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且按下吕氏、皖人诸人不表,且说皖文那年离了家,便在川西东买西卖,几年下来已攒了约有十万之钱。便在此间,弄了个简易的所在,买了三两个下人服侍,在此间过得甚是逍遥自在。一日,正在房中饮酒。下人走来回道:“任大爷来了。”皖文闻言,忙迎了出来。见那与自个一道生意的任老二走来,忙抱手道:“兄长远道而来,小弟不曾远迎,恕罪,恕罪。”任老二连忙道:“不敢,不敢。”说毕,两人步入大厅。按主宾坐了,下人们奉了茶。皖文道:“兄长素日里来回奔波,今个怎有暇到此?”任老二道:“今个生意日益艰难,我听打岭南归来的人言道,往这里拿布匹绸缎往那里兜售可得十倍价钱,特来和贤弟商议,看贤弟可有兴趣?”皖文道:“此事固然好,只是怕路不好走。”任老二道:“若路好走又哪里来的这样价钱。”皖文沉吟道:“兄长说的是,既如此一切仰仗兄长作主。”任老二喜道:“既如此,我去和人商议了来。”正事谈妥,两人复闲话了一阵,吃了饭,任老二这才去了。皖文也往各处走了走,拿出千余两银子来拣那价钱合适的布匹绸缎买了若干放于家中,别的生意也不做,专等任老二而来。
又过了数日,任老二带了十余人而来,皆是同往岭南生意之人。众人把各自的货装了船,沿扬子江顺流而下。过了几日,到了洞庭湖,众人弃舟上岸,找了当地人在前领路,另雇了骡车而行。一路晓行夜宿,约莫二十余日功夫进入岭南地面。把布匹绸缎卖了,果真有十倍利润。任老二道:“过几日便往回行,贤弟可要带些东西拿回去买?”皖文道:“良久不归,恐家人惦挂,也就不像再置办货物了,回家去走走。”任老二道:“如此也好,只是莫要忘了我们,要早些回来才是。”皖文道:“何劳兄长吩咐,我心中自有分寸。”任老二见皖文这般说,心中大是放心地去了。
又过了数日,和众人结伴往回行,在洞庭湖上了船,过了监利,别了众人,弃舟凳岸。看看天色将晚,遂找了客栈宿了。翌日吃了饭,去集市上买了三匹马,与两个下人一道往回行。行不远,见一人戴着方巾,穿着元色绸裰,骑着枣红大马迎面走来。身旁跟着个仆人打扮的下人,也是骑着匹枣红大马。皖文见此人像貌颇为面善,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那人也把皖文瞅了几瞅道:“敢问兄台可是襄阳府的皖文皖明旭哥哥么?”皖文道:“正是,不知兄台何以称呼?”那人闻言,忙跳下马来,喜道:“表哥,几年不见,便不认得我么?”皖文听他这么叫,蓦然记起道:“敢情是洲鸣表弟么?”也忙跳下马来。那人赫然就是陈夫人之子陈洲鸣,见问答道:“正是小弟。”皖文喜道:“这里说话不便,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慢慢叙叙。”陈洲鸣道:“兄长说的是。”言毕两人把马交于下人,走进茶楼,拾雅座坐了。皖文问道:“弟这是何往?”陈洲鸣答道:“弟昨日运货至此,兄长可是要回桑梓?”皖文道:“正是。”陈洲鸣道:“如此劳烦表哥归去告于我母亲,就言吾已与人定了亲,叫她回来。”皖文喜道:“弟多年漂泊在外不曾娶得妻室,叫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日日挂在心上,今个有了着落,叫人好是欣喜,不知是何处人家?”陈洲鸣道:“也是我生意往江西时凑巧碰到才结了这姻缘。表哥归去,可带了嫂嫂并姨丈同姨妈同来。”皖文道:“我父如今得了官怕是行走不便,我与你嫂子又不得空,不过我母亲倒是能来。愚兄此时归心似箭,无暇与表弟闲话家常,待得表弟何日得空,来我家中坐坐,再叙阔别之情。”陈洲鸣闻言道:“既是如此,不敢再与哥哥相叙,就此告别,待有暇定去表哥府上叨扰哥哥。”说毕向皖文拱手去了。
那皖文也付了茶钱,走出茶楼,驾了马,与仆人一道往回行。到得黄昏,一进入襄阳地面,先至府衙见了皖正。喝了杯茶水,略坐了坐,皖正道:“你先回家去吧,你这几年不在,叫你母亲和媳妇好是牵挂、担心。”皖文闻言走出府衙,回到家中。顾不得休息,到了吕氏房中。吕氏见了站起身子,沁着泪望着,却说不出话来。那皖文见自己几年不见,母亲又苍老许多,一时心疼也说不出话来,暗自懊悔自个在川西的行径。好一阵子,吕氏才指着陈夫人道:“我儿快见过姨妈。”皖文闻言向陈夫人行了礼。三人这才坐下,又说了几句话,就见李氏、影梅、皖文、皖义、皖钰闻讯赶了来。众人上前行了礼。皖文对影梅、皖人下一辈的道:“我先和你们奶奶说会话,一会再来见你们,你们先去吧。”影梅、皖人等众闻言去了。皖文拣那一路上的见闻和吕氏、陈夫人说了,两人又感叹了一回。坐了许久,皖文才和李氏去了。
回到房中,和李氏说了会话,觉得疲乏也就早早睡了。第二日一大早,到吕氏房中坐了坐便走到影梅房中。影梅忙叫燕梅给奉了茶。皖文问道:“我这几年不在,你在这可住的习惯?你母亲兄弟对你可好?”影梅道:“有劳父亲大人挂念,我在此间住的甚好。母亲也视我如亲生一般,和皖人皖义两个弟弟处得也算融洽。”皖文道:“如此便好。只是我听你奶奶说你时常把自个关在房中,很少出门,这就不大好。总要常出来走动走动,去和皖钰、皖婷她们说说话才是。”影梅道:“父亲教训的是。”皖文又略坐了坐便走出门,到了皖人房中。
见皖人不在,问道:“你家少爷一大早不在自个房里,往何处去了?”沁杏道:“少爷说老爷常年在外辛苦,往老爷房中给老爷请安去了,老爷不曾见么?”皖文道:“不曾见。你去寻了他来,我在这等。”说毕走进屋,自个拿椅子坐了。那沁杏走出门去,静荷上前给奉了茶。皖文略坐了坐,就见皖人打外走进来。见了皖文,捡椅子在皖文身边坐下道:“前些天,我夜夜晚上梦见父亲回来。正觉得奇怪,父亲便回来了。父亲这些年在外可好?”皖文道:“还好,我儿这些年在家可曾读书、写字?”皖人道:“闲下来也会翻翻书,字也时常在写,只是字写的不大好,见不得人。”皖文道:“一个男儿若是不读书,整天只顾着玩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我儿还是多读些书的好。”皖人道:“父亲莫不是也学着五叔的样叫我去考取功名么?”皖文道:“好男儿自是该有一番作为才是,只是也不要太心急,你身子弱,凡事要慢慢来,不可太过心急。”皖人道:“是。”皖文道:“既如此,为父还要往别处去坐坐,这就去了,我儿莫要忘了为父方才的话。”说着站起身来。皖人道:“那孩儿送送父亲。”皖人把皖文送出门外,也就回房去了。那皖文又往各房坐了坐,又去会了几个昔日的好友,时间业已过了半月有余。陈夫人也因其子欲成家的事,回庐州去了。临行欲带了吕氏同往,吕氏道:“妹妹知道我的身子骨,又哪里经的起这车马颠簸。待到鸣儿成婚后,有暇带了这来叫我这做姨妈的见见也就够了。”陈夫人情知吕氏身子已不比从前,故不再勉强,由皖府的三个下人陪着,自个坐马车去了。
如此又过了十多日,吕氏正和皖文在房中说着话。许仲跑进来向二人行了礼,吕氏有些不满道:“你慌慌张张地为着何事?”许仲道:“方才老爷叫差人来报知,说是西北战事又起,朝廷调了老太爷同京城的几个官员一道前往伊犁去镇压叛逆,怕是这几日就要动身,叫家里面先有个底。”吕氏闻言吓得哭着对皖文道:“你父亲已偌大年纪,又哪里上得战场,经得战事,这可怎生是好?”皖文沉吟半晌道:“母亲也莫要惊慌。想着父亲虽说是进士出身,却也有着一身的本事,要不朝廷也不会遣父亲前往。想这西北的一众叛逆又有何惧,我陪着父亲前往,母亲再遣人往南京地面去寻了三弟回来,有我兄弟二人陪着父亲左右料是无虞。”吕氏闻言道:“既如此,你快派人去叫了承儿回来。”皖文听了扭头对许仲道:“许管家,你快去安排人火速接了三少爷回来。”许仲忙吩咐了下去。夜间,皖正打府内回来,夫妻两个说了好一阵子话。皖正又往影梅、皖人、皖钰房中坐了,又再三嘱咐了一番方才回屋休息。又过了四五日,朝廷再三来催,皖正等不得皖承,只得先带着皖文往伊犁去了。待到皖承归来,向吕氏问明了皖正去处,忙带了两个识得途径的下人往伊犁追赶皖正、皖文不提。
又过了数月,陈洲鸣携妻而来。吕氏自是欢喜无限,把两人迎进府中。见这女儿生得娴静动人,颇是喜欢,忙拿了对翡翠镯子于她。那陈洲鸣见皖正、皖文皆是不在,疑道:“前几个月在监利地方见到大表哥,只因俗事在身不得闲聊。今日来此欲和大表哥促膝长谈,怎么几日功夫大表哥便出去了?”吕氏见问,不由又伤感道:“你母亲才去不久,就有朝廷下旨说是西北起了战事,把你姨丈派往西北镇压去了,你大表哥不放心也就跟了去。”陈洲鸣忙劝解道:“姨妈也莫要伤悲,想这西北几个小丑能成什么气候,过不得数月剿灭干净,姨丈便可回来和姨妈一家团聚。”吕氏道:“借鸣儿吉言,但愿如此。我想我们人哪,终究是还是清心寡欲的好。”陈洲鸣道:“姨妈说的是。”吕氏道:“自古争先者好胜,恐后者虚荣。正是这好胜、虚荣之歹念才教人起了各样歹行。照我说从古到今的叛乱又有几次兴的是正义之师,也不过是些有野心的人是借着各样冠冕堂皇的幌子满足自己名、利方面的私欲罢了。”陈洲鸣沉吟着道:“姨妈说的是。前些时日我往安徽生意,无意间碰到一人,聊了几句话才知道就是明路表弟。我知道姨妈正在找他,为他的事操心,这才劝他回来。他说自己还有些事情未办完,多则一月,少则十多天,待事情办妥就归。这也算得上是件喜事了。”吕氏闻言喜道:“果真如此,也算老天待我一家不薄了。你这表弟叫我操碎心了。”陈洲鸣道:“姨妈再累上几日,待到姨丈和表哥、表弟们一起回来也就可以享福了。”吕氏自打皖正往西北去后身子便不大好,和陈洲鸣说了这许多话,已感到有些疲倦。陈洲鸣见了,便与其妻一道退出房去。在皖家住了三五日,想着自个的生意交给下人们打理终究有些不大放心,便回过吕氏后去了。
又过了半月有余,吕氏身子好些,便叫人叫了李氏、媛婕到房中来。吕氏道:“我打量着前番人儿为了那幽菊这丫头的死给弄的死去活来,叫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也跟着吓了个半死,终究还是早给他安排了亲事,才叫人放心些。”李氏道:“婆婆说的是,只是不知道婆婆心中可有人选?”吕氏道:“也说不上什么人选,只是说出来和你们商量商量。我想着打外面去找,终究不知道人家姑娘的底。人儿性情软弱,娶个好的还好,若是娶个泼辣、不贤惠的,岂不是要一辈子受她的气。就想在府上的丫头里面挑一个,你们看看可好?”李氏道:“婆婆说的是,那婆婆心中可有底?”吕氏道:“我觉得沁杏这丫头外柔内刚,对人儿也还不错,你们意下如何?”李氏试探着道:“原本婆婆的话媳妇是不敢驳回的,只是这沁杏比人儿大着两个多月,终究不大好。”吕氏闻言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是,只是我看沁杏这丫头一门心思在人儿身上。要是叫她知道一时间想不开,出了什么事就不大好了。我们只是在这说说,暂时不要叫她知道。以后我们再慢慢地拿些模糊的话来劝导她,等到把她说活泛了。选个好人家,暗地里给她定了,再和她明说,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些,也不枉了她服侍人儿一场。”李氏闻言也颇是伤感道:“婆婆说的是。”媛婕叹道:“这丫头能得婆婆这样垂护,纵使不能嫁于人儿也值了,只是这丫头福薄了些怎么就早生了这两个月?”吕氏道:“你说的可不正是,也是人儿没有这福气。”吕氏道:“那你们心里面可有好的人选?”媛婕道:“我倒觉得容竹这丫头不错,虽说比不得沁杏这孩子,但在这丫头里面也算是拔尖的了。”李氏道:“妹妹说的是,我也觉得这丫头性情刚烈,人儿也有几分惧他。人儿虽说性格软弱,却也淘气的很,总是要有个人管束他才行。”吕氏道:“这样也好,只是我们也还要去探探人儿这孩子的底,还要看容竹这孩子肯是不肯了。”媛婕道:“这个婆婆倒是不要太过放心,我看这合府上下,不喜欢人儿的倒是没有几个。只是婆婆也莫要太过高兴,凡事总有个排名,想想小叔子现在四处漂荡不知身在何处,影梅这丫头也不曾许配人家,又哪里轮得到人儿。总要待小叔子成了家,影梅找了婆家才是。”吕氏叹道:“时常听人夸你聪明,你有些时候还真够伶俐的。说你不聪明吧,有些时候你还真是不太灵光,敢情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听鸣儿说你小叔子这几日便会回来,至于影梅的婚事便越发好办了。”媛婕打趣道:“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我的那股子聪明劲啊也只是在别人面前,到了婆婆面前我这聪明人又哪里聪明的起来?”吕氏闻言大声笑起来。媛婕又问:“那婆婆可曾给小叔子预备好了人选?”吕氏道:“前些时间你姨妈在时,我就和她商量好了,你莫要操心。”三人关着门说话,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却未曾料到却被那隔墙人听在耳中。欲知这隔墙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