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警察（尾巴尖上的快乐） 文 / 猪怕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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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芜洲，马上汇报寻找秦天家属的况。高宇在巴都开会，电话里说名单已经报到公安部去了，不好更改，让继续做工作。尹明要见罗长征，郁洁告诉的约谈时间是上午九点半。记着上次的教训，罗长征没敢准时，捱到快十点才慢腾腾去了。刚进支队，听得二楼会议室尹明正在讲话，语气激昂：“……我们讲‘三个代表’，什么是‘三个代表’？‘三个代表’其中之一就是**党员要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可你们是怎么讲的呢？爆炸案久侦未破，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还谈什么发展社会生产力？繁荣先进文化？面对死者家属，面对当地百姓，你们难道不觉得有愧吗？反正我是无法面对……”想起今天是礼拜一，例行周会。通常开得很短，无非总结上周工作，布置下周工作。这年头，单位也好个人也罢，一个个都变得像秋后的癞蛤蟆，非得捅一下才跳一下了。也不知是人人都懒惰了，还是尹明这样自觉英明的领导太多，非得拿下属耳提面命了才放心。两者都有，恶循环了。尹明还真是，开个周会，也能扯到三个代表的高度，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了。再一寻思，尹明一口一个你们的，未必真要进局领导班子拿刑警支队当外人了么？就算真的进了班子，也没必要这样讲嘛，像要和刑警支队划清界限似的。罗长征懒得听，三步并做两步进了自己办公室。咖啡瓶里已经泡好热茶，罗长征喝了一口，顿时舒坦多了。喝着郁洁泡的茶，没由头地想起美猗，想起她的湿吻。见外面没人走动，罗长征摸出名片，用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通了，始终没人接。过了会儿，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打过去，美猗却接了，“你好，你谁呀？”罗长征血脉贲张，慌忙说了声是我。美猗一听，却不说话了。罗长征忙问，“美猗你在什么地方？怎么不接电话呢？”美猗只是不说，后来干脆把电话挂断了。

听得电话里嘟嘟直响，罗长征一急，肚子又不争气，呱呱直响。忙往厕所跑。警校上法医课，老师讲：罪犯在窥探现场的时候，因为做贼心虚导致平滑肌收缩，会不知觉地拉屎拉尿。所以在犯罪现场一定要注意发现可疑的屎尿。后来在现场就特别留意，还真屡试不爽。罗长征自己也有这臭毛病，每每抓捕时，总是内急，弄得他很痛恨自己，这也不是做贼心虚的事儿啊？干吗这样呢？厕所一蹲，也没拉出什么，肚子却好受多了。正要起身，有人进门，边说话边撒尿，说的正是他。“我听说的不是调到政治部，而是直接在这边提拔，做政委。反正胡政委就要到点了。”一个人说。另一个在说：“不管怎样，有高宇吃香的就有他罗长征喝辣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这两个人就在隔壁有搭无搭的吹，刷刷着排泄，却苦了忍着不出声的罗长征。这他妈的都是两个什么人呀？这话要传到尹明耳朵里，还有我的好果子吃么？人人都知道，尹明和钟美勤是中央公安校的校友，又一起在柳水搭过班子，是一条河里的鱼呀！这年头，是一条河的鱼就吴越相亲，不是一条河的鱼就可能骨相残啊！我罗长征还经得起折腾么？

万难等到两人走了，罗长征提了裤子去尹明办公室。尹明又在对着黑板发愣。罗长征担心尹明疑心，抱歉说乡下的卫生实在糟糕，拉肚子了。尹明这才把眼光从黑板移到罗长征脸上，椅子也挪正了。他这是要听汇报的样子了。罗长征便恭谨地把高宇交代的事和去梁山工作的况简单说了一下。

尹明听罢，严肃说：“长征啊！高局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既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刑警支队的信任。大接访无小事，你要好好干，不要给刑警支队抹黑丢脸啊！你和政治部小关去梁山我知道。进出三天，工作做的挺细致的嘛。”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尹明这么说，既表白即使你罗长征受高宇指派，但一切还在我尹明的掌控之中，也是对去到梁山三天了，还没给我尹明汇报一声的不满。罗长征心里不快，却装一副天地不醒的样子。无知者无畏，看你怎么说下文。尹明没马上说话，掏出支烟准备丢给罗长征，罗长征忙摸了支1916递给尹明。尹明长期抽的是芜洲产的洪钟牌，价格不贵也不低。但不知为什么，罗长征总能从洪钟牌上闻出一股牛粪味儿来。小时侯他放过牛，这味儿让他想起艰涩的童年。痛并苦着，绪自然就好不到哪儿去。尹明又说了些话，罗长征心不在焉，没真正记住几句。但尹明一直挂嘴边的高局他是听见了的。过去尹明可是一口一个“高副局长的”。尹明叫人，总喜欢在官衔是副职的人前面加上个“副”字，这在部队很普遍，似乎不加个“副”字就要误军机大事。胡会中刚转业也习惯这么叫，但很快就改了这个不是毛病的毛病。因为地方上不一样，加个“副”字一来画蛇添足，二来让被叫的人心里不痛快。一段时间，罗长征对尹明为什么喜欢加个“副”字很不理解，以为他技术出生的人讲究精益求精，连数字都是要精确到小数点的。后来罗长征当了副支队长才发现，原来尹明从技术大队长直接当政委再当支队长，一直没当过副职。叫别的支队长一个“副”字是提醒别人，自己才是支队的No．1呢！习惯成自然，叫高宇一声副局长也就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今儿个怎么就突然没了这个“副”字呢？这是个问题呀！正胡思乱想，尹明话锋一转说，“长征，叫你回来，是这样一个事：最近我们支队的一些主要工作没做好，领导对我们不太满意。今晚是全市‘霹雳5号’大清查，我们准备搞得有声有色点，搞出点成效来。让领导满意，也振奋一下我们支队的士气，提高一下我们支队的形象。支队几个主要领导各负其责，各带一个大队包片包案子包人头，争取今晚破一些案子，抓一些逃犯。考虑到你过去也是支队领导之一，这次让你带三大队几个侦察员去雅雀岭设卡堵截。具体任务由谭冲给你汇报。”

罗长征笑笑说：“尹支，什么让‘葱子’给我汇哟？我听‘葱子’安排就是了。免职那天我就表了态，我就是三大队普通侦察员一个。”小谭叫谭冲，外号“葱子”，是三大队的大队长，比较另外几个大队长，尹明对谭冲格外看重。

“你高姿态当然好。”尹明今天的口气似乎一直很高亢，抿口茶水说，“请你来还有层意思是：你能不能请动一两个报社的摄影记者随你去，要真出点成绩，你也好出个彩嘛。”

这才是尹明喊他到办公室的真正意图，如此简单。罗长征不陡生怨气。尹明总是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藏着掖着的，像一出蹩脚的喜剧小品，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抖包袱。偏偏包袱又不怎么样，让人笑不了也哭不了。很想赌气说请不动记者，嘴上说出来的却是试试看。还补充说这年头记者不好请动，请动了也是要表示表示的。尹明很大气说钱不是问题，我已经给谭冲拨了一千块钱的活动经费。罗长征真想讥讽尹明了。一千块钱勉强够两个记者一人一个红包，买烟买饮料吃夜宵的钱又怎么办？本想提醒，转而一想：真是咸吃萝卜淡心，自己只管找记者，余下的事谭冲该怎么了自己去了好了。谭冲刚参加工作时在大案队做见习警员，停职前，谭冲对他一直是毕恭毕敬的，人前人后都管他叫师傅，并时时以此自诩。停职后，谭冲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改管尹明叫“师傅”了。这还不算，有一次谭冲突然冲他叫了声“征哥”，罗长征差点没晕倒。

罗长征实在不想久呆，就问：“尹支要没什么事了，我这就去报社？”

“没什么了？‘霹雳5号’事关重大，省厅专门召开电视电话会议做了专题部署，并派了若干督导组到各地检查指导工作，所以千万要保密。”尹明说完，挪了椅子面向黑板，一副准备长考的样子。

又是画蛇添足。保密？保什么密？如今还有密可保么？83年严打，罗长征在龙沧县当侦察员。全国统一大搜捕那天，龙沧全县一百多个公安干警，抽调了三百多个区乡干部、基干民兵，下午开动员会分配抓捕名单，分发手电筒、绳子、枪械，晚上分赴各地抓捕，时间长达十来个小时，竟然没走露半点风声。现在怎样？恐怕电视电话会还在开，外面就知道了。该跑的跑了，该关门的关门了，有的人干脆连什么狂飙、雷、飓风之类的行动代号都能说出来。所以，这天晚上的街面往往冷火秋烟、清风雅静，大清查成了夜店、出租车、娱乐城老板们的噩梦。为这件事，罗长征和陈拥军有过争执。陈拥军坚持说现在所以无密可保，都是公安内部出了内鬼。罗长征却说也对但不全对，就算行动方案制定好了，把全部警察的嘴贴上封条或者是每人股后面跟一个督察一个纪检又怎样？还是有数不清的途径把密泻出去。比方说，指挥中心有三百多警察，保守估计有一半人晚上是要出去应酬或被应酬的，这些人平常少不了要喝酒吧？今晚突然都说不喝了，你赌咒发誓、装疯卖傻也没用，有心人自然猜测得到；农村派出所的所长教导员晚上是要回城里的，这天突然不回家改留所里了；后勤处在准备矿泉水、盒饭；街上莫名其妙出现大批着装警察开了车或打了的，同一个时间往指挥中心方向赶；等等这些还拿不准的话，看一看高耸入云的市局指挥中心突然灯火通明，不就啥都明白了么？罗长征这么一说，一向一根筋的陈拥军也无话可说了。

罗长征回到办公室，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东西，心就有些糟糕。打电话给郁洁，想聊点什么，郁洁在电话里轻声说，正在指挥中心和姬政委还有警令部的秘书们磋写“霹雳5号”的行动方案。罗长征心里越发的虚空。随手打开电脑，局域网里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报社下午去一趟就行，顺便可以看看刘燕翎。什么惜时如金？扯淡！有时候时间还真是个难以挥霍的东西呢。还是写点什么东西打发时间好。也许是刚才的怨气还没消弭，也没多想，罗长征敲下几个字：《狗尾巴尖上的快乐》：

抗战时期，美国《时代》与《生活》杂志中国特派记者白修德、贾安娜在《来自中国的惊雷》（THUNDEROUTOFCHINA）一书中讲了一件有趣的事：

抗战刚胜利，言有所开放，有报纸对陪都重庆的监狱卫生状况大肆批评。于是“警察负责推行一个‘灭虱运动’，每一个囚犯每天得交二十只虱子来，否则就要挨手板。这样，虱子是减少了，打手板的次数于是增加了。囚犯们于是就私下进行了一个‘养虱运动’来解决这个难题。因此数目激增。每个囚犯每天都能缴出二十只来，打手板也就停止了。狱卒们大为满意，而监狱里的虱子比以前更多了，然而皆大欢喜。”

抗战胜利六十多年后，《人民公安报》报道《某某市建立破案打击预警通报制度，破案打击数下降将被通报》。具体内容是“刑事破案和打击处理数同比下降3%的单位，市局将予以三级（黄色）预警通报；下降7%的单位，将予以二级（橙色）预警通报；下降10%的单位将予以一级（红色）预警通报……”云云。此预警通报每季度发布一次，根据不同颜色的通报，分市县局有关领导将受到相应的处分和问责。制度出台，任务层层分解，刚开始着实愁坏了基层各警种的小警察们。正所谓办法总比困难多，小警察们很快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刑警队尽量避开投入大产出少的疑难案件，大放眼线、广种薄收；毒队少铲毒源多抓下家，细水长流、放水养鱼；派出所扭住辖区治安乱点欲擒故纵、随抓随有……这样下来，基层分市县局每季度都能按同比持平或略高之一二的数字上缴打击破案数。上下同乐、安之若泰。老百姓的安全感是否因此而上升就只有天晓得了。

囚犯捉虱、警察抓贼为的是虱蚤光光、天下无贼。倘若领导者们仅仅只是为了观赏一片捉虱抓贼的大好景象，狱卒、小警察们也只是为了满足领导者们意般的欢愉而捉虱抓贼，上演下效、蔚为大观却又乐此不疲，如此这般，岂非咄咄怪事、黑色幽默？不幸的是，如此笑谈却烟瘴弥漫、经年不衰，六十年前后仍有异曲同工之妙，堪比现代版的《笑林广记》。其实谁都知道，当领导者们忙着玩狗咬尾巴的游戏，并寻找狗尾巴尖上的那点快乐时，下头的小警察们可是累惨了也笑惨了哟！

下午，罗长征径直去报社。刘燕翎正在看罗长征发来的文章，一个人笑得腰都弯了。“有那么好笑么？”罗长征闷声问。刘燕翎吓了跳，见是罗长征，直骂他像个幽灵。两人开了会儿玩笑，罗长征讲了来意，并补充说别勉为其难，不过是替尹明遮遮羞，自己心不甘不愿，为这事欠你人不值当。刘燕翎照例数落他虚伪，接着出门。和刘燕翎在一起的时候，罗长征总是很轻松。他和刘燕翎是在医院病房认识的。那年他受伤住院，刘燕翎因车祸早两天住病房里。罗长征因为击毙了公安部**逃犯成了芜洲市家喻户晓的大英雄。天天被鲜花、媒体和领导群众包围着。刘燕翎那时刚出道，在《巴都都市报》做见习记者。近水楼台先得月，刘雁翎就在病上采访了罗长征，用一台那时侯还不多见的手提电脑向外面发出了长篇系列通讯《热血铸警魂——记公安部二级英模罗长征》。材料翔实，生动感人，刘雁翎一文成名。从此顺风顺水，几乎一年一个大台阶，几年下来成了报社主管副刊部的副总编兼芜洲记者站的副站长，和罗长征也成了无话不说似乎还无事不可以干的好朋友。一度还传出两人之间有什么苟且的流言，这让潘婷很是猜疑。偏偏罗长征认为这种事往往越描越黑，就来个干脆不描。结果在潘婷的眼里又成了默认，一提起刘雁翎，潘婷就气不打一处出。

刘燕翎领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年轻进来。两人毕恭毕敬递了名片，说了一大堆罗老师请多指教的话。罗长征哼哼唧唧应付着，约定了接他们的时间，两人这才走了。罗长征看看名片，女的叫“计絮”男的叫“向前”，忍俊不说：“燕翎，这两人恐怕将来不成夫妻也会成为你们报社的最佳搭档。你看，一个继续一个向前，天生一对了。”

刘燕翎看了名片，也觉得好笑。顺势掐了下罗长征手臂，嗔怒道：“你是越来越没个正形儿了。你看这篇文章，要不是有邮箱地址，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你这个曾经的大英雄写的。”

“言为心声，愤怒出诗人。兴许死一个末路英雄，成就一个大文豪呢！”罗长征邪道。边说边拿起桌上一瓶香水凑到鼻子下闻了起来。

刘燕翎劈手夺了香水，骂道：“罗长征，你要死人呀？贾宝玉似的。这女人家的东西也是随便动得的么？没事早走吧，本姑娘还有好多正事要做。”

罗长征嗤笑着准备离开，又问：“你表哥那儿后来没事了吧？”

刘燕翎反问说：“你说柳高云还会去吗？”

罗长征嘻嘻一笑，说：“柳高云是印度阿三的变种，打他一次能管五十年。五十年一过，他还会兴风作浪的。”

刘雁翎不知道罗长征说的是啥意思，只好挥手赶他走。

从报社出来，上车发动的时候，手指上还留有刘燕翎的香水味。罗长征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到底不如美猗身上的味好闻。尾箱里这两瓶香奈儿5号不如送给刘燕翎。想想又不妥，送给她天天也闻不着，还是留车里，车里就有股美猗的味儿了。

巴川省的“霹雳5号”大清查预定在当晚十一点在全省各地统一打响。霹雳系列是黄伟厅长上任后的清查代号；他之前的韦昌兴厅长是“飓风”系列；韦昌兴之前的江华厅长是“海啸”系列。一个个都中央气象台出生的，气候一个比一个吓人。罗长征开了自己的车提前十分钟到预定的雅雀岭卡点，有两台警车已经到了收费站楼下，路边站了三大队的七八个侦察员。谭冲穿戴齐整，在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引擎盖上铺了张地图，煞有介事地在给几个侦察员讲解什么，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计絮和向前不停变换角度拍摄，闪光灯一闪一闪，惹得站里一条老狼狗汪汪直叫。罗长征不想过去抢了谭冲的风头，等他指挥完了，才缓缓把车开了过去。

“哎呀！征哥，你就不用亲自来了嘛。这种事有我在，尽管放心好了。”谭冲迎上来说，样子还是那么谦恭。

“放心不放心是你的认识问题，来不来是我的态度问题。还是来了好哇！”有外人在场，不好太生硬，罗长征抿嘴一笑说。计絮、向前过来打招呼，罗长征把谭冲撇一边，对两个记者说，“辛苦你们二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还是罗老师你辛苦。”计絮、向前点头哈腰说。

罗长征说二位忙去吧，行动结束谭大队招呼你们吃宵夜，刘站长我们是好朋友，不能怠慢你们。两人客气着走了。罗长征并不到卡点去，这种哄亡人过奈何桥的游戏通常以指挥中心统一下达命令开始到统一下达撤除命令结束，很少有真正的效果。也不想因为自己在这儿，让谭冲演起戏来碍手碍脚。谭冲刚扳正不到半年，指手画脚的瘾兴许还没过足。由他去好了。罗长征过去常在雅雀岭设伏堵卡，有认得罗长征的收费员搬了个凳子让他坐。没事干的侦察员在卡点附近的草坪上席地而坐，嬉戏打闹着。罗长征有些怅然。要换过去，兄弟伙们是很喜欢和他扎堆的，尤其是这种无厘头的时候，不是抢他烟就是要他出钱喝夜啤酒。这么一想，罗长征便从车里拿了两包1916过去扔给他们。几个家伙顿时乐呵呵地哄抢起来。罗长征回来坐下，三大队最老的侦察员老魏跟了过来。老魏部队副营长专业，刚开始工作很努力，曾经是三大队副大队长的人选之一。后来谭冲上了，他没上去，从此便一蹶不振，工作上也得过且过了。一步没跟上，步步跟不上，谭冲后来升了大队长，早晚还会当副支队长，老魏还在原地踏步。于是，老魏对谭冲是满肚子的牢。这会儿他瞥了眼不远处正打电话的谭冲，恨恨地说：“罗支，这人过去一口一个师傅，人模狗样才几天就叫你征哥了。什么东西。”

罗长征知道老魏的心思，以为埋汰了谭冲就给自己献了好大个殷勤似的，其实罗长征早就不在乎谭冲这样的人了。这有点像那则有关项羽和刘邦的故事：当年刘邦伐秦，从一棵大树下行军走过。有个调皮捣蛋的小儿在树上向刘邦撒了泡尿。手下人要挥刀砍了这小儿，被刘邦制止了。刘邦笑着夸小儿：“真是个好孩子，可惜我没糖果送你吃。等会儿还有个将军从这儿过，他会赏赐你的。”刘邦走后，项羽也带兵从大树下经过。那小儿得了刘邦的夸奖，果然又对着项羽也撒了泡尿。项羽大怒，伸手扯下小儿，一把把他给撕成了两片。为人就怕人识破，识破不值半文钱。谭冲在他这儿尝到的甜头在别的人那儿早晚会引来灾祸。这么想着，罗长征舒坦多了。给老魏递上1916。玩笑说：“老魏呀，听说过孟子一句话么？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啊！人是不要随便当什么老师的。除非像尹支这样真的当过老师，称呼一下还行，不然就是徒弟出山，师傅饿饭了。”老魏当罗长征心里也不满，还想发挥发挥，罗长征却说，“老魏，你忙去，我接个电话。”

刚支开老魏，有短信发来。一看，是老土岭乡派出所的付小发来的：

警察的若干死法：

1、深更半夜去抓赌抓，被群众当小偷当场打死。

2、遭群众围攻，不开枪必死，开枪又会判无期，干脆一枪把自己打死。

3、开车追逃犯，人家开奔驰，自己开夏利，追不上被活活气死。

4、喝了酒出来开车，看到有人在前面拿摄像机，以为是公安部暗访组，被当场吓死。

5、立了二等功，回家后老婆说要离婚，绪波动过大，得心脏病猝死。

6、群众落水报110，开车到现场后发现自己不会游泳，又没带救生设备，愁死。

7、领导要来视察，忙了整整一个星期却被告知取消行程，哭死。

8、老婆下岗后开了一家美容店，被列入娱乐场所范围，限期退出否则开除出警队，还债赔款，吊死。

9、穿着警服出门，被群众当成城管队员、质检员、稽查队员，臭骂一通，郁闷而死。

10、上面搞机构改革，工作变来变去，累死。

罗长征知道，像除夕晚上一样，又一轮短信轰炸开始了。每次这样的集中统一清查行动，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人都互相发些原创或转帖的短信，以此来消磨时间。仅限于兄弟伙互相之间，若要发给领导也可以，那要看两人之间关系铁不铁、随便不随便。这通常是检验和某位领导关系是否紧密的试金石，假若你手机里存的有某领导发给你的短信，那这条短信的含金量就非同小可了。这几乎成了芜洲市局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有尹明这样的人会蒙在鼓里。罗长征正要给付小发条信息过去。又有人发来信息，一看是井上清。说的是：

警察的另类死法：从严治警整死你,执法为民冤死你;命案必破累死你；五条令憋死你;三条铁规卡死你；三项教育害死你;加班无薪气死你；职务难提急死你;工资不涨穷死你；从优待警哄死你;形象不佳丑死你；大讨论烦死你；大练兵跑死你；大接访磨死你！

罗长征好笑。怎么今晚都不约而同说些警察咋个死法来了呢？他先把井上清发来的信息转发给付小，把付小发来的信息转发给了井上清。接着想自己编条信息。正在作，郁洁也发了两条信息来，却跟警察没多少关系。罗长征便给郁洁转发了付小和井上清刚发来的短信。又有人发短信来。号码倒不太熟悉，说的是：

满腔热血投身警队，进了警队吃苦受累；摸爬滚打终日犯困，急难险重必须到位；一日三餐时间颠倒，大点事反复开会；逢年过节值班备勤，无时不刻不敢离岗脱位；迎接检查神经错乱，上级来人回回喝醉；工资不高管事不少，交往应酬处处破费；抛家别子愧对长辈，回到家里只有惧内；少年壮志早已消弭，金色盾牌万念俱灰；囊中羞涩人穷气短，百姓还说我们受贿；青年华如此虚度，唉！当警察哟！真他妈的累！

郁洁很快回了短信。说：别拾人牙慧了，搞个原创吧。罗长征打了个短信腹稿，正要发过去，突然见谭冲那边躁动起来，坐在草坪上的几个侦察员也如临大敌般提起枪往公路边跑。未必今晚真有往枪口上撞的家伙么？罗长征不敢怠慢，本能往那边跑去。

赶到卡点，谭冲已经把警力调度好，七八个人呈战术队形散开，枪栓拉得哗哗直响。两个记者哪见过这阵仗，一时乱了方寸。谭冲一把拉过计絮选了个站位。计絮刚站稳，梁山方向有车灯过来，渐渐靠近卡点。是一辆微型面包。“不许动，警察！”、“打开车门，双手抱头！”车未停稳，侦察员们一拥而上，五六支枪齐刷刷住了面包车，喝令声响成一片。车门随即打开，有人把车里的人往下猛拽，有人上车搜查。很快有人欢呼，“找到了！找到了！”一支仿64式军用手枪被一个侦察员高高举起。“带走！”谭冲手一挥，有人揪住一个人的头发往旁边的警车上推。

谭冲让两个记者也上了那辆警车，自己留了下来。警车刚开走，剩下几个刚才还双手抱着脑袋瓜的人就嘻嘻哈哈站起来。谭冲给每人递上一包烟，拱手说：“辛苦各位了，请回请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回了。”一帮人嬉笑着上车掉头。谭冲回头瞥见罗长征，略显尴尬说，“征哥，那帮人是梁山的弟伙。没办法，想苦方儿呗。”

罗长征嘿嘿一笑，不置可否。他妈的，就演戏也该和我通通气呀？就瞒着我和“继续向前”。老子要手里有家伙，指不定要砸那几个梁山弟兄几下，砸冒烟了谁收场？又想，持枪证都缴这么久了，谁会担心你呀？这么一想，心里真灰灰的了。刚才那人多半是个贩黑枪的家伙，枪早就被查获了，今晚只是把他送到梁山，等“霹雳5号”开始后再押过来，在记者眼皮子底下演一下戏而已。难怪尹明要找两个记者，而且点名要送谭冲这儿，敢是让自己的爱徒好好露上一手，自己这个总导演又可以在黑板上比画比画了。

回支队路上，不断还有短信发来，罗长征懒得看也懒得回了。这狗咬尾巴尖的游戏还真是越玩越出格、也越玩越出奇了。难道就没一个领导看出里面的猫腻吗？只怕是大家都像小孩玩家家一样，明知道是假的，却都玩的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吧？所谓集体麻痹，该当如是了。还没拢，早见一溜高档警车停在大门外，有几辆还挂着省厅的牌照，姬作鹏的车也在其中。尹明这会儿一定是在领导面前，聚光灯下挥斥方遒、慷慨激昂吧？这时候怎好去掠人之美呢？这么一想，罗长征掉转车头走了。

和关萍昨晚约好的行程一早被取消了。七点刚过，罗长征接到市局警令部群呼：“全体干警八点半前务必赶到所在处所队室，学习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黄伟同志对我市‘霹雳5号’集中清查行动取得重大战果的重要批示，并结合本单位本部门和个人实际，写一篇不少于500字的书面体会（严抄袭），十一点前报市局政治部。纪委、督察支队将到部分部门检查落实况，对未按规定执行的部门和个人将予以通报批评。”真是要命！昨晚上的行动按方案是在凌晨三点才结束，这会儿只怕大多数人还在梦乡，却要像领圣旨样去学习什么重要指示。这个规定不是虐待也算是变态了。这会儿看到或者等会儿看到甚至压根儿今天上午都看不到的人，不知有多少人会破口大骂。惟有罗长征是个例外，他倒是精神一振。他迫切希望马上看到黄伟同志的批示，不知这次他将要摹仿领袖的哪一次指示了。车往刑警支队开的时候，罗长征一个人笑了。没由头地想起周小红的那封控告信来。这周小红莫非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么？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文化程度的人？那个官坝乡月秀村虽是偏僻些也绝非蛮荒之地；就算蛮荒，想那毛学强在当地也一定是个人物，否则也不会当上派出所的副所长，能找一个信都写不利落的半文盲女人做妻子么？一定是故意写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信函引人注意、让人同。况且这封信细细揣摩还不乏影，那“龟定”二字就意味深长。“龟定”不就是“龟孙定”的缩写么？要真有高人指点，毛学强这事就复杂了，弄不好还真要像黄伟说的那样“统筹解决”了。

一到办公室，忙着进了局域网。先浏览省厅批转的有关芜洲市公安局“霹雳5”号取得重大战果的通报。无非是领导重视、精心组织、措施得当、战果辉煌之类。出了这样的成绩，反正不会有同志们什么事。罗长征注意看了战果部分。一看，吓了一大跳：挡获各类违法犯罪人员233名、刑事拘留31名、治安拘留45名、抓获网上逃犯7名、缴获管制刀具34把、仿64式军用手枪2支、火药枪7支、冰毒41克、K粉330克、摇头丸783颗……天啊！这一晚上顶了多少个晚上了？为了这骇人的数字，罗长征差点忘了看黄伟的批示了。赶忙往下看，下面有了这段话：

“对芜洲市公安局‘霹雳5号’集中清查行动取得重大成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黄伟同志做出重要批示：‘9月28日凌晨4点，接到芜洲市局的报告，睡意顿无，浮想联翩，夜不能寐。甚慰。向全省公安干警尤其是芜洲市局干警致意。芜洲市局的成果是他们坚持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指导公安工作的结果；是他们团结拼搏、勇打必胜的结果；是他们上下一心，坚持为警一方、平安一方的结果。全省各级公安机关要以他们为榜样，克服畏难绪，坚持立警为公、执法为民，再接再厉，为创造全省公安工作新局面、夺取全省公安工作全面胜利而努力奋斗’”

黄伟的批示下面是几个副厅长和政治部主任的批示，接着是芜洲市市委书记、市长、政法委书记的批示，字迹就都没有加粗了。要换平时，这些字也是要加粗的。看完黄伟的批示，罗长征有点失望。想当年，毛泽东主席看了《人民日报》发表的余江县消灭血吸虫病的消息后，才“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微风拂熙，旭日临窗，遥望南天，欣然命笔”的，也才有了那首豪万丈的《送瘟神》。这黄伟既是学毛泽东同志的做派，怎么也该写点有诗意的东西吧？又想当年毛主席即使夜不能寐，恐怕也只有独自一人在中南海菊香书屋里研墨提笔，奋笔激书，没人会陪他老人家夜不能寐吧？几十年后，黄伟同志一个人夜不能寐，若干人不但要跟着夜不能寐，而且还要极不愿地欣然命笔了。

外面开始有人走动，人渐渐一多，就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了。一般的学习体会包括大讨论、大练兵、大学法以至于年终总结入党志愿这些东西都可以找人写或在网上搜，虽不愿倒也撇脱。眼下要照黄伟同志的批示依葫芦画瓢写出点体会尤其是深刻的体会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不写是万万不可能的，一经督察查获，通报批评算轻的，要是上纲上线可就有麻烦了。罗长征信手拈来，提笔写下：

早上读了黄伟厅长的重要批示，我联想到了毛泽东同志当年在看了《人民日报》发表的余江县消灭血吸虫病的消息后，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写下的那篇豪万丈的《送瘟神》。想当年，血吸虫病曾经使江南水乡好多富饶美丽的地方“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而那时侯的我国，百废待兴，一穷二白，物资极度匮乏，科学技术和医疗技术十分落后。然而中国人民在党中央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充分发扬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克服了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取得了国际、国内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在较短的时间内，我们不仅仅战胜了血吸虫，还取缔和改造了女，彻底消灭了卖*的丑恶现象，在朝鲜打败了美国人，在大庆打出了石油，从59年开始不到6年造出了原子弹，人造卫星把雄壮的《东方红》传遍了全球，曾经被称为“东亚病夫”的中国人，站了起来，挺起了膛，让世界为之震惊！想到这些，我们为什么不能像黄伟同志说的那样勇打必胜、为警一方、平安一方呢？还有什么不可以克服的困难呢？此外，黄伟同志作为高级领导干部能坚持工作到凌晨4点，可我们有的同志坚持到凌晨1点就开始牢满腹，我本人也在凌晨2点不到就回家休息了，想一想，再对照检查，我真是汗颜，真是不应该呀！

刑警支队罗长征

估摸字数差不多，及时打住。郁洁刚好进门，讥诮道：“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路上我还担心你不按时到单位写体会呢。”

“老眼光了吧？告诉你，我看了黄伟同志的重要批示，还真是深受启发。看我写的体会，亲笔书写。我敢说我是全局第一个写好的。”罗长征顺手把体会递给郁洁。

郁洁认真看后，把当天的《巴都都市报》递给罗长征，说：“对照一下，究竟哪头说的是真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