坚持,我想我还是会考虑的。让她杀了我或者让我死在她的刀下...

  

  我从门口回到酒馆花了半个多时辰。我想我必须得好好考虑考虑。在我快要踏进酒馆时我又转过身向桃树的方向走去,因为我发现我的酒壶还在树下,我得把它拿回来。

  你的酒不错啊。树下的人说。

  已过了黄昏时分。他还没走。

  我越发觉得今天有些不寻常。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每天请你喝。我顿了顿才想起自己是回来拿酒壶的,于是我又对他说,但是你得把酒壶还给我。

  这酒壶很值钱吗?树下的人拿起酒壶晃荡两下,冲着我列了一排牙齿。我发现他的牙齿很白,眼睛很亮。

  我想了想说,它对我很重要。

  

  回到酒馆我的头便开始大了。谁见到自己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想杀自己的人都会头大,更何况我还得给她管吃管住。

  她的食量不小。

  我对她说,看来这几年你的日子过得不错,能吃能睡的。

  她说,她必须吃饱了睡足了才会有足够的力气杀我。

  我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想法。在此前我跟她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可你还是来了。十年前你就该来了。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

  ——既然放不下,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我明白。

  ——所以我来了。

  

  在她吃完第三碗饭后,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并用她那只看上去白白胖胖很有些慈祥的手抹了抹嘴巴,还顺便把贴在嘴角边上的一粒饭用舌头卷了进去。

  她现在是一个标准的小妇人。她知道一日三餐的不易。她学会了精打细算。所以她才会在我的酒馆里一呆便是这么多天,始终迟迟不向我出手。她的手曾经十指纤纤,那也只是她的曾经,她的曾经与任何人无关。

  等她抹完那油腻得有些腻人的嘴巴,把嘴里的最后一点剩饭吞进喉咙吞下肚子,她的那双白白胖胖有些慈祥的手终于摸索着摸向了她的刀。

  刀已拔出,刀身如水,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四周刺痛的压力,那也是我所熟悉的,甚至做梦的时候都梦到过几次。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现实中我还会再一次的碰到...

  

  ——我带了壶酒过来,陪我喝一杯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糟蹋很多东西的。

  ——包括酒?

  ——包括酒。尤其是一坛好酒。

  你的鼻子到挺好使的。我冲他明亮的眼睛也露出了一排牙齿。

  他拿过我手中的酒壶打开壶盖,仰头便是一大口。然后盖上瓶盖似乎很小心翼翼的递还给我.

  耳朵好使的人通常鼻子坏不到哪去,他说,他说的时候还顺便哈出嘴里的酒气捧在手里闻了闻,这一坛桃花酒的味道不错啊。

  酒是拿来喝的不是拿来闻的。我一本正经的帮他纠正,如果一坛好酒遇到了不懂酒的人那简直是糟蹋。

  他不懂酒,可现在我找不错比他更好的酒伴。

  我和他提着酒壶一人一口轮着喝,直到滚圆的太阳被埋进了沙堆。他不懂酒他的酒量却很好。因为在我们喝完不知道是第几壶酒后,他依然还能大着舌头回答出我的问题。

  ——那只可爱的落跑小老鼠呢?

  ——还在跑,不过累得有些跑不动了

  

  刀已挥出,挥出的刀并不快,只是不留任何余地。看得出刀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无论做什么事都绝对不会后悔的人。她本不是个如此决绝的人,除非她自断了所有的退路。只有自断了所有退路的人,才会一下子变得如此决绝。

  刀锋已刺入皮肤,逼人的寒意不带丝毫痛苦,甚至没有多余的恐惧。刀下的人看着殷红的血丝从破裂的皮肤处渗出,一丝一丝温热香甜。刀下的人神情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如果勉强的话,也许能找出一丝怜惜。

  她看着握着架在她脖子上那把刀的手。是一双早已习惯了尿布和奶瓶的手啊。她想。那是一双曾颠倒过多少少年英雄的手啊,十年来那双手又该是多么慈祥啊。

  为什么不继续?刺出的刀在我掠过她的双手闭上眼的那一瞬止住。我睁开眼看到她脸上的讥诮,也许仅仅只是我的折射。

  ——一个女人做了母亲后多少会变得有些手软。

  ——你不是那样的人。

  ——难道你还有其它的解释?

  我沉默着没有言语,如果她坚持,我想我还是会考虑的。我觉得我的确有理由死在她的刀下...

  

  无论如何今天你一定要陪我干掉着一坛。今天我没有提着酒壶去找他。今天我带了整整一坛酒。我想把他真真正正灌醉一次,连同我自己。

  如果我不喝呢?他依旧以他独有的懒散坐在树下,树阴遮住了阳光挡住他半张脸,他仰头看着我时,我从他的眼眸中看出自己身型很高大,太阳从我的背后射过甚至在我身上涂了一层光辉。

  我心情不好想找人打架,如果你把我灌醉了,这架就打不成了。我说.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浪费一坛好酒总比陪你打架要划算,好,我喝。他似乎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张嘴就是半坛,却也只喝了半坛,他这次醉得似乎特别快。

  他醉倒的时候我还很清醒。清醒到还能算出,白驼山来的那个女人在我这吃了多少顿饭。

  

  血丝已凝固连同刀上的。如果一切就此结束,相信不会再有新的血渗出。很多人不希望这样,包括我。

  她的眼眸开始蒙上雾水,如水般温柔,慈爱。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做那样一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你们永远不会有机会!永远不会有!她用颤抖的声音撕声裂肺地说着她的话。

  她的话是说给我听的。她的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握刀的手也开始颤抖。

  她的手确实已不适合握刀了。十年前,在她踏上白驼峰的那一刻起。这句话,如果可以,我想让另一个人也听到,曾经她在我的酒馆里呆过一阵子,白衣如雪,人面桃花.

  

  ——今天你来是想让我陪你喝酒还是打架?

  ——不用了,酒你喝不过我,架我打不过你,我只想坐一会儿听一听花开的声音,如果可以,看一看那只落跑小老鼠。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怎么了,可怜的小老鼠被吞进猫肚子了?

  ——是小老鼠跑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那只猫就守着它一天天颓败直到小老鼠咽气后也闭上了眼

  ——真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猫知道老鼠死了它将会有多寂寞


第八节
  白驼山来的那个女人走了.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她的刀下.而事实上她却用她那只白胖胖的手收起了她的刀.她说,她得回去了,虽然她很想在我的酒馆多呆些日子.但她得回去了.她说,让她儿子一个人呆在白驼山她不放心.

  她走后酒馆里顿时冷清了许多.

  一个人的时候,我习惯坐在靠近后窗的一个角落里,曾经有个神情同样落寞的女子经常坐在那喝酒。她走后位子一直空着。

  后来才知道那个角落时常能听到歌声,不十分清楚,却足够温暖。

  歌声总是温暖的,原来我并不排斥。

  我不排斥的东西还有,比如,酒

  我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歌。辣辣的酒,温温的歌。烈酒入喉温暖了心,歌声从耳边拂过却如吹不散的浮云,回荡久久,

  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压酒劝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

  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谁短长。

  

  不知道这个每天在黄沙里独唱独吟的女子是一个怎样的人,有一段怎样的过往?直到有一天不期而遇地见到,

  她的身子已佝偻,皮肤已干瘪。

  看着她,突然之间心中某一处不可被触及的地方隐隐有一种痛的感觉。

  我的心,我的整个灵魂不是早以如铁如石如那千年的寒冰再难被触动分毫了吗?

  为什么见到人生最无可奈何的生命进程,依旧会流下泪来。。。

  我又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不知从何时起对于那些熬不过时间已经老去的人总是有着特殊的怜悯。

  很奇怪,怎么我也用上了这个词?对于它我曾经是多么的想逃避,我这是怎么了,

  我的怜悯还在继续。。。

  老去的人那脸上的悲喜,那浑浊的眼泪和难得的笑是如此的天真。每每看到,只有动容,似乎世间再难有绚丽的色彩比它更夺目。直到遇到一个孩子,有着同样浑浊的眼泪才有些许明白,

  我抬眼,极目处黄沙漫天,

  黄沙上那一排被车轮碾过的痕迹早已消失

  不知道无十三现在在哪,不知道他是否过得好?

  唐无呢?那个爱笑的少年,那个始终有一股隐忍让我无所适从顿生悲痛的少年,不知道他过得怎样,不知道他的剑还会不会跟他的人一样身难由己。。。

  也许我怜悯的只是脆弱得不及触及的生命,如同怜悯自己一般。最原始的,或是反璞归真后的,鲜活,不和任何东西牵扯着暧昧不清。

  怜悯?我讥诮着对自己笑了笑

  我跟其他人一样,很多时候我也喜欢充当上帝的角色。。。

  也许他们真的没有恶意,

  为什么我就不能稍稍接受,就算是善意的,那就不至于使人被断然拒绝后尴尬啊,这样也不行?就算不为自己。

  我使命摇了摇头,我告诉自己其实我很自私。于是那碧蓝碧蓝的海水,那极尽绚烂的桃花林又离我远了,

  身旁,只有黄沙在呜鸣。。。

  

  有两天没听到歌声了。在这两天里我感到异常的寂寞。

  习惯了一样东西,而某一天它突然不见了,不免都会有点落寞。

  于是我忍不住走了出去。

  “有两天没听到你的歌声了,有点不习惯,所以出来看看...”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颓败得像一片枯叶,浑浊的眼泪,天真的笑,证明心中的悲喜,却越发得无奈。

  她说她已经不能再唱歌了,她说她真的老了,她唱不动了,说完她就笑了,有着孩子般的天真,有着她那个年龄所该有的所有痛楚.

  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家乡。

  她说话的声音跟她的歌声一样优美

  那里的天很蓝,水也很蓝,成群的飞鸟,还有花雨。她说,你知道花雨吗?风一吹一阵一阵的花瓣被吹落,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把你要说的话也一同带过去,带给你想听的人听。

  我一直在唱,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懂,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所以她开始流浪。

  她的脸上又呈现出天真的笑。她说,她是一个流离的人,不能承受长久的东西。

  那么对于你歌声中的那个地方呢?我问。

  她说,用回忆的方式留住某个地方某些人也许会更好,她说,回忆是自己的,任何人都夺不走,她说,她很幸福,她无时无刻不在拥有。

  我看着她两手空空,我发现她真的很幸福。。。

  我看着自己时常拳曲的双手,

  我把我的手伸出去给她看,我的手还保持着它惯有的姿势,拳曲着,始终给人一种想要抓住点什么的错觉,

  我说,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始终一无所有?

  因为你一直在逃避。

  为什么我要一直逃避?

  因为你不想让自己痛苦,拥有的东西一旦消失就会有痛苦,越是珍爱的越是痛苦,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她说。

  也就是说,人在得到的同时便是种下了痛苦的因?

  她点了点头,怜惜地帮我屡缕了缕额前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

  这个动作似乎很熟悉,

  那是在哪?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有那个青色的身影又在我眼前不断闪现...

  你怎么了?

  没事。我对她微微一笑,我又产生幻觉了,我说。

  我说,我经常会在某一瞬间想到一些似乎很熟悉的画面。

  那也许是我记忆的一部分,也许是我的幻觉。

  我说,也许我一直都在不断逃避,不断放弃,像放弃那些捧于手中的流沙一样,一切在我眼前只会无影无踪,成为过去的一个幻影

  我说,我知道什么是寂寞,从我意识到语言有多么苍白的那一刻起,与人沟通已无可避免得成为我生活中最畏惧的一件事。

  我说,我真的很害怕,我的眼前从来只有幻影,没有真实的东西存在。

  我说对于真实的一切我能做的只有逃避。

  我说,其实我是想抓住点什么的,真的很想。。。

  那很无谓,也很无聊。

  我的双手的姿势出卖了我的对于一切的淡漠,其实我很在乎,真的,我真的很在乎!

  然而我无可选择地过分爱惜着自己,无时无刻!

  沉默,在大部分的时间里。

  如果可以我会在心中默默刻下那些被轻易忽略掉的感动。

  消失无时无刻不在侵蚀。

  她用温温如谁的眼睛看着我,听着我说一些被很多人认为是莫名其妙的话

  她的眼睛,从她眼睛中透出的光,与她的人,她枯败的身子极不搭调又极其和谐

  我说,你真美,然后我泪流满面。。。

  她凄然一笑

  她的笑真的很美,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说出来。。。


第九节
  那次谈话后我再没见过她,只有她的歌声依旧在梦回时分时时回荡于我的耳际。。。

  我知道我不必再等。

  我又分明是在等。

  很多时候别人的经验只能传授却不能接受。因为经验是人家的,经历也是人家的,你懂得人家的悲伤,你理解他的做法,但你未必会去学

  于是我还在等

  于是大漠至今还有这家酒馆。

  这里有一种平凡的宁静,甚至能温暖很多个清冷的瞬间。

  这里真有我所想象般的宁静吗?

  我提起酒壶猛地灌了几口

  

  我又开始失眠了,小叶告诉我,在以前我的睡眠很好.

  现在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预感着有什么事将要发生,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和尚。和尚的出现通常是在两种情况下,最得意的时候,或是最失意的时候。

  他不是。

  可以从他空洞的眼神中得以断定,不是那种贯常出家人都有的像是被灵魂抽空了的一无所有,而是被欲望塞满涨痛后的茫然。他有一个奇怪的法号叫,无奈和尚

  他应该属于尘世。

  他受了比丘戒。

  为什么叫无奈?我好奇的问.

  一辈子都在做无奈的事

  包括出家?

  包括出家。

  东方翻着鱼肚白,这里是西方。我能达到得最西的边界。人都有自己的界限。也许我可以再往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边界之内是欲望,边界之外你永远达不到.

  这就是世人痛苦的根源...

  那一天和尚杀了人.

  和尚是不应该杀人的.

  我不是杀他,我只是在渡他.和尚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事?

  如今你为何要渡他,当初你为何要被渡?要知道损人不利己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你不了解只因为你不是我。这句话是和尚啃着一只鸡腿时对我说的。

  和尚喜欢就着酒啃鸡腿,

  和尚习惯盯着蓝得发黑的天空发呆。很久。偶尔也会看一看人群。很少。

  佛祖在天上?我指了指天.

  佛祖在地下。他指了指地.

  你老是抬着头神情庄严像是在朝拜.我学着他的样子,仰头望向天空.

  我是在想连佛祖都去不了的地方是不是会有让我惊喜的东西存在。那是唯一的希望。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转而望向我.

  我不喜欢他平视时的眼神,那会让我感到绝望。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开和尚。

  尽管他是个可爱的让我欣喜的人。

  躲开一些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讨厌或是憎恶,而是有着太多不可触及的相似。很多东西只有在别人身上时才能看得真切。

  我宁可看不到。在自己身上。无论什么。

  在思维并不怎么清晰的时候,总有一两个认为是记不久的人会时不时地对我的判断叫嚣。秦无忧是其中一个。

  她是一个无时无刻不绝望着的人。我总能看到她开朗的一面。如同阳光照射下,永远处于阴影的边缘。因为她总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这是我嫉妒她唯一的理由。

  然而我更嫉妒那些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的人!

  你嫉妒是因为你缺乏,也许你曾经拥有过。我很不客气的要他回去向佛祖忏悔,却发现对我说这句话的人有着一头如风般的头发。在以前我会拔出我的剑把他的头剔个精光。现在我只是很和善地对他笑一笑。

  

  很快又一年过去了。我不断躲进越发坚硬的壳。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然度过最寒冷的冬天,以及接下来的春天,而不至于滴血。

  过往的行人中,如风的长发,能带来温暖。长发的主人有着年少时喜欢并为之沉迷的一切。白衣长袂。如风的气息。那是在江南,那是在一场大雨过后,在此之前我偷偷地出去冒了一次小小的险。

  有些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宿命。我喝着酒,斜着眼,对和尚说。

  和尚扯着一只鸡腿,半晌没吭声,又过了半晌才从他油腻腻的嘴巴里蹦出一句话来,

  宿命是什么?

  这是和尚问的吗?我忽得站起身,夺过他手中的鸡腿,对他说,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不仅是个荤和尚,你根本就是个假和尚,你简直就不是个和尚!

  和尚一脸的无辜。

  我晃动着手中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嘴里滋滋冒由地问他,你问和尚平时说得最多的是什么?

  和尚想了一会儿说,阿弥陀佛。

  还有呢?

  和尚摇了摇头。

  是因果报应!这句话我几乎是吼着对和尚说的。

  因果报应就是宿命!就是宿命!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是泪留满面,我抱着酒壶,从和尚如一塘深水的眼眸里我发现自己蜷缩在地上的身躯在不断地抽搐。

  和尚把我从地上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我拎了起来,并从我的怀里夺过酒壶,

  酒壶里已经没有酒了,

  他还在使命地往嘴里倒,

  我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是个混蛋!你是个大混蛋!你是我见过的所有混蛋中最混蛋的一个!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

  在我的房间里靠后窗的角落有一个柜子,从来没有人见我打开过它。

  他们只是见我每天黄昏过后小心翼翼擦拭着它,就像最吝啬的守财奴擦拭他每一天进帐的银子,就像一个最多情的女子为她的情人擦拭他为她流下的泪,

  我的这些举动显然有些奇怪,足够引起人们的好奇,

  曾经有人为此还偷偷地潜入我的房间,为的就是看一看柜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我的剑,那一天,在我的房间里,我闻到了一股刺鼻又香甜的味道。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问我,柜子里装的是什么,甚至没有人在向我提起那个柜子。

  每天黄昏过后,我回到自己的斗室,依旧小心翼翼擦拭着它。用我不多见的温柔。

  我习惯收藏我所喜欢的一切,然后尽数毁弃。即便是再精致的东西。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

  很多东西是不能转赠的。因为曾经是如此的珍视过。人有着最卑微的独占欲望。不能分享。

  今天天气很好,

  我把柜子打开,让它呈现在阳光底下,

  阳光底下,红色的绸巾随风翻动若蝴蝶。。。

  那抹亮丽的红色在风中翻滚直刺入我眼中,搅动得我的眼睛异常生疼。

  你怎么了?和尚问。

  没什么,风沙吹进了眼睛。说完我掩面走入房内,推门时回头看了和尚一眼

  是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人生如梦,人生如梦啊!

  

  这张床不舒服?

  很舒服

  和尚皱眉头

  和尚睡惯了柴房

  和尚睡的是僧房不是柴房

  僧房供了女菩萨,和尚只有睡柴房

  我想找话刺痛他。至少让他难堪,不知道为什么

  很久心中有种隐秘的快感让我癫狂。

  我应该再像那天一样骂他是个大混蛋才对,很奇怪我没有,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

  你不是个清规戒律的和尚。

  

  人生如梦,人生连梦都不如啊,

  那天我没有失眠

  我又回到了那片我熟悉的桃花林中,不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海水湛蓝如某处的天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离家很远的一个地方。铺天盖地的黄沙涌动着颇有韵致的风。惟有头顶的湛蓝怎么也吹不散。在那里我是安全的。相信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关心我的,包括我自己...

  愿意被你收藏只要你愿意。

  应该有很多人对我说过这句话,结局往往令他们失望。也让自己失望。

  我曾经收藏过很多东西。我无法对一样东西产生长久的兴趣。所以只有不断变更周围的事物予以适应。提醒自己,珍惜过的必将遗忘,然后消失。

  从白色,后来感兴趣的颜色越来越暗。黑色是我恐惧的。天生。无从选择。直到后来习惯于被黑暗包裹...

  两手空空的男子。没有金属的凉质。丝毫不带戾气。只有如水的指尖可以让哦瞬间产生对大海的幻觉。如风般的长发,干净,爽朗,只是那是曾经的喜好。如果是现实,也只是曾经的梦。

  人偶尔会去温一两个曾经的梦。在有能力的时候。但梦只属于过往的岁月,在空间早已失去了容身的场所。

  我用指尖拂拭那一头长发如同拂拭一阵飘逸的风。却有了更长时间的停留。

  指尖如水。凉凉的,注定要流失一些东西...

  打开柜子,里面是满满的留不下任何缝隙的红绸巾。我一条一条抚平然后撕毁。

  看着红色翩舞,只是箫声不再,幻觉中也没有...


第十节
  我把柜子打开了,连带着打开的还有我部分的记忆,我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又似乎想起的那些事那些人根本就与我无关

  我终于知道白驼山来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向我出手,也许她是在可怜我,也许她是在向我示威,又或许她只是觉得她跟我一样可怜,她不愿意伤害一个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

  她来的时候,我忘了自己是否告诉过她,我的酒馆曾经来过一个白衣女子,

  我应该没有向她说过吧。因为刀鞘还在。

  刀鞘在树梢上日复一日唱着同一首单调的歌曲,搅得我半夜无梦。

  如果我向她说了白衣女子的事,她一定会带走那个刀鞘的,那我是不是就解脱了。。。

  半夜。风很大。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看到白驼山的女人缓步向我走进。。。

  然后我的眼前是一片桃花林,不是一株,是一整片,满山遍野,都是桃花,是泣血的桃花!

  桃花深处的女子是谁,为什么她要向我娓娓讲述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她说,这里是白驼山,

  她说,每年在桃花盛开的时候,有一个人会来———

  

  每次来,他都会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他说的话有些不着边际,每次我都听的很认真,他的话里总有些东西是我感兴趣的。。。

  白驼山,处于大漠边缘,我的家在这里,人迹罕至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有人在我住的地方出现,相熟的人也不例外,为此我化了三个月的时间

  然后在四周充满血腥味的泥沙里种上桃树,树上的桃花很艳,足以掩盖地上那再多雨水也冲不净的殷红

  几年后,白驼山上那片泣血的桃林成了关外乃至整个江湖的诅咒。不过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不是这样认为的,

  他便是每年我要等的那个人。

  不用拔剑,也不用种桃树,我显的有些寂寞

  剩下我能做的就是等待

  从这年桃花谢的时候一直等到第二年桃花的再次盛开,中间需要经历一个很漫长的冬季,

  人在冬天总会比较脆弱。

  在很多个冷的要命的黄昏,我总认为我是等不到明年的桃花了,每次到这时我都能看到一两个从桃树上新爆出的芽,极嫩极嫩的,好象克儿,然后我会在一片昏黄中安心入睡等来第二天的黎明...

  如果你没有等待过,我可以告诉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等待的滋味!

  现在又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在等那个人的出现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不知这次他手里是不是依旧会拿着一个苹果,不知这次他手中的苹果是不是依旧又大又红,很诱人。那样的话,克儿又要哭了,克儿是个倔强的孩子,我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忍受着一种巨大疼痛的折磨。。。

  

  今年的天气有些特别,往年这个时候,白驼山都会下雨

  关外的雨下得总是特别大,地上已经僵化了的泥沙都能被打出很多很不规则的小坑,这样的雨打在人身上也一定生疼

  也许这种雨打到过我身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记得以往在这个时候我都会从一堆杂物里找出一柄寒气渗人的刀,把那柄刀递给一只温暖厚大却因痛苦而扭曲的手里

  手的主人曾经答应过我,他的手除了我不会再去碰其它东西,包括他的刀,

  刀是他的生命甚至比生命还重,

  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总会变得异常蠢笨.

  蜕皮的过程是痛苦的,我看着那一层一层透明的东西从克儿手中脱落,克儿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难以忍受的灼热从掌心一路传到我心底...

  克儿是个倔强的孩子,我没有去那堆杂物里找出那柄的刀来,我痛恨男人握刀时的眼神,那种狂热极有可能把我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摧毁,一如多年前的—下雨天——

  

  刀的寒气暂时缓解了灼热的痛,

  他的表情不再那么痛苦,眼中闪着一种光,一种只有在握着刀时才会闪现出来的光,几近狂热,

  我知道我在犯着一个致命的错误。

  也许是他利用了一个任何女人都会有的弱点。

  我开始对他说的话怀疑,连同他蜕皮时的痛苦,直到有了克儿,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离开前要把那柄寒气逼人的刀留下,

  他应该是预料到了也许有一天有个人会用得着,

  只是他没有料到,同一个错误我不会犯上两次

  

  阳光很刺眼,黄沙多的地方闹旱灾很正常,在大漠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事了,只是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

  人在无常的氛围里容易烦躁

  这是我所不愿见到的,烦躁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件要命的事

  克儿似乎不这样,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反常的天气,事实上他喜欢一切变幻着的无常的东西,

  这一点他不像我,我是一个习惯了习惯的人

  前几日克儿一个劲地嚷着要玩泥打滚,在白驼山每年只有在春天才能玩得到,因为每年只有在春天的时候白驼山才会下雨,一直的下,

  今年是有些反常了

  眼看着头顶的日头一日晒过一日,他似乎已对先前的企盼全然忘却了

  小孩子总是比大人要快乐,他们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忘掉不开心的事,然后一脸无所谓的去寻找新的快乐,

  在这一点上,小孩和大人中的男人是相通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对克儿的感觉会很奇怪。。。

  桃花快谢了,我等的人还没有出现,我开始变的有些烦躁

  每天除了照镜子就是面朝着西方,我想我是专注的,专注到连克儿带着哭腔的唤声都听不到

  

  他的家应该是在东面,他说那里也有很多的桃花,他说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家乡,家乡的桃花。

  看得出他很向往他的家乡,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都是从西面出现,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白驼山正西的那片沙漠里开着一家酒馆。

  听说他的酒馆只卖一种酒,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来我的桃花林,从每株树上摘下一瓣最艳的桃花。

  他说这样酿出来的酒不喝都能醉人。

  每年那个时候我会陪着他喝上满满一坛他带来的酒,酒是用我的桃花酿成的,酒的味道让我感到异常陌生。

  那只是在春天,更多的时候我是坐在镜子前面,面对镜子的时候我的脸上总会堆着笑,看起来很甜很美,比窗外的桃花还娇艳,让我想起多年前雨水打在身上时的疼痛...

  这样能开心一点,现在的我总想着一切的办法让自己开心一点,也许在多年前我并不这样认为...

  

  天继续放着晴,落败前的桃花在阳光下异常娇艳一如镜中我的容颜

  一阵萧声由远及近,很邪恶的萧声

  克儿应该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才对,以前克儿都是这样做的。有时候,我会认为,他才应该是克儿的父亲,或者是克儿本就应该有他这样的父亲...

  他的手里应该是一如往常的拿着一个苹果,坐定后他应该是一如往常的拿出一柄略呈锈迹的刀疲倦又认真的削苹果皮,削完后他会淡淡的看着窗外,每次都这样,

  不知是看到了窗外的桃花,还是桃花深处的家乡,或是别的什么...

  通常我会在这个时候拿出一坛酒,很烈的那种,他的酒太温了,我不喜欢那样的味道,即便如此,每年我都还是会陪着他喝他的桃花酒。

  他慢慢地嚼着苹果,我大口大口的喝酒,记得他曾经劝过我,一个女人酒喝多了不好.

  这句话他只说了一次,以后就再没提过,是在三年前,那天我向他问了一句我一直想问却一直都没问过的话

  “你跟他这么好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在这。”

  “桃花快谢了。”

  如果有第三个人听到我们的对话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克儿已经睡着了,他总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我,这多少让我有些害怕,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真的离开我的,会不会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我等待着我的答案,即便我能给出的结局都一样。

  这或许是女人的通病,如果有人把这种通病解释为虚荣,相信我不会有异议.

  你不让我告诉他。他说这句话时很淡然如同看着窗外的眼神,没有注意到我脸上一闪即过的失望。。。

  

  窗外下起了今年入春后的第一场雨,雨滴很大,僵硬的地面已经出现了一个个极不规则的小坑,

  她口中的克儿想是跑到外面玩泥打滚了,他想必不会知道他母亲的担心,担心着雨打到他身上会不会很疼,他应该会玩得很开心...

  我看到树上留剩的最后一瓣被打落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反问了一句,后来?我也不知道后来,她说,也许根本就没有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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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15 发表 | 本章责编:A26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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