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警察（英雄的诞生） 文 / 猪怕壮

翻过一字梁就进入芜洲市最偏远的葛都县。一字梁位于齐曜山南麓，与S省接壤。因一道道海拔2000至3000米、呈“一”字形绵延数百公里的山峰而得名。上得山顶，地势却并不险峻，都是些如同馒头般散立着的山峦，平坦开阔。山上背风处间或有一些用茅草和树皮搭成的小窝棚，那是药农们的临时住所。他们靠在山上种植木香、黄柏、杜仲艰难度日。

罗长征选一处窝棚，敲开门问崔大田崔局长的墓地在哪儿。一个药农客气地指了一个方向。又说这崔局长不错，死这么多年了，每逢清明、七月半、节还有人来祭奠他呢。望药农指的方向开出一二里路，远远看见路旁的山坡上有座馒头样的大石堆，有条小路和公路相连。那一定是崔大田的坟墓了。

罗长征和崔大田是警校和省厅警犬基地的前后师兄弟，一起做训犬员期间有过一段难忘的日子。崔大田调离警犬队后在最偏僻的青山派出所工作过一段时间，终日消沉委顿，谁也想不到他后来会成为葛都县的公安局长。他的转机来自香港回归那年葛都发生的系列爆炸案。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县委县府县人大等机关办公大楼相继被炸。人心惶惶、上下震惊。省市两级刑侦部门坐镇指挥，公安部刑侦局赫赫有名的武专家也亲临现场指导，但几个月过去，案子却不见丝毫进展。就在专案组一筹莫展、焦头烂额时，崔大田找到专案组当时的负责人高宇和罗长征，有成竹似的分析了罪犯的特征、目前可能藏身落脚的地方。高宇对这个长相平平、从没接触过大要案件的家伙没多少兴趣，但案子搞得这样狼狈，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抱着这样的想法，高宇让罗长征带几个侦察员和崔大田一道按图索骥开始调查。几天后锁定了一个诨名杨大脑壳的重要疑犯，崔大田极力怂恿罗长征抓了杨大脑壳。审讯搞了两天两夜，杨大脑壳始终一言不发。罗长征有些动摇，崔大田却是出了奇的信心十足。第三天下夜四点，罗长征实在盯不住了，让葛都刑警队队长余亮把杨大脑壳送到隔壁看着，自己昏昏然睡了。天刚亮，余亮慌慌张张摇醒他。杨大脑壳用布条上吊死了。罗长征吓了个半死。崔大田又是不慌不忙，说他找到了杨大脑壳一处鲜为人知的住处。带上搜查证一搜，竟把杨大脑壳自制的炸药包、定时装置、每次作案后的记录原封不动起获了。案子破了，罪犯自杀了。表彰会上，罗长征功过相抵，崔大田则一战成名。凭借这个案子捞了个一等功，并从青山调回刑警队，顶替撤了职的余亮。接着崔大田一路走红，爆炸案过去没三年，省厅破格提拔他为葛都县公安局的局长，也是全省公安系统最年轻的县局局长。这样的结局让很多人困惑。眼红的人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平和的人觉得崔大田运气实在太好，就像一个从来没握过钓鱼杆的人，一挥杆就钓了条金龙鱼一样。只有罗长征知道其中天大的秘密，秘密是崔大田亲口告诉他的。崔大田刚当队长的时候还不是太嚣张，记着罗长征的好，每次到芜洲都要和他好生喝上一场酒的。一次酒酣耳热间，罗长征存心诈他。那时的崔大田还没什么城府，加上喝高了，竟把这天大的秘密给吐露了。原来，杨大脑壳的隔壁住了个哑巴，和崔大田是远房亲戚。这哑巴虽是聋哑，心眼儿却活泛。他发现只要杨大脑壳晚上一出门，县城必定爆炸。哑巴暗生疑窦，悄悄跟了几次踪，就摸清了杨大脑壳的底细。哑巴找到公安局，比比划划报案。公安局正忙得不可开交，把哑巴当**人员几句话轰走了。哑巴没法子，去青山找崔大田。崔大田在派出所闲着没事，又与哑巴熟识，懂些哑语，便耐心听哑巴比画。听出哑巴的意思，心中狂喜，迅速有了自己的计划。安顿好哑巴，崔大田回城查了杨大脑壳根底，发现哑巴说的真是那么回事。便把哑巴的发现溶入到自己的推理当中，合盘献给了高宇和专案组……“征哥，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巧取豪夺呢？”崔大田问罗长征。罗长征嘴上说，“劳动所得，劳动所得！”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也是造化弄人，运气成就了崔大田最终又害了他。崔大田当局长遇着搞“三讲”，层层过关，顺利得很。崔大田高兴，结束当天约了县里几个玩得好的局长，开辆越野车去青山打猎。车过一字梁，从一道几百米高的悬崖上坠了下去。崔大田失踪后，县公安局组织人像梳篦子样把进出葛都的道路梳了一遍也没下落。直到一个多月后，一个采药的人才发现了他们。崔大田被就地掩埋在一字梁，他的死算不上什么光彩，但葬礼还是非常隆重。罗长征出差在外，没能参加葬礼，以后也一直没机会到他的坟前祭奠。今儿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崔大田的坟墓全由青石垒就，和普通坟茔相比，也只是微微高大了一点。坟前竖着一块石碑，寥寥几笔碑文，刻着他的头像。头像清癯刚毅，宛若重生。罗长征抚着石象，心里说：“崔大田啊崔大田，倘若一切可以重来，接到哑巴的报告，你还会做同样的决定吗？”这么一想，鼻子一酸，有了落泪的感觉。慌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支后，放到了石碑下。石碑下横七竖八堆放了不少的酒瓶、香烟和香烛供果。那药农所说不虚。

“警院英烈墙上有崔局长的雕象呢。”关萍摸着石像说。

“是啊！还有秦天。”罗长征叹口气说，“在巴川，警校毕业的警察成千上万，能像他这样，生前风风光光，死后极尽哀荣的人又有几个呢？这么一想，我倒是自作多了。”

重新上路，罗长征给现任局长沈长青打电话。沈长青原来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兼五大队大队长，崔大田出事那年在葛都挂职锻炼。崔大田死后，由市局提名做了代理局长。现在，当局长也好几个年头了，和罗长征一直保持着联系。电话是一个女人在接。罗长征不敢冒昧称呼对方，只说找沈局长。对方搪塞一阵才说，沈局长在住院，得请示了才行。罗长征自报了家门，麻烦对方通报。一会儿，对方回话说，到葛都直接和她联系，又说了个电话号码。罗长征没记号码，心里说，我倒要直接找沈长青，看他拿什么架子。

车到县城，直奔县医院而去。在医院门口，罗长征让关萍去买了束鲜花。坐电梯上楼，病房拐角处被一个女警察拦住。听声音就知道是刚才在电话里和他说话的那位。罗长征亮亮证件，女警察愣了愣。趁她愣神的工夫，罗长征从她前挤了过去。刚推房门，里面有人倒退着出来，一脸的谦恭。进门一看，好生了得，满屋的鲜花和果蓝，花果山似的。女警察跟了进来，一脸的委屈。沈长青忙说：“小青，市局来的领导就不要通报了。”罗长征这才朝那个叫小青的女警察笑了笑。这是个带间的病房，罗长征和沈长青说笑的时候，有个人从里间出来。觉着眼熟，一介绍，原来是《巴都都市报》的记者。姓谢名谢。寒暄几句，无非是互相认识些对方单位的老总领导之类的话题。

谢谢是按预约来采访沈长青的。罗长征忙说：“长青，你还有重要的事我就不打搅了。”

沈长青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听听无妨。谢大记者是来替我们基础公安局呼吁呼吁的。你们的事我让小青给你们联系好，敢不配合么？”

罗长征只好坐下来听一听。谢谢说：“沈局长就是太忙，住院也讨不着清净。我们接着讲怎样？”这话听起来像是责怪罗长征似的。

沈长青接着说：“……我们葛都县公安局从前年开始就因为经费困难很少给民警报销办案费和出差费了。民警办案全靠工资支垫，但县财政因为赤字每月只能给民警发60%的工资，加上住房改革、工资抵押贷款等等开销，每月民警最后拿到手的只有四百多块。不少民警警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到山区所或者警务区，找媳妇难，只好就地在农村找。家属没工作，全靠民警一个人的工资养家糊口，困难可想而知……”

看样子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罗长征给关萍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出门。沈长青当没看见，继续叙谈。一出门，罗长征没来由地长吐一口气。又有人来看望沈长青，手里提了个花篮，缠着小青说软话。最后很失望地把花篮放到地上，掏了个信封塞到小青手上，低声说：“也不知道沈局长喜欢吃什么，让他自己买好了。”见这场景，罗长征不好马上过去。他知道，像他这样只提花篮水果来看沈长青的人一定不多。除非是比沈长青更大的书记县长，人到场了就是天大的礼数。葛都这样的地方，看望下沈长青这样的人物，三五百块也可以出手。若按沈长青所言，民警探望一次局长，一个月工资也就没了。

青山镇离葛都县城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弯拐太多，竟走了三个小时才到。派出所就四个民警，所长和另一个民警轮休，剩一个姓冯的教导员和李建国留所里。李建国三十出头，看上去很苍老，疲塌塌和罗长征握手，手心汗津津的。

“一早眼皮子直跳，知道没好事。”冯教导员刚走，李建国恹恹说。

罗长征问：“你怎么知道就没好事呢？”

李建国自己点了支烟说：“像我这样的人，吃屎都没赶上一泡热乎的。会有好事轮我头上么？”

罗长征冷笑下，说：“问你话前，能问个题外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