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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的永恒    文 / 草虫子

  简单是一种美。忘了是哪个哲人说过这样的话了。S市就是这么个既简单而且又美的城市。当然,这种美并不是本来就有的。但现在然然却觉得它真的是很美的。理由就是因为简单。说它简单,全市的布局很明了,几条纵横的构成个“井”字的路组成了市区,然后每天是公交车和出租车来来往往。坐在里面的人也仅仅是上车和下车。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当然是因为这是一个让她觉得陌生的城市。在这里,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人际关系简单得可以。她总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分来看这座城市。她融入不进这个城市,而这个城市也似乎无所谓接不接受她。在这里,她只有一个彦昕和她有关系的人。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简单得要命了。
  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憎恨彦昕了。因为那种憎恨应该算是过去了。她现在还有一只白白。白白是动物,既是动物就说明它不会和你说话,也不会给你感情上的负担。她爱它,但却从来不怀疑它是否会对自己有过伤害。
  在写作之余,她常常会带着它到一个公园里去闲逛。这个公园位于她和彦昕的住宅不远处:那是较早建成的。有几棵大树,大树下是些石桌石椅供人休息。大树的树干就像是几个钢筋条似的,粗壮地伸向天空。路面上的碎石已经开始龟裂,一条条的缝不断地在地上延伸。路的两旁是草坪,草坪上的草并不鲜嫩,但似乎还残留着往日的情怀似的,总还留下一片绿色来。花园里的一些假山开始长满了青苔。青苔侵蚀了业已被风化了的一些石头。形状各异,颜色也各不相同。一排排最平凡最普通的绿篱还被修剪着,但因为时间长了,树要长大,而人们总是让它在腰高之处,所以绿篱上就更是些粗壮的枝干了,手摸上去不会有柔软的感觉。晚上的一轮明月当空照着,反而像是颗夜明珠似的在这公园的上空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然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公园没有人去修葺它,而任其荒废。但她却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老头子在这里除些杂草,剪那些绿篱和捡些垃圾。他已经挺老了,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他的脸就像那大树上的树皮一样皱,但他身子骨很好,也挺精神。他的四肢看上去挺精瘦,但也显得他不那么老态。看他做起事来,还是手脚挺麻利的。
  尽管这里并没有什么绿草,但却是白白喜欢的地方。因为是它喜欢,然然也就显得喜欢。她经常的光顾,连那老头子都认得她。她叫他老伯,而他却叫她小妹。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城市的年长者常叫些年青的女孩子都是叫小妹的。但小妹这词她喜欢,看着他叫小妹,那么她就能感觉自己并不是小孩子了。
  她把白白放在公园里,让它自己去啃些绿草绿叶,然后她就坐在石椅上看看书。白白每次啃得饱了就会回到她的身边,静静地陪着她看书。现在是深秋了,阳光就显得分外的可爱。她爱这种阳光。但阳光把书照得一片泛白,所以她看久了就觉得刺眼。后来,她就专门坐在一棵大树下,那树荫可以遮盖住阳光。(南方的树并不会叶子全落光,它们总还保留着相当多的叶子。)有时候她还能看着书的同时,看到叶子飘在书页上。她就看着那片落叶──有点干枯,但绿色仍未褪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生命的全过程。她觉得它就像是疲倦了似的不想挂在树枝上,然后飘落下来。
  现在她很高兴能这样过着日子。她坐在这里能摆脱与彦昕的诸多纷纷扰扰,能摆脱自己心情的不高兴。在这里坐着,她就不会想那些彦昕的背叛的事,也不想关于自己的未来。她觉得这样坐着可以修心养性。最关键的还是有白白。她几乎可以说爱上它了。它只要在她旁边呆着,她的内心就不会觉得空虚,也不会觉得寂寞。这里远比彦昕的房子好得多。
  有时候她看得累了,她就看老伯在工作。他在捡那些垃圾的时候总是心情似乎很愉快。只有他的外貌你才觉得他在苍老,而看他的动作时,他又是那么的精神。她不知道这个园子这么破旧,而他还在这里做那些事。
  “老伯,这园子到底有没有人管呢?”
  “有啊。怎么没有?我天天都在管。”
  “但这园子看上去好像没人管的。你看这一切都很旧了。”然然好奇地问。
  “这是这一带的居委会管的。没钱换新的。人人都来,但就是不想掏钱买门票,能怎么样?”
  “你一个月能有多少钱呢?”
  “没钱。我管了十几年了。现在成了志愿者。不然早就没有这个园子了。”老伯说着就朝她看了一眼。然然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坦诚的笑,尽管这并不是个玩笑,但她还是觉得这老伯就像是人间的智者,自己也向他笑了一笑。
  见她笑了,老伯更高兴似的,边捡着些塑料袋,边对她说:“你那只兔子好久了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
  “它和我一样老了。我们是老兄弟。”
  然然听了就笑了起来。她觉得他说“老兄弟”三个字很好玩。特别是他把“老”字加重了语气。这样她就觉得他确实和它是同类的。
  “你怎么觉得它老呢?”然然问。
  “一看就知道了。它的耳朵有点软了,它吃草的样子也不快,所以就知道它是老了。可我走路还挺快的。”
  然然听他总是把自己和兔子当作同类,就不禁地又笑了起来。
  “小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你经常到这里来,不用上班吗?”
  “看书,写书的。”然然对他说。
  “哦,作家?以前这园子里也有个作家的。但他后来出名了就不来了,也全家搬走了。”
  然后老伯就给然然讲了一个作家的往事。然然听着他讲。她并不想知道那作家怎么样了,因为她并不关心这园子的过去。但她想听人说话。尽管有时也觉得老伯挺唠叨的,但她还是听。听了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心情好多了。
  和老伯接触久了,她竟然惊讶于他有那么多的往事可以说。不仅是园子里的,还有一些其它的,包括她已读过的神话故事和童话。这使她不断地想这老伯没有当作家真是可惜。因为他有那么多的生活经验的素材。渐渐的她倒也觉得这老伯有几分可爱和孩子气。她很羡慕这种孩子气,那是一个生命对于世俗的完全了然才会有的童真。
  老伯是个乐观的人。每次见到白白,他想抱一抱。然后叫它是:老弟。尽管每次然然都知道他会这样说,但她还是要笑了起来。永远也不会觉得没有新意。

  兔子于然然是很有意义的。所以她喜欢。它就像是嫦娥里的月兔一样,而她也更像是个嫦娥。但我们已经知道月球上是一片荒漠,根本没有什么兔子和嫦娥,也没有广寒宫。桂花树也是因为月球上的一些峡谷而给我们的错觉。但正是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却让我们的祖先们编造了这么好的一个谣言,这应该说是个喜剧的。这也说明,有些事我们并不喜欢它的事实一面。更想的是它给我们的假象。而这种假象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在事实未发现之前。但即便在发现之后,我们也仍然固执于这一个美丽的谣言。
  任何的一种想把这事实给明明了了地揭穿都是站在科学的角度上,站在事件的真实上的。也因此,人们并不会喜欢科学家如喜欢歌星那样疯狂。因为一个是理智的,一个是疯狂的。人们都需要一种疯狂。也因此小说家比些心理医生更受欢迎。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说“啊,那一种感情是多么的令人振颤啊。”这时,你就是疯狂的。你让自己的主观意识疯狂地发泄出来。你给那种感情的对象赋予了你自己的想法和理解,赋予了你的想像中的对象了。但事实上这个对象还是一种物质、一种事件、一种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而人对于动物就是如此。人赋予了动物的某种感性后,人就觉得它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自己可以对它像对待自己一样,倾注于自己全部的感情。而人对于人却远远不可能会这样的。有许多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杀人如麻,但却喜欢自己的宠物。人是同类的,同类本不该是发生厌恶的,但显然造物主忽视了这点。这一切其实就像然然的兔子那样──它始终还是动物。但它却与她的感情(应该是她对这动物的感情造成了她俩的感情)比她所接触的人来得深。
  然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有白白。现在,她只要一个手势,白白就似乎能看懂她想要什么。她开口说话了,它也能很默契地配合着她的意图。而然然呢?她本身是赋予这只兔子灵性的,所以她对它更是用心地去爱着。她以前一直觉得它是像月兔一样与她相伴着。她不知道嫦娥是不是也会常常抱着月兔站在月球的荒漠上,但她想嫦娥也是爱着那只月兔。
  但直到那天老伯说它老了。她才意识到它是动物。它不能和她一样有很长的寿命,也许有一天它也要离开她的。这时她就要满脸愁怅起来。望着它渐渐地发呆。
  晚上彦昕下班回来之后,她见了他就问:“你会不会觉得白白好像没以前那么灵活了?”
  “会吗?”彦昕看了看它,见它确实和以前相比,有点不那么灵活的。但他 还是安慰着说,“不会啊,我不觉得。”
  “可我还是觉得它真的是老了。”然然说,然后她的脸就伤心起来。
  “我们都长大了,白白能不老了吗?”彦昕终于还是对她承认他也觉得它是老了。
  然然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常常要沉默的。她看着白白,它趴在客厅的一角,肚子一起一伏的,似乎正在休息。只有两只眼睛还是那么有神地看着他们说话。雪白的毛使它看上去就如一团白面团似的。看到这样子,然然不得不对自己说:“它确实是老了。”
  这让她想起当时彦昕刚买回来时,它是那么活灵活现,四脚蹦蹦跳跳,眼睛红红的就像是红宝石一样。但现在它是那么老态地躺在那里,连动一下都有点不想动了。这时候,她想到了一片片的落叶,它们总也有如是对生疲倦了似的从它们的母体上落下来。它们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雨露了。只想化为泥土。她顿时又有点怕白白也会这样想了。(动物会不会思维我们不知道。)于是她心里就会 生出些恐惧来。这种恐惧是害怕它离开她的。也是她当时一个人去云南所没有感觉到的。
  当然,这种害怕也是彦昕所引起了。因为彦昕的背叛使她就觉得似乎他离开了她。即使现在他一直和她在一个房子里住着,但她仍然没有感觉到回到过去的感觉。她总在与他靠得最近的时候就无法原谅他曾经的背叛。而在离他较远的时候她却可以了。这其实是她一直想要的一种完美所致。她一向苛求于爱情是完美的,如白白一样干干净净。她在得到他的时候,她更想让他的灵魂是干干净净的。不想有一丝的污秽。但这种苛刻的要求,势必使她无法原谅他的背叛。爱情有时就是经不起 一次的背叛的。所以她现在只有白白是没有背叛她的。她在心底深处早已让它渐渐地代替了彦昕的一部分,至少是他不干净的那部分。所以一旦它也离去了,那么她就无法得到这种干净。她自然也要害怕起来。
  但想到白白老了时,她就更有几分感伤了。这种感伤使她就想哭泣。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彦昕说,“它一生出来就要老的,就像我们人也会老的。你现在不该想到它的老,而想到它带给我们的好。”
  它带给我们的好?然然想,它带给了他们什么了呢?与其说它带给他们什么倒不如说他们带给了它一切。以前总以为宠物可以给我们人类带来友善,带来快乐。但其实是人类把自己的精神与情感投在了它们的身上。所有养宠物的人都是在付出的,并没有索取回报。这原因就是它们是宠物。而在乡下,农人们养那些家禽是不一样的,他们可以杀了他们来取得回报。这是一件几千年就有的方式,可人一旦把它们当作宠物了,那么它们就不是动物了。宠物与动物是不同的。宠物是人自身投入了爱的情感,而动物只是作为人类低级生命体而存在的。人们需要它们为自己服务。但宠物却是人服务于它们的。
  为什么人会服务于它们?其实就是人自己愿意爱上它们。自己愿意爱上它们的就无需回报的。可这种不求回报的爱只能出现在人与动物身上。而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呢?总是一直存在于忠诚于背叛之间。或者忠诚,或者背叛。
  啊,忠诚!!
  背叛!!
  这两个字眼是那么的令人生畏。人可以忠诚于动物,但谈不上背叛于动物。也许正因为此,人对于动物只求忠诚并不曾想过背叛。而人与人一开始就想着忠诚与背叛了。力求忠诚而又防止背叛。
  也许正是因为这两者并存,所以人们总是无法解脱出一个又一个的怪圈。把爱一次次推向忠诚的同时,一次次地防止着背叛。于是所有的情感总是在矛盾地出现着。这种出现,促使了人们自身感到的一种恐惧。然后再把爱推向一个又一个的深渊。一旦发现对方在背叛,那么是比忠诚来得更可怕的。更令人感到一种恐惧。
  然然想到他说的“没有办法”,这可真是事实。白白要老的,他们没有办法让它能年青起来。“没有办法”是人们绝望中放弃的一种借口,也是唯一的最好的借口。他们必须面对着这个“没有办法”。尽管他们爱着白白,但这却是由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决定的。残酷本来就是赤裸裸地出现在这个世上。可以看着它死,而却没有办法去制止死亡。这种“没有办法”也同时是在给人以最大的安慰和最大的希望。“没有办法”预示着他们只能放弃,放弃之后他们就要重新寻找另一种积极的方式去改变这一切。或者他们以后不养了,那样就不要再次面临这类的死亡,或者他们再养一只,那样可以让以前的欢乐继续,就如白白的生命在继续似的。

  自从俩人都觉得白白老了之后,他们就觉得要多陪它一阵子。于是两人也常坐在一起,看着白白。白白的眼睛总还是那么红红的像一颗红宝石似的能发出光。白白陪他们过了有好几年了,这对于一只兔子来说本来就算是奇迹的。所以它也很满足。至少看起来让他们觉得它是很满足的。这多少给了他们不少的安慰。有时候白白走到他们的身边。这时候他们中的一个总要亲昵地把它抱起来。抚着它的头和它的背。
  这就像有好几次彦昕也这样坐着让然然偎着他,然后他的一只手去搂着她的肩。这时候然然并不会反对他。而是很享受着两人的这种亲昵。他们并没有接吻,也没有像以前有说有笑,俩人都是静静的做着这样的亲昵。现在他们这样的亲昵是不需要言语的。因为俩人都已证实了彼此是相爱的。所以这还有什么需要证明的呢?
  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这样的相偎。就如电影里最感人的爱情片里,两个人都老了,坐在海边或者在公园里紧紧地偎依着。他们不需要任何的言语,而任何的言语都会对这样的气氛形成一种破坏。世间上还有什么能比经过沧桑之后依然如旧的爱更感人的呢?
  但彦昕和然然毕竟是年青的。他们仍然没有经过沧桑,所以他们也这一刻的沉默是别样的沉默的。谁知道彦昕会不会在想着如何与然然一起回到过去那样子?能让自己把过去的那种背叛抹掉呢?而然然是否在想着他曾经有过的背叛呢?这对于他们都是至关重要的。也因为重要所以他们才未经历过沧桑。世间有许多种背叛的方式,而“背叛”这词本来就有许多的歧义。这相对于“忠诚”来说歧义是太多了。爱的背叛远不似士兵对于将军的背叛,臣子对于君主的背叛,也不似于朋友间的背叛。爱的背叛的在程度也远比这些背叛来得深重。(这样的深重只是对于个人来说的。)
  彦昕对于自己的背叛是在自责着。所以这种自责他就必须忏悔。但这种忏悔是无意义的。许仙背叛了白素贞,无论许仙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塔倒掉还是去做和尚为她念经文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在白素贞被压在塔下面时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而现在的彦昕自从让然然看到他并不是如白白那样干干净净时他的任何忏悔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种没有意义的忏悔使他越发的无法正面面对着然然。他内心就会开始自卑。自卑又使得他更为的自责起自己。他因为自己的背叛而让自己无法回到过去。
  彦昕也想着去补救自己的背叛的,企求得到然然的原谅。但这种补救也是无意义的。正如李隆基对杨玉环的背叛使她上吊。尽管他后来不断地用道士来招魂让自己在仙岛上与她相会,但这并没有意义。因为在杨玉环上吊而死的那一刻他的所为就是没有意义的。而现在的彦昕也同样是做着没有意义的补救的事。所以这种没有意义的补救只得使他更沉浸在他的背叛上,而无法获得解脱。所以仍然使他无法回到过去。
  尽管他们是相爱的。但忏悔和补救对于爱的背叛来说都是无意义的。因为他们无法在这已有的土壤里滋生新的玫瑰花。他们也许想放弃那不良的土壤或者去改良那不良的土壤,但这总不如让这土壤长出另一种花来得更好些。所以他们是年青的。他们只能这样相偎着,但不是幸福,而是幸福中的某些悲剧。
  他们现在只有白白。白白是他们的纽带。他们现在都害怕这条纽带会断裂。但它终究是要断的。因为它是动物。
  “它真的会死吗?”然然有点伤心。
  “它现在还没死。”彦昕说。
  这时候,然然就把整个身子往彦昕的身上靠,有点颤抖。彦昕的手更稍稍地把她拥紧些,好让她停止这样的颤抖。
  “你看,它的眼睛。”彦昕说。
  “怎么了?”
  “还是那么有神,充满了活力。也许我们现在可以不必为它担心。”
  然然点点头。她喜欢这样子,也许确实是他们在自己害怕罢了,而它尽管是老了,但它并没有因此而丧失了希望。但事实上,她仍然在它老了的表面上看到它眼睛的混沌。只是,她不喜欢它的那样罢了。
  她想到了以前她做的梦──彦昕变成了只小兔子。和白白一模一样的。这让她忍不住地看了看彦昕的眼睛。但当彦昕的眼光与她相接触的时候,他就回避了过去。
  为什么这样?他怕什么?她忽然想到了忠诚。她确实没有看到彦昕眼睛里的忠诚,尽管她知道他爱她。但却没有看到这样的忠诚。这让她很混乱。那是什么样的目光?
  有点害怕!有点胆怯!有点自卑!
  但这一切并不是她想要的目光。混乱中她忽然冒出了些怪念头:彦昕并不是那只小兔子。他永远也不是。他是彦昕,是个人。
  他是一个人!这对于然然是种绝望的念头。这就说明他并不是属于自己,他有他的灵魂和思想。他并不能像是白白那样能让自己抱在手上亲着吻着。他是一个不同于自己的个体。那么他们就注定有不同。这种不同让他们相爱,也让他们憎恨。彦昕并不能像是一只兔子一样让自己做那种无索求的爱。自己势必要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应有的回报的,而他也同样要在自己身上找到回报。因为是人,人不同于动物,爱一个人比爱一只动物更不容易。
  这并不是一场无他无我的爱情,这种爱情势必要在现实中经受着各种的考验。自己在爱他的同时更想着让他也爱着自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因为他是人,而自己也是人。以前总希望着两个人可以合二为一,但事实不行。
  一种绝望前所未有地涌现在然然的脑子里。让她害怕得几乎要趴在彦昕的怀里哭起来。

  (第二部分)
  随着秋天渐渐地走远,冬天也迫不及待地跟着来了。几个月之后就是隆冬。
  城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冷而干燥,似乎要窒息一切的有生命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开始穿上冬日的盛装在城里走来走去。人行道旁的树也在寒风中发抖。枝干仍然是那么骄傲地挺着,但树叶似乎无畏于这样的寒风,也无畏于这样的季节,还是在树上顽强地挂着,不断地在风中飘摇。耐不住的都随着风而不断地落下。似乎它们在反抗着这个冬天。
  阳光也比以前来得白,像是死亡时的守灵灯微微散发出的光芒。这个冬天有点冷!
  有一天早晨,然然起床后发现白白躺在给它预备的一条毯子里懒懒的不想动弹。她走了过去,想让它站起来,但它还是站了一会儿就又躺下了。现在它全没有以前的那种精神气。然然想:我才不喜欢它这个样子呢。
  她叫了彦昕,彦昕正准备起床。他走出来之后,然然说:“白白是不是生病了?”
  彦昕走了过去,看它确实是比以前懒得多了,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彦昕说:“要不我们带它去看看吧。”
  吃过饭之后,他们就带着白白到附近的一间兽医站去。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接过他们的白白,检查完之后,搓了搓手说:“它是老了,而且也确实是病了。”
  “什么病呢?”
  “和人一样,老了,它就什么也不行了。”
  然然失望地想哭起来。她抱过白白,说,“这不是你想的,对吗?”
  “啊,一只兔子,你想为它哭吗?你对它再好它也是动物,也只能活那么几年,不可能像我们人可以活到几十年上百年的。除了乌龟。它可以活千年,你就算再投胎几次它也还活着。”那个中年的兽医有点半开玩笑地说。
  彦昕和然然并没有觉得他的玩笑有什么可笑之处。相反然然向他投去了一种愤怒的目光,对他说的很是不满。他在预示着它的死亡。也许他们本来没有想到它的死会这么快地来临。但现在他一说,他们就意识到了它的生命快要结束了。
  彦昕拥着然然走出那个兽医站。一路上,然然抱着白白,紧紧地把它抱在怀中。外面有点冷,把她的手都冻得有点红。彦昕拿出手套让她带来。他们没有说话,都在想着白白即将死亡的事。
  回到家之后,然然把白白放在它睡的毯子上,然后和彦昕坐在一边看着它。
  “它好可怜。”然然说。它看上去确实挺可怜的。全身似乎大发抖,两只耳朵也无力地耷拉下来,覆在它的头上,尾巴也无力地挂在身后,唯 有两只眼睛还张着,但看上去挺没有精神,有点呆滞。像个老人失神地望着正前方。
  “它和我们有好几年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觉得它在长大。”
  长大?长大到了最后成了衰老。这是种否定之否定的哲学概念。即便是死了也是长大,如果你用这种观点去看的话。彦昕无意间说出了富有哲学奥妙的话来。
  “但我不想它这样长大的。”然然说。
  “那……那确实是没有办法。”彦昕说。
  白白没有在房子里到处跑着跳着了。它整天都呆在毯子里,即使然然想把它从毯子挪开,但它不久还是到了毯子那里,好像它特别怕这个冬天。这样久了,然然就不再想把它挪开,出门也不带着它了。每天彦昕去上班的时候,然然就在房子里写点东西,但然然这个样子反而让她觉得这个房子有点压抑。所以她就要到外面透透气。这样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然然现在常一个人到不远的公园里去。
  老伯见了她,就问:“你的兔子呢?”
  “她怕冷。不想出来。”然然说。说的时候就有点想哭了。
  老伯看得出来,但他没有像兽医那样感到好笑。但他还是笑了,咧着牙齿说:“老了就这样。老了也要死的,但这是幸福。”
  “幸福?”然然开始有点生气。对他的话也产生了不满。她觉得他们,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白白死了似的,脸上开始露出愤怒的表情来。
  “一个完美的生命过程。”老伯说。
  这也许是然然所没想到的。她听到老伯这样的话后,脸上的愤怒就开始减少了。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这确实是完美的一个生命过程。从开始到老去死亡,这一切它都陪着他们,岂不是完美的一种忠诚吗?完美正是然然所想要的,她什么事情都想要一种完美。她看到了眼前这个老伯,他也是老了,但他又何尝不是完美的呢?从始到结束都在能力有限地空间里生活,把握自己能把握的,直到自己不能把握了就放弃。死亡是无法把握的,他们不能给白白以新的生命,不仅是白白无法把握,就连他们也无法把握。
  她现在觉得这个完美的生命过程就是白白给他们的。
  然然看着这个公园,她现在忽然想给白白在这里找个坟墓。在这些绿荫丛中,或者在草坪上,或者在假山上。她看着这园子的一切,冬天让园子变得更加的萧索起来。她想着以前白白在这里啃草的样子,就在那草坪上,白白的如一个白线团似的在上面滚动着。然后钻进了绿篱底下去。
  她觉得应该在那上面给它做个坟,然后上面立着块碑:白白有个完美的生命过程。然后她觉得那样就有点像是牧歌式的葬礼──她和彦昕站在那碑前,看着它,看着它……直到视线模糊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那碑,但它渐渐地隐退了,如空气一样散开,她又看到了那块已经不算是草坪的草坪了。上面是枯黄的杂草。
  回到房子里,她不禁地又去看白白,白白见她走了进来,眼睛睁开了,站了起来,想向她跑过来,但一会儿它还是趴了下去,并没有向她跑过来,只是看着她走近它。她看到它眼睛里的热烈的目光 。像是在欢迎她回来,又像是感谢她回来。然然把它抱起来,用手抚了抚它,然后又把它放在毯子上。

  正如先前所说的,白白在然然的眼里是最为干干净净的。这种干净代替了彦昕的背叛。而现在白白要变成了完美的生命了。所以她就觉得它在践行着一种忠诚。这种忠诚是每个女孩都想要的。白白不仅是兔子,还是他们一段过去的爱情,是他们这段快乐的记载书,是一种象征。然然爱它害怕它死去,其实就是怕这段爱情的消逝。她把和彦昕的爱情移情于它的身上。尽管彦昕和她现在在一个房子里住着,但彦昕是人,是一个个体,不能给她这种爱情的忠诚,(她并不感到他的忠诚,但知道他在爱她。)所以在她的眼里,这段目前就可以重头再来的爱情远不及现在的白白值得她去呵护。
  这说明她总是在潜回过去。她在过去的日子里徘徊。过去就有如是天堂一样让她深深地怀念,而现在她只感觉是生活在人间里。人间里有许多的事实并不能让她觉得能像是天堂那么美。而她却并不知过去的也是从人间一步步走来,只不过是彦昕的背叛使“天堂”暂时失去。
  沉缅于过去使她远离了现在。而这个过去又让她不断地想到忠诚。
  然然想到一次和女友们聊天,谈到忠诚。女友们说那是互相信任。但这个信任没有前提。没有前提的信任并不是真正的信任。她和彦昕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觉得俩人互不信任。但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就产生了互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并构成不了忠诚。爱的忠诚是虚拟的,不是可以用任何尺寸可以度量的。它的忠诚只出现于内心世界里那轻微的一点点。但分量却比心里的任何一点来得重。正是因为 这样的重,她就不断地承受着一次背叛。她看着彦昕站在自己的面前,就忘了他曾经给予自己的忠诚而看到了他的那次背叛。这种背叛时常咬噬着她的心。
  亚当背叛了上帝而造就了人类。(书上是这么说的。)但这种背叛使得人类一直承受着上帝的折磨,以一种赎罪的方式来走向天堂。而那个天堂即是死!现在人们对于宗教的忠诚已认定那并不是忠诚,而是一种狂热的集体意识而已。爱情是两个人的天堂。这种天堂并不是以赎罪的方式出现的,而是以彼此做为个体而出现。忠诚──这令我们想到了两个人爱到死。如电影里的爱情片那样爱到死。但这并不是然然所谓的忠诚。她现在和彦昕并没有缺少这份爱,可是她并没有觉得彦昕的忠诚。她只看到彦昕过去的忠诚和过去的背叛,至于现在她却看到了他的害怕和胆怯。
  她想到了一本书上写着的两个人的对话,丈夫问妻子:“为什么要背叛我?”,妻子说:“我用背叛来考验你的忠诚。”。这是不公平的。很明显的不公平。这里的背叛与忠诚都是没有前提的。没有前提的忠诚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像现在彦昕不断地想再次证明他的忠诚一样,但现在他们的忠诚并不是在同一前提下。然然还站着开始的前提,站在两人初认识时的前提。而彦昕是站在他背叛之后的前提上。唯有白白是与她一起站在同一个前提里的。
  正如一开始,她一直就没想过希望白白能给自己什么忠诚,也没有希望白白会为自己变成什么样的。它是动物,只是自己施予爱的对象。这和她与彦昕刚开始时是一样的。她只想施予他自己的爱。现在白白依然是自己的,它从未改变,而自己对它的爱也从未改变。但彦昕却不一样的。他改变过再想回到从前的样子。而自己是不变的。自己是无法接受他曾经的改变正因为自己没有改变。
  那天早上,下了场霜。然然看了看白白,它似乎受冻了似的一直蜷在那张毯子上。她去揭开那张毯子,但很快就发现毯子里的白白在无力地喘着气。她惊慌了,不断地叫着彦昕、彦昕、彦昕,彦昕被她一叫急忙跑了过来。
  “你看,白白是不是不行了?”然然着急地几乎哭出了声。
  彦昕看了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一个早晨,彦昕做着早饭,而然然一直陪着白白和它说着话。现在,彦昕再过一会儿就要去上班了。他和往常一样端了一碗粥过来。
  “吃吧,白白,我的好白白。吃了你才会强壮的。”然然接过碗,彦昕把它的身体扶起来,让嘴朝着然然,一调羹一调羹地喂着白白。但只喂了几口,白白就把头扭过去不想吃了。
  “白白,求求你吃点吧。你吃点吧。”然然说。白白睁着眼看她,似乎很平静。
  “你看,它的眼睛,多么的安静。它没有害怕。”彦昕说。
  然然仔细地看了它的眼,果然,那眼神里没有留恋也没有害怕。它是多么地安详地看着他们。但一种信任的目光使她感到一种窒息。她对它说:“你一定觉得很满足的。对吗?”
  彦昕放下它,然后抚了抚它身体,就去上班了。留下然然一个人看着它,她把它的嘴角擦干净,然后把它抱在怀里,站在窗外。
  “白白,你看外面都好玩。”白白睁着眼睛在外面溜了一圈,然后又闭上了。然然看到它闭上了眼。只好把它重又放在毯子上裹好。
  然然走到外面来散散新鲜的空气。寒冷的空气一入到肺里就能觉得是一种寒意侵入体内。然然一直沿着外面的路上散步。她看到人们拥挤着公交车,整个车厢里挤得满满的人。她继续散步,看到有些送煤气的穿着绿色的制服骑着摩托车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其中一个还朝她笑了笑。她顿时觉得那毫无恶意的笑是令人多么的舒服。她继续往前走,看到一群孩子从公交车下来,然后欢腾着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跑着。书包在他们的背上一摇一晃。那是多么好的一幅风景。她想。孩子让她想到了过去,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想到了自己那时的童真。然后她经过了一个公交站,她看到几个正准备上班的人从车上下来,在这个冷风中打了个寒颤。几个女士穿着鲜红的大衣,互相说着些话。脸上和善地笑着,如这个冬季的一抹暖熙的风一样迎面而来。她看到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子,约莫同她般年纪正在运送着几箱啤酒。几箱空的啤酒瓶在“咣咣当当”地响着。她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家书店。于是她走了进去。一排排整齐的架子里摆着些新书。她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一个柜台前。带着眼镜正看着她。她给了女人一个和善的笑,而女人同时也给了她一些笑容。她挑着杂志,但这些杂志并不让她喜欢。她抱歉地对那女人又笑了笑走了出来。她没有目的,只是这样走着,她逛过了五六个公交站了,脚也有点酸了。她看到前面是一家五金店,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她走了进去,挑了挑,她买到了一个漂亮的木头小盒子。那是做工具箱用的。但她觉得它是很漂亮的。然后她带着木盒子上了一辆公交车。到她们家的站下了车。而这时她不想回到家里看到白白病殃殃的样子。于是她又走到那个公园里去。
  那个园子里没有人。连老伯也没有出现了。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张石椅上休息。她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冬天似乎使这一切都变得冷静了下来,春天的希望已经退去,夏天的狂躁也已冷却,秋天成熟也不再逼人。就像是一声无尽地叹息似的,随着冷冷的风,不禁地给人一种寒噤。有几片落叶安详地躺在地上,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大自然的本体。没有激动也没有希望,更没有那种莫名的不安。

  中午然然回来的时候正巧和彦昕一同到家。到家之后彦昕去看了看白白──正如然然预料的那样:它死了。在毯子里静静地死去,没有呻吟,也没有听到它呜咽。也许在他们相继出去之后它就死了。两个人都没有吃惊。只是坐在它的旁边。
  “白白走了。”彦昕说。这一只陪伴着他们多年的兔子死了。在然然一个人离开时它陪着他,但现在走了,彦昕有点伤心。
  然然点点头,但一滴泪马上从她脸颊上滚了下来。尽管这是她早就预料好的,但在这个冬天里,它还是死了。尽管她想好了多种它死后会感受到的种种伤心,但现在仍然让她想哭。
  她把那个木箱子递了过来,对彦昕说,“把它装进去吧。”
  彦昕看了看那个崭新的有点漂亮的木箱子,然后轻轻地把毯子和白白一起放了进去。刚刚好容得下它。
  “你说它真的死了吗?”然然忽然问。她有点希望这一切只是像个恶梦会醒来的。醒来后依然觉得白白在她的身边。
  彦昕把毯子掀开,然后又看了看,现在它没有呼吸,眼睛也全闭上了。身体也开始有点僵硬了。他多么希望它身上还有一个地方动一动。但他也马上知道这是种假想。毕竟这只兔子曾陪着他们那么多年的好时光。而且又是它把然然送到他的身边来。他不想让它死的。但这一切并不是事实,事实是它死了。所以他对她点点头。
  当他要把箱子盖合上时,然然说等一下。于是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张小卡片,然后再在上面写道:白白有个完美的生命过程!然后把小卡片放进了箱子里,把箱盖合上。合上之后,俩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们只是看着这个箱子,似乎不知道它里面是什么,也不想它里面是什么。现在他们没有想给白白什么隆重的葬礼。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葬礼。只是看着这个箱子,然后想说什么,但都不知如何开口。白白是他们俩人共有的爱!
  “它该埋在哪呢?”彦昕问。
  “郊外吧。公园里老伯一定不允许的,我们把它埋到郊外去吧。”然然说。
  彦昕拿着那箱子,然然跟在后面。俩人搭上一部公交车到郊外的一座山脚下,找了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那里土壤潮湿,土质也较好。然然说:“就埋在这吧,这里一定会长满好多好多的青草。”
  彦昕放下箱子,找了根木棍,他开始在这里挖了个坑,然后把箱子放了进去。没有牧歌,也没有神圣的葬礼,只是这样把箱子放进那个坑里,然后再在上面覆上一层薄薄的土,他们没有把这里做成个坟墓的样子,只是像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一样。
  半个小时后,俩人弄好了,站在那里,看了看。彦昕在旁边洗了手之后,拉着然然的手,说:“我们走吧。”
  然然点点头,然后和彦昕一起离开了那里。这个冬天的寒风有点冷,即使是在中午也一样。天空上的一轮太阳无力地散发着一点光芒,但怎么也抵不过寒风。然然回头看了看,一阵风吹了起来,几棵树上飘落了树叶。宛如是一片片在空中飞舞的纸钱,正在白白的上方飘落。
  当他们穿过一条小弄巷时,看到弄巷里有几家小餐馆。彦昕忽然想到他们还没吃饭。就随便找了间小饭馆,然后和然然走了进去。一个小老板问:“你们要吃什么?”
  彦昕忽然觉得这个小老板有点像三桥当时开快餐厅似的,一股油烟味。他看了看墙上的一张标价牌,然后问然然:“你要吃什么?”
  “面条。一碗面条。”然然对那个小老板说。然然似乎毫不思索地说。
  “一碗?”小老板以为她说错了,重复问了句。
  “一碗!”然然点点头。
  过去的岁月瞬间在脑海里浮现。俩人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彦昕忍不住地拉住了她的手,但然然的手却从他的手里滑开,说:“我们和以前一样,两人吃一碗面条。”
  彦昕点点头。缩回了自己的手。外头的风挺大的,忽然一阵风刮起了外面地上的几个塑料袋。那塑料袋顿时升到空中毫无把握地随风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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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7-11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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