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可是夏天终究是会过去的。秋天的风夹杂着微茫的寒意，人们感叹着不知不觉已经降临的秋天，一边裹上了一件外套。
    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时间开始平稳的向前滑去，
    一切都有自己的轨迹，一切都充实而且忙碌着。
    
　　何旭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大学里为新学期的第一次大考头昏脑胀。班级里新换了一位挺大岁数的班主任，听说这是他三十多年教学生涯的最后一年了，别提对待学生有多严格了。
    在以前，那个年轻的班主任看学生眼神都是那样的和蔼，就暂且把这理解为仁慈吧。也就是说，即使你考试没有及格，只要差得不太离谱，说几句好话就是可以轻松过关的。
    可是这位老先生，就算你磨破嘴皮，差一分都没有门。原来真的是不一样，老人物的人生阅历就是丰富啊。
    所以等到大家再见面的时候都肺腑的问，你挂几科了？
    就当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芒时，何旭都会傻傻地坐在教室里，咬着笔头，想念着季北荧绿的灯火，想起熠如温暖的声音以及那些和她贫嘴的日子。
    想着想着，何旭就会异常的感到些许的幸福感。

    秋天的太阳落下去的格外早，虽然时间还不算完，但是早睡的地球已经疲惫地转向黑暗的那一边了。
    这个黄昏出现在熠如脑海里的是何旭的脸。那时她正在给季北里的餐桌铺上新买来的带有蕾丝花边的桌布，当她铺到靠卫生间的座位时就突然得像针刺一样想起了何旭，那个让人又恨又爱的大男孩。
    那家伙很久都没有再来了吧。
    昏黄的夕阳斜斜的映在了熠如的侧脸上，一道一道地簇成了金黄的光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驰电掣，那种呼啸的颠簸不禁让熠如单薄的心脏有些颤动了。
    很重，很疼。
    这是第一次，熠如发现当她想起何旭的时候，就有一阵莫名的疼痛袭来。很难受，很难受。她捂着胸口说，这会慢慢地变成一种习惯了么？

    这个夜晚出现在季北的是何旭。
    他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影。于是不死心的何旭就邪邪的冷笑了一声去敲门，没想到一用力门就开了。他推门走了进去，一片焕然一新的亮丽展现在眼前。远远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摊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他走近后看到那正是熠如的侧脸，苍白的面容上滞留着僵硬的神态。
    喂。偷懒被我抓到了吧。何旭拍了一下熠如的肩旁。
    还在睡呢。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真要去告你一状了。
    熠如微微的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何旭，笑了笑。
    你，你怎么了啊，熠如。何旭在她旁边座了下来，紧张的问寒问暖。
    熠如没有发出疼痛的呻吟，而是挤出了一个略显病态的笑容，挂在苍白的脸上。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何旭忽然坐直了身子，然后把脸靠近熠如，下意识的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弄些药来吧。
    何旭刚要起身就被熠如一把拉了回来，不用了，我没有事，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真的么？何旭半信半疑的对熠如皱了皱眉头。
    嗯。要不，你陪我说说话吧……也许会好些。熠如底着头，昏黄的光线里，何旭看不清熠如的表情。
    何旭得意得正了正领子，想不到，本少爷还有这么个用途呢。
    傻瓜。喂，你好像很久都没来了吧。
　　嗯，好像……是吧。何旭含含糊糊的说。快考试了，复习功课。
　　你说谎了吧。我看你才不像那样爱学习的大学生呢。
    何旭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哈哈大笑了起来。虽然瞒不过你什么，但这次可是千真万确的。
    其实熠如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相信何旭的话，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不过她还是十分开心，眼前的何旭是那么地清澈而透明。
    熠如突然也笑了起来，因为她看到何旭傻里傻气的样子，觉得很可爱。说吧，现在是逃学了吧？
    饶了我吧，我只不过我逃了夜课来看看你而已。
    别说得这么煽情。哈哈。抓到你的尾巴了，你就不怕我去告你一状么？
    何旭愣了一下，这回倒是被你报复了。
    喂……
    说完，两个人就歪歪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啊！”熠如突然用手扶着桌子，然后就像蔓延的柳絮一样顺着桌子的曲线往下滑。何旭张着大大的嘴巴，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站在那里傻傻的定格了三秒钟。
    顿时何旭心里猛地一惊，然后下意识摇着熠如的身子，叫她的名字，可是不管他怎么叫熠如，她的身体都始终没有生气地随着何旭的手而颤动。这下何旭才知道情况不妙，于是他起身抱起熠如便向医院跑去。
    他看着怀里熠如。他们是这样的近。
    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熠如的脸。那张就在培训班上被自己气走便再也看不见的脸。那张他曾经苦苦追寻见面却装偶然的脸。
    那个时候何旭觉得熠如对自己来说，还只是一个陌生人。除了她的香味还令自己记忆犹新以外。有时候何旭甚至想不起她的样子来，她的眼睛，她的鼻子，眉毛还有额头。
    然而此时此刻，她是这样安逸的躺在他的怀里。
    
    何旭抱着熠如穿过季北的大厅，还没到大门口，就看见门开了，一个女孩拎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她和何旭相互吃惊地看着对方，足足有几秒钟的空白。何旭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来话。
    你是谁？你把熠如怎么了？快把她放下来！女孩脸上表情的脸惊恐万分。
    ……我，我是朋友。不知怎么晕倒了，于是，就……何旭语无伦次的说着。也不知自己倒底说没说清楚。反正在那个时候谁也别想像编故事一样有头有尾的把事实表达得让人明白。
    女孩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何旭，怎样才能相信你？
    要是我说一丁儿的谎话就让面包噎死，让香蕉皮摔死……
    好了好了，我相信了。女孩不再理会一边喋喋不休的何旭。怎么会又犯病呢？她索着眉头看着熠如。你把她放平，我去找些药来。
    何旭什么也没有说，尽管心里还是忐忑不安。一阵功夫女孩一下子抱来了一大堆的药瓶。花花绿绿的。这么吃药不会死人吧。何旭看得目瞪口呆。
    女孩拨开熠如的头发，喉咙有点哽咽。小孩子懂什么。去，倒杯水来。
    何旭转身离开大厅，回来的时候端了杯水。只见女孩一颗接一颗的把药丸喂进熠如的嘴里。
    她为什么会突然间这样呢?她这患的是什么病啊？何旭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问。 
    女孩没有说话。是这样没有起伏的平静。何旭看得出来，她这样是为了隐忍心中的痛苦。顶着一张沉默的脸似乎就可以静静的接受下所有的悲伤。

    那天晚上何旭没有离开季北，而是和女孩一起依附在熠如的身边静静的看她朦朦胧胧的醒来。
    何旭和女孩聊了一会儿。多半都是他在肆无忌惮的问，而女孩只是不动声色的应和着。何旭了解到，原来这个女孩叫做秀菁，是熠如的姐姐。就是上次错把她当贼看待的那个。何旭看着秀菁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旭看得出来秀菁一定会知道熠如的病情，可是每当他询问秀菁时，她只是愣愣地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不动声色。最后她停顿了三秒钟，不可避免地说，你还是问她自己吧。 
    熠如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着眼前焦虑的秀菁和何旭，突然想开口讲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静默到最后所有汹涌着的千言万语都格外平静的归于一句，我还好。
    我还好。
    秀菁用落满洪荒的眼神看着熠如，那一瞬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得嗓子难受。尽管熠如心里疼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是她的脸上又一次充满了笑容，虽然没有像何旭记忆犹新的那张脸一样灿烂，然而熠如洞穿一切的平静还是让他们感到欣慰。
    接下来更是沉默。他们都没有去刻意的打破这静谧。何旭一直想开口对熠如讲话，张了好几次嘴可还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着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就有一种莫名的热度在灼烧自己的脸。他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再去看熠如脆弱的眼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熠如在看何旭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熠如不想再去回想过去，不想再去碰触那些刺痛着自己的点点滴滴。然而现在，当他看着何旭的时候。难道又要让自己再一次的面对么？
    何旭，吓到你了吧……快回去上课吧。
    何旭脑子里一片的空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不告诉我？让我替你分担吧。
    不，不必了。帮不了我的。话音还未落，顿时何旭的身上像扎满了刺一样地疼痛。其实熠如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可是何旭却分明感到这是如此沉重的三个字，好像有千军万马从他的身体上践踏而过。
    熠如看着何旭的背影，又重新闭上眼睛。最最清澈的笑容浮现，那个脸很是好看。可是熠如却看不清那到底是谁的笑脸。
    何旭，我的对不起你可以听得到么？
    
    熠如的眼角涌现出变幻莫测的温热。
    从这以后何旭很久都没有再来过季北。熠如只是一边沉默一边看蓝天上的白云一朵又一朵的隐没。

    不知道是午夜还是凌晨的几点，更或者是什么时候，我被一个女声叫醒，她说，大哥，有你这么睡的么？还占着人家的床。
    我睡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就是那个酒吧女孩。她用一种懊恼的眼神瞪着我，你终于肯醒来了？
    我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揉搓着凌乱的头发，我……这是在哪？
    睁大眼睛看好了，这是本大小姐的窝！我本想把你扔在马路上不管，可是谁叫我有大善心呢。你倒好，倒下就赖着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的神采飞扬的脸低沉的说，哦。那真是麻烦你了……就在那时，突然脑子里有什么刺痛感，横冲直撞的难受，我下意识的低下头摸摸自己的衣服，我们，我们……
　　话音未落，只见她张牙舞爪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去你奶奶的，想得到美。
    我故意咳嗽了两声，脸红得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看她风风火火的眼睛。
    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望着我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有难过的事吧。
    我一听到她的话就忽然头昏眼花。我沉默了一会儿，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说，把昨晚的事统统忘记了，好么？
    切，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于是她就叼到自己的嘴里，低头点火。
    
    我第一次可以这样安静的，好好的看着她。她微皱着淡淡的眉毛，眼睛中带着一种看破尘世的神情。我说，你真漂亮。然后伸手想去抚摸她的脸。她疲惫的推开我的手，然后起身离开。
    我毫不犹豫的说，我想，你必然是一个出色的小混混。用无数的啤酒瓶子砸过无数男人的桌子或者头颅。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然后不打招呼的扔了过来，幸好我反应快，接个正着。她笑笑，随你怎么想好了，反正你我都是陌生人，在你心里我什么形象无所谓。
    要是我在乎呢。
    她忽然停下来了几秒钟，说，你这算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喂，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微澜。
    是么？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仍然是微澜。她斩钉截铁的说。然后打开了房门做了个手势，请吧，陌生人。
    我突然愣了愣，看着她的脸，我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是出现了幻觉。我说，是么？公主拯救过王子以后，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孤独下去了。
    微澜挺感慨地挥挥手，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于是我在她的面前走了出去，然后突然回头，微澜，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嗯……随缘了。
    然后我就听到身后一声清脆的关门声。
    那些匍匐在暗夜里的精灵，一下子全都在耀眼的阳光下，化为乌有。我没有转身，连门牌号都没有看上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也许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
    过去了。都过去了吧。我提醒着自己。

    时光真是奇妙，冗长而缓慢，
    有时却又觉得它飞快得无人可以追寻。
    而这些终将过去，
    我们都将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里，
    将这一切都遗忘在这里，
    一个人，苍老下去，
    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这个在人们看来都是十分明媚春天，我却感到异常的聒噪。那些破碎的音符不断的向高空升去，然后在我头顶最终爆裂成一次次的憔悴。
    没人知道我，也没有人再会记得我。我在这城市的阴暗下行走，天空再怎么辽阔，和我无关。
    春天温和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那种感觉很温暖，但是还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