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弄拙成巧

指认尸体的女人叫宋妍，31岁，徐曼迪最亲信的下属，也是她唯一亲信的下属。当其他同事不满她的行事作风在背后骂骂咧咧的时候，只有宋妍从不参与，就像此时在车里其他下属都在交头接耳，只有她一言不发地坐着，脸上还敷着一层若有所思的哀伤凝重。无论多棘手的任务，宋妍总是淡然一笑就接了，从不抱怨。只可惜这一切仍然不足以成为她升迁的理由，原因只有一个：她太聪明太能干了，要是升了她，岂不是徐曼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麽？于是当那个空缺的项目经理职位居然被又老又没什么能力的老陆给掳走的时候，宋妍的心凉了，她知道跟着这个上司是不会有出头之日的了。就在她看不到希望差点自暴自弃的时候，转机却突然出现了－－徐曼迪的顶头上司周鸣刚刚从别的城市调了过来，恰好住在与她相邻的小区，时不时会不期而遇，这一来二去地，渐渐便有了些私交。既然上司是不会让自己的成绩被上面的人看到的，那她只能直接自己展现给上司的上司看了。宋妍很快便发现，周鸣的意义远不止一个上司而已，他还是个单身男，优质单身男，尽管是38岁的离了婚的优质单身男。不过显然宋妍并不是唯一慧眼识珠的人，徐曼迪也不是睁眼瞎。公仇加私怨，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过任波涛暗涌，宋妍表面上还是跟从前无异，温顺得像只白兔。她在等待机会，一个直接将徐曼迪三振出局的机会。于是当临行前徐曼迪招摇过市地跟她炫耀新买的粉红衣裙的时候，她愤懑间突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周鸣对粉红的偏好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当他宣布出差行程并告知自己会出席最后一天的闭幕式时，宋妍自然也立马想到要置办一身粉红的行头。宋妍虽然自恃比徐曼迪年轻几岁，却跟她一样姿色平平，而且肤色不如她那么白，穿上粉红显然不如她合衬。看着徐曼迪在镜子前面搔首弄姿，宋妍的气血都快涌到了头顶，就在眼前的世界顷刻间天旋地转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舞会的前一天，徐曼迪收到了一个礼盒。她并不知道这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是怎样进了她的房间落在她的床上的，她只知道当她打开盒子看到卡片上面的留言的时候，心中甜的可以酿出蜜来。她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装，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越看越衬心。是他，是周鸣！他说要看着她穿上这裙子去舞会！穿着他送的衣服，她陶醉在那一片紫色的幻象里，她收起双臂环绕着自己，恍若躺进了他的怀里。

宋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没收住满脸的笑意。

“呀！Mandy，这条裙子太漂亮了吧！”宋妍做出惊讶万分的艳羡模样，夸张地把手掩在了微张的嘴上。

徐曼迪得意地一笑，没有回话。

“一起去吃饭吗？”宋妍问，一贯的亲热温和。

“好，等我换了衣服。”徐曼迪说着便进了盥洗室。

宋妍一见她关上了门，迅速抓过盒子里的卡片放进了口袋。哼，徐曼迪，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要想赢得这场战役，光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是没用的，还得知道他忌讳什么颜色。周鸣的前妻被捉奸在床的时候，满地落的都是紫色的衣裙，他从此就有了阴影，看到穿紫色裙子的女人就会想到前妻在别的男人怀里千娇百媚，于是没来由地厌恶。

“走吧。”徐曼迪换了装出来，两个得意的女人一同下楼去了餐厅。

然而宋妍的计划只是到此为止，对于徐曼迪的死，她跟其他人一样疑惑。发现地板上的尸体时，由于戴着面具且脸被刮花，只有宋妍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徐曼迪，因为那条裙子。她的震惊并不亚于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她还多了些许的恐惧和疑虑。要不要站出来呢？要不要指认这个被害的女人是徐曼迪？可是，所有的同事都知道她准备的是粉色的裙子……这一来二去会不会把自己给搭进去？可是，就算自己不说，也难保别人不会说出来，到时候不是嫌疑更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与其求侥幸，倒不如先发制人，反正大家都知道她跟徐曼迪关系最好，她能认出来也算合情合理，而且换了衣服的事情也得说出来，这样才显得她跟大家获得的信息量是一样的。

如今看来，她这一招铤而走险显然是走对了，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她跟所有人一样无辜。

一路无话的并不止宋妍一个人，阳雪靠在窗边看似小憩，思绪却是一刻也没有停过，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似乎缺失了一块，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丢在了哪里。那一觉真的睡了那么久麽？居然睡过了一场舞会的时间？那些奇怪的梦境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红烛映照下的男人，为什么只有那双眼睛那么清晰，其余的一切都完全模糊没有印象？而那悸动，那触感，为什么那么真实？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羞红了脸，那一吻缠绵悱恻，难道是自己少女怀春不成－___________－||

寒易也靠在座椅上小憩着，不过他是真的睡着了，昨天的事让他一宿没睡好：相信她还是不相信？这个问题思考得他很辛苦。所幸他并没有揪住细枝末节不肯放的强迫症，想不到她有什么理由撒谎，寒易便带着相信她这个最终结论满意地会周公去了。

三个小时之后一行人又回到了H市，寒易睡意未消，一回到家放下行李倒头便睡。当那个紫色的梦魇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到奇怪。就像是赴一场既定的约会。

镜头从一幢古宅的红漆大门开始，仰视的角度让原本气派的大门更显华贵富丽。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牵着他的手将他引了进去，画面仍然是仰视的角度。他一边在后面跟着，一边新奇又胆怯地环顾四周：好大的宅院！别致的亭台楼阁，遍布的山水草木，都让他惊诧不已，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建筑。经过数座石桥，穿过数道院门，他跟着管家进了前厅。

太师椅上坐着老爷和夫人，正值壮年，虽富贵光鲜却是慈眉善目，望着他微笑着。

“你便是巽儿？”老爷欢喜地迎上来，抓着他的手问。

他觉得有些紧张，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一缩，“程巽拜见老爷！”

“哎－－都是自家人，贤侄何必见外，以后不用叫老爷，就叫伯父，知道麽？”老爷还是抓着他的手，那亲热劲，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似的。

“是，伯父。”他怯生生地回答。

“爹爹，爹爹！陪我放风筝！”门外传来稚嫩的童音，一个五六岁的紫衣小女孩儿抱着风筝跑进来，突然发现前厅里来了个陌生人便倏地站住了，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这才突然明白视角为什么一直是仰视－－原来自己现在是个小孩？

“哎呀，我的乖女儿，你来的正好，来来来，来见见程巽哥哥！”老爷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他，喜笑颜开，“这是小女紫曦。”

女孩儿望着他，迟疑了片刻，忽地粲然一笑，“哥哥？我有哥哥了？巽哥哥~巽哥哥~我就叫你巽哥哥好不好？”

那笑容像三月天新开的桃花，将他进门时的惶恐不安一扫而尽，“好啊，紫曦妹妹。”

“太好了！走，巽哥哥，我们去放风筝~”女孩儿拉起他的手就跑了出去。

女孩儿跑得飞快，在所过之处洒下一片银铃一般的笑声，“巽哥哥，你快点啊~巽哥哥~”

他紧紧地跟着眼前那一团晃动的紫色，生怕一不留神它就会消失在蓝天白云树影之间。

画面开始像电影的蒙太奇一般平缓地切换着，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上追逐嬉闹，一起在草地上仰躺着看天上的云朵，他为她做的花环，她给他折的纸船，胸中满溢的快乐是那样简单纯粹，他甚至不惧怕就这样一梦不醒。

相比之下阳雪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不仅没有愉悦的梦境，连正常的睡眠也那么困难。这一套城郊的三室两厅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四周很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滴答滴答的……水声？声音并不响，她本不想理会，可是在这个失眠的夜，那微弱的声响却在搅动着她脆弱的神经。她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朗月当空，没有下雨。她打开房门，检查了所有的水龙头，没有漏水。可是那水声，那该死的水声，仍然在耳边纠缠不休。难道是自己幻听了麽？她烦躁的抓过枕头，将整颗脑袋埋在下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那水声渐渐变缓直至消失，好像水源渐渐消耗，终于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