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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越来越冷。气象台不断地说气温将在短期内下降7─9度。S市一下子都似乎进入了抗寒防冻的准备中。人们都把存放于衣柜里的大衣棉衣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好过几天可以穿上。商店里的热水袋、电热毯也一下子畅销得不得了。那火爆的场面使商场宛如一个大热天来临了似的人们争购防寒的物品。老太太一听到气温即将下降,就全身发抖了。似乎她们已先感觉到那阵的寒冷。几个老大爷坐在一起打着麻将,然后大谈这年头天气变得异常之极,全不像以前那般温顺可爱了。他们就如乡下的农人们在埋怨着这四季的反常:春天雨水少了,夏天酷热无比,秋天霜雾少了,冬天却越来越冷。有几个更玄些,指出这是世纪之交天地大变。 不知几时起人们都在一瞬间开始集体恐慌起来。只要外面传闻什么,人们就害怕什么。一场非典,人们就谣传是瘟疫来了,于是所有的人都争着去买醋和板兰根。感冒成了种忌讳,尽管感冒已是有古老的历史了,但人们还是因为一场稀有的“非典”而害怕感冒。正因为老人说天地大变,继而又延伸出今不如古的论调来。然后他们再不断地怨叹着“世风不古”的遗老气味来。 白白死后的几天,然然不断地做着一个梦。她梦见了自己亲手把白白给埋了,覆上土后,却又想起彦昕也变成和白白一样的兔子。于是想自己亲手埋的兔子是彦昕而不是白白,就急忙把覆好的土扒开,想把彦昕找出来,可怎么找也找不到。她把埋的地方挖了个深深的坑也没有找到那只兔子,一下子哭了起来。然后就醒了。 白白是他们的联系纽带。是它使他们又在S市一起过了一年多。但现在它死了,然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她常常会走到那个公园里去,似乎要凭吊那只陪伴着她一起走过多年的兔子。似乎在那个园子里她能看到它在四处蹦跳着啃些青草和绿篱上的叶子。但每当她走进那个园子里时就知道自己在妄想着见到白白。因为一个冬天早已把草给吞噬了,把绿篱也给夺走了──那个园子已经荒废了。连续几天她想看到护园的老伯。但仍没有见他出现。 气温下降了。空气变成冷丝丝的风肆虐地刮过她的脸。 现在她不想回家,因为那个房子使她就像是个囚犯似的。没错,那个房子就是她的一个囚室。那里头没有一点的生气,全是些她的过去。这种过去使她觉得沉重。她现在已经无法挑起这样的一分重量了。 然然刚开始认识彦昕时是因为他的嘴角旁的那抹笑带着她走进了她的童年时代里。但现在却成了一副重担。当重担已是自己所无法承受的时候,一切就全变了。 挑着重担的人总常说:“帮帮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想休息。哪怕是自己静坐在一边去休息,而重担里的一切都曾是自己的宝物也在所不惜。因为你没有能力挑起时你就得放下。所以,现在然然正想放下这重担,而自己却又放不下。这重担早已使她困倦了。所以哪怕是她曾与彦昕一直想要的结合也成了重担的一部分。 然然是因为想回归才会爱上彦昕的。因为这样的爱是依靠回忆而结合的。彦昕想寻求他那能得以在这闹市中休息的湖。所以他们可以没有性爱。就如性本能“死”了一般。不在于没有性本能,而在于不需要这样的本能。他们可以在房子里做游戏,也可以在做两个人的游戏。这都不会影响着他们的爱。两个人用接吻代替做爱,接吻只是亲密的象征。并不是结合。所以我们可以说当时他们是处于如儿童般的亲密玩伴的,两人可以同床,也可以同桌同餐。这一切正是彼此想要的一种美丽。 石头想说话的那个梦,其实正预示着他们在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性冲动。比如彦昕的梦遗,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半病态的性无能。但任何一个人都有着性本能的冲动。不管两人如何的亲密,没有性本能的冲动只能是儿童般的亲密,而不是爱情间的结合。彦昕不断地认为然然在自己的眼里是个孩子,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然然总是把自己定在一个儿童的角色上。所以哪怕是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在模仿着成人的爱情。但当她和彦昕第一次做爱(尽管有点象是强奸)时,她的性本能就在复苏。性本能就是“生”的积极的本能,是阻止自己返回于过去,是让自己向前导致繁衍生殖的一种本能。而回归就是让她回复到过去。所以那时起她就开始矛盾了。因为这种本能的复苏,她可以离开彦昕到云南去。从那时起,她是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自己的“内在人”(本我)成为女人。而不是广泛意义上的女人。 但当她再次回来时,是白白让她又希望自己回到从前的那种快乐的时光里去的。这种潜回过去的惰性的本能是“死”的本能。所以,从某一方面说,然然回来是“死”,离去是为了“生”。白白、彦昕以及过去的一切美好时光是她的“死”。而放弃是“生”。 现在,白白死了,就如同“死”的本能也开始向“生”的本能一方倾斜。而为得到满足与快乐却是人们的一个本能。就连然然也不例外,她在寻求这种满足与快乐。但它是“死”的,她更想要“生”。 在白白临死时,她到街上去散步时,她看到了许多的“生”,见到了许多的笑脸。那时的她就是“生”的本能在不断地滋长着。白白的死就如令她的“生”获得以重生一般。 同样,彦昕也是她的“死”的一部分。她想借他的笑回到从前里去。曾经是做到了。但当她“生”的本能复苏时,她的过去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更想要“生”。想要未来。然然梦到他变成了一只兔子,而自己把他埋了,就预示着她的“生”在滋长,而这种“生”要将她的“死”给埋葬。乃至不仅是白白的死,她还想让彦昕这部分的“死”也埋葬掉。 人有时是多么可悲,若干年前所寻找的所追求的竟然是一种死亡。(想重复过去的快乐而追求着童真的爱情,不就是我们在追寻着一种“死亡”吗?这个论点是那么的可怕。)这否定了我们所追求的爱情的某种意义──其实就是“死”。但这是活在我们身边的一种“死”。许多在追求着过去重现的即是“死”。理想、信仰、道德的缺失令我们没有目标没有眼睛,最终却迷茫地走向“死亡”。然而,这种“死”是令我们愉快的。是令我们甘愿以身相许并且巴不得下地狱就从现在起程的。 快乐即是死亡!赤裸裸的字眼。寻求一种过去的快乐,或者模仿于过去的快乐的即是找死。然而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快乐不是寻求于过去的快乐呢?当葡萄酒从你的肚子里经过进入你的膀胱并感受到一种快感的时候,有谁能想当我们想得到葡萄酒时正是孩子时就有的占有欲的重现呢?而这种快感只不过是享受着死亡的过程。当嫖妓或者做爱时得到了精液喷射的快感,有谁想那不正是孩童时代就有的一种本能欲望得到满足时的快乐?而这种快感同样是享受着死亡的过程。当我们在获得一切的占有欲和满足感的同时,如果没有前提的存在,一切只不过是一种死亡。 然然不断地为彦昕的一次背叛耿耿于怀,也因此无需获得非议的。因为彦昕就是她的“死”的一部分。之所以会耿耿于怀,更重要的是她的“生”在复苏。当她想忘记着他的那次不忠时,她就回归着过去的快乐里,但“生”的复苏,终于使她发现了过去并不是一切都美好的。所以,“生”的复苏不是让她不会原谅他,而是让她看到了整个过去的实质。 “我是那么的爱你,可是我却无法原谅你。”然然对彦昕说。这是真实的,而且并不矛盾。但她其实不仅无法原谅他的那次不忠,而是无法原谅他的全部。他只是她“死”的一部分。 “你是说你要离开我了,对吗?”彦昕说。 两人说着这话的时候,然然正在收拾着她的行李。白白死了,她没有留下来的欲望了。而彦昕也没有挽留。这样的一段不尴不尬的爱情──在同一个屋檐下又相爱极深。却从来没有一天能象过去的那么快乐。 然然听了他的话,感到有点晕眩。就像我们坐船坐车时的晕眩感。其实然然从云南回来时就该有这样的晕眩感。她离开Z市去云南,表面上是因为彦昕的不忠,但事实上是她“生”的复苏,而回来后,她又想着彦昕,这时的她又潜回过去,留恋过去的好时光,但彦昕来到了S市,两人分开,可一只白白却让她回到他的身边。她的“生”与“死”总是在不断地竞争,看谁占了上风。 而现在,是她的“生”占了上风。这就如同当初刚回来时,“死”占了上风,所以她不顾一切又来到了彦昕的身边。然而,当她来到彦昕的身边时一切早已变了模样。两个人都想着在寻找着过去的好时光。但“生”的本能早就潜伏于心里了。回归并不似以往那么重要。而真正的“死”除了像白白那样温顺地让自己抱在手里,所以她不断地希望彦昕像一只兔子,没有力量,软弱得只是自己手中的一只兔子。但这是不可能的。 彦昕是个矛盾体。他在认识然然时是想着回到一片宁静的湖里去,他本身并不是为了回到童年里去的,只是想让自己安静,休息,想在这浮躁的现实生活中,混乱的精神世界里找个栖息之所。然而,这仍然是惰性的本能──他害怕了这样激烈的社会竞争。他在逃避。(有相当一部分人在逃避,寻找传统的人文道德来保护自己,让自己远离这个混乱的精神世界的喧嚣。)但彦昕本身只是休息,他还有性的冲动,有“生”的本能。所以他也会不顾和然然的爱去和虹灵得到性的满足。有性本能,预示着他仍然想在这个社会上进步,获得成功。他在努力,正如他能从一个促销员到一个经理。说明了他的“生”的本能从来就没有被遗失。 然然那孩子般的亲密给了他一个灵魂栖息之所,而虹灵给了他性的满足,给了他性本能的延续(没有被抑制)。一方面,他想和然然一起回归,一方面,他的性本能还和以前一样勇往直前。这就是他的矛盾。他一直是个矛盾的人。也说明他不可能成为然然手中的一只兔子。 他们俩的变,其实在第一次做爱的那晚就变了。因为那时的彦昕不再只是想和然然回到过去,还想继续着“生”的本能,而然然和彦昕做爱,她的“生”复苏,也改变了她对过去的一种看法。而白白的死,更使她的“生”滋长。 “你爱我吗?”然然问他。 “我爱,我一直在忏悔祈求你的原谅。”彦昕说。这决不是谎言。 “那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要离开你的。” 彦昕没有说话。他只有绝望。连日来气温的骤然下降,本该下雪的天气竟然没有下雪,而是下起了雨点,那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凝成了冰珠似的,发出一种悲凉的声音。然后窗台湿了一大片。 “抱住我,好吗?”然然说。彦昕走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为什么这么愁眉苦脸?我们笑着分开。好不好?答应我。”然然看了看彦昕然后自己先是露出了个笑脸。那个笑,使彦昕忽然感到像是过去的一切重现。所有的一切一切,是那么的美。泪滚落在她的脸颊上。然然仰起头,轻轻地吻去他的泪。 “以前,总是你吻干我的泪的,让我为你舔干一次吧。”然然说着就在他的脸吻了起来。她始终笑着,一点点地吻干彦昕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我们要选择这样的结局?”彦昕问。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然然说。她用手捧住他的脸,凝望着他,然后朗诵:
曾经我是一个孩子, 偶尔闯进了一片湖海。 湖海的鱼虾说: 小妹妹,你迷路了吗? 我说:不,我在找我的男孩。
曾经我是一个孩子, 偶尔爬上了一棵大树。 大树的叶子说: 小妹妹,你会摔着的。 我说:不,我的男孩在树下。
曾经我是一个孩子, 偶尔走进了一个花园。 园里的玫瑰说: 小妹妹,你想要花吗? 我说:不,我的男孩会送给我。
曾经我是一个孩子, 偶尔误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里的魔鬼说: 小妹妹,你跟我来? 我说:不,我的男孩爱着我。
从此, 无论湖海森林, 无论风雨雷电, 都知道我有个男孩, 在把我宠爱! 娇惯了的我总是说: 抱抱我,我的男孩。
朗诵完她的诗后,然然仍然笑着。似乎她很满足这样的选择。但当她抬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了房子的门时,却见她肩头一抖,所有的东西全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手,久久的没去开那扇门。 彦昕走了过去,她忽然整个人一下子晕眩下来,感觉到天昏地暗,然后倒在了地上。彦昕慌张地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她脸色苍白,全身不断地在发抖。彦昕大叫一声:“然然,你怎么了啊?”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看着他。刚才的悲伤她再也抑制不住了,全身虚脱了似的不断地大口喘着气。空气里一道道俩人呼出来的热气。但她只休息了约莫五分钟,然后站了起来,吻了吻彦昕,带着行李,径直地开了门,走了出去。 “我去送送你。”彦昕叫了声。 她回过头来,恢复了刚开始的笑,说:“不用了。让你送我就无法走出你的视线了。” “我们能不能再见面?” 然然笑了笑,脸色苍白的她,带着行李包,孤单地从楼道走了下去。如一个古典的中国女子,从雾中走来,再从雾中走去……
(第二部分) 在另一个城市里,虹灵正看着几张相片。这几张相片是几个行业内的好友送给她的。是几张关于西藏风情的相片。她的好友去西藏逛了一圈,然后告诉它那里好宁静好深远。能洗净人的灵魂。虹灵笑着说:“所有的媒体都这样宣称,我可没有去那里的欲望,因为我怕高原反应。”但当她看了那几幅相片时,却被震憾了。 第一张是一片雪山风景。连绵不断的雪山上缭绕着雾,整个天地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干净。那种干净是世上没有任何尘埃的干净。虹灵看着看着,就觉得似乎自己的体内有种奇妙的跳跃的东西要跳出来似的。她很自然地想起了李娜的《青藏高原》“是谁带来遥远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她正是感觉到了这样的一种呼唤。 除了自己,人体内还会有另一种呼唤吗?现在我们知道我们说话是因为声带的振动产生的,也了解体内除了各类器官外,没有别的会说话的地方。但是,虹灵就是感受到了这样的一种呼唤。她在和彦昕做爱时曾经在兴奋高潮处发出一种狂野的呻吟,这种呼唤和那类是相同的。都是灵魂的呼唤。因为灵魂的呼唤来自于“内在人”,所以它呼唤了“外在人”。就是我们说的自己呼唤自己。 但我们承认现在很少有人能经受这么种呼唤了。因为忙碌!因为浮躁!还因为恐慌!当所有的物欲把我们的视野和脑子填满的时候,我们无法平静下来,自然也就无法获得一种自己对自己的对话。当我们相要撒尿的时候,而满大街找不到一个厕所时,我们通常是无法听到别人小声地跟你说:“厕所在那边”的话,而要对方大声地说出来,自己才能听得到。因为那时想撒尿的欲望早把你的脑子填满了。你不可能还会留心旁边那些微弱的声音。 虹灵是个享乐主义者。这样说并无坏处。享乐是种唯乐原则即获得自己的满足与快乐的本能。每个人都有。当艺术品给我们快乐时我们想去花钱买下它,这样的享乐并不是罪过,当妓女需要钱时嫖客就上门了,双方各取所震也不算是一种罪过。而且我们还可以证实现在许多妓女卖淫并不单是因为穷,有相当的是另有其它原因。自然,这个另有其它就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需要那种性爱的满足。看过一篇报道,说有个卖淫的妓女在被抓关了几个月后,在牢里发誓不再做妓女了。因为自己实在不缺那几个钱,在放出来的第一个晚上,她住在宾馆里就开始想要拨打电话问客人需不需要,可是,还是忍住了。但第二个晚上旧病复发,只觉得自己燥热难奈,给忍住了,过三个月又被抓时她对记者坦言:上瘾了。 这种上瘾可真是别具一格。因为不是香烟不是酒精不是毒品,而纯属于自己的肉体。那么就是说这样的肉体生来就是有毒的。延伸出我们的肉体生来就是有毒的。这种毒并不是什么,而是自己的快感。自己的快乐。自己的身体成了毒,那么我们的灵魂呢(假如有灵魂的话)自然也是会有毒的。灵魂整日潜藏于我们的内心,不可能做到百毒不侵。而我们常常是忘记了自己的毒。灵魂上的毒!而且还须注明的是这类毒是自身就有的,自身带来的。 而当虹灵看到了那张雪山风景的照片时。她就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呼唤了。它呼唤什么?它在呼唤虹灵一种宁静和干净。她是个享乐主义者,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宁静也不干净。可那些绵绵的雪山在呼唤着她另一种宁静和干净。而这种声音正是透过她的灵魂来呼唤的,所以由此说明她的灵魂发现了自己的不宁静和不干净!她自己的灵魂觉得自己有毒了。这种呼唤不断地唤着她多日。乃至她要常常把相片拿出来,闭上眼,把自身放置于假想的雪山上,然后自己呼吸。似乎这样可以平静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 所以现在她常常这样做。并有点乐此不疲。 第二张相片,是一条洁白的哈达挂在一根枯树上。枯树已经枯得只纯属剩下些曲线条了。但洁白的哈达挂在上面,使它倒显出了另一种威严。这张相片并没有让她觉得有种呼唤的声音,而不久这张相片却常常在她的梦中出现。她看到那条哈达就在树上飘啊飘,而自己缈小的不断地抬头仰望着那棵枯树,然后她看到有人走了过来,他们趴在了树下,虔诚得整个人倒在地上。只有她不断地望着那飘着的哈达。 在虹灵第一次告诉彦昕爱情就是快乐时,就注定了她是个享乐主义者。她为了求得性欲的满足,她没有让爱情露出真面目,而是以所谓的“性友谊”来获得这类的性欲及爱情的快乐。虹灵并没有表现出彦昕和然然的那种潜回过去的心态。她一直在性本能下不断地冲刺着前进。 她和柯龙谈恋爱,和彦昕做爱,和美术老师的插曲,和大强的婚姻尝试,和25岁的小伙子的纠缠,都证明了她不断地在努力着向前进。她就向希腊的那位暴君西西弗斯正努力地推着巨石上山。而对于彦昕,她始终也没有说出一句“我爱你”之类的话。只是她的灵魂一直在爱着他。她不会回到过去,因为过去于她只有母猪和种猪这类尴尬的事。她的童年并不快乐。她一直爱着彦昕也想着彦昕,但她没有沉迷,总是想着法子改变。所以她可以离开Z市,也可以和别的男人上床。但她保留着那张画像。这正是她保留着快乐和幸福的一种方式。 她如一头在这个社会里狂野奔跑的野马,不知往何处去。只有用快乐来做自己的生活目标。于是,她也没有信仰。信仰的缺失使她在四处奔跑。而现在,她看到了哈达。哈达正是一种精神信仰的象征。在梦里她不断地出现着哈达在树上飘啊飘,正说明她渴望一种信仰。而那棵枯树,却是她灵魂对自己的否定──“你的生活只不过是像一棵枯树般没有生机”,也许这就是梦要给她的阐释吧。由此证明虹灵混乱的生活使她想找到一种信仰而已。 没有信仰是造成我们的道德崩溃的原因。正如她对然然的伤害,不顾道德而和彦昕上床做爱。因为享乐主义使她更看重了乐,而忽视了道德体系。享乐也许可以算是她们的信仰了。但这是信仰之内的信仰。我们说享乐主义并没有坏处,是因为享乐主义如果建立在一个信仰之上,而享乐又是一种本能的话。但这样的信仰并没有建立,享乐只能让人如一匹野马四处狂奔,毫无目的。 自从虹灵看过这组相片之后,就忽然着了魔咒似的,她反复地问着自己两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现在,她回想过去的一切,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自己叫虹灵,那只不过是个简单的代号而已,而自己到底是谁?自己不是然然,却和彦昕做爱。自己曾经和柯龙谈恋爱,可自己没和他上过床,还有那一系列的插曲,那些人是自己碰上的还是他们找上自己的?自己是谁,只好到家乡里去找,自己是个农村的女孩,可那个问母猪与公猪为什么不一样的女孩不见了。那个傻里傻气的女孩也不见了,那个在针织厂里脱光衣服接受老板的检查的女孩也不见了。而自己成了个画家。是怎么成画家的?为什么要成画家?这一切统统的没有了答案。 如果说自己是画家,那么就说明自己是以画画为生,可自己从来没有画出一件好的作品,而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做一名画家,自己只不过是那个从农村里出来的小女孩,在城市里流浪的小女孩。和几个男人脱光衣服睡觉的女孩。自己不是画家,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绘画。那么,自己又是做什么呢? 一个人否定了自己,通常比别人肯定自己来得困难。在这个浮躁的社会氛围里头,肯定自己是很容易的,随便就可以捞出一大把,可当有一天自己要否定了自己,那么就像是重新把自己的灵魂给搅腾出体外,然后不断地审问着自己的灵魂:你是谁? 如果说宗教信仰是人们对我是谁的一种解答的话,那么我们很快就能回答我们是谁这话。比如我们是耶酥的子女,比如我们是转世的胎儿,比如我们是细胞结合体,比如我们是父亲的精子于母亲的卵子结合体等等,这类的信仰科学的或不科学的都在给我们以证明。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厌倦了理性的解释,也厌倦了谎言的解释。所以我们都没有了自己。 而同样,我们在干什么也没有了答案。当一切传统的道德开始碎裂的时候,我们就没有了答案。以往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信念我们早已放弃,成了一种虚妄的谣言。而所谓的个性的张扬却让我们不知要张扬出什么个性,把历来小人君子不敢为的我们为之,把该为的而不为。个性的张扬使满街的另类,时尚跟着另类走,时尚一日三变,我们只好跟着一日三变。 自从计算机开始进入生活中后,一切都变了。我们不但没有了自己,也没有了生活。每天守着自己的三寸见方的土地却以为自己早已环绕地球。一代人的努力革命到另一代人的困惑和迷惘。我们不知要做什么?于是精神开始浮躁,于是道德出现危机,于是我们疲惫不堪,于是我们开始恐慌,于是我们不断地想释放着这类恐慌,最后,把我们引向了一种流俗的生活里。 虹灵不断地打电话问那朋友怎么去西藏,她说看过之后也有想去见识一下的冲动了。其实,她想去洗涤一下灵魂。因为她发现自己假想的雪山仍然是假想而已。而哈达只有自己用手去触摸才能体会它的深刻和含义。现在,虹灵想接受哈达和雪山的驯化。这种思想使得她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来城里的时候,母亲对她说:“记得回来!” 而现在,她却不知要回哪去了。因为她发现“母亲”不仅仅是乡下的那个养猪的母亲,而是一个更大的“母亲”她不知道在哪。那只有到遥远的地方去寻找。这个“母亲”如果像精神学专家的所说的自然。那么她早已迷失在这个自然里了。所以她像一匹野马似的奔跑。而“父亲”如果指的是精神,那她早已迷失了方向,无从指引自己。而那两张的相片却似在呼唤着她。 雪山就是她的母亲,而哈达正是她的父亲。她想去那里,其实正是回家!而相片的呼唤正是母亲与父亲的呼唤,就在那山村的小路上不断地呼唤着“灵儿,灵儿……” 她把那张自己最满意的画寄给了美术学院的一次比赛组委会那。当她从那个精美的画框取下时,她细细地看了看那画,然后对画里的彦昕说:“你笑什么?不这样我就无法重生!” 当所有的同事听她说要去西藏旅行时,人们都惊呆了:“你一个人去?没有向导?” 虹灵笑着说,“我去寻佛!” “高原反应你受得了?” “我现在准备受苦了。就如苦行僧一样。” 在几个同事和朋友的送别下,她登上了一列火车。在上车时,她感觉自己似乎开始了一种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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