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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过,邓一达接罗长征和关萍吃早茶。桌上,邓一达问关萍:“小关,我和征哥几年没见面了,宵夜吃得很晚,回来没吵着你吧?”
关萍不好意思说:“我们逛得也很晚。你那两个姐妹太客气,我累得够戗,回来就睡得沉沉的了。”
罗长征知道邓一达是在给他打掩护,便说:“沿海的习惯就这样,我归纳就四个字:黑白颠倒。晚上玩到三四点不着家,早上九十点了才出门喝早茶。小关你看这满屋子吃早茶的人,赶场一样。”
关萍也感叹说:“沿海和内地就不一样。没到沿海,都说这里生活节奏太快,敢
是针对夜生活了。”
罗长征问:“一达,这个时候去东莞,不晚了吧?”
邓一达说:“只顾说话,忘了告诉你们了。我那个东莞朋友已经通知了邱卫东,让他赶到深圳来见你。约好十一点钟在小梅沙见面。我记得要让小关到海里游泳呢。”
“太好了!一达真是深圳速度啊!”罗长征高兴说。
从宾馆到小梅沙不到半小时车程,转眼间就到了。刚到滨海公路,关萍就大呼小叫起来。清山碧波之间,大片白沙宛若一弯新月镶嵌海边,椰影婆娑、风轻浪软;暖阳朗照下,沙滩上人影幢幢,海面上人头涌动。关萍眼都看直了。罗长征和邓一达交换下眼色,说:“师妹,待会儿让邓所陪你去游泳。邱卫东那儿我去和他谈好了。”
关萍面有难色:“那怎么行呢?”
罗长征激将说:“担心我完不成任务吗?”
“不是的!不是的!”关萍直摆手说,“我哪能沾你便宜呢?大老远的来一趟,什么事也没干。”
“就这么定了。”罗长征爽快对邓一达说,“小关交给你了,除了游泳,什么蹦极呀、高空跳伞呀、快艇什么的通通玩一遍怎样?”
“征哥尽管放心。”邓一达泊了车,和邱卫东通了电话,告诉罗长征说,“人在前面的咖啡屋里,我不去了。”
罗长征一个人进了咖啡屋。临窗一排火车座,稀稀落落坐了些人。一个敦实的男人独坐一角,脖子手腕都缠了硕大的黄澄澄的金链子。一定是邱卫东了。罗长征按下录音笔,径直过去对面坐了。
果然是邱卫东。他微推了下桌上一包万宝路,闷声问:“怎么认出我的?”
罗长征掏出中华扔到桌上,点燃后说:“味儿!”
“味儿?有意思。”邱卫东打了个响指,招呼服务小姐过来,问:“你喝点什么?我是不喝咖啡的。”
罗长征瞟了眼邱卫东面前的啤酒,说:“就喝你这个,德国的必特堡吧?”
“是的。据说是专门给闯
世界却一事无成的男人喝的。”邱卫东苦笑一下,摸了两张百元券让小姐上一打。说,“我并不想来见你,就算是有当地派出所打招呼也不会来。”
罗长征问:“为什么?”
邱卫东和罗长征碰了下瓶颈,说:“我发过誓,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和芜洲警察打交道了。”
罗长征问:“为什么又来了呢?”
邱卫东说:“我打听过,你已经从一线下来了,有麻烦也不大。”
罗长征揶揄一笑说:“我也打听过,你的父亲过去是官坝区公所的公安员,你接他的班后,一直在镇治安室做治安员,后来调到派出所当协警兼司机。和公安渊源如此之深,怎么赌咒发誓不和警察打交道了呢?”
“爱之深,恨之切。”邱卫东喝了一大口酒说,“不错,我和我父亲像狗一样为你们工作了大半辈子,最后也像狗一样为了小小一件事给一脚踢开了。”
罗长征问:“是毛学强的事么?”
邱卫东愣怔了下,反诘道:“你怎么知道的?”
罗长征神秘一笑说:“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说说这个毛学强怎么样?”
邱卫东问:“莫非你大老远来深圳就是为了这个?”
罗长征点点头说:“对!重新说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当你原来写的那份说明不存在了。”
邱卫东重又喝了口啤酒,说:“你恐怕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我是稀里糊涂开车送齐云和李建国去黄水的,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去干什么。到了李珍家,我在楼下修车,齐云他们上楼。他们在楼上吵吵嚷嚷说了半天也没下楼,我觉得奇怪,也跟了上去。刚进门就稀里糊涂地让仇志川用枪给抵住了脑门……我说这些你相信么?”邱卫东顿了下,担心问。
“我相信。”罗长征鼓励说,“你的开的那辆北京2020N么?”
“是的。是那辆破车,齐云找别人赞助的。”邱卫东说,“我们让仇志川和另两个人用刀枪
着,都六神无主了。我和仇志川打过不少交道,就劝他别乱来,什么事不要做绝了。正僵持着,毛学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了支火药枪,进门就喊不准动。仇志川这帮人哪听得进去?一个叫‘家雀儿’的家伙趁他不注意,一刀就把他给砍倒了。然后连打带踢,把毛学强打得够戗。多亏了李珍,她抱住了‘家雀儿’,又向仇志川求
,这帮人才放过了毛学强。李珍接着要仇志川赶快走,仇志川见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威胁了齐云一番,骂骂咧咧走了。仇志川一走,我就下楼去继续修车,正修着,毛学强气冲冲地下来了。我还在愣神,他劈手夺过我的车钥匙,发动汽车就走了……齐云接着下来,我们坐了皮家生的车去追毛学强,追到香樟坪,他已经出事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半晌,罗长征问:“你说说,毛学强是怎么死的?”
“大辱过于死!”邱卫东沉吟着说,“我想他是受不了这奇耻大辱,自杀的!”
“自杀?”罗长征惊疑地问,“你说他会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自杀?”
邱卫东闷头喝了口酒,说:“只有这种假设了。”
罗长征问:“照你所说,你一直都在修车,你的车有毛病么?”
邱卫东说:“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油路有些发堵,机械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罗长征问:“为什么当时不报警呢?”
邱卫东笑了笑说:“你问过齐云没有?他怎么说?”见罗长征没开腔,他叹口气说,“我劝过他,最好向上面如实报告,毕竟纸包不住火。再说,我们出了丑丢了人不假,但事出有因,谁叫上面把我们的枪支收缴了呢?他就是不听,我不过是个小协警,不是吗?”
罗长征会意一笑,说:“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了。我们接着说那辆车,当时油箱里的油还有多少?”
邱卫东想也没想,回答道:“不多了。下午出门的时候,齐云没告诉我去什么地方,开出几里地他才说是去黄水,我还担心油不够呢。”
罗长征问:“既然这样,以你多年开车的经验,这车冲下悬崖后,会起火燃烧吗?而且是那么大的火?”
邱卫东的脸突兀红了,很尴尬地说:“我也不太明白。交警那边应该有说法吧?”
罗长征轻声问:“你们是隐瞒了什么吧?”
“不不不!”邱卫东直摇头说,“我们开始撒了谎不假,结果是欲盖弥彰。后来钟美勤他们亲自出面遮丑,我们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罗长征继续问:“毛学强是个好警察吗?他当时的表现算英勇么?”
邱卫东揶揄一笑,说:“我的理解,你出了个伪命题。以当天为例,如果毛学强是好警察,齐云、李建国就是坏警察了;如果毛学强算英雄了,齐云他们就是狗熊了……”他顿了下,重浊说,“按我的理解,毛学强入错了行,他是个堂吉柯德似的人物……”
“直白点,就是‘虾棒’,是么?”罗长征问。
“可以这么说吧。”邱卫东不好意思笑了。
罗长征问:“按你的理解,齐云呢?他自然不是‘虾棒’了。当所长两年,盖了偌大的办公大楼,改善了设施,也许还提高了你们的福利,是吗?”
邱卫东笑了笑说:“罗支队长,我说点题外话好吗?”
“但说无妨。”罗长征呷了口酒说。
邱卫东点了支烟,长长地吐了口烟雾,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以什么为职业的。说实话,早几年前,我很憎恨鸡头、小姐。简直无法想象我后来会做鸡头,还做的这么好。毫不夸张地说,在东莞长安一带我算是业内的领军人物了。是什么让我转变观念的呢?一个字:
。
出来的。毛学强出事以后,官坝派出所就解体了,我被扫地出门到了南方。我当过保安、扛过麻袋、卖过血,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去抢过人家的包。也是这段打工经历我才彻底理解为什么在南方会有那么多的内地男人在犯罪、女人在卖
。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过去都是地地道道的打工仔,他们和我有过同样的经历:加班加点、被克扣拖欠工资、在污浊不堪的厂房牛马一样劳作、地位低下受人鄙视,只要付钱,当龟儿子都干。回到家乡,他们会绘声绘色地给人家讲他们去了深圳、去了珠海、去了东莞这些家乡人认为是天堂的地方。其实,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连市区都没去过,更不知国贸大厦是方是圆,帝王究竟有好多层,小梅沙的水是咸的还是淡的。他们也许就在关外某个山头远远地望了眼某座城市漫天的霓虹,就足以在家乡人面前夸耀一番了。但有谁能真正理解他们的辛酸和艰辛呢?所以,我把他们当中的一些女人真正带出了芜洲、柳水的大山,让她们真正溶入了这个城市……你反过来想,杜十娘尚且能赢得人们的同
和怜惜,我们这些风尘里刨食的山里妹子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基本的宽容和谅解呢?”
罗长征讪笑说:“你让你的柳水老乡做鸡头、
女,靠出卖禸体和灵魂养家糊口,而你坐享其成,却说是让他们真正溶入了这个城市。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呀!”
邱卫东冷笑说:“你忘了我说这话的本意。我也不是来听你的道德评判的。我给你讲这些无非是告诉你,齐云和我的经历是一样的。其实,内地千千万万警察也和齐云一样,富贵
人,
良为*,都不得不吃这碗‘尿泡饭’呀!自古笑贫不笑*,在生活面前,谁也不能免俗,即使所谓神圣的警察!如果你们像邓一达他们一样衣食无忧,倒是有理由嫌弃这‘尿泡饭’的卑
和肮脏的。可惜中国有几个深圳、东莞这样的特区呢?”
“所以,重建官坝派出所的功德碑上才会出现黄小宝、武云龙两个黑老大的名字。”罗长征嘲笑说。然后诘问道,“我可以这么理解么?齐云,也包括你,当时是让仇志川以至于黄小宝、武云龙这样的人掐住了喉咙,使得你们不敢向仇志川他们大吼一声,后来又不敢向上级如实报告呢?只有毛学强这样的‘虾棒’警察敢挺身而出,大吼一声,是吗?你只管回答,是还是不是。”
邱卫东苦笑说:“我说过,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的。不是吗?”
“你这样说,我相信我的猜想是对的了。”罗长征想了想,问,“仇志川你很熟悉,和他一块儿来的‘家雀儿’和‘刀疤’你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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