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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与肉    文 / 草虫子

  从此,这个城市里出现了一个抱着一只白兔子上班的人。人们每天都可以看到他抱着兔子和人挤着公交车。那兔子当然是纯白的那种。刚开始时人们觉得很好笑,因为在家养宠物多的是,可是把宠物带去上班的却不多。更不要说是一只兔子了。而且他还是个年青的男人。他要耍一种浪漫情调吗?那在这个城市里也实在是太可笑了。
  读者们也已猜到这个人就是丁彦昕。
  他每天把兔子带到单位里,开始时同事们都有点不习惯,嫌那兔子在办公室里蹦跳着不像样,也让他们觉得这并不好玩。(如果好玩他们就不会讨厌了)。后来有一段时间对它很烦感,再接着就对彦昕反感了。觉得这么个大男人,玩着女孩子才玩的小动物,真的太不像话。为什么不像话他们可不管。后来领导也找他谈了几次,他说这兔子又不影响办公?领导说那会影响别人办公的。彦昕说如果没有这只兔子也会影响我办公的。领导说如果那样,我们只好把你辞退了。
  彦昕说随你们吧。果然,领导们还为他这样的行为开了个会议,最后还是认为彦昕是个人才,不能随便就给辞了,还是再继续做做思想工作吧。但很快事情就有转机了,因为几个女的业务员一看到兔子,欢喜得不得了。说有了兔子在,就没觉得几个领导跟法西斯一样残酷了。再接着,有男同事要说什么,可怎么也说不过女同事,最后,这件事情还是由着彦昕了。
  彦昕还住在那栋房子里,他本来还曾想着是不是要搬走,因为这房子确切地说是然然的父母的。自己住在里头是不是不大合适。但很快就决定不搬了。因为这里有然然挑的家具,彦昕连给搬动一下或移个位置都没有。而且白白也还在里头,所以他决定在这房子里等着然然回来。因为她母亲说她只是去玩几天的,所以他不想搬了。他觉得实在没有理由要搬走。
  房子一点都没有变。而每天彦昕就坐在里头抱着兔子发呆。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想着然然什么时候会回来?然然自从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打过电话给他,而他想打给她却打不通了。后来他问了她的父母,她父母告诉了他然然不想留下那电话号码,再后来经不住他的一再要求,告诉了他,可每次他打时然然从来都不接电话,有时是个男人接了,但他电话里只是说:“然然不想和你说话。”就挂了。再后来,他也没有再打过了。
  于是一切都似乎回归了平静。他的生活里没有波澜也没有故事了似的。他每天抱着兔子去上班,在单位里和别人在有说有笑,也和客户们争得脸红。但他回到了家,他仍然是他,一句话也没有。偶尔打个电话给三桥,偶尔和家里联络一下,就这样,在他的生活范围里一切如平淡得一杯白开水一样,喝了没有味道,也没有伤害。
  令他感到幸运的是然然的那张裸体相没有拿走,但也是他常常让它留着光亮,在这个房子里有些许的生气。他现在很少开灯,看电视时一切都关着,整个房子只有莹光屏的灯,临睡前只有床头的灯亮着,他可以看看书。他不喜欢灯光。觉得即使是最柔和的灯光也会令他觉得刺眼。只有那张相片上的彩灯,一个夜晚总是亮着,哪怕彩灯什么时候灭了一颗灯珠,他也要把它换掉。它就像是别人家的佛像似的,面前总要有香火冉冉地燃烧着。
  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虹灵,她只是电话里和他联络着,偶尔说着些话,直到有一天,她告诉他她要和一个老师谈恋爱了。他很高兴地祝福了她,从那以后,似乎她的电话也很少打了。
  也许故事应该就此结束的。如果是爱情故事的话,这不是最好的最浪漫的结局吗?一个男人,在一个城市里,每天抱着一只兔子来等待着一个在外的女子,也许有一天她回来了,也许没有那一天,而这个男人一直等着等着,等到天荒地老,等到那兔子会慢慢地死掉,等到照片会褪色,等到所有家具都已经油漆剥落,等到这个男子头发渐渐地发白,在这个城市里渐渐地老去……
  当然,这个故事并没有这样的结局。尽管许多的港台片爱情剧这样演过,但故事本身并不是这样的。而恰恰似乎相反了些。
  自从然然走后,彦昕的心再也没有平静过。他不断地为她担心。因为他认为她真的什么事也照顾不了。于是每天都在担心着,开始时总是时不时地打电话到她父母家去问:然然这几天有打电话回来吗?她过得怎么样?
  然然的父母总是在电话里耐心地说,“她很好,没事的。她真的很好。”这样,他就放心了。然后自己才能安稳地睡个觉。但他还是有点担心这个夏天云南那的蚊子会不会很多?因为然然最怕蚊子了,每次她被蚊子咬得痒了,有时候手不禁地一直挠,直到她都要哭出来了。当她看到自己手上起个小“猫猫”时,她就大叫着,说好恐怖。于是每次彦昕就把她的手捂着,笑着说没事没事了。一想到这,他就在第二次打电话时让她妈妈帮问一问,并交待如果被蚊子咬到了,让她涂上些万金油,那样冰冰凉凉的,就不会痒了,而且“猫猫”也很快就会消失。
  有一次,他看到新闻报道云南下了场大暴雨,他现在很习惯看云南卫视了。于是他急忙打电话给她妈妈说,然然以前最怕闪电打雷了,不知这次会不会吓得尖叫。她妈妈在电话里头笑着说她真的很害怕,打电话回来说吓得快哭出来了。彦昕就说那以后让她闷在被子里。不要看闪电,把雷声当作飞机的轰隆声就可以了。或者听歌,这样就不怕了。然然的妈妈顿时感动地说,以前然然一定让你很头疼吧?从小就把她宠惯了。彦昕一下子却差点哭了出来,装着淡淡地说,“可现在她连个电话都不跟我说。”她妈妈知道他们的事,也没有说什么。
  然然并没有像她母亲说的玩几天就回来。到了秋天了,落叶也开始有点飘零了,彦昕睡觉时忽然梦到了然然感冒了,便想也不想地给她打了个电话,但电话已关机。第二天一大早,又打给她,她还是关机了。于是彦昕只好打到她母亲家去。问然然是不是感冒了?她母亲问你怎么知道的?然然和你说话了?彦昕说不是的,是他昨晚梦到了。然然的母亲就安慰他说没事的,小感冒。他表哥带她去看病了。彦昕笑着说她特怕打针的,打针时一定会哭着脸。然然的母亲也笑着说然我从小就怕打针,有一次她爸抱着她,她差点把医生给踢倒掉呢,那时她都十二岁了。彦昕听了觉得很好笑,于是他也讲一次带然然去打针,然然非得让自己也打一针她才肯,说不然她吃亏的,不打。气得他没办法。她母亲听了就大笑了说也真只有她女儿才会想出这种事来了。
  “然然什么时候回来?”彦昕问。
  “不知道,她好像还不想回来,说是写什么书,在云南那写的,要写完了才回来。”
  “哦。”彦昕应了声,然后不久俩人就挂了电话。
  有一天,然然的父母亲来看他。那时他正喂着白白吃饭。一见她,就放下了白白,站了起来,让她坐。然然的父母亲看了看房子的一切,发现十分的简单。而且一点变都没有。彦昕弄了开水给他们,然后问:“你们是不是想来收房子的?”
  彦昕实在以为他们是想收走房子的。不然,他们怎么会来呢?
  “哦,不,不是,不是。”她父亲立即就否认了这个问题。
  “我们来看看你的。”她母亲说。然后就坐了下来。
  看他们坐下来,彦昕也跟着坐下来,问:“然然这两天打电话回来吗?”
  “有,”她母亲急忙说,然后就把然然的大致情况给他说了说。并说她还没准备回来。
  “已经是冬天了,也不知她懂不懂得多穿点衣服。”彦昕似乎在对自己说,然后就沉默了。似乎陷入了久久的思索中。
  一会儿,她母亲先开口了,问:“你和然然到底是怎么闹成这样的?”
  “听说你在外面有另一个女人?而且那人还是然然的好朋友?”她父亲也问。
  彦昕看着他们,渐渐地,缓缓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彦昕讲完故事后,白白也自己吃饱了,跳到他的怀里来。彦昕顺势就抱住了白白,然后说:
  “我是不是太坏了?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很坏。”然后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他们。
  “我们……我们都不知道然然……然然会有这种心理阴影。也没……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阴影。”他们俩个人实在是吃惊。就像听到一个鬼怪故事似的,有点不敢相信。
  “这倒并不重要了,现在我觉得我自己太坏了。我真的很后悔。”彦昕说。
  “不要太自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父亲对他说。
  然后他们又谈了些关于希望彦昕能帮他们做事的事。彦昕还是拒绝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换工作已经很不适合了。谈了一会儿,他们说:“可如果然然不回来呢?或者回来了不再和你在一起,这让我们俩心里都很不安。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么关心我们的然然。”
  啊,这才是本质。彦昕想。但他还是笑着说:“这没有什么?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我喜欢她,并不是报不报答的问题,更别说你们的什么报答了。那只会让我更加的不自在的。”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可这个冬天,彦昕还是一样地等待着然然。

  然然回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年的秋天了。她只所以回来,是因为她确实写了两本有关云南的书。这两本书在这个城市里也被人不断地提及。成了一些旅游人士的指南了。而然然回来正是因为她认为她在云南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然然回来的那天,天有点冷,这个城市的人开始穿上了秋天衣服了。然然的父母亲和他们的一些亲戚也都到了火车站去接然然。陪同然然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一位表弟。
  这一天,尽管然然的母亲还是提前跟彦昕说了,然而一年前的所有期盼这时对于彦昕似乎倒没有什么意义了似的。他那天只在火车站门口远远地看着然然在一群人簇拥着走出站台。然然那天穿着件浅红的长衣,头上的那条马尾辫不见了,反而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她似乎成熟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成了别有一番的灿烂。浅红的长衣让她在那群人中间像一朵玫瑰似的格外引人注目。
  现在,她是个作家了。彦昕对着白白说。然后就在她们准备出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抱着白白,到了离火车站不远的一个公交亭等车。
  然然在上车时看到了一个男子抱着只白色的兔子站在不远的公交亭。那男子侧对着她,她没有看清那人是谁,但她总觉得似曾相识。于是她对母亲指了指那人,母亲一看,啊地张开了口,说:“那人是彦昕。这个城市只有他会抱着兔子上班的。看来他是想来接你的。我跟他说了。我过去叫他吧。”于是她走了过去,刚走几步,正准备开口叫他时,来了辆公交车,彦昕上了那车里。然后公交车开走了。
  然然说:“算了。也许他不想见我的。毕竟这么久了。”
  “傻瓜,你不能这样说。人家是专程来接你的。大概怕你不高兴,只是远远地看着你。”母亲顿时纠正地说。
  “那又何必呢?”然然说。
  然然回来后,彦昕没有来找她,她自然也没有去找彦昕。她想也许彦昕会打电话给她的,但也没有。这反倒让她有点不舒服了。似乎在天天等着一个人,明知道他会来的可却迟迟不来。母亲说要不你去看看他吧。人家也没少关心你的。可要让然然去看他,然然又觉得实在有点心虚。怕俩人不知怎么见面说话才好。所以她迟迟没有去见他。
  但她回来后,不久就听到一些朋友和她谈起有一个常抱着一只白兔子坐着公交车上班的青年。她的几个朋友告诉她这是一个好的素材,应该可以写成小说的,又浪漫又动人。但她很快也知道那人就是彦昕了。而那只让人传得如传奇故事般的兔子就是白白。这让她反倒觉得彦昕在这个城市里比她更出名了。但确实如此。于是她就想让朋友们再说说有没有关于他的其它传闻,比如他有没有女友之类的。朋友们问是不是想勾引他,但谁也不知道。却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但然然在一星期后,还是在家里见到了彦昕。而出乎她意料的乃至她们全家人意料的是彦昕是来交房子钥匙的。彦昕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决定到S市去了。领导安排他去那做业务经理。明天就走了。房子是他们家的,自然也就来交给他们。一家三人没有人去接那把钥匙。然然的父母都看着她们俩,一会儿,他们说有事要出去一下。但彦昕马上把钥匙放在了他们的桌子上说他的东西已经全拿出来了。自己反正也没事,要走了。他们要留他多呆一会儿,但他坚持说有事,要走了。
  这令然然大吃一惊,因为这期间她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事实在,自从他一出现,她就在脑子里孕育着是不是要和他说什么话,但都被他的举动弄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在他走后不久,她疯了似的拿起钥匙,跑到了她们以前住的房子里。打开门,发现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家具还是那些家具,连窗帘也还是那些窗帘布。一下子,眼泪就忍不住地哗地流了出来。她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过去的种种似乎又涌上心头。她很快地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被压住的字条,上面写着:

  你是然然吗?祝贺你成功。现在你已经长大,不再是我的“孩子”了。
  我走了,白白也让我带走,我已经习惯了不能没有它。再见!

  然然望着那张字条,不断地喃喃着:“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她想起了一年前自己上火车时他不断唠叨着的话。“孩子?啊,这可真是形象的词语啊,自己就是他的孩子,不断地受着他照顾,不断地依赖着他。而现在,他走了,他要走了。连白白也不想留下。自己以为回来了,他会缠着自己,会不断地打电话,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张字条,几个字,却把自己的心再次敲碎了。一年以前,自己任性地离开,在火车上,自己一直想告诉他和她一起去苏州玩的,可是,自己的自尊心告诉自己决不能妥协。回来后,自己的自尊心告诉自己不必来看他的。总以为他是过错的,自己不能妥协的,可现在呢?他在惩罚自己吗?还是惩罚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在下火车时,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抱着白白坐上公交车走了,那时只要自己跑上几步,或者自己叫上几声,也许就可以叫回他了,可自己没有。而现在,他就想留着这张字条走了。”然然忍不住地大声地哭了起来。现在房子里没有人了,正好适合她放声地哭。望着这一切熟悉得再熟悉不过的一切,这些不断在梦中出现的一切,现在却变得一切冷冷清清的。风铃没有了声音,那些工艺品也只是摆设了。现在这里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人在这里开玩笑做游戏了,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了。有的就是这些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生气了东西。然然躺在熟悉的沙发椅上,她的肚子一阵阵地绞痛了,使 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肚子,接着她的喉咙也似乎要哑了,然后她不得不咳嗽几声,但很快就觉得没有了力气。
  “难道我错了吗?”然然在哭累的时候想,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不,不,我没有错的。他怎么可以在我之外有另一个女人?而且还是虹灵。他怎么可以?”一想到这些,然然开始又觉得愤怒了。“不,我没有错的。他走就走吧,我不会再爱上他的。他滚得越远越好的,什么爱我,全是假的,我不会再上他的当了。他以为他写张字条我就要去把他追回来?我才不呢。我现在已经不爱他了。我爱以前的他。不,不,以前的他我也不爱。他只是个骗子而已。骗子,流氓,大混蛋。”
  然然擦干眼泪,她走出了房子,然后决定再也不进这个房子了。离开房子时她是这样发誓的。但一路上她又为刚才的发誓而后悔了。不断地问自己有必要吗?然后又想,自己真的不需要这个房子了?一路上,然然不断地矛盾着,最终也没有让自己觉得好的想法。回到家里,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很没用,又不禁地哭了一场 。

  彦昕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等待的日子。而现在然然回来了,似乎一下子让他的期望全消失了,没有等待,就如同没有希望一样。一年后的他,对于然然,似乎不再有刚开始的那种期盼了。在火车站上见到她,就有如他长期的等待一下子全结束了,他的任务也就此结束。
  他并不奢望然然会来找他。只是他自己想了好久以后,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城市。因为他自卑!
  他自卑他的过去,一见到然然,他就觉得自己是肮脏的,配不上然然。所以他选择了从她的生活离开。因为这样他会觉得自己更心安理得些。而且当他在火车站看到然然身边的那个男孩(其实是然然的表弟)他一下子就更加的自卑。尽管他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然然会和他一起来,但那个男孩的出现让他马上觉得然然是个很好的女孩,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好的男人。想到这,他还有什么不能离开的呢?
  但他还是犹豫的,他总是想找一个借口来见然然,希望找到这个借口后他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对然然说:我们结婚吧!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找出这样的借口。他现在发现自己若再发誓就是对然然最无耻的行径了。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发誓。
  彦昕找到领导,提出他要到S市去帮忙。领导看了他,说以前让你去做总经理,你那时不去,现在又要去,那人都排得好好的了。彦昕说要不就换另个地方吧。领导问为什么非走不可呢?彦昕说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会累的。累了人就没有冲劲了。领导还是很满意他的,最后挑来挑去,反正到处都没有空缺,倒不如顺了他的情,让他到S市去吧。再说那是个新点,更需要熟悉业务的人。彦昕动身的那天,单位的几个同事郑重地来送他上车。彦昕没有什么家当,一个旅行皮包就足够了。只有那只兔子,他是不会放手的。
  但S市并没有让他好过多少。S市没有什么热闹的地方,但这一点对于彦昕倒无所谓。S市的条件也没有让他更方便的,更主要的是到这个新的城市里来,他刚开始还是有点觉得没有变化,但新的同事,新的环境却总算让他透了口气。
  在新的城市里,彦昕没有把白白天天带到单位去了。因为这只是个分点,只有租用了两间写字间当办公室。一间是集体办公房,一间是会客间。兔子带到单位也实在不方便。彦昕只好把它放在自己的新家里。白白很乖,并没有因新家的陌生而有丝毫的烦躁。有时候,彦昕在外头回来时就顺便地给它带了些草回来。
  夜晚的时候,彦昕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忽然这一切都是新的,就像生活一样,成为了新的生活。事实上,他本就认为自从然然回来后就该是新的生活了。这城市的布局很简单,没有错杂着的小巷,也没有特别热闹的地方。这是个小城市,他觉得这一切都很简单,而自己现在所羡慕的就是简单。如果能让一切都简单那该多好啊。
  但他还是做不到。还是常常想着然然如果看到我的那张字条会不会哭呢?她哭的时候总是用手直接擦眼睛,会不会把眼睛给感染了?她有时就是这样的不小心的。是的,常常就是这样然然无意地要重返他的脑子里,或者是梦境。但最近他很少做梦了。总是要半夜里醒来一次,然后看看窗外,又看看手表──几点了?这是以前在半夜里梦见然然后醒来留下的恶习。现在的彦昕就是这样如中了然然的魔咒一样,被这魔咒所控制住的。
  “然然,难道我真的爱你爱到发狂吗?总不至于我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吧?”他才会这样对自己说,“每一次你都这么不经意地闯进我的生活,好像是你或我死了似的……”
  但白天到了的时候,彦昕的理智又回来了。“我可不能这样呵,自己都忘不了她,那自己还来这个城市干什么呢?”于是他又下决心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的租房附近是所大中专学校。每天晚上就可以常常看到一群学生在附近走动。有一次,他看到两个情侣般模样的的学生在一家小饭馆里喝面条汤。他看着他们,顿时觉得很好笑。因为他想起以前和然然俩人一起吃一碗面条汤的日子。那并不是因为他们没钱,而是然然想这样罢了。而现在他看这个女生,一吃完就坐着等那男的付帐,于是他心里暗地地想:这也叫情侣吗?唉,把爱情都给误解了。于是越想起自己与然然相处的日子来。但最后令他惊诧的是他竟然发现自己和然然其实也并不是爱情。他想如果是爱情,那么自己又怎么会去和虹灵做爱呢?既然做爱了,那就肯定自己当时并没有爱着然然。如果有也是然然爱着自己。可有吗?没有的。如果有她就不会离开一年连个声音也不让自己听了。所以只是两个人相互生活而已。而这种生活竟让他们在平时无法做爱。于是他去找虹灵和她做爱。所以,一个是生活上相依,一个是性欲上的相依。自己和她根本没有爱情了。只有这种相依,可这种相依又为什么对然然会多一点,而对虹灵却没有呢?他觉得和虹灵在一起是沉重的,而和然然在一起,却是轻飘飘的。人们到底喜欢轻的东西,而虹灵的性欲充满了一种满足的欲望,所以沉重得现在让他们都有点透不过气来。
  可是,虹灵和自己只是性友谊的关系啊。即便不小心她怀孕了,也不曾要求自己为她做什么,而自己却倒也觉得心安理得的。
  彦昕这时就如一只原野上奔跑着的羚羊,他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出口似的,绕来绕去,也无法给自己一丝安慰。
  现在,彦昕看到了一群学生就这样走在小巷里,而且还手拉着手,怕会失掉彼此似的。他看到一个男学生一只手还半搂着那名女学生,他想,这家伙倒是懂得珍惜的。但愿他能这样一直珍惜下去呢。但其实他们的爱情很简单,就像一个烤熟的地瓜,只要达到了那种程度,他们就要做爱了。现在的学生做爱的很多。全没有以前的那种纯洁了。这可真是可惜的。他们懂得什么性爱呢?只懂得阴茎和阴道进行接触罢了。然后就如三桥说的是摩擦后产生的快感。可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在精神上摩擦产生快感的。那种物质的其实和三桥嫖妓、自己和虹灵做爱是差不多。那是多么的会令人后悔的啊。
  彦昕想到了然然曾经做过一梦:石头想说话。这是多么形象的一个梦。石头其实就是一种无意识的东西了,就如性一样,石头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这就像是性别压抑住了,而现在这些学生是不要经受这样的了。他们现在比成人更来得成熟地知道什么避孕药怎么用,什么避孕药可以更安全。甚至还可以为此在性保健商店里和售货员打折讲价的。但是,也真的希望他们别把性当作一种肉体的快感。他想到了虹灵所认为的种猪的比喻,觉得那真是太好了。
  但她呢?现在在哪了?彦昕忽然想起她来了。他只记得上次她打电话说要和一个老师谈恋爱,不知一年了两人结婚了没有。怎么也没有听说了她的名字了?是不是她已不再在那个城市了,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吗?哦,大概不是,而是结婚了。只有结婚的女人才会慢慢地把自己以前的朋友都断掉联系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怎么一下子没有朋友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于是他想,三桥算是朋友的,虹灵应该也算上一个的,但其它的怎么这么少得可怜了,要么是客户关系,要么是同事关系。而真正的朋友却没有了,只有一个然然。啊,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然然自己没有了朋友,这对于一个男人其实是很可怜的事情的。而且也正因为没有朋友,他才会愈发地想着然然了。
  彦昕现在终于觉得自己要忘掉然然,那么就得找几个朋友。
  彦昕很快就找了个朋友。是他们手下的一个业务员小雪。她之所以能很快和彦昕做为朋友,那全是因为她家和彦昕的房子住得近。每天两个人就相差两个公交车站。彦昕先下车,接着就到她下车。后来她觉得这个新的丁经理和她住得这么近,让她很好奇。于是有一天在两人下班的时候,就前来拜访他。一见到那只小兔子,不断地叫着“哇噻,宝贝你好漂亮。”彦昕并不喜欢她碰那只兔子,后来,晚上彦昕觉得无聊时就打电话约她出来聊天,这样两人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小雪并不漂亮。脸上用化妆品涂得挺白的,但近一看,就可以看到她那扩张的毛细孔如一个个针眼似的,眼睫毛也很不平衡,总觉得一边多了几根。眉毛也不够弯曲,像一条直线似的,但她到底还不算是丑的。因为这一切只有近看了才看得出来。彦昕最不喜欢她说话时装着清纯的样子嗲声嗲气的,想从小就吃奶到现在似的。小雪很会说话,所以彦昕找她说话聊天倒是最好的对象。尽管不喜欢,但做朋友并不是看人长相的,曾经不止一次彦昕就直面指出她的种种陋习,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倒是涨红着脸,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了,不然你对我这么的细心观察?”彦昕看着她涨红着脸就觉得她这人轻浮。所以不久彦昕对她还是由朋友变成不是朋友了。再后来都懒得提她。
  可是,小雪却因此更认定彦昕是喜欢她了,因为她书上看过当一个男人总想回避你时那就表明他爱上你。这句话被她奉为经典了,她以为彦昕定是在回避着她了。处处在单位里给彦昕一份别人没有的关心。这使得彦昕有点不舒服。
  有一天晚上,他想郑重地约她谈话了。当准备把电话拨出去时,却忽然想,这是最好的解除寂寞的方式了。至少能让自己不再去想然然了。终究彦昕还是没和她好好谈,也没有和她翻脸。他觉得现在就是互相利用的社会,再说当她是朋友是生活的一个伴也可以啊。
  彦昕找到的第二个朋友是租在附近的一个男学生。他和学生倒是没有什么可谈的。但那学生知道他是经理以后,总是不断地来找他。有时候彦昕想他总比小雪好多了,至少不那么令他讨厌的。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学生最后竟然跑去追小雪了,这倒令他大跌眼镜了。小雪爱他,而那男学生爱小雪。彦昕这才不只一次地对小雪表示自己没有喜欢她。可小雪却顽强地说她喜欢他。
  现在,彦昕倒不为这些而烦了。他觉得这很有些趣味。他也不知为什么现在比自己小点的人都能把爱字挂在口头上随便就可以说出口。但有时他抱着白白,对它说:“你看,现在我们的生活多少有趣呀。再也不寂寞了,一点都不。你看他们的爱情,如果我是没有爱情的,那么他们就有,如果我是有爱情的,那么他们的就不算了。真的是不再寂寞了。总算可以忘掉然然了。”白白朝他挤了两下眼睛,然后回过头去不看他了。“你是说我堕落还是说我无聊?可我就是喜欢现在这样的堕落和无聊。你以前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吗?好累的。再说我没有骗小雪,她总以为我爱他,其实我不。我以为那个男学生是要和我交朋友的,没想到他倒另有目的的。现在的人真的好可怕,不是吗?”白白不理他。自个儿跳了下去,在地板上窜着。
  彦昕看了看它,到底还是认为自己是真的堕落了。于是叹了口气,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嘛?”

  (第二部分)
  在S市里彦昕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无厘头,他也越来越觉得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的一场闹剧。自己要么当主演,要么当配角。主演他不喜欢演,但当配角他倒是挺乐意的。
  有一天下午,天下着雨。彦昕正在办公室里做一份报表。外面的雨下得可真不小,有点像要扫掉人世间一切肮脏杂粹似的。彦昕时不时地想着这两天的天气预报是不大准确的。然后想到他自己昨晚做的一个梦,梦到有人要枪杀自己,然后小雪和那个男学生前来送行。小雪把两张纸钱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哭着说你慢慢走吧。那男学生倒是一直对他说,彦昕,不要固执了,你就认了吧。可彦昕总觉得自己是有秘密藏着的,却总是忘记自己到底是有什么秘密的。然后那个要枪毙他的人不断地把他们拉开,然后举起枪。他是想说出来的,可是却总是说不出来。接着他看到了火在他面前烧起来。
  现在,他一直想自己到底是藏着什么秘密呢?而那个举枪的人又是谁的呢?
  也许有人以为这个梦就是指彦昕碰到什么血腥之灾了,但其实不是。而在于他的秘密里。这个梦不断地揭示着他拒绝自己心里的秘密。他想说出自己的秘密,秘密是什么?是人的一种高一层的意识。这种意识其实正说明了彦昕的内心世界。让他认了就是让他自己把秘密说出来。可他自己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这种秘密其实正是彦昕的内心活动。而小雪、学生、还有不认识的人,其实正代表着他现在所处的一个新的城市里。那么,这个秘密就是他本来就有的秘密,那只能是过去的秘密了。
  过去的秘密就是指他和然然的过去。这正恰恰说明了彦昕其实一直在掩饰着自己。他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这新的城市把过去都忘掉,但他的内心却不能这样做。这就像是件大衣披在身体上,不管大衣怎么变,身体总还是过去的身体。同时,也说明了彦昕在这城市里用各种的方法去遗忘过去,但他心里头压根就做不到。而且他正为这种掩饰而恐惧着。
  彦昕听到有人叫他,然后他看到一个女人从办公室门口走了进来。那人拿着把正在滴水的伞,身上一件普通的浅蓝色的上衣,下身是条牛他裤。那人正是然然!这让彦昕的嘴张得大大的,一下子差点合拢不上。他看到然然现在不再扎马尾辫的头发直披在肩上。然后正站着看着他。
  “我想白白了,想来看看它。”然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吃惊的或者是怔住的样子。她见彦昕看着她,马上就开口说话了。
  “哦、白白、白白在家、家里呢。我、我没有带、带来。”彦昕倒是没有准备,口吃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因为这太令他意外了。一个自己时不时都想忘的人,现在突然从天而降,而且一进来就是说话。他没反应过来。
  “哦,那、那我、我什么时候去你家看、看看它?”第一句其实然然在楼下就准备好了的,但第二句她却也跟着口吃了似的,因为第二句她没有准备好。所以说不出来。
  彦昕觉得现在不能回答,得先深呼吸,然后装着很正常的样子。他连续地深呼吸了几口。但还没说话,就听到一个同事说:“丁经理,你女朋友?还是昔日恋人?怎么这么紧张?”那人带着些笑意说。但彦昕想说的话一下子被他打乱了,他只得瞪了瞪同事两眼。然后对着然然说:
  “现在,现在,我现在就,就带你过去。”
  然然没有说话。对于他的同事也没有什么表情。现在两人一下子就回复了平静的样子,就像彦昕去她家交还钥匙的时候那样。然然听他这一说,就退出了办公室,而彦昕也立即从办公桌上离开。忽然看到外面雨下得不少,只好借了同事一把伞。
  彦昕走在前面,然然走在后面,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在一楼的地方,彦昕看到了然然的行李包,这时他回过头看着她,然然急忙说:“我想换个地方,写点东西。”彦昕拿起那个行李包,然后说“准备去哪呢?”
  “随便了。我想把白白带走,不知可不可以。”
  “不行。”彦昕说得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立即就引起了然然不满了,说:
  “白白都陪你两年多了,也该让我陪陪它了,你凭什么一直霸占着它?”
  “因为我不能没有它了。”彦昕说。说得一点感情的色彩都没有。
  “那我也不能没有它。”然然朝他嚷了起来。
  彦昕看了看她,说:“你想看白白就跟我走,想和我吵架我不想奉陪。”
  说着,彦昕把她的行李包吊在肩上,走出了大楼,然然嘴上嘟哝着“我才懒得和你吵。”加快了脚步跟了上来。一直到一个公交亭等车。
  刚一进家门,然然就看到白白蹲在沙发椅上,一下子跑了过去,把它抱起来,不住地抚着它的头,说:“白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的。”然后把嘴俯在它的背上,深深地吻了几口。又用脸颊不断地触碰着它的绒毛,白白看到她,虽是两年多不见了,倒也还认得她似的,不住地用脚挠着她的手背。这让然然又是欣喜又是激动。说白白你到底是没忘了我。
  彦昕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和白白亲昵的举动。然然对他说:“你说白白是不是更重了?”
  “不知道,我天天和它在一起,没有感觉到。”
  “是的,是更重了。身体好像更大了。”然然说。
  “是吗。”彦昕应和着。
  “但,但好像更瘦了。”然然忽然脸上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有吗?我、我一天三餐都让它吃的。”
  “就是更瘦了。”然然说,“以前它肚子很多肉,现在你摸摸看,瘦了。”
  “我……我……”这让彦昕很尴尬,一点也说不出话来。他确实不知道它有没有瘦了。
  “不行,我要带它走。”然然说。
  “不行!”彦昕一听说要带走它,更是生气了。
  “我不管,我就是要。”然然和他吵了起来。
  彦昕走过去要抢那只白白,然然大叫着把白白一直抱住,两人抓白白,但谁也夺不走。
  “小心点,你把它抓痛了。”然然叫了起来,果然,白白叫了呻吟了几声,这下两人一下子不敢用劲了,可白白却趁着机会跳到地上跑到一边去了。
  然然看了看他,他也看着然然。两个人的眼睛似乎都在生气。
  “这不行,”彦昕说,“白白跟了我这么长了,它习惯和我在一起了。所以白白我要留着。”
  “你没看见我刚才抱住它时它和我多么的亲昵。而且它陪你这么久了,也应该陪我一阵子了。”然然和他争。
  “它是好久没见到你,觉得亲密的,再说,你照顾它我也不放心。”彦昕说。
  “那你照顾我也不放心啊。你看它都瘦了。比以前瘦了,一定是你没给它吃的。”
  “胡说,我每天都给它吃。”
  “那是你没按时给它吃。”
  “你乱说,我每天都按时给它吃的。”
  “我不信,你们男人可以按时给它吃我才不信呢,你骗人。”
  “你血口喷人。”
  “没有。”
  “有!”
  “没有就是没有。”
  “有就是有。”
  “你……气死我了。”然然看着他,都要哭了出来。
  彦昕把头看向另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一会儿,然然才放低了声音说:“那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白白要和我在一起。”
  “它又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它要和你在一起?”然然冲着他叫。
  “我说它要就是它要。它和我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彦昕一点也不退步。
  “你不讲理!”然然叫着。
  “我就不讲理来着。”彦昕说。气得然然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为了白白,都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然然说,“要不我们抛硬币。有字我带走,没字的你留着。”
  彦昕还没想好愿不愿意,然然就把硬币拿了出来,往上一抛,俩个人看着硬币落在地上,结果是没字的。
  彦昕说:“我留着。”说着嘴角露出了笑意。可这时然然不肯了,说:
  “这不算。你还没说你愿不愿意。”
  彦昕气愤地说:“你好不讲理,不跟你争了,反正我留着。”
  “不行。”然然大叫着。但彦昕走开了,不和她争。
  “哼,气死我了。”然然嚷了声。但彦昕也没有再回话了。两个人才停止了争论。
  彦昕不和然然争,一个人到另一边去躺在床上看书,而她抱着白白不断地和白白自言自语。但一会儿,然然看着他对白白似乎志在必得似的无所谓的样子,就忍不住了,说:“你说那怎么办呀。”
  彦昕这才把书放下,走了出来,说:“怎么办?就这样啊,你可以来看它也可以来抱着它,但你不能带走它。”
  气得然然有气没处发。但这回她不大声了,只是说:“这也不行,我想带着它。我求求你了,就算刚才我错了我不该和你争了行不行?你把白白让给我带走吧。”
  “不行。”彦昕没有多余的字。
  “求求你了,你看外面天都很晚了,我还没去找旅馆,你就让我带走吧,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你放心,大不了我陪你去找旅馆,再迟都有的。只要你答应不带走白白,我什么都依你。”
  “不要,我自己也会找旅馆,我就是要带走白白。”
  “那是绝对不行的。”彦昕说。然然不禁地骂了他两句,可他怎么也无所谓了。任她骂着去。
  到了下班的时间,突然彦昕的同事打电话来说要伞,彦昕才记得伞还没送过去了。在电话里应了声好的,就送过去。就顺手拿了两把雨伞了出去了。留下然然,这下然然可高兴了,想现在趁他不在把白白带走看他又能怎么样,可刚到门口想起了自己的行李包,于是又走进来,可怎么找也没见着行李包了,才记得刚才是彦昕帮她带着的,可回来没见他放哪里了,于是想一定是他藏起来了。就到处找,可能开的能找得到的全找了,就是没找着,气得她咬牙切齿──原来他早就留一手了。
  彦昕回来时,带着几盒外面的小炒,然后进来了,看着她,见她满脸的不高兴,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知道她翻了一遍,笑着说:“怎么刚出去一下子就遭人洗掠了?现在治安可真不好。”气得然然恨得牙痒痒的,冲着他大叫:“我的包呢?”彦昕笑着说不知道啊,先吃饭吧。
  “我不吃。我要我的包。”然然说。
  “不吃包就不给你。”彦昕说。
  “你卑鄙,拿人家女孩子的包包,羞不羞?”然然说。
  彦昕一边在橱房里准备着把带回来的小炒弄好,一边应着:“抢我的白白就不卑鄙了?”
  “我不是抢,我是要我的白白。”然然说。
  彦昕走了出来,说,“先吃饭吧。天都快黑了。”
  然然没动,还是坐在客厅里。
  彦昕过来拉了她一把,她没有反抗,到底被她拉着站了起来。然后彦昕要把她拉进橱房,她用力地一顿,使得彦昕不得不用力地拉了她一下,她一下子没站稳,差点摔在他身上。“那么用力干嘛?”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以前你也这样,一点变也没有。”彦昕无意地说了一句,然然倒也一下子变得温驯了起来,和她到橱房里去。彦昕把她拉坐下,然后给她备了碗饭和筷子,再给自己备了一副,正要吃,却看见然然眼泪哗哗地流着,一下子心慌了,问:“怎么了?白白的事可以吃完再说嘛,哭什么?”
  然然一下子推开了那碗饭,趴在了桌子上,痛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想到了以前,你也是这样为我装饭的。”然后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提起以前,彦昕也沉默了,他放下了饭,看着她,然后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手,这时然然才止住了哭声。见她止住了,彦昕这才有点哽咽地说:“吃饭吧。”
  一餐饭,两人吃了好长时间,彦昕先吃完后就去喂白白吃了。他看着然然,她倒是边哭边吃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他就坐到外头客厅去,自己一时也是思绪全乱。
  等然然吃完饭后,他看到她在洗那些碗筷才走了进去,说:“我来洗吧?”
  “我也会洗。”然然说。于是她洗碗,他收拾那些残羹剩菜,然后再一起走了出来。彦昕说:“天黑了。要不晚上你住在这吧?”
  然然没有说话。
  “那间,”彦昕指了指他卧室边的一间房子,说,“那有张小床,我睡在那。你睡在我房间里,好不好?外面天黑,又下着雨,就不要出去找旅馆了。”
  “嗯。”然然应了声。
  彦昕走进卧室里把自己的一个带锁的柜子打开,把行李包递给她,她接了过去。彦昕说:“要不要洗个澡?今天你坐车一定累了,早点休息吧。”
  然然点点头,她发现只要自己和他在一起,总是要他照顾着,连一点小事他都不会放过。这样想时,心里愈发的不是滋味来。

  三天之后,然然还是决定和彦昕一起住了下来。当然是因为白白的原因,因为两人谁也不想放弃了白白,所以倒是白白把他们又扯在了一起,其次是然然在这三天里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啊,以前的生活那是多么的美妙啊。谁不想回到以前的幸福中去呢?以前的种种平时都常要在梦境中出现,更何况是回到那种状态里去是什么样的感觉了。现在和彦昕在一起,然然听着他的声音,似乎有几分沧桑感,也有了几分成熟,但他的骨子里仍没有变。还是以前的那个彦昕。而再看他的举止,尽管俩人不再似以前那般亲密了,但还是能感觉到他不再关心着她,不断地要带着她成熟似的,而她在他面前,就永远是一个孩子。她曾多少次做这样的一个孩子呢?
  他们没有谈及过去,也没有谈及未来。他们就像纯粹是因白白而不得不在一起似的。但俩人总是要在平时的话语中流露出对以前的怀念来的。这比任何光明正大的话来得更有魅力。更能吸引人向往,更能让自己不断地感到一种满足和愉悦。那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尽管他们都知道过去的事情有着天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但两人都像尽量地要把这过去的一切遗忘了似的。
  但他们有时也不断地怅然神伤。想以前两个人睡在一起,或者抱在一起,或者一起说着些贴心的话,可现在没有了。现在有一个人就像是客人一样,多了份生疏,但这比那长年在外的不断地相思和怀念来得好多了。
  当然然决定要住下的时候,彦昕自然是很高兴。但然然随即提出她要睡在那张小床上,因为她是客人。这样彦昕只好答应了她。于是开始和她一起布置那间房子。比如一套新的床上用品,比如一张漂亮的桌子,还要立即去办理电脑上网的手续。很快,这一切在彦昕请假的一天内全部完成了。床上用品是两个人一起去挑的,房子也是一起去布置的,桌子也是一起去选购的,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也是两人一起去选中的。她们买这些时就像以前那样,这似乎确实给了他们一种昨日重现的感觉。买这些时俩人都很高兴,然然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而彦昕也和过去一样那种兴奋劲几乎让他包揽了所有的体力的活。俩人都忘记了过去,似乎现在正在开始,又或者是时光倒流一样。
  但当一切都准备好了,两个人都静下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时,他们又开始觉得沉默了。俩人都想和对方说话,但是总找不到话题似的,接着然然就打电话和她的几个朋友聊天,而听她打电话,彦昕也打电话给一些朋友们聊天。但电话打完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笑了一下,但又是静默了下来。
  这样的情况只坚持了两三天,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吃完了晚饭,彦昕和她坐着看电视时,彦昕就让她讲云南旅游的事。于是然然就开始讲,讲得很细心,因为她知道唯有这样两人才不会一个晚上都沉默,彦昕就时不时地插上些笑话脚料,连续几天,她们就针对于云南的话题来讲,所以也连续几天俩人都不会觉得闷。再后来,然然就问彦昕整天抱着兔子是不是装“酷”,于是两人又因此事而说了话。再到后来,俩人讲到自己的事时,反倒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比如彦昕讲自己和她妈妈讲然然怕打针的事,讲她怕打雷的事,然然就说彦昕在火车站怎么怎么唠叨,在云南里表哥又追问他是谁这样的事,俩人讲着讲着,反倒都成了对方的笑料了,但俩人一点也不尴尬,就像拿别人当故事来讲似的。
  俩人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两年来的活动会用这样的语气讲出来。讲时俩人都笑得哈哈地笑,但当俩人各自睡在自己床上,却禁不住地流着泪了。特别是然然,彦昕好几次听到她在隔壁低声哭的声音。自己又不敢去安慰她,因为自己何尝又不是悄悄地流着泪呢?晚上流泪了,白天俩人就又继续讲。渐渐的,都有种想一讲为快的痛快。
  但他们又似乎仅限于讲话,对于动作,俩人还是那么的生疏,有时两人手拉在一起久了,都会像意识着点什么似的,要拿开。有时俩人靠得太近了,就会觉得不自在起来。现在终究不是过去,时光可以给你倒流的错觉,却成不了科学。而事实上他们也知道这两年来都是一方在等着另一方走近自己,但现在近了,却近得那么的陌生。
  现在,然然连想彦昕曾经背叛她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这样极有可能破坏了现在拥有的一切。而彦昕总是还有点怕然然的。不过,他也不想着和她太近的接触,怕一不小心把这一切又给绞碎了。那是极为不理智的。他骨子里的自卑感一点也没有比往常来得少。相反却更进了一层。两个人都似乎在呵护着一个活火山,生怕一不小心它就在瞬间爆炸。
  白天,彦昕去上班,而然然就在家里写作,有时候她闷了,就抱着白白到这个城市里逛一圈。这相对于她家里的那个城市实在是太简单了。但正因为如此简单,所以她总爱在外头逛,或者到郊外去,把白白放在草地上,然后自己在一边休息。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朋友,晚上的时候她就很少出来。有也是彦昕带着出来吃夜宵。便俩人逛了不久,就回到了他们的房子里了。
  现在单位的人渐渐的几乎都知道彦昕家有个女人,而且长得挺漂亮的。于是纷纷问是不是同居?彦昕历声地斥责说不是,她只是他的客人。但这明显是不合适的一种借口,人们开始探究彦昕和那个女孩的关系了,渐渐的发展到探听彦昕以前的事。结果不知道是谁打探到彦昕曾经是那个城市的名人──一个抱着小白兔上班的浪漫男子,于是单位的几个女同事(大多是女青年,业务员)一下子对她们的丁经理刮目相看了。纷纷问家里的那个是不是恋人?彦昕不知怎么回答,不理她们,任她们去猜了。
  但小雪是坐不住的。
  在一天的下午,她利用外出做业务的机会独自上彦昕家门。然然开了门。她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说是要看看彦昕,然然告诉她彦昕上班去了,并问她是谁?小雪就问然然和彦昕是什么关系?然然自己也不好说这种关系,又见她很是粗鲁无礼,便说这和你没关系的。小雪说怎么和我没关系了?我是彦昕现在的女朋友。然然愣地看着她,然后说我从没听彦昕说起过。
  小雪说这你别管,你是不是彦昕以前的女友?然然说算是吧。
  小雪说那既然是以前的,为什么现在还住在他家?
  然然顿时羞愤交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对她说你去问彦昕吧。然后自己跑进了房子里收拾了东西。小雪看着她,得意地笑着。然然收拾了东西,要出门时,便要抱着白白走,但小雪知道白白是彦昕的心爱之物,别人碰不得,要和然然抢,这下然然再也不客气了,说,这是她的。小雪不知前因后果,急忙打了个电话给彦昕,说你的那位前任女友要把你的兔子抱走了,彦昕吃了一惊,急忙从单位赶到家里,只见到小雪,不见了然然,于是问她呢,小雪说走了。彦昕气愤地看着她,急忙到外头去找。幸好这个城市太简单也不复杂,很快他在车站里找到了然然。半拖半拉着把她拉回来,并一再解释小雪根本不是什么他的女朋友,然然活不肯,但彦昕连拖带抢着先把白白抱在手上,然后再把她拉回家。
  然然说你有新女朋友了我怎么好住在这里?被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彦昕登时冲她嚷道:“我就你一个女朋友,这一生一世也只有你一个,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你,人家跑到你家门来说是你的女朋友,我怎么相信你。”
  “每个人都跑来这样说那是不是我就得全都承认?”
  “你本来就是骗子,就是混蛋,我不会相信你的。”但这话一出口,连然然自己也惊呆了,她意识到自己终于把活火山爆发的时间提前了。一下子愣得她张着嘴,似乎不相信自己刚刚说过这样的话。
  但彦昕看了看她,脸色变得苍白了,头上的汗也全冒出来了。他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然后冲出了家门,就连然然要叫他都来不及了。然然一下子愣地坐在了客厅上,脑子一片空白。
  小雪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得太过分了,坐在彦昕的办公桌前有点害怕,一群人正围着她问这问那。她吞吞吐吐地说着些不打紧的话。这时,砰的一声,人们看见彦昕的手正打在一张桌子上,人们纷纷回头,他看着小雪。这时的他有如一只困兽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两只眼睛的怒火似乎可以烧着一切。小雪吓得嘴唇不断地打着哆嗦,嘟哝着“我……我……我……”她话已经说不出来了,但很快彦昕忽然上前去摔了她一个耳光。这一下,办公室的所有人都慌了,总经理叫着“彦昕,你不准打人,你是经理。”彦昕并不理别人说的话,似乎也没有听到别人说的话,于是上前又给了小雪第二个耳光。一下子办公室的人都上前把他抓住,而小雪的脸更是迅速地红肿起来,哭了起来,正想大叫着,彦昕冷冷地说:“以后你再也不要以我的女朋友自居。她才是我永远的女朋友。你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你这个丑八怪。”人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恶毒伤人的话,正愣着,彦昕挣开抓住他的手,一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人们似乎意识到了小雪刚刚做的什么事了,见她在那哭得越来越凶,总经理斥着她说要哭到别的地方哭去。别烦我。刚刚这一闹,在他眼皮底下,使他顿觉得颜面全失,正气在心头上呢。于是叫其他各就各位,干自己的活。被总经理这一斥,小雪这才不敢哭了,收起声,不断地拿着面巾纸擦着眼泪。另一只手不断地捂着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彦昕没有回来。
  这下倒让然然慌了,她现在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找了半天,总算在他的床头上找了本电话本。于是专门找当地的电话,打了几个,全是他的同事,有男有女,于是问他们见到彦昕了没有?他们就把下午他在中午摔小雪的两个耳光的大致经过说了一上,然后问他没回去吗?然然哭着说没有。他们安慰她说会回去的,大概是在哪喝酒了。然然不信,于是接着打,结果一打打到了总经理那了,把彦昕的事说了,总经理当下说他立即派人去找。因为他意识到下午彦昕那种举动确实要让人担心的,于是他打电话给几个下属,有空的都出去找,女的让她们若有空就去陪然然。几个女同事立即赶到了彦昕家,然然见她们都是彦昕下属,顿时就不断地哭着,然后一再央求她们陪她出去找人。
  尽管这城市太过于简单,但现在却找不着彦昕了,后来,几个男同事打听到有人说在城河的桥上看到有个男人想跳河自杀。但没人看到他跳河的。这消息传到然然的耳朵里,她顿时差点晕眩过去,哭叫着“昕昕、昕昕,不要啊”彦昕的几个女同事不断地安慰着说没有人看到他跳河,应该没事的。说不定是躺在哪里了。见着然然这样,没有人不感动的,也一下子理解了下午彦昕打小雪的举动,都一下子觉得她确实太过份了,反倒没有人同情她了。尽管她们还不知然然和彦昕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那种至情至性的真情一眼就看得出来。
  半夜二点多钟的时候,人们终于在河边的一个杂草堆里找到了彦昕。他并不是跳河,而是醉得如一滩烂泥似的。人们把他抬回去的时候他连感觉都没有。在家里等着的然然和几个他的女同事,顿时舒了一口气,然然顿时抱住了彦昕,笑着哭着说“都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人们见她脸上的笑意,也觉得累了,都纷纷告辞要回去休息。然然不断地跟他们说了声谢谢。感激得不断地拉着几个女同事的手。
  人们走时,然然想起秋天露水重,见彦昕全身都湿了,怕他生病,便脱了他的衣服,然后用毛巾沾着热水给他一点点地擦着,见他醉了的脸,还是和以前那样有一抹顽皮的样子,顿时自己不知是笑或是悲。
  那天晚上,然然和以前一样,抱着彦昕睡了过去。


  幸福总是痛苦之后才有的回报。
  他们俩人总以为经过这样的一件事后,俩个人的关系肯定会有新的开始。在那作然然抱着彦昕睡过去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她那晚梦见了自已在一个草坪里和白白玩着,白白总是啃着草坪上的青草,啃一口就看着她。接着她发现彦昕也来了。她跑了过去。但彦昕没有和她在一起,而是走到白白的旁边,弯下腰。本来她以为他要抱起白白的,可是他没有。这时她看到他慢慢地变小了,很小很小。突然他变成了一只兔子,和白白一起在地上啃着草。于是她急忙跑过去,一下子她又不知哪一只是白白,哪一只是他了。只好一个人站着,她一直在想,想啊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彦昕醒着躺在床上。她不知他醒了多久,是不是一直这样躺着。他见了她也醒了过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副歉意和幸福。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就搭在他的身上,愣地缩回了手。然后转了个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把手放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昨晚喝多了。”彦昕说。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去跟你的同事们说吧,他们找你找到大半夜。”然后然然把昨晚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她现在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昨晚那么的关切,可现在却没有了那种关切。而以前让她不愉快的事又浮现起来,于是这令她有点厌恶了他,简直厌恶得可怕。她从床上起来,然后走出他的卧室。
  彦昕并没有料到她的语气里会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的不高兴,想也许是自己昨晚喝醉了惹她生气吧。但一想到自己醒来发现她抱住自己躺在身边。那又是多么幸福的感觉。但现在自己只觉得肚里一阵阵的不舒服,似乎动一下都还有点晕眩的感觉。他忘了自己昨晚喝了多少酒,满嘴的酒味,一想到酒味,又想昨晚然然呆在自己身边是多么的不舒服。
  过了好久,彦昕才从床上起来。他看到然然在橱房里准备着早餐,自己走进了洗漱间里洗脸刷牙。听着他“唰唰”的声音,然然在橱房里想着昨晚自己是怎么的一个心情,为什么会抱着他偎在他身边睡过去。难道自己还爱着他?爱他是肯定的,但自己会不会原谅他呢?她总觉得过去的那件事就如一根鱼梗总是堵在喉咙里似的,让她有点难受,接着她又想到昨晚的那个梦,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彦昕会变成了兔子,而且和白白是那么像。
  人与动物的感情永远会比人与人、男与女的关系来得高一等的。因为人从来不会想要动物变成什么样的,爱它们也是出自自愿的。而人与人总有些出自于自己的而不是出自于彼此的自私的心理。比如人从来不会想着宠物是不是对自己不忠?是不是让自己觉得不舒服?假如是了,那人就会想那是它们本来就有的习性,不能想让它们改变的,要改变那就得让自己改变去接受它们。而人与人总是希望对方能改变让自己接受的。但这种改变又是很脆弱的。有时经不起一丝的风吹草动。比如一个女人来到家门口说她是他的女朋友,自己没有经过任何的确切的验证而自己就会相信她了。这是多么的令别人也令自己觉得可笑的?
  男人和女人如果能像人爱动物那样是该多好啊!但人的自私永远比动物来得强。即便人想让自己改变了去令对方接受,但不久人们自己又要权衡得失了,想我这样改变对吗?是不是忘掉了我自己了?在这里头还有原来的我吗?是的,人们总想找到“原来的我”,而这种我其实又是本来就想改变的。那就是人自己总在矛盾,又想改变,改变之后又想回到原来的状态。于是人总是在重复着自己的行为,包括自以为爱情这光明、高尚、勇敢的情感也不能逃脱。
  就像现在的然然,总在重复着自己的过去。一方面她又想能够回到过去和彦昕的快乐生活里,但当这种快乐偶尔实现了,她又在想着过去他的背叛。而她又常常想自己不能想起背叛。于是,幸福与痛苦就一直在她的心里头矛盾地像两条平行线不断地向前延伸,她总希望把他过去的背叛当作一种过去,把他看作是一个浪子回头。可她又做不到。每一有点欢乐的时候她就想起他的过错,然后觉得自己无法原谅他。
  她有时真的希望他能像一只兔子那样,自己抱在手里,不在乎他的过去,而有种永远拥有他的感觉。只有他变成兔子那样了自己才会觉得他是属于自己的,永远也不会被人抢走。而兔子会背叛她吗?那毫无意义了。人不可能想着自己的宠物会不会和别人私通来戏弄自己的,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让宠物觉得永远是自己的。
  然然舀了碗粥给他,然后说:“去上班要谢谢你的同事,不要打人。昨天听说你打人了?”
  彦昕没有看她,拿起那碗粥说:“她乱说,我控制不住自己。”
  俩人没有再说什么。然然看着他,有点憔悴。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一个误会而把自己去灌得烂醉如泥,但想一想昨晚,他确实是属于她的,如一只兔子。温顺得可爱。但现在他不是了,他是他自己,而自己仿佛也是自己了。俩个人有两个个体,这种个体就是想变为一个整体,但怎么也无法实现,似乎有多余的,似乎又有欠缺的。
  彦昕去上班了,然然一个人留在房子里。她觉得他昨晚的酒味还留在房子里,所以就把所有的窗户打开,把风扇也打开。风呼呼地吹着。她走到他的卧室里去,风把窗帘吹得作响。看着那张床,她想到自己昨晚是和他在上面一起睡过的。于是她的灵魂似乎跑了出来。她看到两个人都闭了眼睡着了的样子,一张床小小的空间却有两个人的身体,在那被子下,他们俩人的呼吸一起,渐渐地从口腔里呼出来,然后弥漫在一起。两个人在酣睡着,彼此的胸膛一起一浮。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可她马上又想到虹灵的身影,想着她也曾那样睡在他的身边,一种妒忌开始产生,接着她又开始厌恶起他来了。她走出房间,又觉得留恋着那一刻两个人一起酣睡的样子,心里的矛盾使她不断地挣扎着,她觉得有种压抑,最后她决定到外面去走一趟,那样可以让自己放松。
  为什么一个晚上之后,他以前的背叛在她心里的憎恨感反而比任何时候来得更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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