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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咽了口口水,说:“那天下午,齐云让我和他一道去黄水乡,由邱卫东开车……”
罗长征问:“是那辆北京2020N吗?”
李建国说:“是的。我不知道齐云是去干什么。到李珍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一到她家就看见仇志川和另外两个人已经在那里了。皮家生也在,几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我知道仇志川和皮家生分别是武云龙和黄小宝手下的人,两家人为胭脂坪锰矿常常火拼。这次一定是为什么事
要坐下来谈。看样子仇志川是有备而来的,三个人都别了家伙。我们几个人呢?枪让局里收回去了,赤手空拳的。齐云就让他们冷静下来,大家坐下好商量。双方看在齐云的面子上也没说得太生硬……”
罗长征插话问:“都谈了些什么呢?”
李建国说:“无非不过是说,快过年了,大家有话好商量,不要动手动脚给我们警察添麻烦之类的话。除了这些话还能说什么呢?这中间仇志川的手下把仿‘54’式都扔到桌上了,意思很明白。我们只有忍气吞声。你们只要想一想当时我们有多难堪,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说那些假话的原因了。”
罗长征说:“都是血
之躯,我能理解。”
李建国接着说:“那天晚上,如果毛学强不来插一杠子的话,我们受了窝囊气,受了也就受了。偏偏在十点过的样子,他来了。他坐了辆摩托车来。怒气冲冲地要仇志川等人到所里接受调查。齐云几次给他使眼色他都装做没看见,还非要我和邱卫东动手带仇志川他们走。见我们不敢动手,毛学强自己动起手来。拉扯之间,仇志川掏出手枪抵住了毛学强的脑门……说到这儿,我不得不佩服毛学强。即使这样,他还是说,‘仇志川,除非你把我打死在这儿,否则你就得跟我走。’哪知道,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仇志川同路一个家伙突然用杀猪刀的后背往毛学强脑袋上一砸,人就昏倒了。仇志川等人还想加害毛学强,李珍下来拦住了仇志川,并央求仇志川快走。仇志川见事
闹大了,借着李珍转弯,带人走了……仇志川走后,我们把毛学强弄醒了。毛学强刚醒过来,就骂我们贪生怕死。闹着嚷着从邱卫东手里夺过车钥匙,说是要去追仇志川他们……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就这样,他开着那辆北京2020N走了……”
罗长征问:“毛学强没带枪支一类的东西么?”
“枪支?”李建国一脸茫然,然后自嘲说,“没有什么枪支。柳水县局当时有个英明的决定,刀枪归库了。”
“火药枪呢?”罗长征突然问。
“火药枪?”李建国一楞,随即说,“怎么会有火药枪呢?笑话、笑话嘛!”
罗长征眯缝着眼打量下李建国,突然问:“方本银给交警老侯讲,毛学强后面还有辆车,怎么回事?”
李建国嘿嘿一笑,说:“欲盖弥彰!齐云和邱卫东没向你们说实话么?”
罗长征肯定说:“他们会说的。”
李建国脸色
了下来,含混说:“……接着,我们找皮家生要了辆车去追赶毛学强,追到香樟坪,见毛学强的车灯晃了下不见了。接着山下起了火,我们知道毛学强出车祸了。齐云当时吓傻了,赶紧让我和邱卫东下山去看……我们回来告诉他毛学强已经被烧死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就和我们回官坝商量怎么办的事
……”
“所以就有了你们异口同声的证实材料,是吗?”罗长征递过一支烟问。
“是的。”李建国接烟,继续说,“我是主张如实向局里说的。齐云不同意,坚持撒谎……后来,齐云发现事
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是冒出个方本银,向老侯说他看见了两台车同时经过了香樟坪;接着,孙老前辈不肯出毛学强一块到所谓邱卫东家吃杀猪饭的证明;再后来又有‘12.7’专案组索要仇志川、皮家生的档案材料。齐云见实在扛不住了,和我商量后,向钟美勤认了错……”
李建国不愿再说。罗长征问:“你是说,后来你们是在美勤局长的授意下集体做了假么?”
“我想是这样的。”李建国
了
嘴唇说,“作为领导,谁愿意把这样的丑事张扬出去呢?要知道,当时的柳水县公安局是巴川乃至西南地区的警界新锐,正在积极创建全国优秀公安局。队伍稍有闪失,就会一人辱而全局羞,柳水县公安局这块金字招牌也会金粉震落,满脸创痍。那是什么样的后果……何况那时候,钟美勤正从政委向局长宝座靠拢……我们输得起这张脸他可输不起呀!”
罗长征佯做不感兴趣,问:“我们不说这些。按你所说,毛学强当晚表现很勇敢是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李建国沉默俄顷,说:“他这人有个诨名,你们在官坝一定听人说起过。”
罗长征问:“‘虾棒’,是吗?”
李建国仰天吐了口气,说:“是啊!有责任心的警察成了让人嗤笑的‘虾棒’,我们这些缩头乌龟反倒成了聪明人。不可悲么?”
罗长征不无讥讽说:“毕竟你们活得好好的,他却死了。不是吗?”
“你们不是和我讨论道德问题而来的吧?假若这样,你们应该去找钟美勤,或者齐云……”李建国嘟囔一句。接着探问,“如果按我说的这样,毛学强有可能被评上烈士么?”
罗长征反问:“你说呢?”
李建国摇摇头,沮丧道:“事到如今,谁会替毛学强说话呢?他要评个烈士什么的,很多人就会名誉扫地了……”罗长征还想问点什么,冯教导员探头进来,做了个往嘴里扒拉的动作。李建国说,“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不然就该吃饭了。”
罗长征一时无话,就说先谈到这儿。几个人出来,外面已经停了三台豪华越野,几个穿着光鲜的人等在那里。互相介绍,原来是镇上几个锰矿老板。几个老板见了罗长征,又是握手又是辛苦的,很是殷勤。有个老板握住关萍的手,拉了好一阵没松手。罗长征心里不快,勉力忍住。这一定是沈长青让那小青安排的节目,不好扫兴。张罗上车,那个拉了关萍手的家伙抢先一步推关萍上了辆沙漠王子。关萍像喜儿被黄世仁带走一般,满脸惊惶。
车队驶出青山镇,望黑黝黝的山谷里钻。沿途渐渐可见采矿后
露的山体,和胭脂坪见着的景象一般无二。这里面会有吃的么?正在纳闷,车队拐往旁边一条小道,接着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牌坊:“野味谷”。进得牌坊,车头往下猛地一栽。一座庄园似的建筑群出现在碧绿葱郁的森林里,偌大的停车场上已经停了不少的豪华轿车。纳罕间,有人迎上来,把一行人往包厢引。几个老板把罗长征恭恭敬敬请到上座。刚坐定,那个拉了关萍手的闵姓老板就坏坏地说:“罗先生,这儿名叫野味谷,也就是什么都是野的,地道的绿色食品。”担心罗长征不明白,还附耳道,“这里的山妹子,手上还有猪草味儿呢。”
罗长征立即感觉耳朵里钻了根蚂蝗样恶心,身子不自觉地挪了挪。恰好有人捧了菜谱让他点菜,他借势往边一靠,这才和闵老板有了安全距离。罗长征无心点菜,满眼尽是些活生生的动物:穿山甲、果子狸、娃娃鱼……还没上菜,已是胃口全无。拗不过几个暴发户死磨烂缠,万难点了两道菜:一道野生黄腊丁,一道爆炒野鸡。菜没上来,闵老板接通沈长青的电话,刚接通,几个老板抢过电话争先恐后和沈长青说话。闵老板最后和沈长青说,说的话也很粗俗。兴许沈长青要和罗长征说话吧?闵老板把电话递给罗长征。沈长青说:“长征啊,你来的不是时候啊。我要不躺医院,非喝他个一醉方休的。”罗长征忙说,“你养病要紧,劳烦你这么多好朋友和所里的同志陪着,我早过意不去了。”沈长青那头说,“你能理解最好,我沈长青不像崔大田,搞他娘的什么三部曲……”罗长征莞尔一笑。在芜洲公安系统,崔大田的三部曲几乎尽人皆知。说的是崔大田做训犬员时,管罗长征叫“罗老师”;当刑警队长后管罗长征叫“征哥”;当局长后曾经管罗长征叫过“骡儿”。重提一个作古之人的旧事,又是自己前任,沈长青有些不厚道了。何况沈长青也不咋的,一起做副支队长的时候,沈长青是管自己叫“哥子”的,眼下也改叫“长征”了。
话刚说完,酒菜上齐。闵老板开了席。碰了没几杯,原本冲着罗长征而去的酒席转眼演变成几个老板之间的恶斗,场面渐渐有些乌烟瘴气。冯教导员见怪不怪,始终媚笑着做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样子,间或和罗长征碰碰杯。李建国有些看不下去,闷闷不乐了。这恰好是罗长征需要的效果。这几个暴发户本来就是冲着沈长青的面子而来,罗长征不过是一由头。只要和沈长青通了电话,几个人的目的就算达到了。罗长征心知肚明,有下无下和冯教导员、李建国举杯。有几天没喝酒,这会儿也馋,正好由着
子喝两口。关萍就苦了,趁着扯酒皮的空儿,闵老板一个劲地给她挟菜。兴许是担心筷子头不利落,每次挟菜前都要把筷子塞嘴里细细抿过。关萍受刑一般,不时拿眼向罗长征求救,罗长征脱不了身,爱莫能助。好在李建国早看眼里,每每趁小姐倒骨渣盘时,悄悄把关萍碗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
一帮人都是酒徒,谁也没有叫停的意思。李建国便主动替罗长征解围说:“各位老板,市局两个领导还有事,不好多喝了。兄弟我做回主,大家喝杯团圆酒,然后各自潇洒去。我送二位领导回镇上招待所。”一帮人这才歪歪倒倒站起来,连泼带洒碰了杯,一口干了。
李建国开车送罗长征和关萍回青山。冯教导员和罗长征拉拉手,跟着几个老板上楼去了。路上,罗长征无话找话说:“看样子,冯教导员是个老实人哦。”
“老实?”李建国撇撇嘴说,“罗支队,你是以貌取人了。你知道他接着上楼会去干什么吗?先做的事不说,跟着就是麻将,小了还嫌不过瘾。几个老板依着他,他手里管着民爆物品呢。只赢不输,要真兑现,卖了他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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