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形成复形成── 永恒精神的永恒娱乐 几十年以后,在一家疗养院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用轮椅推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缓缓地走在疗养院的一条林荫道上。那个老太婆不断地告诉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这是行道树。” “行──道──树” “这是花,美丽的花。” “花──美──丽──的──花” “前面是椅子。” “椅──子” 是的,这个老人正得了老年痴呆症。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了。他脸上的皱纹就有如那些行道树上的树皮一样皱了。穿着身条纹衣裤,而那个老太婆正是他的妻子。老人看到了阳光,看到了天。但他什么也不懂了,指了指天空。 “那是白云。” “白──云” “天上的白云飘呀飘” “天──上──的──白──云──飘──呀──飘” 老人的声音有点哑。那苍老的声音不断地发出浑浊的而又嘶哑的呼吸声。就像一口痰总是要堵住了他的喉咙一样。这两个老人继续走。前面有个小孩子。 “小孩子” “小──孩──子” 妻子说一声,丈夫就跟着念叼一句。他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阳光很好,轻柔地落在他们的身上。轮椅发出了丝“咯嚓咯嚓”的声音。老人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妇女,说: “母亲。小孩子的母亲” “母──亲。小──孩──子──的──母──亲” 那老太婆高兴地用手抚着他的头,弯下腰,对他的说话表示满意。可是老人还是看了看天空。他看到白云之外蓝蓝的天。那天蓝得让他很是感动。他还是指了指天空。 “白云” “白──云” 老人忘记了“天空”这个词。而老太婆总是以为他看到了白云。老太婆拉着他的手。用一种慈爱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指了指自己。老人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 “妻子。”老太婆说。 “妻──子。” “我是你的妻子。” “我──是──你──的──妻──子” 登时老太婆乐得哈哈大笑起来。老人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看着老太婆笑,自己也跟着笑,然后从嘴角流出一口痰来。老太婆急忙用一条手帕把他的嘴角擦干净,但还是忍不住对他刚才说的话感到好笑。老人见她还笑着,就以为这确实是好笑,然后自己也忍不住地嘿嘿傻笑起来。 他们散步不久,老人又回到了疗养院里。这时,他们的儿孙们来看望他。有的叫“爸爸”有的叫“爷爷”。然后孙子缠着奶奶要吃爷爷的水果。奶奶递给他们一人一个。较大的那个拿着小刀削着皮,然后割了一小片放在爷爷的嘴里。老人高兴地放在嘴里嚼着,但很快一口痰又要从嘴角里流了出来。老太婆急忙拿起了手帕。最小的一个孙子拿出一辆玩具车,爷爷放在手上,端详了好久。小孙子就做着怎么玩的样子给他看,他的眼睛顿时开始放光了。 人有时候回到孩子的时代里真的是很有意思。当这个老人得了老年痴呆症时就说明他已经回到了孩子的时候了。 有一天晚上,这位老人指了指自己,问老太婆: “我──是──谁?” “你叫丁─彦─昕,丁老爷子。”老太婆笑着对他说。她故意把他的名字用重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丁──彦──昕。”老人跟着念。 但老人还是看了看老太婆,似乎还有点不相信。嘴里却仍反复念叼着:“丁──彦──昕” 老太婆坐在他旁边,剥了颗桔子,然后掰了片桔瓣放在了他嘴里,他才停止了念叼。看着他细嚼着桔子,老太婆爱抚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一会儿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微侧着头,然后用那双深遂而宁静的眼睛看着他。老人这时候把眼睛也看着他。尽管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仍然不失为明亮。两人凝视着,老太婆要等他呼唤她的名字。而老人看着她的眼睛发呆、发呆、发呆,但他却是痴望着。他似乎总在想着什么事似的。直到他把桔瓣吃完了吞下云也没有说出话来。 “你忘了吗?我是谁?”老太婆细心地想引导他。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他的眼睛穿过那张苍老的脸,老太婆的脸已经粗糙了,而且也已皱得如天上的白云一层层的。但此刻老人的眼睛却透过她,望向了遥远远方。 “我是谁?”老太婆总是在引导他。老人的嘴嚅动了几次,张了张。忽然,他用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嘴里叫着: “然然,然然,我的然然。” “死老头哟,”老太婆伤心地大叫了起来,“这么几十年了,你咋还没忘了她,倒把我给忘了哟,我的死老头啊。” 老人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把她紧紧地抱着,嘴里不断地叫着:“然然,然然,我的然然” 老太婆在他身上哭着,落着她苍老的泪,说:“死老头哟,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咋什么都把我给忘了哟,一叫她的名字你也就不结巴了,让你说妻子两个字你还结巴呢。我的死老头哟,你的心咋就这么狠呐……” 那个夜晚,月亮凉如水,用一缕缕的银波洒在这疗养院的外面,一片蓝色的光芒。几只夜里的虫子正在不停地唧唧叫着。而在这时国外的某个国家里,正是傍晚,取了个外国名的然然正在准备晚餐。而她的那个外国丈夫正在房子外的草坪上做着些什么事。这时,已是老太婆的然然从橱房里跑出来,问:“你叫我?” “没有,没、没有。”她的外国丈夫有时总爱用蹩脚的中国话和她说。因为她越来越开始思乡了。 “我怎么听到有人叫我呢?真的没有?” “没、没有,没有”她的丈夫说。 她刚才听到了有人叫“然然,然然”,那么那个声音是在中国了。中国有人叫她?会有谁呢?难道是他? 是的,她想到了彦昕。她的父母已经死了。中国没有什么人了。但只有他会叫着“然然”这两个字的。于是她的目光穿过了海洋,穿过了高山,然后回到了中国…… 他们共同回到了一个过去。这就如同是陆游在经过了四十几年后,回到沈园,忍不住写下“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样的诗句。而那时是1199年。而他们呢?也许也是在一方七十五岁的时候发生吧。于是,历史出现了巧合还是重复?与其说是巧合,莫如说是重复。但他们不也是制造了一段永恒吗? 歌德说,形成复形成──永恒精神的永恒娱乐。形成复形成,不正像是在重复吗?这种重复正是人们不断地想要拥有而去追求的东西吗?但歌德也指出,这是一种永恒的娱乐。 假如是重复,我们不禁要问:爱情是什么? 我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人头马腿怪勒沙斯,他在渡赫拉克勒斯的妻子伊阿尼拉过欧厄诺斯河时企图奸她,被赫拉克勒斯用毒箭射死。临死前他把一件染有毒血的长袍给了她,告诉她当丈夫不忠时给他穿上这件衣服,就可重修旧好。后来她听说丈夫爱上了别人,便派人把长袍给他送去。当赫拉克勒斯穿上后,立即被焚烧而死。 在这里,勒沙斯无非是个骗子。他告诉伊阿尼拉的是可重修旧好。但当赫拉克勒斯穿上时却是死亡。但是,假如我们把回归过去看成是一种死的话,(死的本能)那么这就是爱情的实质了。因为关键就在于重修旧好太诱人了。勒沙斯本来是企图奸污她的,他自然是不可信的。可是,一听说是重修旧好,她就相信了。当我们的爱情失去了之后,我们每个人都想尽量地去怀念这份爱情,哪怕是一场悲剧,梁祝也要化蝶双飞。但这种重复的潜回过去等于我们是在被焚烧而死。 当陆游写下“错!错!错!”和“莫!莫!莫!”六个字时,就该感觉到一种重复和死亡的告诫了。彦昕和然然不也是在“错”和“莫”中结束了吗? 歌德说这样的形成复形成是一种永恒精神的娱乐。这类的娱乐却是死。 但歌德并没有说形成复形成是重复!这很重要。如果第二次形成于第一次的形成外,那么就是一种进步的、不断的吸收过去的形成了,这便是一个生的本能。而这类的娱乐又何尝不是生?这岂不是告诉我们仍然有一种永恒之外的存在吗? 但彦昕和然然的结局只是一种设想。因为未来的事我们并不清楚。只是假设着一个和陆游同样的结局。而事实上,在然然离开之后,彦昕仍然在S市里工作。 社会依然在浮躁不安。人们每天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太阳落下。准时地上班下班。重复着每天的工作。一个城市聚集着疲倦的人。而这类人晚上依然狂歌狂舞纵饮。机器每天为人服务着但却不能减少人的疲倦。银行里外的自动取款机排着队伍一群人等着取钱。酒吧迪吧舞厅向人们的钞票伸出了热情的手。一群寻欢作乐的人在不断地聊着女人的好处,或男人的要点。一群梦想家在不停地作着梦,想着自己的命运。一群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贵族”总不忘对别人嗤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报纸电视不断地说着谎言或片面之词,不断地告诉人们该这样做不该那样做。一群学生正在谈着最近的股票,明星,以及乳房。商店里摆满了货物等着别人去挑选拿回家。台上的明星疯狂地嘶声力竭或如跳蚤似的东窜西跳…… 人们依然在恐慌。至于理想、道德、信仰这一切都在随时叛变自己。然后给人们一个个假象。人们用理性来防备着自己,用感性来攻击别人。街上的年青人越来越前卫,女人越来越会涂抹扮靓,男人越来越想标榜自己与众不同。欲望的满足越来越迫切,胆大的人拿着阳具,随时想强奸别人的生活。胆小的人,关紧门窗,固守着自己的家园,却又半掩门希望有人来受虐。一群专家们在用喇叭不断地呼唤着人们的心灵,说:来吧,来吧,到我这里来,我给你们避难所。但当人们走过去,却是经不住一场风雨的纸帐篷。 彦昕仍然要在矛盾着。他习惯了白天工作,晚上出去喝点酒。这样,可以放松神经。这很重要。现在的人没有几个不是绷着神经过着日子。彦昕在喝点酒之余,听听歌,然后找个女人调戏或简单的聊天几句。 自从然然走后,他就越来越矛盾。他有时还在为是该白天睡觉还是晚上睡觉而犹豫着:白天太过于混乱,自己该避开这类混乱;晚上宁静,自己该思考问题。但同时相反,白天要工作,晚上得清闲。所以这类的矛盾越来越把他折磨得思绪全乱。他现在甚至要为打一个聊天电话而犹豫:有必要?没必要?他越来越不懂得如何让自己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吃饭睡觉吃喝拉撒。有时候他又觉得人自身也矛盾:要吃也要拉。为什么不可以省了呢?矛盾竟是上帝赐予人的一种惩罚。尽管他习惯了抛硬币,但极少能够抛两次而同是一个答案的。这时就得让他自己去选择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没有目标。而且似乎所有的谎言都被揭穿了似的,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现在他认为爱情其实就是两个人的谎言,工作就是奴役自己的谎言,生活也是生命的谎言。但在认为这些谎言的同时,又想他们带有一定的或说某方面的真实性。比如爱情,两个人都真的心动过,为这个谎言心动过。工作,奴役自己的同时也得到物质回报。这也是真实的。在他所认为的最大的谎言是理想与信仰以及道德这三类。但自己却从来不否认这三者在以前的社会里存在。 一天晚上,他在外头喝酒。回来时正巧碰到了下雨,于是他折进一家雨具店里,在店里他挑了好久,想买雨衣还是雨伞?雨衣骑自行车时可以用上,雨伞走路时可以用上。然后他抛了硬币,第一次告诉他买雨衣,第二次告诉他买雨伞──仍然得由他自己选择。 他仔细地挑了挑,想如果雨停了我就不必选择了。可看外面的雨,雨下得更密集了,连不远处的路灯都开始模糊于雨雾中。把一个夜罩得漆黑一片。这么大的雨,当然得选雨伞!他对自己说。 “一把雨伞。”他对店里的老板说。 “哪一种?” “最大的。” “单人的还是双人的?” “最大的就行。” “什么颜色的?” 彦昕看了看外面的天。雨下得什么也看不到了。透过路灯可以看到一排排的雨柱纷纷落下。 “黑色的吧。” 老板递了一支黑色的最大的两人伞给他。然后他付了钱。现在他站在店门外,看着天,(当然是黑漆漆的一片)然后颇得意地撑开了那把新伞,走进雨中。他之所以得意是因为这把伞够大,而且遮住了所有的雨水。看着自己的伞。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天空已五颜六色,我们索性打开伞,涂黑了整片天空。这首诗原句他忘了,但大意是如此吧。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很容易忘记。而且这么紧张的生活,忘掉一些诗总是应该的。 现在他很满意。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伞下的空间。无论外面的风雨是如何的猛烈,自己有了伞,岂不可以安然地行走? 天很黑,路灯也很暗,模糊了的灯光看过去就像是远洋的船只看到的星星点点的灯火。而雨打在伞上面,让他不得不在手上使点劲。现在,他得路过一条公路。然后折回自己房子的那条小巷里。他忽然想到然然曾经就是从这条小巷里走出来再走进去。也曾从这公路的两边散步。一想起她的样子,现在他仍然觉得挺喜爱的。他举着伞,从一个入口穿了过去。 他忽然看到了天堂似的耀眼的白光。这时候他正想着然然是不是在写东西?是不是正在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或者正在上网。他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呼唤,然后自己顿时身轻如燕地飞了起来,那时他好似一只飞鸟,正在飞向天堂或者飞过这个城市上空,然后去寻找他所爱的人! 交警们冒着雨赶了过来。在路上一辆小轿车停着,旁边躺着一具尸体,一把伞正搁在不远处的护栏网上……
04-4-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