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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警察(“二百五”警察) 文 / 猪怕壮



一进初秋,漫长的霉雨季节就开始了,昨晚的细雨只是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天亮一看,官坝镇的远山近水高楼低檐都被缠裹在稠嘟嘟白茫茫的雨雾中了,懒懒散散羞羞答答如肮脏庸倦的丑婆娘。一到这个季节罗长征就莫名的烦闷。他的烦闷常常让刘燕翎很不理解,说他是长久没离开过芜洲的缘故。若远离芜洲羁旅在外,会很怀念芜洲的霉雨的。刘燕翎在日本留学一年多,这种感受或许是会有的吧?“所以我管它叫霉雨,霉烂的霉;你管它叫梅雨,梅花的梅呢?”一早接到刘燕翎从澳门打来的电话,罗长征嘟囔道。这才想起国庆长假报社是要停刊的。

黎明安排还算妥帖。吃完早点,黎明拿了两雨靴和警用雨衣给罗长征和关萍。身后跟了个清癯黎黑的精壮汉子,只说是带路的。五十来岁,姓方,叫方伯全,蓑衣斗笠和背篼披挂得齐齐整整的。黎明一身昨晚的行头,罗长征知道他不会带路去月秀村,心里隐隐不快。果然,黎明腼腆说刘所交代留所里值班,不陪二位上山了。罗长征埋头收拾行装,支吾黎明走了。

走出镇子,一路望月秀山逶迤攀爬。方伯全不紧不慢前面带路,不时用手里的竹棍拍打山路两旁杂草灌木上的露水。相互一熟,很快就滔滔不绝了。这条山路旧时是官坝、拔山连接柳水县城的官道,十来年前还是两地货物人员往来的重要通道。“那时候这条路上的人真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呢”。方伯全咬文嚼字说。

关萍关心路程,问:“老方,到月秀有多远?要多长时间呀?”

方伯全说:“关同志,走生路最忌讳的就是问这个了。心里无底才会埋头走路,路就不觉得远;我要告诉你了,你就觉得远了。”

“好有哲理。”罗长征夸道。他关心的却是天气,问:“老方,今天不会总这么下雨吧?”

方伯全看看天色,肯定说:“有雨山戴帽,无雨下河罩。翻上这座山,雨该停了。”

罗长征精神一振,说:“太好了。我就讨厌雨。”

三个人边走边聊,路就不觉得难了。方伯全说:“罗同志,按理说我只带路,不该和你们说工作上的事的。你们要去的学强家,我太熟了,一家子都是善良人啊。”

罗长征有兴趣听下去,鼓励说:“什么工作不工作的,尽管说好了。”

老方娓娓道了毛学强的身世:“学强的老汉叫毛大富,世代在这条路上下苦力当‘背老二’。毛大富十岁跟他老汉下力,是远近闻名的娃娃‘背老二’。解放那年,解放军的征粮队要把拔山的粮食抢运到柳水。十二岁不到的毛大富一次能背一百多斤的大米,上山下坎如履平地。当时的区长叫孙立功,欢喜得不得了。孙立功你们比我清楚,后来当了省检察院的检察长。毛大富因为下苦力早,人长到十七八岁,肩膀给勒出了手腕粗的硬槽子。人高马大,一身的蛮力,饭量也吓人。大到啥程度呢?一顿能吃三斤、三斤面、三斤米,所以得了个‘毛三斤’的诨名。因为饭量太大,收入的那点力资钱就都填肚子了。所以到他老汉死也没讨上个媳妇。学强是他75年在拔山镇收养的一个孤儿。这之前,三斤已经抱养了一个女孩,就是小红。小红是他大姐家的女子,生多了养不活,送给三斤的。这三斤也怪,对学强是格外的好。不但让他随了自己的姓,还好好供他上学直到大学毕业。侄女小红读到小学三册三斤却不让她上了。也是赶巧,那年,孙立功老区长退休后到拔山来走走,顺便提起当年那个小背老二,县里赶紧把三斤找去。老区长一高兴,就问三斤有什么困难要他帮忙的?三斤还真不傻,就说想让学强分配好一点。老区长说,其它部门不好说,公检法这边我的下属多,有办法。三斤说那就公安啰。孙立功听了,马上给公安厅一个厅长打了电话……”

罗长征嘲笑说:“让毛学强当警察,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么?你还说毛三斤不傻?我看他够傻的了。”

方伯全说:“人说干一行怨一行,你们端着警察的饭碗,当然嫌弃啰。老百姓眼里的警察,吃香喝辣,跺一脚,地皮也得抖三抖,威风得很。早几年,我们这地方挖锰矿,公安局的哪个没发财?”

罗长征反驳说:“不见得吧?我看毛学强就不像发了财的样子!”

方伯全回头,认真看看罗长征,讪笑道:“罗同志,你知道我们官坝人管学强叫什么吗?”罗长征摇头,方伯全说,“‘虾棒’!”

“‘虾棒’?”罗长征大惑不解。

方伯全解释说:“本地土话,就是木头疙瘩的意思,北京人叫‘二百五’。”

罗长征嗤笑说:“老方,你们真会作践人。也难怪警察总挨骂了。我们要是成天吃香喝辣,混的有钱有势吧?你们会骂警察警匪一家,贪官污吏。像毛学强这样清贫一点吧?又变‘虾棒’了。”

方伯全微微尴尬说:“罗同志,我们叫他‘虾棒’的确不对。学强给官坝百姓做过不少的好事,但这诨名还真不是老百姓取的。论根底是武云龙、黄小宝,还有镇上那些干部和派出所的警察私下给他取的呢。”

罗长征朝关萍会意一笑说:“这倒有趣了。不过,这毛学强也的确另类。再‘虾棒’也该在镇上找个媳妇吧?这回趟家多难啊。”

方伯全却护着毛学强,说:“罗同志,你这话就不中听了。学强是感恩啊!三斤死活不下山,小红要是嫁了出去,三斤就孤人一个了。”

说话间,上了山顶。天真的放晴了。山脚下白雾如绢,天空一下子水洗般湛蓝了。痴痴站了一阵,方伯全提醒说:“走路不怕慢,就怕走着站啊。”又往前走。路边有棵奇怪的大树,和孙振家的那棵檬籽树相比,更显俊朗古朴。问方伯全,方伯全兴奋说,“这树叫做鹅掌楸,和檬籽、蚊母、珙桐这些树比起来不算珍稀古树,但也不常见。树长的漂亮,这样大的就更漂亮了。”

罗长征扯了下关萍,说:“小关,到树下去,我用手机给你拍个照。”

关萍累的慌,恹恹说:“不就一棵怪怪的大树么?”

罗长征扯过关萍的手机说:“不懂了吧?师妹!假若我把你比做一棵漂亮的小树,要找对象的话,我劝你一定得找鹅掌楸这样的大树。你看他,树干笔直挺拔,树冠宽阔浓密,特别是他的叶子,多像一张张宽大温润、值得信赖的手掌啊!这样的树才堪称树中的美男子啊。”罗长征这么一说,关萍认真过去摸了摸鹅掌楸,顺手拾了片落叶,摆了个pose让罗长征拍了。拍完照,关萍忙不迭看了效果。大树果然好看,关萍当即设做了墙纸。

走出山谷,方伯全说:“到了。”定睛一看,站到一座茅草房前的土坝上了。羊肠小道从坝子中间穿过,一直伸向前面黑黝黝的山林,茅草房如同羊肠上打的一个小结。一个白发蓬乱的老头蜷缩在大门边的草窝子里,无精打采看着几个不速之客。方伯全放了背篼,过去和老头打招呼,“三斤大叔,记得我不?”老头子翻了翻眼,嘴一撇说,“你见天往山上跑,会不记得?方脑壳呗。”老方嘿嘿一笑,给老头子点了锅叶子烟。

这是一栋土墙木架的茅草房。说它是茅草房也不确切,房顶上除了茅草,间或还盖着些瓦片、杉树皮、塑料布什么的。一排三间,正中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厨房、牲口圈棚一应俱全。罗长征抬脚进了堂屋。屋内潮湿昏暗,后墙正中央端端正正贴着一幅著名的毛周朱机场合影的图片。图片已是十分的破旧,全靠一层塑料薄膜和图钉勉强支撑着。下方放置香案香炉,青烟袅袅,让死气沉沉的屋子平添了一丝生气。香炉后面斜放了毛学强的遗像,一眼看出是档案上那张照片翻拍的。像是受不了烟熏火燎一样,照片上的毛学强尤其的忧郁;堂屋的左右门框上各贴着几张写了咒语的黄纸桃符,上面溅洒了点点鸡血。“供了这些个大神、土地,尚不能镇宅保家,天理难容了。”罗长征心里说。关萍惊叫了声。原来门槛下还蜷缩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小男孩长得瘦猫一样,两行鼻涕直流嘴里,手上捏了个半生不熟的煮红苕。刚才兴许睡着了,这会儿见了生人,怯生生翻过门槛,刚往前窜了几步,便退了回去。原来小男孩腰上系了根草绳,一头系在毛三斤的手上,刚才让毛三斤给拽住了。

方伯全这才向罗长征介绍毛三斤,又指了小男孩说:“毛学强的遗腹子,叫毛毛。快五岁了吧?话能听懂,就不见说话。”

似乎要验证方伯全说的话,毛三斤解开草绳,说了声:“去叫你妈回来。”毛毛愣了片刻,撒开光脚丫野兔样跑了。

罗长征给毛三斤递了支烟,客问:“老人家,身体还好不?”

毛三斤撕开罗长征递过的烟卷,把烟丝一点点捻到烟锅里,啪地吐了口浓痰,说:“托毛主席**党的福,身体好着呢。就是饭量少了不少,眼下一顿只吃得下三碗干饭了。”

罗长征好笑。三大碗?顶我一天的饭量了。方伯全补充说:“啥都好,当背老二时落下的病根,关节炎,秋冬两季就得趴窝。”

正说话,毛毛撒着欢,风一样卷了回来。抬头看,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妇女佝偻着腰一步步往这边走来,背上是一背篼小山一样的红苕藤。一定是周小红了。方伯全疾步过去,想替下周小红。周小红并不领,两人挥来舞去僵持了一阵,周小红赌气把背篼往地上一摔,手里提了割草的刀子,气咻咻往家走。走到屋旁的小水塘边洗手脚,发泄似的把水搅的山响。看架势,周小红气头不小。工作只怕难做,罗长征暗自发毛。毛三斤吐口浓痰,嘟囔了句:“不吃锅巴锅边转。”更让罗长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还好,走进地坝,周小红变了个人。一边拢头发,一边张罗凳子。又从屋里端了核桃板栗啥的山货放客人面前。毛毛见了吃的,窜了过来。周小红往他手里塞了把板栗,重新把绳子给拴好了。罗长征这才仔细打量了周小红。红扑扑的鹅蛋脸一点不显粗糙,大眼丰鼻,满口白牙,如此心力交瘁,却一点不显苍老憔悴。可以想见,毛学强风华正茂、毛三斤身强力壮的时候,这女人该是怎样的风韵呢?这么看,毛学强这小子并不“虾棒”啊。几乎要走神,方伯全背了红苕藤回来。周小红便提高嗓门说:“罗同志、关同志,你们坐会儿。毛毛他叔,你陪两个同志说说话,我这就煮饭去。”方伯全想张口说话,周小红却撇下他进厨房去了。方伯全亢奋了一路,这会儿有些尴尬了。难怪毛三斤嘟囔,原来如此。罗长征看出点名堂,只装糊涂。这会儿毛三斤也不和方伯全说话,方伯全更不自在了。

干坐一阵,厨房飘出浓浓炊烟。罗长征朝关萍努了努嘴,关萍就到厨房帮厨去了。又坐了阵,罗长征担心关萍只有纸上的那点“询问术”,只怕不住周小红反倒让她给了;又担心周小红为了招待好他们,动了家里的老底子,也进了厨房。

厨房里浓烟呛人,周小红拿菜刀一下下切一块黑亮亮的腊,眼泪水一溜溜往下流。关萍让灶孔里的柴火搞的手忙脚乱,哪顾得上近乎呢?见罗长征进来,关萍如获大赦。周小红忙擦了眼泪,只说是让烟给熏的。

罗长征拉开关萍,先拿柴火说事。说:“小关,这烧火做饭有讲究的。首先要空心。不是说,人要忠心火要空心么?然后是湿柴怕猛火,先得用猛火垫底;最后是人盘活,火盘熄。你这样手不停脚不停的,火哪经得起折腾呢?”边说边捣腾,几下把火给搞得熊熊的了。

周小红惊喜说:“罗同志,看不出你这个大城市来的警察还有这能耐,我当你们这些警察当中只有我男人会这活路的。连我们官坝派出所那些土警察都不会烧火做饭了。”

罗长征莞尔一笑,说:“大嫂,我们警察队伍里大多数是学强这样的工农子弟。要不会这些活路,一定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四年不认爹和娘的人了。我在农村长大,现在让我犁田耕地、栽秧割谷,还是行的,只是手脚慢些。”只几句话,周小红对罗长征有了认同感,笑的也灿烂起来。中间方伯全进来看了两回,终觉得岔鼻子岔眼,怏怏走了。说的渐渐入港,罗长征借机说,“大嫂,你别太拘礼,把我们当外人了。就用你家洋芋掺和点米给我们蒸一锅饭,炒几片腊就行了。我还可以做样菜,你不一定稀罕,管保小关会记得一辈子的。”

这么一说,周小红简直把罗长征当自家人了。笑说:“山里人做饭,水煮盐相的,就怕怠慢了客人。罗同志不见外,就按你说的做了。你要做什么菜,我给你打下手。”

“不劳烦你,小关就行。”罗长征说。便让关萍去剥些大蒜、核桃、板栗、花生,又嘱咐洗了葱子、蒜苗和花椒备好。自己去墙上扯了些干辣椒,往灶孔里用火细细烤焦。关萍看的眼呆,周小红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待罗长征吩咐,周小红搬来了一个小小的碓窝来。罗长征把红辣椒和关萍备好的东西一股脑放进石臼,用小木棒细细舂了,再倒进一只大碗,撒些盐巴酱油味精搅合。递到关萍鼻子下说,“好了,地道的香舂辣子做好了。”

关萍一闻,立马手舞足蹈,要拿筷子品尝。周小红忙说:“妹子,这东西白口吃不得的。等会儿大姐做好洋芋饭,就着上汽饭吃,那才香呢。”

说的尽是农家话,气氛好得不行,罗长征巧妙把话题引到**这里。周小红停了停手,瞟瞟门口,叹口气说:“罗同志,不是我周小红刁蛮,纵是我周小红千甘万难,也不会给你们组织添麻烦的。实在是镇上那些嚼舌头的人,给我男人造的谣太多了。早两年我听不见,也心不烦。怪只怪方脑壳不该把这些谣言带到我耳朵里了。”

罗长征笑笑说:“常言说,人嘴巴捆得住,猪嘴巴捆不了嘛!当然,有困难组织还是要解决的,你是警察家属,哪能人死了撒手不管呢?”

周小红气鼓鼓说:“罗同志,学强死了,我当他像我们村里那些挖煤、烧窑的死了一样。人死如灯灭,早死早投胎,没啥了不起的。我真的也没找组织闹、找组织吵。一来组织上给我补助了好几万的钱,二来是意外事故活该他死,要怨只怨阎王爷不长眼睛。我是安安心心想着给老汉养老送终,把毛毛盘大成人,守一辈子活寡算了的。后来,这方脑壳见我一个人过的难,过去我男人对他不错,寻思讨了我,互相有个帮衬。交往当中,他给我讲了些外面的谣传:有说学强因为那天晚上去抓坏人,没带枪,让坏人给活活打死的;有说他不合群,让派出所的人有意让锰矿老板请的打手害死的;也有人说他贪嘴,那天晚上酒喝多了,自己把车开到岩下摔死的。说法多了……”

罗长征打岔说:“谣言归谣言,组织上下的结论你要相信。”

周小红说:“开初我也当是谣言啊,可是人说多了,越说越玄乎,我不好不信。本来也无所谓,就像你说的,猪嘴巴捆得上,人嘴巴捆不住的,他们爱说说好了。我铁了心在山上过一辈子,眼不见,心不烦。可我毛毛将来总要下山,他要去读书,要工作,要讨媳妇。人家这样说他爹,他怎么想?怎么办?男人死后,每到晚上就给我托梦,说他死得冤枉,如今野鬼一个,投不了胎,我心里也觉得亏欠了他。慢说我和他是结发夫妻,他死之前对我对老汉不薄,就是露水夫妻,我也该给他讨个说法和名分,譬如烈士啥的。让我毛毛将来在人前抬得了头,死鬼可以安息。我也值了。”

关萍说:“大嫂,你的心组织上完全理解。可是,这种事上面是有规定的,因公死亡和革命烈士之间有一定距离。革命烈士一定是因公死亡,可因公死亡却不一定是革命烈士。要用事实和规定说话。再说,也该一级一级往上面反映,不能动不动跑巴都,扬言跑北京、打官司啥的。这就不对了。”

周小红红了脸说:“妹子,你以为我想搬天牌打地牌么?我虽是没多少文化,万丈高楼从地起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上巴都完全是让柳水县给的。你知道我为男人的事受了多少气么?男人死的那天上午,派出所的李建国到我家来报信,我当场晕死过去了。好端端的人说死就死了,我不心痛、不怀疑么?也有人劝我先莫烧尸体,放它十天半个月的,用死人压活人,不给说法不让烧埋。我没同意,我老汉也不同意。学强是组织上的人,哪有不相信组织,给组织找麻烦的呢?我同意烧埋了。那时侯,县公安局还不错,逢年过节总上山来给点油盐钱,送点米呀面的。后来渐渐稀少了,最后干脆没了人影子。这也没啥,组织忙,总不能管你一辈子。可气的是,后来我为男人究竟是为啥死的去找他们,开始还好言好语诳我,假心假意陪我,见我老也不信就烦我了。最后一次我去找他们一个姓井的政委,官坝派出所现在的狗所长刘忠也在,他们居然说我是受了方脑壳挑唆,是为了发一笔横财了好嫁人。你们说,他们说的是不是人话?还有不有点良心?我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罗长征语塞,硬撑说:“大嫂,板凳打掉坐,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只是……”

周小红说:“罗同志,关妹子,虽说我们是麻布洗脸(粗)相会。我看你们眼善,真不把你们当外人看待。要不是冲着柳水县公安局这帮混蛋,我冲你们爬这么高的山来找我,我也该在妹子说的那个什么息防书上签字画押的。可是不行,我一定得给我男人讨个说法,请你们原谅。你们要是为难,我可以给省里说,我不是告你们芜洲市的领导,我是告柳水县这帮混账的。不光要告,我听方脑壳说,最近有个中央大官要来县里,我还要拦轿子告御状呢!”

多说无用了,罗长征例行公事般说:“组织上对你反映的况很关心,我们是奉命来了解况,你别误解成我们是来封你口的。上防是你的权利,我们也可以积极反映……”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了。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再提起毛学强。周小红给毛三斤和毛毛各盛了一大钵子饭菜,爷孙俩很快吃了个精光。罗长征暗自替周小红叫苦。不说别的,光填满这两个饭口袋就够她辛苦的了。周小红吃得很少,也不管方伯全,只忙着给罗长征和关萍添饭。两个人吃得也香,一碗香舂辣子让他们吃了个干净。趁周小红洗碗的时候,罗长征去到堂屋,悄悄在香案下放了两百元块钱。

午饭后,周小红一直把他们送到那棵鹅掌楸下才停了脚。待方伯全和关萍前面走了段路,周小红掏出一张汇款单,迟疑说:“罗同志,我想求你件事。”

“大嫂,有事尽管说。”罗长征说。

周小红掏出几张汇款单,说:“从我男人死后不久,不知什么人一直给我汇钱。到现在,累计有两万多块。原来我以为是他单位上寄的,最近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寄过。过去不知道,用了也就用了。现在可不能随便用了。麻烦你找到那人,替我还了,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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