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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    文 / 草虫子

我们的青春似乎注定要与爱情为伍。
爱情的故事看多了,爱情的歌谣听多了,这时我常常会想起“爱情”这个词。想想我们每天所面对的爱情,不由得我们不去思考不去理解。也许有一天我们也在某一刻不经意地走进了爱情时,我就会想着所谓的“永恒”这了不起的字眼。想到永恒,我想到了宋代诗人陆游。这个一生写着上万多首诗的诗人没有留下多少的爱情诗篇。但当他在七十五岁(1199年)时仍能写下“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动人诗句,而这时的前妻唐琬早已不在人世多时。你不得不承认爱情的“永恒”。这样的爱情建立在时空之外。也正是我们曾一直追求着的一种永恒。这种永恒就是坚贞、纯洁。但我们由此理解的永恒果真存在吗?我曾试着去想假如陆游没有早年与唐琬的离异,在多年后能否有这样的诗句。在他27岁(1151年)时他写下了《钗头凤》,用“错!错!错!”和“莫!莫!莫!”来结束一段婚姻和一段感情时。我就由此想到了所谓的“永恒”这一词语的真实。
我必须承认我把他的“永恒”看成是他的爱情的不幸所得到的假象。如果他们没有这段离异,没有这样悲痛地结束感情,那么他在四十几年后仍能“犹吊遗踪一泫然”吗?当然,这个故事本身就被改写了。也许没有以后的陆游,也许没有多年后的凭吊,也许也没有《钗头凤》的产生。那么,七十五岁的他在怀念着这段感情时其实就是在潜回过去。
人要潜回过去是一种本能,惰性的本能。弗洛依德认为生的本能是性本能,惰性是属于死的本能。而当我们不断地在想着“永恒”时,我们就是在潜回着过去。这是多么可怕啊?这就如说我们在追求爱情的永恒同时也是追求着死亡!而事实上陆游的那六个字,用“错”和“莫”表达了一种生的绝望,由此让他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一直潜回着过去。
爱情的“永恒”实在是没有定义的。这个“永恒”就如我们喜欢做的梦一样把它给理想化。而一旦有一天发现爱情只不过是一种不断的重复循环,那我们只剩下些怅然和悲伤。这就如同说:世上没有“永恒”的爱。只有重复的爱。
我想起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暴君,西西弗斯。他死后被罚在地狱把巨石推到山上,但将要把巨石推到山顶时,巨石又滚下山,于是他又重新开始,如此循环不已。他也在永恒地做着推巨石上山,但其实是重复的运动。而爱情就像是个巨石,我们在推着它上山,但它滚落下去,我们就造就了永恒的定义。
这个永恒是多么的可悲!永恒的前提就是这块巨石永远也到不了山顶。就如说我们总希望站在爱情的山之巅,但我们从来就没有爬上去过。
但我们在第一次推巨石上山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希望能达到那山之巅?这时,我们岂不又是积极的吗,我们不是回到了弗洛依德所说的性本能了吗?我们在追求“死”的永恒时孕育着一次次的性冲动。

当三桥再次提及爱情就是做爱时的活塞运动,快感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摩擦产生的,所以有了快感。并由此证明爱情和做爱是一回事时,我不由的想到了彦昕。
那时彦昕和三桥同在Z市里。他俩住在一个房子里。三桥用乡下的钱凑起来在城里开了家快餐厅。没事时俩人聊着爱情,聊着生活,然后趴在窗台上看城里来来往往的女人,猜她们的胸脯有多大,操她们时会有什么样的快感,那时的彦昕刚刚失业、失恋,而就在半年后,他认识了然然。
三桥对于爱情,可真是煞费苦心地去研究,但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喜欢过他。不是他长得不好看,而是这年头女人太少男人太多。“十个男人围住一个女人,第一个很帅,第二个很有钱,第三个会写诗,第四个会讨女人欢心,第五个和女人打架,第六个有点男孩子气,第七个有点变态,第八个是个骗子,第九个是阴险的家伙,第十个才轮到你,一个总是想入非非的男人。基于这种情况,如果你是女人,你会选哪一个?时间只限30秒,请做答。”
彦昕常这样的对三桥开玩笑地说。
三桥每天晚上只要有空都会邀他去喝酒,然后希望能碰上个好女人,如彦昕所想的:邀他去喝酒显然是有阴谋的,因为他知道彦昕长得比他还不好看。所以这样就能起到一个反衬的作用。但一想到有酒喝,彦昕就甘愿承受这种不平等的待遇,然后和去喝上一大杯。可是,这样他几乎请彦昕喝了一年了,竟然一个也没有找到。这使彦昕实在的不好意思,现在不再感受到不平等,而是久久的歉意。好像自己的相貌对他是种侵略似的。
彦昕的女友半年前和他分手。理由是他和她好了一年多了,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一样东西。而她反倒给他买了不少东西。所以她要和他说分手,她收拾着她的东西,音响里正放着郑智化的《三十三块》,彦昕轻声哼着“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其余的钱,全落入别人的口袋。”之所以听这首老歌,是因为他最近总有点潜回去旧时代的感觉。自从老板笑着对他说:“我们无法继续给你这个机会”时,他就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的状态。而没有了她,他就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一片沉静了。不再有电话的骚扰,也不再有人总在耳边不停地说呀说呀说个没完。这种沉静他告诉自己是百年不遇的一场。所以每次他都对自己感到庆幸。
但三桥问他:“看你没出息的样子,是不是性无能?不然怎么能让性爱终结?”(他指的是爱情。前面说过,他认为爱情是性爱。)彦昕笑了笑,说:“不是性无能,是移情作用。”
三桥说:“移情别恋?”
彦昕说:“不是移情别恋,是没有快感。”
三桥说:“做爱不会产生摩擦?”
彦昕说:“错,错,错,是爱情没有产生快感。你的快感是从嫖妓那买来的。是性交,不是性爱。嫖妓也能嫖出爱情,那么农村里养母猪的妇女也可以当国家总统了。”
三桥不服了,说:“尽管性质不是很相同,但表现形式还是相同的吗。内容也差不多一样,只是性质不同。就如一篇文章,中心思想不尽相同,但内容形式相同,通常来说也算是模仿和抄袭。由此认定,你和那女人的关系也接近于他的嫖妓。是相同的。因为她认为你没有给她买东西,其实就是指你没有付钱。付钱的爱情和嫖妓通常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话说得彦昕没话说。所以,他从那时起就不认为她是他女友了。从心底处认为她是个妓女。但是,他还常以女友这名词挂着,一是为了自尊,二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后悔。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从那时起,他和三桥俩人都是没有爱情的男人。那年三桥二十四岁,他二十五岁。但三桥二十四岁比他显得更成熟。因为他脑子里本来就不停在思索着是鸡生蛋或蛋生鸡这样的深刻哲学问题。

 
然然是一名大学生。每天都到三桥的快餐厅里去吃饭。她的背包是时尚的那种。穿的衣服也是挺明净的。看上去,她就像个孩子。这个感觉使得彦昕后来愈来愈强烈。一直想着这样的一个孩子,脸上还透着稚嫩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他想着想着,竟发现她如夜间的一只飞蛾,偶尔闯进了他的房子,而他房子里点的不是灯,是些摇曳着的烛火。
透过那些烛火,他看到她鲜红的脸蛋竟如刚从出生的婴儿一般,白晰而柔软。她拿着一本卡通画册站在他面前,脸上有种戏谑般或者说揶揄的笑意。彦昕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一个如孩子般的女孩竟然能走进他的生活。
几年来,他一直和些别的男子一样,一直想找个成熟的女孩,甚至是比他年纪大点的女人,然后和她们做爱。以前的女友小他一岁,但丰满的胸脯,发育成熟着的身体对他是种性欲的刺激。性冲动可以解除他日间的一切疲劳和对社会的诸多纷扰。他向来认为这个社会是充满着诱惑的,包括了性。而自己有了性,就有如感觉到一种满足。
所有的年青人都在面对着这样的诱惑。不是因为野心,而仅仅是诱惑。从学校里接受了的教育一放到社会上忽然全成了花瓶般中看不中用了。Z市每天来往不停的公交车和出租车证明了这一点。即便是脚步,也是匆匆而过。房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漂亮。明星一个个出来,美女如云。手中的钞票一张张的减少,商场里的物质越来越多。一夜成名再一夜销声无迹的事多如牛毛。成功被报纸媒体不断地吹捧,而众多的人只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如弗洛依德所说的性本能是积极的,是建设性的。那么我们不得不承认每个活着的现代人的性冲动比以前的任何一个时代来得多。性欲得到满足时往往就可以获得一种诱惑得到满足的假象。
但彦昕看到然然时,却没有想和她做爱的念头。只是觉得她是个孩子。迷了路似的忽然闯进了他的房子里的飞蛾。彦昕只想看着它在眼前飞舞,反倒有点害怕它扑向烛火自焚起来。
他只想找个成熟的令自己有做爱冲动的女人,没有想过找一个孩子让自己回到天真的过去里。但这样个女孩,却让他想去抱一抱。于是他自己在犹豫:爱她或是不爱?
这是种矛盾。正如这个社会里的任何一种矛盾一样。有个哲学家说过社会就是因矛盾而发展的。但矛盾往往只有两种选择──“生”的或“死”的。
这样的选择应该是很简单的──选择生。但“生”与“死”在哲学的概念上往往是没有界限的。如何去辨别生或死并不是一个25岁的青年所能做得到的。他就如在商场里选择一颗白菜与一颗青菜那样,他喜欢绿色的,但白菜更好吃些。所以他不断地矛盾。事实上,彦昕是个一直矛盾的人。他有时也在这个城里为叫出租车和坐公交车而矛盾。一个是节省时间,一个是节省金钱。
当他在犹豫时他常做一件事:抛硬币。他觉得这一切只能让运气来做决定。他拿出硬币往上一抛,硬币告诉他要放弃然然,于是他抛了第二次,硬币又说了反话了。连运气都无法帮自己,势必要他去选择。
他想到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温顺得可爱的睫毛,一笑就能露出张甜甜的笑脸。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嘴唇与牙齿红白相错,发出娇嫩的声音。像个正在发育成长的女孩,穿着纯白的绒线衣,一条蓝色的牛仔服,有点宽大的那种。这时,他首先就想自己是不是也想和她在一起?和她在一起自己会想到过去的无忧无虑的好时光,每次正常地从父母亲那拿到钱。那种快乐无与言比。但现在他不同,他想在这个城市里呆下来,就必须成功,也必须努力,于是回到以往的时光只会让自己怀念过去,不思进取。是种死的本能,所以,他想放弃。但当他看到这样的女孩,乃至把自己的脑子里的空间填满,想到那些所谓“成熟”的女人,脱了衣服如一团白面团似的,让他没有一点的快感,只有把精液遗在她们体内后自己的空虚。
自从和他的女友谈着恋爱后,他尝试着寻求一精神上的满足,但女友常常唠叨,这和她在一家服装店里兜售衣服有关。他和她分手后竟然能感觉到自己在重生,如春天里柑桔抽梢似的猛然抽出了又壮又好看的梢。而当然然和他在一起时,他能感觉到自己闻到她的体香,那不是浓重的香水味,而是淡淡的一种悠远的香味,乃至他不想离开。有这种想法,本该他应该没有丝毫犹豫的,但是,他在面对着她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自己是不道德的。自己嫖过妓,没有显赫的工作,口袋里没有钱……一想到这些,他就看到或听到现在些出色的女子总是伴随在一些年纪大的,有成就感的男人身边。这使他不得不自卑,这种压力使他面对着然然时总是有点气喘般让他自己在彷徨。
三桥说,“问题是你有没有用操一千个妓女的精力去操她的那种劲。”
彦昕说,“这不,事情的实质就摆出来了,问题就是我有没有操一千个妓女的钱。”
三桥说,“爱情与婚姻是不能等价的,前者属于精神范畴,后者属于经济范畴。精神结构可以自己去构造,经济结构只得别人赐予机会。如果她能激发你的性本能去建设,那么她就是你的一种选择。”
彦昕笑着说:“这是左倾路线的错误。意味着极其冒险。我党在左倾的路线上犯过很多的错误,并且吃过了许多的亏。”
三桥笑了笑,说,“但这是个极为具有赌博性质色彩的精神问题,并不属于政治问题。成功的首要因素就是激发自己生的本能。不让一个机会从身边溜过去。”
彦昕常常梦到自己随波逐流。在一个大激流中,自己被水冲下,然后自己想抓住身边的石头、树枝、泥土和水上漂流下来的一些东西,但它们都无疑地随自己而往下游漂去。他觉得自己的脚踩在河道上了,但自己就是站不起来,他也知道其实这水位很低,只不过到自己的膝盖上,但自己就是被冲到下游去,直到一个大峡谷,觉得两脚都空了,他又惊醒过来。

每当这时候,他就想着那张甜甜的笑脸来。
初次和然然见面自然是在三桥的餐厅里。而且那一次他吃得特狠。专挑餐厅里最好吃的菜。饭也打得极少。基本上来说是主要以吃菜为原则。从这些行为上来看,他可以看出三桥有点心疼。因为是三桥告诉他在餐厅里有个漂亮的女生天天都来吃饭,问他想不想看看美女?并说没有看到这样的美女在Z市算是白混了。见他说得这么神奇,于是他就来了,另一点是三桥答应彦昕吃的饭给他打七折,等于白让他吃。全是看在同居多年,并且美女共享的基础上的。
彦昕把饭菜端到和她同一张桌子上。她没有看他,只是移了移桌子上的一碗汤。继续看了看她的画册。他倒是细心地看了看她的脸:白晰的肌肤,白得透红。前额上的刘海,显得有点纯净。但也显得有点过时了。她看的是一本卡通画册。这证明了她是个寻求浪漫的人。他想。再看她的眼睛,自然是透着澄澄亮。明净的如一面只有在科幻电影里才有的湖。比如侏罗纪的公园里的那些湖。而他更惊诧的是他刚想到了湖,她翻过了一页纸,上面画着一只恐龙。这瞬间让他感觉进了侏罗纪公园似的。里面有许多的恐龙。
她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也或许是他的眼睛有点放肆了。她看了看他。他急忙大口地往嘴里夹饭。然后装着要喝汤的样子。但装着吃惊似的看了看她。
那时他一定很滑稽,他看到她嘴角边露出了点笑容。但她也马上看书了。他又抬头看了看三桥,他正忙着给一个客人打菜。
“那恐龙好漂亮的。”彦昕说。
然然抬头看了看他,说:“是啊,你喜欢恐龙?”
当然不喜欢。什么年纪了还喜欢这个?彦昕说:“还可以。看到恐龙想起了侏罗纪公园。”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看她的书。
她看着卡通画册,还有纯净如孩子般的眼睛,让彦昕感觉到如侏罗纪公园里的湖。这其实就是他内心处想要的一片净土。我们不能否定每个青年都曾想着要这样的一片净土,而恰恰然然的眼睛给了他。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从眼睛开始的。我们可以很轻易的想到彦昕对这个女孩的一见钟情。
他看到她的纯净,也正说明了我们这“现代”里的一些浮躁。确实,彦昕常常在半夜里陷入沉思,似乎只要自己一闭上眼,整个天地就是自己的,而自己也能俯看着这个社会,所有的庸俗与粗鄙全出现。人人都在浮躁地想着能一举成名或一跺脚就能震动整个地球。物欲横流不在于东西全摆在商场上让你无处可挑选,而在于自己脑子里没有剩余的空间去分配自己,没有令自己反思的余地。

先是三桥喜欢上然然,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种想操她的性冲动。他一再坚持是先由性爱引起再有爱情的。或者爱情与性爱是同时发生的。他和彦昕在争论用操一千个妓女的钱去操那个女大学生的事。三桥坚持自己的观点,说那是绝对可行的。只要能产生摩擦的快感,就等于爱情产生。他喜欢把爱情与性爱放在一起谈,认为只要产生了性的冲动,就具备了爱情的基础。后来彦昕问他为什么去嫖妓,为什么不和妓女产生爱情?三桥并不否认他爱上个妓女,只是“移情”作用发生了。
他不断地强调爱情不能缺少性爱。所以具备性爱就具备了爱情的某部分条件。他常说:这年头,人人都疯了,巴不得天天换个女人玩新鲜。哪能等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那些誓言其实就是爱情的咒语,让深入爱情的人都陷入这个魔咒里无法自拔。解咒就在这个“现代”社会里。把所有虚伪的、庄严神圣的爱情都给绞碎,然后放在垃圾筒里等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先生女士们捡回去,做为装饰自己以充风雅的小装饰品。
在他每次给那个大学生打多点的菜和多点的饭时,竟然只得到她一个感谢的笑而没有一句话后,他失望地对彦昕说她是个性冷淡的人。因为显然不会和他产生性冲动。彦昕笑着说,她不是个妓女,是个女神。
从那刻起,彦昕就爱上了她。
二十三岁时彦昕从大学毕业后,总以为自己能很快在这个社会里站住脚根。他对自己是充满着自信的。因为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尽量让自己的学生不断地适应这个社会的生活。但当他出来后,找了半年的工作,终于一再地放低自己的择业标准,在一家胶合板厂当个仓管员。他努力地想跻身于厂里的一些管理工作,因为他学的正是管理专业的。但不久,老板的一个侄儿从乡下来,挤走了他,厂里的管理职位更成了他的妄想了。那时,他有动手杀了老板的念头。
尽管我们所有的教育都尝试着想告诉人们这个社会是平等的,但一个社会远远不可能是平等的。平等的社会只会是灭亡的或者人回归于大自然的社会。学校的老师没给学生上过这样的一堂课,只是说要调整自己的心态,要自己证明自己之类的空话。在彦昕失业的三个月后,他的女友终于找到借口离开了他。那时他己经不觉得这社会是文明的社会了。所谓的文明其实就是一种虚伪的让人还有点活下去的想法的谎言。
彦昕在一个菜市场碰上了三桥。三桥是他高中的同学。可他也从乡下出来,却自己开了家快餐店。他提出要到他店里帮忙,三桥笑着说我就你一个读大学的朋友,其他读大学的同学都不和我联系了,我能让你做这种埋没人才的事?于你于家乡于国家都是罪过的。你没钱我借给你,你有困难我帮你,你自己另找个地方,也别想着那个仓管的活,这人世间总的说还是人吃人的。我们现在是和平时期,可你看看这社会,哪里没有战争?之所以战争是因为我国人口多,中东的战争每天死人,我们的战争是每天吃人。今天吃一口,明天吃一口,直到把你吃完了吃死掉为止。所以这个社会有些事我们得重新学着看。以前老师总是说我们是每天早上的九点钟太阳,前面是四个现代化,铺满了鲜花,可你看看,这全是鲜花铺满的陷井等着我们不小心踏下去死了。所以我们必须学会这种新的战争。
三桥是个激进主义者。但彦昕承认了他的看法。也成了三桥最好的朋友了。
当然然出现时,他似乎看到了她的眼睛就是他想要找的那种宁静。那里似乎是他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现在他已经厌倦了浮躁。浮躁之后的厌倦通常有两种表现形式:
一种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们就如一个骗子似的转移着自己。通过满足自己的感官需要而达到休息的目的,所以所有的休闲娱乐都发展了起来。前卫另类的发展起来,前人不敢做的我们敢做,一夜间城市就变得前所未有的繁华了。这种繁华的背后正是因为疲倦的心灵。城市的繁华也如其本质一样──漂亮的各种颜色装裹着丑陋的水泥钢筋。没有人会等待天长地久的爱情了,谁都在一夜情的范畴里谈着恋爱,然后就可以以对方不适合自己而把他(她)换掉。爱情都是心灵的谎言,而个性的呼声就是我们对这种谎言给予的借口。
另一种是潜回过去,怀念着过去的一切人文道德,追求着爱情的恒古久远。当彦昕看到然然眼里的湖的时候他就回到了过去的传统了──追求着一种坚贞和纯洁。人们热衷于用童真来衡量自己的爱情。并努力把爱情提高到圣洁的一切。但这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而只不过是在怀念着过去。就如人累了想躺在床上休息,一动也不动的。
当彦昕在激流中挣扎着,就是这个浮躁的社会和人自身的象征。河水并不深,他看到了,但却是没有办法的事。正如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的浮躁,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除了在夜间闭上眼,让自己限入一片漆黑。他不断地挣扎着,他脚踩在河道里却站不起来,就是他无力。无力是对于这个社会的无力。彦昕抓住了一切可以抓住的一切,但仍然是被冲到下游去。他在害怕,直到脚离地了,就像人断了根似的如一只羽毛在空气飘时,什么害怕也没有了。
对,这就告诉我们彦昕的内心一直在挣扎着,在矛盾着。而然然的出现,让他想回归,似乎找到了回归的目标了,他爱上了她。她不是一个女人,是他的目标。是他想回避的栖息之所。
一个女人喜欢上卡通画册,这不仅于然然,其实于许多的女孩子都有。她们在寻求一种浪漫。当人越来越可以暴露的时候,男人穿着短裤上街,女人穿着透明的衣服上街的时候,当电视电影里的性、爱日渐被揭秘和歪曲的时候,女人也同样对这个浮躁的精神社会而感到厌倦。她们也要潜回过去。让自己回归于童年的时代里,因为那里有自己许多不知道的欲望,也有自己那时还有的憧憬,于是女孩子越来越小孩化,她们尽量把自己塑造成小孩子的样子。
当然然拿着卡通画册出现的时候,正是她的这种小孩化一下子让彦昕似乎回到了过去。这种强烈的欲望让他愈来愈激烈,当一种强烈的欲望产生时,爱就随着欲望而产生。


 
彦昕觉得然然像孩子,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孩子,而是他希望她像个孩子。浮躁中产生出来的爱是想要回归的。两个月之后,他回想着初次和然然交上朋友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想和她交友。因为那种产生于心里的爱越来越强烈。最后他对三桥说:“不行,我什么也不顾了,就想着和她谈恋爱了。”
三桥笑着说:“OK,你要行动啊。虽然以前我喜欢,可她不适合于我的。祝你好运。”
想到这些,彦昕不禁的自己都会笑起来。那阵日子,他刚找到一份在一家外来的食品公司里当个业务员。因为有了工作,他的心情也格外的自信。在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他离开了三桥的房子。因为那之前都是三桥付的房租。
彦昕想到了第一次和以前的女友见面时的样子。他把花递给了她,然后请她喝咖啡。而她竟然没有避开,伸出了手,接受了他的邀请。那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可以接受别人的邀请。那时彦昕听到她嘴里的笑声如同一串毫无秩序的风铃声,不断地乱响。于是他尽管有点兴奋,可是注定了以后要分手。她那时对他说:“你真傻。”
傻?彦昕想了想,确实是有点。他那时连“我爱你”三个字都没有对她说。在第五天的时候,他们上床了。在一家旅馆的房间内,他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地脱下,然后她像是剥了外皮的笋似的光溜溜地有点白地躺在床上,笑着看他。对,她那时是笑着看他的。那种笑,现在彦昕想起来都有点觉得害怕。她看着他笑什么?
笑什么?笑是人的一种快乐的表现。而笑什么就如同什么能让人这么快乐?性爱?性爱是种本能。那么她一定是在为自己的本能而高兴了。这就是说她在为自己已经有的而感到快乐。既然自己有了还需要快乐吗?不,她在把自己的本能给了他。她是这样说的,当彦昕和她做完爱之后,她说:“我给你了。你要负责任。”
“我给你了。”但在这之后,彦昕并没有觉得自己得到过什么。因为他没有得到她自己。她自己以为是给了他了,但他却没有得到。这就如同是送信的人把信给遗失了。对,那次他们都把自己和对方给遗失了。为什么会遗失呢?就是那短短的五天。这五天使彦昕还没来得及接受她,而她就给了他了。
但她真的给了吗?如果说是的话,一个女人给了贞操就意味着给了那男人她自己的话。那么就是彦昕当时把自己给遗失了。因为她在给的时候,也许他并没有准备接受或者没有能力接受。她真的给了吗?否则又是什么力量让他没接受到呢?也许她在给的时候就遗失了。比如遗失在这个房子里,比如遗失在别的某处地方。这使彦昕想到了乡下的招魂。
农人们以为人的灵魂是会丢失的。于是就要招魂。让迷途的灵魂回到自己的肉身来。这说明了人的灵魂与肉身是可以分离的。就是这种分离,使得人自己有时候不是自己。
那夜,他们把灵魂都遗失到这个房间里。因为旅馆提供了他们做爱的场所,因为他们愿意走进这里来做爱。更因为这世上有许多的不是夫妻的人在做爱。还有就是他们需要做爱。做爱、性交是同一个词。但人把人的性交说成是做爱。其实是虚伪的。因为有时更是性交。比如两个人把灵魂都遗失了,尽管也算是谈恋爱,但没有灵魂只有肉身在一起时,那就是性交。或者说交配。
那一夜起,她不断地吃着各种有效的避孕药,然后俩人疯狂地做爱(或说性交)。
而那夜她说的要他为她负责任更是无从谈起。因为他没有能力,而她竟然也无需他负的什么责任了。她离开了他,提着她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化妆品,内衣内裤,和一叠卫生巾以及一堆花艳的衣服,正如当初提着它和他住在一个房子里一样。
现在,他又要去认识另外一个女孩了。他不知道将来如何,但他想着她的脸就有种渴望见到她那侏罗纪公园里的湖一样的眼睛。那里能让他回归。于是,爱情在此重复,当他推着第一个巨石上山时,没有多远就滚了下来。他只好再次地去推那巨石。
然然很喜欢在这家餐厅里吃饭。因为这里的人她不认识,而且都是些打工族的人,还有好多是从乡下来的打工族。她现在已经厌烦了在学校的那个大食堂里吃饭。那里当然比这来得干净得多,人也多得多,而且大都是些学兄学妹们。但她就是不喜欢,正如她不喜欢住在学校里,而宁可跑到外面来租房子。不喜欢回家见母亲而宁愿一个人在外头呆着。
这里能让她想到儿时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好时光,能让她回忆起和童年时的一些伙伴玩的情景。她喜欢卡通画。因为那样她就会不断觉得自己仍然没有长大。她现在就是不喜欢长大。
当她看到一个年龄大自己几岁的男孩坐在她面前时,就看了看周围。因为她很显然觉得周围的桌子有很多是空着。她再看这个男孩,见他脸上笑着,嘴角边有种童年时的玩伴们才有的顽皮的笑时,心里就倏地颤了一下。这个男孩坐在她面前,看着她。
但他是个陌生人。然然想。有时候,别人给予我们一个笑容或者一个手势我们都能感觉似乎是似曾相识过,但这一切是本来就有的。只是我们在这匆忙的社会节奏中遗忘了。如果我们能要求自己把这些遗忘的东西回忆起来,重新装进自己的脑子里。于是我们不断地回忆着,就构成了永恒的假象。
然然记得这个男孩就是上次恐龙让他想到侏罗纪公园的那个男孩。现在她觉得这个男孩有点像是她童年时的任何一个哥哥。就因为那抹笑。这抹笑对于她的意义是太大了。因为她自从上大学以来就一直想着要这抹笑──有点顽皮,延伸出顽劣来。这就像是邻家的哪个哥哥,把泥巴放在地上,然后再在上面拉泡尿,捧着到处跑对大人说:你们想不想拌尿泥?害得大人们都又笑又跑,直到他母亲过来拿了一根细软的竹枝逼他把手上的泥巴丢掉回家洗手。
现在,她常常捧着卡通画册就是想要有那种回忆。所以那种笑就是画册的一种补充。她厌倦了同学们在大谈现在就业的困难,大谈社会名人的小道新闻和私生活。那样让她竟然觉得他们比自己的父母还成熟似的。她不喜欢父母。这是肯定的。一个女孩想回到过去和父母有很大的关系。
“恐龙小姐,你好。”彦昕说。
然然听到“恐龙小姐”四个字,就觉得他很好玩。(对,正是“玩”字。她认为语言中有时就可以透出玩的意味来。)
“我不是恐龙。你……”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却不知要怎么说下去。自己否定了自己却又没有准备好下一个肯定的话题。这似乎一下子让她的脑子里空白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童年似乎有点遥远了。正因为他的笑逼近了,才让她有种错觉。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记得你有很多恐龙,它让我想起了侏罗纪公园。那时我大概才十八岁,读高中时看过的那部电影。”彦昕说。
“我知道,问题是我不太喜欢恐龙。”然然说。她说这话并不是真的不喜欢,而是对着那抹笑说的。现在,她愈来愈觉得有个声音一直唤她回到以前的日子。那时只要有男孩们叫着“小妹妹,我们跟你们一起玩。”那时她们一群童伴就冲他们叫着:“我们才不和你们一起玩呢”。但事实是和他们玩乐趣更多。比如他们会爬树掏鸟窝蛋,或者到小溪里捡漂亮的小石头,或者到山上找些能吃的东西。但每次他们说要和她们一起玩,女伴们就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才不和你们玩。”
“不喜欢没关系,我想认识你才是真的。”
然然笑了起来,她说:“为什么要认识我?我们有认识的必要吗?”
见到她的笑,彦昕也笑了,说:“有啊,对我来说有的。”
然然忽然觉得他很好玩。因为不是这种对话好玩,而是这种对话很别扭。这种别扭使得她更有点想玩的意思。因为她好久没有这么别扭地对话过了。“你让我觉得有点……”然然还没想好这个词是什么。
“有点什么?”彦昕问。
“有病!”然然还是说了。因为她觉得这个“病”并不一定是贬义的。而且可以当中性词来用。
“因为想认识你,所以即使有病也是病得可爱的。对吗?”
病得可爱!然然忽然觉得这是很好的组词。多年来她一直认为自己也是有病的,不想和父母亲在一起,也不想和同学在一起,喜欢让自己过着穷日子,尽管她家有钱。但她宁愿租在一些普通打工者租房子的地方。但她从没有想到过“病得可爱”这个词。现在“病得可爱”似乎说明了她以前并不是病得丑陋,而是病得可爱。可爱──孩子才配得上的词眼儿。而这“病得可爱”现在用在他身上和自己身上也是再好不过的了。她突然有点激动,似乎这给了她多年来的生活态度给予了肯定。
彦昕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笔,说:“如果你肯和我交朋友,请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你的名字,让我把名字记在心里,如何?”
“你不觉得太肉麻了点吗?”然然真的想大声笑出来。她真的觉得太好玩了。
“善意的肉麻并不可笑。对吧?”彦昕笑着看着她。竟然没有一丝的尴尬。
“不过我是不会答应的。”然然说。她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的男孩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自己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所以她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的事她不会去做的。尽管这种做法有点浪漫,也让她觉得很舒服。
“那我只好失望地看着你了。”
“我要吃饭,我不想让你看的。”
“可你不给我签个名,我就没心思吃饭了。”
怎么在他手心上写名字成了签名了?这一开始没有让然然想到。但这令她更觉得有点荒唐。因为她向来不想像追星族那样求得明星一个签名,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当签名来使用。
然然不管,自顾自地吃着饭。但她很快发现彦昕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这让她吃着吃着就觉得不自然起来。就像自己张大嘴就有点暴露了自己似的,最后也停下来,看着他:“你再这样我要叫老板了。你在骚扰我。”
“要不,你告诉我的名字怎么样?”彦昕还是笑着说。然然看到他的笑里总有点在玩的味道。
“你玩我?”然然问。
“不是,不是,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真的?交朋友?”然然问。
彦昕点点头。
“好啊,”她突然答应了,然后对在场的人大声地说:“各位,这里有位先生在我吃饭时逼我和他交朋友,你们说我该不该答应他?”她说话的时候,顿时餐厅里的人朝他们这边看。
彦昕不管别人的笑,只是说:“小姐,请问你是不是经常做播音工作的?”
“为什么?”她问。但她脸上并没有那种生气的表情。只是像在戏弄他似的。正是如此,现在然然忽然觉得这很好玩,比原先想的好玩得多。
“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的。没做播音员肯定很可惜的。”
“我很想做一件事的。”她看着他说,忽然她自己笑了起来。
“什么事?”对于她的笑的背后,彦昕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我爸以前说吃饭时话说得多的人总爱说话多做事少,现在我觉得你是干饭吃得太多了,所以我应该给你……这样。”她把她的那碗不要钱的汤倒在了他的干饭里。
餐厅里所有的人都开始在看热闹了,但这时三桥马走了过来,顿时变得六亲不认了,把彦昕赶了出来。那时,他活像这个餐厅里唯一的小丑,所有的人把眼睛看着他,似乎他就是在上演一场小闹剧似的。用一种惊愕而又好奇地瞧热闹的眼光看着他,直到他被三桥推出来。三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着他,只是像个陌生人一样用力把他推了出来。彦昕知道他是为了维护自己餐厅的秩序。而且现在也不是和他说话的份。
坐在吃饭的然然能看到他是怎样被三桥推出门外的。正如前面所说,她并不是不想和他玩,只是这就是她玩的一种方式。她并没有为三桥把他赶出去而伤心,反而这就像是一个男孩因为顽劣被母亲边责备着边拉着回家去。这让她更加的能觉得童年的再现的真实性。在她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她就觉得自己很想和他在一起。那是不是爱情她并不知道。也没有意识到。在他走出门外后,她的脑子里愈显出他的那抹微笑来。这样,她匆匆吃罢就付了帐跑了出来。她想找到彦昕,并和他继续玩着这类游戏。
果然,彦昕就在门外候着她。直到她吃了饭走出来,他才又跟了上去。他说:“恐龙小姐,你把我的饭给弄丢了。”
“这不是比你的那个所谓签名来得更好玩吗?”她却笑了起来,说。一点也没有生气发火的样子。
“可是,你知道,我现在肚子还饿着。”他故意说。这时的然然背着个小背包站在他的面前,此时他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身上长着小翅膀的天使。
“大不了我请你吃饭不就得了?”她说。就如一场游戏要收尾似的,正在分谁输谁赢。
“你?请我吃饭?”
“对啊。不行吗?还是为刚才的事生气,还是不肯赏脸?”
“没有阴谋?”在他这样说的时候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的一个错误。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
“但是,”她郑重地对他说,“以后不能叫我恐龙小姐,叫我然然。对啊,你的名字?”
“昕昕。”他说,“咱俩活像是一对的,昕昕然然。不错啊。”
“臭美吧你。吃饭去。我请客。”于是他们到一家饭馆去。
现在,彦昕常常会想起那一次可笑的第一次交往。那是一次充满着喜剧的回归。他们都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种保守着浪漫的童真里去了。想想人有时会回忆着从前的美好的时光,那么对于这种喜剧性的回归无疑是很羡慕的。而且这场回归又是戏剧性的,如小说一样巧妙的结合。现在有些爱情故事在最后都要设法使人物的灵魂回归一次来打动人。但是,如果你批评这样的回归就是错误的。就像我们现在不能批评任何一个有点传统的人一样。
尽管故事有点夸张,但俩人像在演一出双簧戏似的,他明白自己要她的眼睛。那宁静的、圣洁的眼睛,如雪域高原上的雪山,能让他觉得神圣而不可侵犯。以前那种想和女人做爱的感觉不再重现了。相反是灵魂跃出体外,遗留在她那。能让自己把灵魂遗失在别人那的,而且是有意识地遗失在那的,那无非就是自己灵魂想去的地方。而现在然然就是能让自己想让灵魂遗失在那的一个。
“你有女朋友?漂亮吗?”然然问。
彦昕觉得“女朋友”这三个字是对自己的讽刺。他实在不知以前的女友算是女朋友还是妓女。他在矛盾着。(他永远都是这么矛盾的人。)想着自己是有还是没有?正是这个问题让他想回到从前的状态里的,但现在却又把这事也放在了过去里。这就是循环不止。再次证明了人生不断重复的一种过程。
“她?没了,现在俩人分手了。”他最终还是觉得没有欺瞒的必要。
饭馆的老板把一碗面条送了上来。然后然然就坐着看他吃,但他觉得她看着吃总有点不自然,就说:“要不,他们一起吃?”
“不要了。”她把头移向一边尽量不去看他。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他那抹笑。那是天生就有的,并不是一定要笑才有。
“但你不吃看着我吃我不习惯。”他看着她说,“要不你也吃点?我哪能肚子真饿的?逗你而已啦。”
“好啊。”她考虑了一下,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自己和彦昕俩人吃一盆面条,而且是很低级的那种面条。
在别人看来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碗这么低级的面条要两个人一起吃?彦昕自己还觉得尴尬时,但她倒比他更从容,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吃着。
这其实就是她的一种回归意识。她总是让自己回归到那个旧时光里去。以前的一些伙伴总在一起玩一起吃东西。那是孩子们才会做的。现在,成人们喜欢聚餐,其实也算是对童年的一种模仿。这种模仿说明了人的回归意识。当我们不断地长大之后,谁不想回到过去的快乐里去呢?
现在,我们知道我们在努力地为了自己的尊严、名誉、地位、财富而不断地拼搏,但没有一个会说在得到这一切时是真正的幸福的。他们总是强调这个过程幸福,还有就是童年幸福。童年的幸福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的。但人们总在不断地追寻着。童年的幸福就成了永恒的幸福。但这种幸福却是人们不断地回忆着,那是人之初始的幸福,是人脱离母亲的子宫而稍谙事理后得到的幸福。
彦昕告诉她,其实“昕昕”是他小名,真名叫丁彦昕。只是一听她的叫“然然”就顺口把“昕昕”也说了出来。以前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小名叫昕昕的。这是个无意中的潜意识出现。“昕昕”这名字是小名,再次表现了彦昕想潜回过去的希望,在然然的影响下,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名那里去了。人不可能再回到母亲的子宫,因为那不科学。自从人生出来就是不可逆的。于是在回忆里寻找着过去的时光无疑是种好的方法。小名就明显地表现了这一点。
然然说,“反正我也喜欢蜡笔小新,以后还是叫你昕昕好了。”她告诉他她的家就在这城市里。但她不告诉他倒底在哪。他也不问。然后她告诉他她在读大学,下半年就可以毕业了。现在正在附近一家报社混着,但她不喜欢报社的工作,她想自己写点东西。可以拿去发表的。然后他告诉她他刚找到工作,口袋里穷得叮当响。一个人过着日子。俩人聊着聊着,把一碗面条全给喝光了。走出了饭馆,然后他们就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就离开了她。
他们离开的时候,彦昕就觉得她如一只小鸟从身边飞过。

 
由于工作的关系,彦昕在单位不远的一个地方租了房子。房子很小,大约10平方左右。布置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没有柜子。而他那些行李包就是放衣服的地方。但在他隔壁的是两个同事,这样也就热闹了些。同事一个是男的,食品公司的一个业务组长,叫柯龙。一个是女的,在公司的食堂里帮忙,做些后勤,叫虹灵。尽管相对来说是热闹了些,也不会觉得寂寞,但柯龙好像正在追那个女的。所以彦昕通常只得等他们来找他,自己是不好意思去找他们的。怕坏了他们在谈情说爱的好时候。于是他在房子里只能看书。幸好彦昕有看书的习惯,否则他可真的会倍感无聊了。
离三桥的住处较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除了实在是无聊难耐他才会过去。但也不至于要到那种地步。现在,彦昕最希望的是见到然然。然然也没有到这里来。因为坐一趟公交车就要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连他自己也懒得出去。但她的那只眼睛却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出现。
爱情有时候很简单。你说开始的时候就开始了。并无需太多的巧合与天意。当然,在现在浮躁的精神世界里,爱情也很短暂,你说结束的时候就结束。正因为后者,人们总爱把丘比特的神箭想像得是多么的难得。
现在,彦昕确实地多次论证了自己爱然然的事实。但自从那场吃面条之后,他却没有再见过她。他打过电话,但电话里是已关机。到现在,他竟然不知道她住的确切地方。只知道她在城西一带。但在哪呢?
一个城市,对于外来者就像是个迷宫,对于城里的人来说,它不是迷宫,但你自己却常常找不到你想要找的地方。只是因为它太繁华。一个城市需要这样的繁华,而这样的繁华却是一种不堪重负的表现。我们可以把城市里的人分为几类:
第一类是寻找生活的人。他们大都是些外来的年青人。总是居无定所,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着自己所能过的生活。也许今天在这里干了几天,赚了点钱。但终不与自己的理想和志愿相同。所以他们总是跳槽或被炒或炒老板。他们当然是最年青的一代,前卫的个性化的以及落魄的。他们本来就无所于希望长留于此──假如这里没有他们心目中的生活的话,他们可以迅速的离开。但事实证明,他们在这样做的同时,正如把青春等价于时间来交换。他们似乎可以把自己的青春稀释一万倍,但事实上是科学不允许!
第二类的就是为生活而生活的人。这些人永远是构成一个城市的主体。尽管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承受的苦难最多,享受的最少。他们有个稳定的工作,但他们也一次次妊娠孕育着希望,把所有的苦果都吞下去了,而生活的重负从来不肯对他们心慈手软过。他们在别人的笼子里生活,一有时间就走进自己的笼子里休息。从来也没有走出过笼子。
第三类的就是改变生活的人。他们总在睁着眼睛不知疲倦地四处张望,比乡下的猎狗还来得灵敏。他们都在用各种不同的办法来改变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听说得了脑癌了,那他们就有如一只困兽无力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只有这时他们才会停止搜索张望的眼睛。他们身上的神经线从来与手表的发条是相等的。每日双眼一睁,就要上紧发条。然后迎着太阳去追赶。他们是最累的,但也是最不知足的。假如报纸和媒体有一天完全消失,那么他们的空气将有如被稀释一般被窒息。
第四类是给别人生活的人。这类人把眼睛看在“人”这一主体上,不断地想着人们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能要什么。然后他们拼命地复制、创造,他们的生活通常就是给别人的生活。他们的眼睛里通常不会需要自己,只需要别人。但他们也是别人的寄生虫。这种人很累就在于思考着如何寄生于别人的身上。给别人生活反而成为寄生于别人身上似乎有点矛盾,但当别人消失时他们也就没有自己的生活。
第五类就是要主宰别人生活的人。这些人通常是梦想家。他们更乐意在酒会里,酒店宾馆里聚会,喝着上等的好酒,抽着上等的香烟。发些空头的议论。这种人也好不到哪去,表面上看起来是最快活的,但实质上他们自己最明白自己是最空虚的。他们需要别人的眼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
还有很多,无法一一类举。当然,这也不是我们的责任。是社会学家的任务罢了。在“现代”这个城市里,你看不到古时人们风雅的样子,谁还能停在凉亭里吟诗作曲?倒听得到鬼叫般的狼嚎狗吠。科学的发展我们可以不相信一切信仰,你不可能告诉人们世间有鬼,也有神。月球上没有广寒宫,天之外是宇宙是别的星球,没有天堂。地下也没有地狱。这些神的信仰早已被摔得粉碎。而所谓理性的信仰人们也早已疲倦。人们开始如一群原始的部落分散于这个城市里另结成群。
这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理性是现代人生活的防卫武器,感性才是一种攻击武器。所以理性让人变得虚伪,感性让人变得庸俗。但至少感性让人觉得真实。
这就是城市的真实,而这种真实使人不得不选择回归或者选择继续背叛。彦昕选择的是回归,然然选择的是回归。因为他们更惧怕于这个社会的庸俗。彦昕不止一次想在那明净的湖里停留,然后长居于那里。可以断言,所有选择爱情的坚贞的都是对回归的一种期望。他们更希望永恒。哪怕实质那是一种重复。
有一天晚上八点多了,彦昕忽然觉得实在没事做,想去找然然。这种想找的愿望不止一次在他的心里影响着他的行为。感性的是真实的。但他不止一次被理性所阻止。理性告诉他:你找不到她。所以他放弃了。而且理性还告诉他:她不会爱上你。所以他用理性告诉自己没理由爱上她。但今晚他的理性终于变得虚弱,感性占了上风。(我前面说过,他是个矛盾的人。)当他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还在矛盾着该先去找三桥还是找然然。
彦昕以为是柯龙又来找他下棋的。虹灵不陪他的时候常来找他下棋。之所以找彦昕是他棋臭,自己就显得厉害,更可笑的是他竟然会拿这件事向虹灵吹嘘,害得她不断地问彦昕是不是真的被他杀得片甲不留?彦昕笑着说哪是片甲不留,只不过死了“将军”而已,那些“马”“车”全在的。说得她笑得更欢了,听起来就像是她赢了一样。但给足了他们面子也有好处,就是彦昕生活上总有人帮忙或照顾。比如每天早上起床时,虹灵就准时来叫彦昕。每天吃饭时,她也会让柯龙顺便给彦昕带一份。他们都没有自己煮的习惯。也未必每天都在食堂吃。尽管柯龙想和她一起做饭吃,但她似乎知道他明显的用意,说了声“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柯龙给打击得想从这三楼跳下去。
虹灵。挺不错的名字,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名字为什么会是一个在食堂里做工的女孩。但这个社会你本来就不可能要求平等。
但当彦昕开门时,来的人竟然是然然。她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他的房子,可怜的房子竟然连一张空椅子也没有。(那张椅子彦昕放了些书籍和业务资料当床头柜用了。)彦昕三个多月没有见到然然了。现在她突然出现,他竟然有点在时空之外似的。有如李隆基梦见了与杨玉环相会于仙岛上。他看了看自己到处乱糟糟的房子,只好在床上给她找了个座位。然后就到虹灵那要了点开水,但虹灵说她那有矿泉水,于是就要了两瓶矿泉水。拿过来,和然然一人一瓶。
“我正想去找你,可不知道你住在哪,现在你倒来找我了,是不是有缘啊。”彦昕问。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不欢迎我呢。”两个人的开头语不是你好,而是有点陌生。
彦昕问,“你怎么能找到这的?”
“那个小店老板跟我说的。”
“为什么你要找我?”
“想看看你啊。”
“可是我很想你的。有点发狂。”
然然的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但她并没有尴尬。只是看着他。两只眼睛澄澄的亮。让彦昕不断地想到那一片片的湖。
彦昕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有点像孩子似的在晃着,像两个人要做游戏一样。但现在她也知道这不是儿童的游戏,充其量也只是成人对儿时的一种模仿。
接着,彦昕就大胆地抱住了她。一下子,似乎室温骤然升高,两个人都有点热,互喘着气。而然然就如一只绵羊一样,或者确切地说如一个无力反抗的孩子只好让家长抱着打针似的。而当彦昕感觉到自己确实抱住了她的时候,并感觉到她的乳房在和自己的胸膛压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他不再感觉她是孩子,而是个女人。他闻到她的体香,然后一种要吻她的冲动出现。把头凑得越近,只见她脸羞得更红,脸颊火辣辣的。她看了看彦昕,然后紧闭上双眼。接受他那深深的吻。
当两人放开了手,如此突如其来是彼此都没有意识到的。但彦昕一下子为自己以往的事忽然感到自卑了起来。但一场爱情是真的开始了。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很自然很直接地走进了一场恋爱里。
确切地说,是一种回归让他们恋爱的。但这样的回归如果是一种死的本能,那么他们恋爱却应该是生的本能。而一场本能的恋爱能不能达到永恒呢?
房间里很乱,也没有什么可吃的和好玩的。只有几本书。彦昕还是带着然然走了出来,到外面逛了一圈,想带她去一些吧厅里去,可她却不想,只想和彦昕两个人散着步,从这里走到那里,再散步,但两人第一次觉得没有花钱的散步不仅实惠,而且更有情调。因为你可以把路边的任何人和看到的任何事做一番顺其自然的假设,编造,直到两人都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外人总是被人看风景的一道风景。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了,他们又吃了一餐最便宜的夜宵,这次,她还是要求两人合吃一碗,彦昕开始还是觉得不大自然,觉得这么便宜的东西两人故意合吃一碗实在不好看,但她还是要这样的,看得老板都在偷偷地发笑,他只好任她刁蛮下去。
是的,他现在发现她有时真的有点刁蛮。
 
和虹灵接触久了,你就会知道她的坦率。当彦昕说柯龙对她很好的时候,她冲着他说了声:“他只是想上我。”
这话让他吃了一惊,但也不得不赞同地说 ,“他不仅是想上你,而且还想娶你。”
“他才不呢。”虹灵说。这话说得彦昕有点尴尬,似乎本来是想安慰她反而却伤害了她似的,只能傻笑。
虹灵其实只大他一岁,农村来的,能找个工作就不容易了。人不算美,但在这个普遍不出美女的城市里,相貌还算过得去,毕竟天生就有种乡下妹子的清秀,一瀑黑头,几根从额前落下来,半遮半掩的样子,使她看上去有点神秘的美。二十六的身材,发育得刚刚好。丰满的胸脯可以感受两个乳房在肆意而骄傲地顶着那件外衣。身材有点发胖,但也胖得恰到好处。也许是后勤工作做得多了,皮肤反而白晰得不上妆也比别的女人好看。
就是这么个女人,你和她熟稔了就显得很坦率。也许是乡下的坦诚和城里的胆略综合在一起吧,所以和她聊天常能让人尽兴。
彦昕说:“你还没让他上?你太残酷点了吧?”对于她,上床这样的话并不是避讳。这明显的显出她与普通的乡下妹子不同。
彦昕说这话其实只是无聊逗乐的。现在的天开始有点发热。三楼以上就是阳台,他们就常到阳台上去,但今天晚上柯龙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于是他们两个人就聊到了他。
虹灵还是坚持她的观点,认为柯龙只是想上她,并不是真的爱她。
彦昕就问什么才是爱?
虹灵说,爱就是快乐。
这话让彦昕想起三桥的话了,爱就是性爱,是快感。但他没有说出来,还是好奇地问:“什么才是快乐?”
“反正自己觉得快乐就快乐。”虹灵说。
虹灵不经意间就表现出了她的唯乐原则。唯乐原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它是人的一种本能。你不可能不喜欢让自己快乐和满足。在这个信仰缺失的社会里,唯乐更表现出了人生的一种意义──活着就是图快乐。她与然然和彦昕不同,他们选择了回归于旧的传统中,而她是选择了让自己快乐,这同样也是给自己精神世界的避难所。一个没有信仰、道德不断发生危机的社会下,人们都在力求着释放自己的恐惧与不安。然然与彦昕选择了回归,而虹灵选择了享乐。这并无可厚非,每个人都在做着这两样的事。一个社会学家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远不如明星来得热闹,正因为明星给人的疯狂释放了一种恐惧和不安,解决了不少的疲倦。体育的盛行不过是让人们直面去面对这样的竞争中产生的恐惧与不安。
想想,这倒也是事实,现在人们讲究爱情其实就是追求一种快乐,但谁也不知什么是爱情,所以就有各种各样的爱情了。
也许真的是无聊吧,虹灵开始和彦昕讲梦为趣。她说最近常常梦到柯龙,每天都很早下班,然后跑到她的床上,她并不在房间里,但她能看到,柯龙就在床上想和她作爱,可自己又分明不是躺在床上,而床上的那个人也是她自己。于是她看到床上的那个她就不断地要推开柯龙,一推两推,就把他推到了窗外,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见柯龙就浮在半空中,对她说,看,虹灵,他能飞,他现在可以飞啦。然后又要从窗外飞进来,可就是飞不进来的,于是他叫虹灵,帮帮他,可自己就醒了过来。
彦昕笑着说,这个故事并不很有趣的。然后,虹灵她又讲,说她梦到有人抬棺材,队伍很热闹,于是她也跟着抬棺材的人走。人们问她是谁,她说她是虹灵,没想到每个人都认识她。于是她就问棺材里的人是谁,那些人说是柯龙。她说不可能,柯龙刚刚还和她说话呢,那些人说不信你去看,果然,她看到棺材里的柯龙对她笑着,说,虹灵,你看,他躺着样子好不好看,虹灵生气地大叫着,自己就醒了。
讲到这两个故事,虹灵说,“你千万别说,我知道这两个都不是好梦的。当你是真的好朋友,所以我才跟你说的。你说,柯龙真的会出事吗?”
彦昕说,“你放心,柯龙应该不会出事的吧。也许梦只是你平时想得太多了。”其实,他也知道这两个梦绝对不是好事。但他还是说“你不是梦见柯龙都活着吗,不会有事的。”
“这两天,”虹灵说,“他老是缠着我要和他生个孩子,我一直不肯。如果他不出事依了我自然没有什么,可如果他要出了事了我又和他有了孩子那我以后可怎么办呢?所以我一直都没有依了他的。”
“想嫁就嫁给他。”彦昕说,“不想嫁就不要嫁,这就是这么简单。”
“嗯。”虹灵说。然后他们就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上的事了。不久,虹灵就问他然然的事了。彦昕把他们的大致经过说了说,于是她就笑了,说你们是不是电影看得太多了。彦昕说也许是吧。反正就那么回事。他们还没想到那么长来着呢。他们正在说着,然然就打电话给了彦昕,说要他去她那里。虹灵笑了笑,彦昕说他们总是这样,他一想她她就能感应到,反正就像有感应似的。虹灵说那你快去吧。
赶到了然然说的那个地方,一下车就见她站在那等着他。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她显得最为的弱小。于是彦昕忽然有一股跑过去抱住她的感觉。显然,然然也看到了他,就走了过来。他们两人靠近的时候,彦昕忽然不管旁边的人群是不是多,就对她说:“来,给我抱抱。”
然然愣了一下,但彦昕很快就把她拥在了怀里。感觉得到她也一下子紧贴着他。然后他半拥着她问:“叫我来有什么事?”
然然说,“我想你帮我看看房子。”
彦昕才记得 他还不知道她住在哪,就说:“这应该的。我还没去你那做客呢。”
可然然说不是,是刚准备住的房子。
彦昕说你要搬?她点了点头。
彦昕说,看房子白天看,晚上看什么呢?
她说:“没事,房子钥匙我都有,趁晚上俩人都没事做。我们一起选一套。”
彦昕说:“不会吧,你房子哪来那么多的。”
她说你别多问了,先看房子,白天你就没空了。
彦昕只好答应她。实在也搞不懂她卖什么药。于是就叫了部出租车,由她带路了。
她所要选的房子都可以说是城市里最好的房子了。他不得不承认,而且她就像是主人似的,只有他们俩,没有房东。他们从这里走到那里。看了这些,彦昕是不懂得挑选的,可然然总是挑啊挑的,一会儿说这里购物不方便,一会儿说那里卫生不够好,环境也不够美。或者说是房子太不漂亮。问彦昕意见,彦昕都说好。后来,她就生气了,说,你到底说呀,你喜欢哪里哪一套呀?
“我喜欢?”彦昕惊奇地问。然后又马上冷静下来了,说,“然然,我们得谈谈,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我今晚怎么忽然就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呢?”
然然沉默了下来,一会儿,她说,“我们先回去吧,我好好的跟你说,你不是还没看我现在住的房子吗?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到时大概会让你更吃惊的。我知道我一定要和你说的,不然你总是会好奇的。对不对?”
彦昕点点头,说,“那好吧,我们先回去,看房子的事明天后天大后天再来看。好不好?”
“嗯。”
于是,他们又坐了的士走了段路,然后登上了一间也许比彦昕10平方大不了多少的房间。而且彦昕看到楼下住的全是些农民工,二楼住的是学生,三楼以上住的据她说是些上班的了。彦昕走进她的房间,角落里有张不算大的单人床,然后一张桌子上放着些书籍,在桌子的一个角落里放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是挂着的毛巾,和水桶,还有挂着的衣服,看来和他的房子一样,但整齐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
彦昕坐在床上,她这时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十一点了。她说,“十一点了,你现在要听我讲吗?但要很长时间的。”
彦昕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的。只是好奇。”
她显然是感觉到彦昕误会了,便说,“我说的是真的要讲很长时间的,因为这要从我爸爸妈妈那讲起,比如,你看我现在住这样的房子,可刚才我带你挑了那么多的房子,你一定觉得奇怪的,我不讲你也一定会疑问的,只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要回去吗?”
“我能不回去吗?”彦昕说。“不过没关系,你可以现在讲,我可以静静听,就算到了明天早上,我也不会觉得晚的。”
然然忽然微笑了起来,她似乎感到一种满足了,然后,她说,“晚上我们要在一起过夜的,但是不是别人说的那种,我要你静静地听我讲,然后抱着我睡过去。好不好?”
彦昕答应了。然后,他们就在这个十一点多的时候,他脱去了外衣,她换上了睡衣睡裤。然后让他拥着她,她的头倚在彦昕的胸口,一只手抓着他的手,然后慢慢地给他讲了她的故事,直到第二天醒过来,彦昕发现她的手把他的手抓得特别的紧,似乎怕他会在半夜里离去似的。一件薄薄的被单盖着他们,他看到她睡着的眼,睡着的脸,睡着的身体,然后忽然觉得她就像是个天使一样,就在他的怀中。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小乡镇里,有一家饭馆。那时的俩夫妻都还年轻,一个27,一个30,夫妻俩开了一家饭馆,生意也特别的兴隆。他们的一个大女儿6岁,小儿子4岁。这家小饭馆一直开到了九十年代,男人34岁,女人31岁的时候,男人说,“这样不行,呆在农村里不行的,得到城里去发展才有出路。”于是,他们就来到了这座城市。
我这样叙述的时候读者们大概都知道这两夫妻就是然然的父母亲,大女儿就是然然,小儿子就是她弟弟。但是,到这个城市不久,小儿子就因为先天性肾病而去世了。这在这对夫妻里成了永远的痛。小儿子生病的时候,丈夫正在和人投资做房地产生意。竟然连给儿子治病的钱都不够。于是,夫妻的关系开始在某个时间爆裂。之所以用“爆裂”这词,据然然说那天家里没有什么东西还可以算完整的,母亲把床上的被子都给撕破了,夫妻把值钱的家具全给摔了。因为他们认为这些都值不了小儿子的命。所以就全摔了。当然,起因或许是母亲说丈夫只顾着赚钱,根本没有想到要给孩子治病,所以才把钱弄得一分不剩。丈夫说是母亲没用,生了个先天性有病的儿子。这话放在谁的耳朵里都不好受。那时,然然就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那时她在这城市里读初中。
但是,很快父亲的房地产生意一下子就发了。他们也成了这个城市里的有钱人。每天父亲在外做生意,母亲就在家里做饭给然然吃。一直这样,过了四年,那时然然正在读高中,所有的同学都极羡慕她有个有钱的老爸。但是,终于有一天,妻子发现41岁的丈夫在外头竟然有个女人。这一次,夫妻俩的关系再也没有复合。终于赶了趟,走进了流行离婚的那个年代里。
那时,然然觉得母亲并不难看,38岁的她其实也算是挺漂亮的了。但不知为什么父亲还会在外面有个女人。但她从小就喜欢父亲,因为父亲更疼她,而母亲更疼弟弟。所以,她并不生父亲的气。只是怪父亲这样做太不好。为什么不好,她当然不懂。有一次,父母离婚的她终于看到了父亲的那个女人──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女人。于是她就觉得这个女人很无耻。二十几岁却要嫁给41岁的父亲。然然最终选择了和母亲一起住。离婚后的母亲,得了他们的房子,还有三分之一的房地产。因为38岁的母亲并不气馁,于是她要和父亲一争高低。至于然然,当时并没有判给谁,只是看她想和谁住就和谁住。毕竟是女孩子,双方都没有意见。
母亲告诉她,父亲是被那个小女人害的,那个小女人一直要父亲离婚,所以父亲才会和她离了婚的。
然然看着母亲,觉得不知为什么,母亲并不是坏女人。她还挺叼念父亲的。但然然一说起父亲,母亲就发火了,说再也不准提他那个没心没肺的男人。然然莫名其妙,不知为什么母亲自己提得,别人就不能提。
有时然然想父亲了,就去找父亲。父亲那个小女人常常被然然整得够惨,但也拿她没办法,因为父亲从小就溺爱然然。后来,然然把自己整父亲的小女人的事给母亲说了,母亲就高兴地说然然做得对。女人就应该勇敢一点。
母亲的房地产生意一直不错,很快就节节攀升,一直达到了与父亲差不多的地步,从父亲的三分之一,到与父亲差不多,然然听母亲讲完后,第一次感觉到母亲伟大。一个农村女人,能做出这种地步的确实不简单。尽管他俩是离婚的,但对于然然似乎都无碍,因为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想去和谁一起住就和谁一起住。
上大学的时候,然然住在学校里。尽管家就在附近,但她还是要住在学校里的。因为学校里的同学让她觉得热闹,而且没有母亲的压力。尽管母亲是成功的女人,但母亲毕竟不是什么知识分子,所以仍然无法和然然交流。但然然三天两头就想母亲了。于是她就回来看看。然后母亲在用小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有一次,她和平时一样回家,看到了一个母亲和一个男人正在床上扭着。她己经懂事了,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顿时,自己的脸臊得无地自容。当她看那个男人时,自己忽然就感到一股怒火中烧。因为她以前一直以为父亲找别的女人,母亲是受害者,现在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女人。于是她那次一进家就又奔出家门,然后自己回到了学校。她现在开始恨死了自己的父母。她不知怎么的连父亲一同恨起来了。她觉得他们俩人都是见不得人的。
但很快,然然觉得自己还是错怪了母亲,因为母亲已经和父亲离婚了,因为她有权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星期六时还是回到了家。母亲只是怯怯地对然然说:妈妈也需要个男人。
那时,然然忽然觉得妈妈是个可怜的女人。于是,她就扑在妈妈的怀中,对母亲说自己错了。母亲自然很感激这个懂事的女儿。但过了好几个月了,母亲忽然对然然说自己不想和那个男人结婚了,因为那个男人也不想和自己结婚。然然那时真的为母亲伤心。像母亲这样实在太可怜了。只有她,如果她不对母亲好点怎么能安慰她呢?
令然然想不到的是,从那以后,母亲常常带了些男人回来过夜。只要然然经常回家,就能经常见到不同的男人。于是然然震惊了。她问母亲怎么能这样?这样像妓女。于是母亲一个巴掌给了她。从此,然然不再理她了。这样,母亲确实害怕了一阵子,不断地抚慰着然然,说自己错了,听然然的话,然然是大学生,母亲是个没文化的人。听然然的。后来,果真母亲很少带男人回来过夜了。然然才开始对母亲有了不再反感的情绪。
终于有一天,然然碰上了一件令她极不舒服的事。那天晚上,她回来要换套衣服,可刚一进门,她发现母亲正躺在床上自慰。用一根橡胶管插在自己的下体里。这时,然然再也忍受不住了,她从此不再在家里过夜。也不再学校和同学们一起住了,她自己搬到了学校外租房子住。母亲知道自己做的事,也没有办法,任了她了。只是说,然然是大学生,比妈妈强,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的。
现在,然然忽然觉得有钱人家都是龌龊的,穷人至少每天在干活,即使是捡垃圾的也比得上母亲干那事来得干净。一想到父亲晚上和一个大不了自己多少岁的女人睡觉,然然就觉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而且她在学校里同学一说她家很有钱,她就想起自己的父母,觉得一点也没有什么骄傲的,反而觉得他们比自己好得多。虽然不是富人,但不愁吃穿,加上家里干干净净的,生活就比什么都来得快乐。所以,尽管有钱,但然然喜欢租在这样的一间房子里,和别的人一样过着。
正因为如此,然然总是想着那以前在乡下时父母和睦的那些年月里。有那么多的童伴,有那么疼爱自己的家人。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了她一直想回归于过去的心理。
 
三桥打电话给彦昕并说要来看他的时候,彦昕正呆在然然的房子里。因为然然和他还是选了套不算太大的房子。他们并没有选择要太大的房子,那样的话,彦昕忙,而然然又爱干净,两人就会为这事忙着。他们选的房子不求在闹区,只求安静和方便。先是买了些家具,然后弄了些彩电和装饰之类的,他们决定明天就搬到那新房子去住。所以现在正在然然的租房里搬东西。彦昕跟然然说了三桥的事。然然说那就请他晚上来吧,就当为他们一起庆祝吧。他说不知他会不会有空呢。然然说那就随他了。跟他说说就是了。
搬完了然然的东西,又去搬彦昕的那些破烂家什了。柯龙这两天一直不在,虹灵一直打电话也没人接,一阵急了似的,彦昕叫她别急,柯龙这么个大人,肯定是跑到哪去了,再说做业务的哪能不是四处跑的?虹灵见他们搬东西,就很热心地帮他们。然后,彦昕对她说晚上你也没事,要不就和我们在一起热闹吧?虹灵高兴地点了点头。
然然一天都显得很兴奋。不断地说,总算有个家了。彦昕说,我们俩还没成家呢?她一下子就抱住彦昕的手臂,说你敢不要我吗?彦昕说当然敢,问题是我不想,因为没地方找更好更理想的一个然然了。
望着自己布置好的房子,俩人乐津津地看着,从这间走到另一间,从另一间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卫生间,最后又到橱房,真的是不觉得还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了。他们的房子一点也不奢华,都力求朴素。因为然然心里总是不想把自己当成有钱人的,而彦昕因为不是他出钱的,所以也不想太奢华,那反而会显得他是吃软饭无能的家伙。所以他们的墙上只有挂了很简单的几副风景画,而在这些家具中,没有一样是昂贵的,只是市场上最平凡的那种。
一共有三个房间,他们把一个房间腾出来当书房,一个房间可不好说了,彦昕说当客房,然然说要当他的房间,然后彦昕说他要和她睡在一起的,她就带着几分羞涩地说,那只许像那天那样,不准你欺负我。
彦昕点点头,说可以的,问题是事情明摆着是你欺负我的。然后然然就抓着彦昕的手,悄声地说,“我怕做那种事的。”
彦昕想说她是看到母亲自慰时给吓怕了,但还是忍住不说了。只是拥了拥她,说,“一切随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现在开始,我是你奴隶行不行。”然然往他胸口轻擂了一下,说你不正经,谁让你做奴隶了?然后他俩还是情不自禁地接了吻。现在,他们常用吻来代替和做爱了。
晚上虹灵先来了,因为他们的房子真的很普通,所以一点也不让她这个乡下妹子觉得有压力,而且很快和然然就聊得蛮熟的。两个女人一聊起来,彦昕一个男人显然没有多少话说,于是就出去买东西。等他回来时,三桥也坐在房子里了,彦昕说:“现在看到你我真的觉得慧星撞地球一样,难得难得一次。”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虹灵看了看彦昕手里的东西,就站了起来,说她去做,因为她有一道很好的家乡菜,刚好彦昕买了这些东西够用上了。彦昕和然然说那怎么是好?客人动手,不行不行。正说着,三桥站了起来,说谁也别争,反正做饭做菜是他的本行,就全交给他了,彦昕说他要做,三桥当场揭露说他压根不会做菜,他不想吃,早就领教过了。说得彦昕好没面子,虹灵一旁争着说她那道家乡菜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好几年没做了,这回怎么也不能让机会给丢失了,结果是自然的,彦昕和然然俩人只好放手让他俩在橱房里折腾了。乐得他俩边和他们说着话边看电视了。
有两师傅做的菜,自然算得上丰盛,所以,那天他们都喝了很多酒。连虹灵也喝了不少,彦昕以前从没见她喝酒,只不过她今天碰上了三桥这家伙死缠烂打,白白给灌了不少,直到晚上很迟了,他俩才要回去。出门时看俩人都颠颠的,脚都有点不稳了。彦昕和然然正要扶他俩下楼,没想到俩人竟相互搀扶着下了楼了,看得彦昕和然然面面相觑,顿时笑了出来。彦昕说只可惜虹灵有了柯龙了,不然俩人倒是挺般配的。然然没见过柯龙,便说,虹灵又没结婚,为什么不能选择三桥呢?彦昕笑着说谁知道呢,看虹灵自己吧。彦昕忽然想起了虹灵说的梦,真的不知怎么就觉得这梦好像是意味着什么,因为柯龙两天没有消息确实有点怪的。
彦昕和然然俩人躺在床上,还是俩人亲热地拥抱着。记得有人说过,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让人产生欲望的,确实如此,彦昕宁愿这样抱着然然睡觉,也不会想和她做爱。她睡的时候还是要抓着他的手,或者手一定要放在他的身体上,而彦昕觉得只有这样半搂着她自己才有睡的欲望。
然然和彦昕在一起,彦昕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他不止一次地想,然然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如一个天使悄悄地飞来的。这是他的结论。那时他并不想要一个女人,只是她如他窗门忘记关的时候跑进来的一只蝴蝶,然后就在他的房间里翩翩飞舞。彦昕真的感到一种幸福由心底里产生。看着她闭上眼的样子,就觉得是个安琪儿睡在他的身边。安琪儿是什么东西?其实他也并不知道,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安琪儿就是然然那样子,微闭着眼,一派宁静,似乎可以连天地都静止下来。
这是彦昕第一次有爱情的感觉。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刚好可以容纳他们两个人,然后他们只要有空,就呆在房子里,一点也不会无聊。因为他们可以做游戏,甚至做儿童玩的积木,或者下跳棋。彦昕要出去工作,但在外头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想着能和然然在一起。甚至他有时只要能稍有空,他都想给然然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问她在房子里做什么?她说她在洗衣服,有时她会说“你的衣服太脏了,罚你这个月买洗衣粉。”于是彦昕就笑了。有时她会大叫着说“房子里出现个野男人要欺负我,你还不回来?”她就像是个活宝。对,真的像是个活宝,每次和她在一起,或者只要和她说说话,你就能感觉到一个真正的女人是多么可以令一个男人开心的。
然然不工作,因为她不想工作,她一直想写书。她说她要写一本关于他们俩个人的书。就当是他们的结婚礼物,并说书没有写出来她就不会结婚的。彦昕说这是变相地逼他支持她写书,再说他也不会反对她写。“问题是我能不能由你不和我结婚?”她就叫了,说“你以为你可以逼婚吗?”彦昕说“我才不管呢。”于是他们就开始在房子里嬉闹,然后两人扭在一起,接着抱在一起。
只要是有空,他们都不会闲着。就算是呆在这房子里一辈子。这是彦昕从未有过的感觉。
每当彦昕有了性欲需要了,于是彦昕就求她,她总是忧伤着脸说她真的好怕,于是他自己见没戏了,也就不提,省得她为此事总是有点耿耿于怀的感觉。而他看到她这样,性欲也就淡了。刚开始时只要和她抱在一起,他就会想和她做爱,但现在彦昕和她抱在一起,总想让自己成为她的一部分,却从不会有想做爱的感觉。由此证明,真正的爱情应该不仅仅是性爱,而是超脱性爱的。后来他把这理论告诉了然然,然然说他发现了条伟大的真理。于是他们再也不为性爱而彼此感到不舒服了。
半个月后,彦昕和然然俩一起睡着,直到夜半时,彦昕忽然感到了一阵快感,马上觉得内裤里潮潮的,他竟然梦遗了,从然然的身边起来,直奔卫生间。在卫生间里他看了看自己,似乎他自己都不认识了镜中的自己。因为他实在没想到身边躺着一个情人而自己却梦遗。彦昕洗了个澡,重新回到床上,然然睁着眼看着他。彦昕刚才起床时她的手一下子抓空,所以就醒了过来了。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彦昕说没有,她问她为什么半夜要起来洗澡,于是他尴尬地把梦遗的事和她说了说,然然顿时就抱住他,说是不是她太残酷了?彦昕说不会,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于是他们俩又抱在了一起,她的手抓住了彦昕的手,他看了看她,把自己的头和她紧紧挨在了一起,然后睡了过去。
尽管梦遗,但他却不会有强烈的性需求。这看来有点奇怪,现在,彦昕觉得一看到她的样子就想做爱其实是欺负她,把自己的阴茎塞进她的体内是多么残忍的事,这种思想使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敢想和她做爱的事。但却前所未有地对一个女人感到需要,这种需要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
每当他们接吻的时候,彦昕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做爱后的快感。他们俩人经常这样抱着,身体几乎想彼此成为一体,但是,彦昕却从来没有故意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满足自己,他们对于性似乎都似乎能远远地抛弃,而觉得抱住彼此整个人远远胜过抱住对方的一部分。只要抱住整个人,就能感觉到似乎自己抱住了对方的灵魂似的。
最后,他们确认他们是世上是相爱的一对,而且超出了性爱。

虹灵和三桥成了他们最好的朋友。这是肯定的。因为彦昕的真正朋友并不多,而然然更是没有朋友。她尽管有时也可以和一大堆女人去买些衣服,但那些她说只是同学,而不是朋友。虹灵大她几岁,所以她竟感觉虹灵像个大姐似的,两个女人竟然很好的相处。尽管虹灵有时觉得她是个大学生而自己是个初中生,有点内心的自卑,但然然向来不想把自己当成富人的心态使她没给虹灵一点压力,后来,虹灵成了他们的常客。
三桥是偶尔来几次的。他离他们较远。而且餐厅的事有时又是没有准时上下班的,但彦昕知道他还常常去嫖妓。有时他去和他在一起了,俩人喝了点酒,然后三桥又和他谈论有关爱情的问题。他说:“爱情的起因其实就是一种幸福感造成的,因为这种幸福感而形成了对人自己的一种追求。而看到一个女人了,就想和她做爱,这说明什么?说明了性爱与爱情是同时发生的。这就好比车子的四个轮子,前轮转了后轮也跟着转了。”
彦昕说,“爱情的起因是想追求一种幸福感,于是形成了人对女人的一种追求,看到一个女人想和她作爱,那说明了这种爱情处于物质上的,而不想和她做爱却想和她在一起,就说明了这种幸福感来自于心灵。性爱处于嫖妓的阶段,见到大街上的女人就想操,这只是变相的嫖妓心理。而真正想接近于爱情的,就要超越这种心理。”
三桥自然不服,说,“没有性爱的爱情那从某一方面来说不是爱情,是爱情阳萎的表现。”
他当然不知道他和然然正处于没有性爱的爱情中。所以,彦昕原谅他的出言不逊。彦昕对他说,“性爱是因为嫖妓造成的,为什么你在嫖妓的时候会想着爱情呢?说明你对爱的俗化,你总觉得阴茎与阴部的作用,却不知道思维上的作用。阴茎与阴部的作用刚好产生了你所说的摩擦产生快感,但快感仅仅是摩擦而产生的吗?就如摩擦产生了电,但不是所有的电都由摩擦产生的。把问题的焦点放在摩擦上,只能说你认为爱情就是性的后果,而且与你嫖妓有大量的关系。而且证明了你脑子里无意识的想把自己身体里的精子放到所有女人的身体内并与她们结合的欲望。所以你看重了摩擦这唯一的原因。是你本能里最恶劣的表现,与爱情并不能相提并论的。”
三桥挺不服的,说,“人是因为孤独才要和别人在一起的,但同性相斥,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只能说明产生雄性荷尔蒙过多的反作用,所以就寻求一种调和的东西,于是找到了女人,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男人找到女人,就注定了阴茎与阴部要产生作用,因为这是唯一的化解荷尔蒙过多的办法。”
 

柯龙真的出事了。他出事的被证实是在一个礼拜之后,尽管这一个礼拜使得虹灵一直寝不安吃不香的,而且总有那种预感,但还是差点晕眩过去。那天彦昕让然然一整天陪着虹灵,后来,连三桥也来了。这让他们都出乎意料。三桥是听彦昕说的,然后他说那个女人饭菜做得不错,而且那天在喝酒时给足了面子,自己应该去看她的。所以就来了。虹灵一直在表示自己的正常,说只是刚开始听到这事时有点吃了一惊,现在不会了,反正也没有和他结婚,就当做做了场恶梦吧。她说得很轻松,但他们一想她差点晕眩过去的样子就似乎能猜测她心里有多么的痛苦,所以还是决定一天全由然然陪着。然然也觉得自己应该陪着她。
柯龙据说是因为坐上了一辆的士车,然后到另一个县去跑业务,因为碰上了劫匪,结果劫匪抢财夺命,把他身上仅有的二百块钱给抢走了,司机那的八百块钱也夺走,并且两人都命丧黄泉,直到几天前郊外的一个农民在一处荒野地里发现了报了案,警察也很快地破了案,报纸上不断地吹着警察48小时破案的全经过。其中还有两个嫌疑人在逃,而另两个已被捕归案。四个人抢劫两个人,并夺财害命,一下子,成了这个城市里的一项谈资了。而他们单位里对此事也做了些表示,给柯龙家不少的补偿。
但一个更事实就是虹灵要搬房子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不敢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了。然然让她住到了他们的客房里。第二天,然然和她一起去找房子,换了个地方。不久,柯龙的家人也来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柯龙算是正式消失了。
然然和彦昕谈了这事,她觉得一个女人要是没了自己所依撑的男人,那真是太惨了。后来谈到了她的母亲,说自从离婚后,她母亲作为一个农村的女子,能振作起来比谁都来得厉害,现在的虹灵就应该像她母亲一样,勇敢点。彦昕说,其实虹灵是有预感的了。于是彦昕把虹灵说的两个梦跟然然讲了,然后说那两个梦其实都预示着死亡了。虹灵会振作起来的。说到了梦,然然就说她也做了个梦,她梦到一块石头,总是想说出话来,可是,又总是说不出来,一直的在扭啊扭的,像电视里的那些动画片一样。然后自己就走了过去,想让它说话,可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帮忙,于是慢慢的用手抚摸着石头,摸了好一会儿,石头忽然会说了,看到它竟然长了张嘴,一开口就叫了出来,可自己却一下子吓得醒了过来。
石头是什么?是一种物质,是种无意识的东西,可这种无意识的东西要说话,就说明活跃,想要表达什么东西,而然然开始想帮着它说话的,一直很努力,可它一说话,她又吓得自己惊醒过来了。为什么呢?这说明然然的身体里有一种无意识的东西开始在活动,这就像是弗洛依德所说的“本我”,本我在说话,就说明了在然然的潜意识里有了一种矛盾的存在。而当这种矛盾要实现了的时候,然然又觉得恐怖了。这会是什么呢?
彦昕自然没有和然然分析这些,他只是抱着她说这种梦说不定是看动画片看多了,所以你就觉得石头、树木、花、草、鸟、兽都会说话了。然然紧紧地拉着彦昕的手,然后闭上眼睛,说,我想你吻我。于是彦昕就吻了吻她。吻是他们代替做爱的方式,所以他们吻得很深很香也很久。
柯龙也许真的给虹灵很大的打击,因为不久她竟然连工作也辞了。说她在单位再也呆不下去了。所有的人都把她看成是柯龙的遗孀似的,这令她很生气。于是,她的梦似乎应验了,她觉得那些抬棺材的队伍里所有的人都认识她。而尽管自己和柯龙并没有夫妻关系,甚至连情人关系都没有。因为她并没有和柯龙上过床,所以别人的这种看法真的让她受不了。
她离开单位后,就开始再到处找工作,但很快然然帮她在一家报社里找了份整理报纸或其它的后勤类的活。后来才知道那家报社的主编和然然的父亲关系很不错,然然叫他叔叔,然然求他的事自然很快就答应了。而然然不止一次想给彦昕换一份工作,彦昕总不肯,因为彦昕每当看到这房子,就想自己全是依靠她的,所以尽管相爱,一谈到物质上的事情他就又坚持自己的原则了。他在单位,从原来的促销员也很快地做到了业务组组长这份上,所以彦昕不想让自己的努力一下子变得连尊严也没有。然然没有办法,而且她也不指望彦昕养她,反正她的父亲母亲都定时往她的银行帐户里存钱。她钱有的是,只不过她不想让自己成为有钱人罢了。

和任何普通的一个晚上一样,彦昕洗完澡,就见到然然躺在床上看书。看见她,彦昕忽然下体不禁的挺了起来,彦昕有种欲望了。于是他上了床,拥住她,然后,有意识地把下体往她身上靠。然然开始时还是让他紧紧地抱着,接着很快就意识到他下体硬梆梆的,于是突然悄悄地问他是不是想和她做爱了。彦昕点了点头。她说她挺害怕的。彦昕说他会轻轻的。于是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忽然还是把手伸到了她的胸部,然后抚摸着她。她一阵的惊颤着,然后渐渐地放松。彦昕说,你放松吧。没事,我会轻轻的。她转过脸去,躺平了身体。于是彦昕缓缓地,用尽量温柔地动作解开了她的上衣。但他发现她的上齿咬住了她的下唇。于是急忙抱紧她,问她是不是太紧张了,她嗯了一声,表示是的。于是彦昕用力抱住她,说,那我们不做了。她睁开眼,看了看彦昕然后抱紧了他。眼泪哭了出来。不断地在他耳边说着“我好没用,好没用的。”彦昕急忙吻了她的脸,说不是这样的,这是一种心理作用。不要太过于自责了。
那晚,彦昕没有了性欲,只想紧紧抱住她,让她的心平静下来,似乎这是他最应该做的。什么性爱不性爱的全是一种无意义的事了。于是又想到把自己阴茎塞到她体内是多么残忍的事。而然然也终于在他的怀里哭着睡了过去。看着她泪痕未干的样子,他忽然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楚楚可怜,她那张还是显得极为清纯的脸上,总有种让他不忍心的痛苦,于是彦昕望着望着,不禁地在她的脸上吻了起来,想吻干她的泪痕。
其实,然然和彦昕说了好几次,当她看到那根橡胶管插在母亲的下体时,她那时脑子里比见到魔鬼还来得恐怖的。而且,她说从那以后只要再看到橡胶管之类的,就感到颤心的抖。彦昕一直告诉她这种心理阴影应该摆脱的。后来,他偷偷地在外面买了几盒性爱的光碟回来,想和她一起看,可当她看到男性的生殖器是,就不禁地大叫起来,正如她看到电视电影里有蛇出现时也会不禁地叫出声,然后紧紧地抱住彦昕,把头依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不断地颤抖。彦昕安慰了老半天,她才能平静下来。
彦昕告诉自己,这种心理阴影一定要在她整个人放松的时候才能消除,他也才能和她做爱。可是,彦昕一想到以前他和女友做爱的前后,他就觉得没和自己做爱的女人是最漂亮的,做爱之后就觉得女人不再有神秘感或者什么,所以他也就不再觉得让然然与他做爱是什么大事了,反倒不断觉得自己想和她做爱是不是太过于卑劣了。
然然可以和彦昕整天在房间里做游戏也不会觉得累。因为然然和彦昕的爱情总似乎因那一层无法实现的性爱反倒更让他们永远如处在于初恋般的温柔和甜蜜。他们总是互相拥抱着,互相接吻,然后巴不得让自己成为对方的一部分,一个小细胞。所以他们可以接吻接着两个人喘不过气来也不觉得烦。或者两人躺在床上抱得紧紧的不断打滚,直到一方不小心滚下床了两人全滚下来然后看着对方不禁地笑了起来。
在一起他们永远不会有疲倦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直到最后一起大笑,就这样笑一个上午也不会厌烦。彦昕出去上班时,然然就在家里写东西,写着写着,累的时候就不管他在哪都要给他打电话,说她累了,想你陪我说说话,只有你陪我说话我才不会累的。于是彦昕在电话里给她哄了一阵子,挂了电话,继续他的工作。
现在,彦昕常觉得哪怕他多看了一眼另一个女人他都会自责起来,似乎对不起了然然似的,而且他还觉得整个城市里没有一个女人能和然然相比,不是太胖了就是太瘦了,或者脸形实在算不上好看,再或者,一看到她们染着黄头发而然然不染,他就觉得那一头黄毛实在令人恐怖,再看到她们脸上,就能看出她们的妆实在化得太难看了,为化妆都好看得多。然然就从来不化妆。不化妆的她让彦昕觉得很清纯,那一头马尾辫子,常常在大街上显出不同来。
真的,彦昕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像然然这么好看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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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5-20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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