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仿佛是在时间的隧道中行使,过去的记忆是那么清晰,路旁的景物却变得陌生而有迷离。任志从1980年底从红太阳矿调到东风钢铁厂,已经有15年没有回辉山啦。如今他已是年近半百,额头有了皱纹,鬓边添了白发。为了参加考入辉山矿专30周年纪念活动和李殿泽儿子的婚礼,他特意请假踏上了去辉山的旅程。
这15年,任志找到了事业的支点,确立了人生的定位,实现了理想与现实的统一。调到东风钢铁厂不久,任志就被安排到厂报当了主编。当时,这张新办的企业报是四开二版,不定期出版,在厂内影响不大。
任志不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但他是一粒种子,有了充分的阳光、土壤和水分,注定要发芽、生根、开花、结果。他很快发现,企业报这块小小的园地,正是自己追求多年的梦想,魂牵梦绕的夙愿。于是,他把自己的才智和汗水都献给了这块园地。为了这张报,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知识储备,从小积累的文学功底,四年中文大学的函授成果,在人民日报新闻函授班学习的理论全都用了出来。为了这张报纸,他坚持着学而不倦的精神,不但认真学习新闻采访、新闻写作和新闻摄影,而且刻苦钻研报道计划的制订与实施,版面编辑思想的形成与体现,新闻采访的原则与技巧,很快从门外汉变成了行家里手。为了这张报纸,他秉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信念,深入生活去采访有价值的稿件。他赞颂痴情于岗位的炉前铁汉,他讴歌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工,他展示一位技师从罪人到主人的曲折人生。这些作品不仅发表在自己的企业报上,而且被省市报刊转载,有的被评为好新闻。为了这张报纸,他不余遗力地挖掘自己的潜力,在搞好新闻“主业”的同时兼营文学创作的“副业”,他写小说、写诗歌、写杂文,这些主要用在企业报的副刊上,有些得意之作,也寄到省市报刊上发表。拼搏的结果,任志不但获得了新闻记者的资格证书,还成为了市作家协会和杂文学会的会员。
经过三年的辛勤耕耘,这块企业报园地可谓芳草茵茵繁花似锦。原来不定期出版的四开二版变成了固定的四开四版,它的许多栏目都显示出独有的魅力。报纸的采编人员也从原来的两人增加到十多人,他们和任志一道呕心沥血,使企业报不仅在厂内受到广大职工和家属的青睐,而且在全国冶金系统的近百家企业报中崭露头角。在这张企业报三周岁的时候,冶金工业部部长亲自为之题写了报头,厂党委专门召开了隆重的庆祝会,中央、省、市新闻媒体和许多冶金系统企业报发来了贺电与贺信。
后来,任志调到了市里的一家新闻单位。从此以后,他的采访对象不再局限于企业,政府机关、执法部门、事业单位、乡镇、军营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他关注社会的焦点和热点,当许多人为下岗失业苦闷彷徨之时——这些人中包括任志的弟弟任学、妹妹任英,任志的目光盯上了那些勇于在逆境中拼搏,敢于重塑自我,再铸人生辉煌的再就业者,他那篇《下岗不懈志,再顶一方天》的报道,记录了十名下岗再就业女明星的创业史,鼓舞着更多的人重新进取,再次找准自己的人生坐标,闯出一条实现自我价值的光明之路。
任志乐于贴近民众,为老百姓排忧解难。一些养鸡专业户因为购买了伪劣饲料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任志得到这个消息时,正赶上自己脚气感染行走困难。他坚持着一瘸一拐地走访了居住在城市周边的几十家受害者,并与有关部门多次进行沟通。在他发表的调查中写道:“难,记者所到之处碰到的都是这个字。受害者谈的是官司难打;执法者说的是官司难断;‘局外人’说的是真情难讲。其结果是出售伪劣饲料者难以得到严惩,受害者难以得到补偿。千难万难,到底难在哪里?”任志没有知难而退,而是顶着困难和压力继续为受害者奔走呼号。
他还把新闻触角伸进看守所的大墙内。看守所,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个陌生、神秘、森严,又带有几分恐怖的地方。探索理论的人,说它是专政工具;研究历史的人,常读出那里的黑暗与血腥;一些搞文学创造的人,又匠心独运地使它演绎出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如今的看守所到底什么样?大墙内的干警究竟怎样工作,监室里的人犯到底怎样生活?任志把这些“秘密”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为了使读者嗅到田野的芳香,任志在蜿蜒的乡间小道上奔波过;为了让读者目睹战士的丰采,任志在绿色的军营中流连过;为了展现野生动物保护者的战斗雄姿,他还涉足过浓阴蔽日的原始森林……,总之,这些年他觉得活得很充实,很有意义。
华玉这十几年也是硕果累累,事业有成。她一直从事教育工作,教过技校,教过电大,最后在一所中学任教。她事业心强,肯于钻研,对学生又极有爱心,加上日益丰富的教学经验,在工作中成绩显著,深受学生的爱戴和敬重。她获得了高级教师职称,并多次被评为全市的优秀教师和先进班主任。
她已经是桃李满天下了,每当教师节或新年春节,她教过的学生会从全国各地甚至是国外打来电话或寄来小礼物向她表示祝贺和感谢,有的已经当了领导的学生还专程从外市驱车赶来看她。这是唯有教师这个职业所能独享的荣耀,她为此而自豪,为之而陶醉。
华玉在学校是个好老师,在家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对任志的工作,她多年如一日地全力支持。她始终承揽大部分家务,悉心照顾任志的饮食起居。任志的许多文章,她都是忠实的第一读者,并能在读后提出中肯的意见。她之所以从电大教师“降”为中学教师,也是为任志做出的牺牲:市里的新闻单位要调任志去工作,而东风钢铁厂却不肯放人。经过多方“活动”,最后厂里提出只要华玉到厂中学任教就放任志调离。为了任志,华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交换条件”。
尽管工作辛苦,家务繁忙,华玉却感到幸福而快乐。丈夫工作顺利,一双儿女都完成了大学学业,这一切都让她心满意足。在有限的业余时间里,她喜欢唱歌、跳舞、练书法、打乒乓球、游泳,可谓丰富多采。
最让华玉感到幸福的是任志时而给她带来的惊喜。就说1995年元旦吧,那天任志晚上下班,一推开家门,一股鱼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里的家,已经不是25年前那个难遮风雪的茅屋,也不是20年前那个烧柴灶,住对面屋的平房瓦舍。他们拥有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楼房,两水两气齐全,室内冰箱、彩电、洗衣机什么都不缺。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肴,这些都是任志爱吃的。华玉、任真、任理都等候在餐桌旁,看样子是“三缺一”。
“咋做了这么多菜,又都合我的口味?”任志向扎着围裙的妻子投去感激的一暼。
“你给我那心爱的礼物,我当然要犒劳你!”华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燃起了两束欢跳的火苗,她那依然红润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礼物?”任志佯作不知地问“什么礼物?”。
“别装了,你装不像!”华玉立即从衣袋里掏出一份精美的贺年卡。
这张贺年卡是任志昨天下午寄给妻子的。尽管两人都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在一起生活也25个年头了,可每逢年节或对方生日,都不忘互相赠送些小礼品。又一个新年在际,任志便买了张贺卡,变换字体在上面写了一首诗寄给了华玉。
“快给我看看!”当年的“神童”,如今的理工科大学毕业生虽英姿勃发却稚气尚存。他从母亲手中拿过贺卡大声朗读起来;“一朝相识,二心相印;三载同窗,四季温馨;五月结缘,六闯难关;七沟八坎,九困共担;十年返乡,百事待举;千结同心,万庆有余。”
“爸爸学起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两地书啦!”学过文秘专业的任真已是婷婷玉立的大姑娘,长得和年轻时的华玉很相像,此刻更是笑貌如花。
“你爸爸不是无亿是有意”。作为高级语文教师的华玉当然知道司马相如写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惟独无亿(意)的典故。她启开了一瓶啤酒倒入任志的杯中,“你的有意勾起了我的回忆,来,敬你一杯。”
“常忆常新、相敬如宾”,任志兴奋和妻子干了一杯,那啤酒的泡沫是那么洁白、细腻。
“爸爸,你的一首无忆内含回忆之意、情意之意,其意义不小,我敬爸爸、妈妈一杯。”任理虽然学的是理工,但受家庭熏陶也很喜欢文学,等父母干完那杯酒,不失时机地进行了“总结发言”。
“家宴”期间,任志和华玉动情地回忆起了当年相濡以沫地闯过无房关、无钱关、调转关的坎坷经历和艰苦创业的历程。任真和任理静静地听着,继而都陷入了沉思。这两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他们的“另一半”都是自己大学时的同班同学。父母的这番谈话对他们深有触动。
这个家可谓是幸福,任志和华玉的事业也算小有所成。可他们觉得,这只不过是大灾之后补种抢收获得的一点果实,与正常年景的收成相比,实在少得可怜。如果青春不被耽误,如果人生不遇坎坷,如果没有十年动乱,他们会赢得更大的丰收!
华玉的养母、养父、生父先后去世了。养母古霞是患尿毒症死的。任志和华玉从红太阳矿调转回来不久,养母二姑就躺在医院里进入了病危期。尽管她曾经在精神和肉体上给华玉造成很大伤害,尽管她从没有承认任志这个女婿,但她毕竟对华玉有过养育之恩,华玉和任志不计前嫌,恪尽孝道。古霞浑身浮肿,黑黄的脸膀得吓人。华玉和任志尽心尽力地在她身边伺候着,看滴流,打水喂药,为其翻动身体,接大小便……。
古霞至死没说出一句后悔或是自责的话,但她的内心是歉疚不安的,这一点,华玉和任志都感觉到了。有一次,任志用棉签蘸着清水慢慢地为她湿润口腔,以缓解输氧给她带来的焦渴。古霞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流下了几滴混浊的泪水。还有一次,华玉为她洗头、洗脚之后擦拭全身,古霞那只颤抖的手突然搭在了华玉的脖颈上,身体有意地靠紧华玉,尽管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华玉还是读懂了她要表达的用意。
古霞周年忌日,任志和华玉来到殡葬场准备取出她的骨灰盒祭奠一番,哪知古霞的骨灰盒却因殡葬场的工作失误给下架了。所谓下架,就是把那些无主盒、过期盒、欠费盒从原来标有室别、栋号的架子上拿下来,集中堆放在一个大仓库,准备统一深埋。按理说将骨灰盒下架,责任在场方,但铸成大错的那个小姑娘早已是战战兢兢,花容失色,为了找到古霞的骨灰盒,任志决定自己走一遭。
他走进了那座阴森恐怖的仓库,那里的骨灰盒堆得像座小山,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这里每一个骨灰盒都盛着一个灵魂,生前,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哪!虽说任志并不迷信,但到了这里也难免头皮发乍。他必须拿过一个个骨灰盒从上面镶嵌的照片上去辨认,骨灰盒上面的照片,有少年英俊的,有闭月羞花的,有满脸沧桑的,还有稚气尚存的。不论是谁,都曾在人世间留下一个个故事;不论是谁,现在都变成了一抷冰冷的死灰!这些照片弄得任志头昏脑涨心发颤,他还是坚持着寻找,终于,嵌着古霞照片的那个骨灰盒映入了他的眼帘。任志拿过那个骨灰盒定睛凝神认真辨认,上面不但有照片,还有姓名,没错!
当任志捧着古霞的骨灰盒走出仓库的时候,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的华玉抢步迎了上去,她接过盒子,欣慰极啦。……
下了火车,任志在出站口看到了前来接他的李殿泽。
“任志!”“殿泽!”尽管分别了十五年,但两颗心始终相通,他们一见面就紧紧地拥在了一起,相互端详良久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发出“老喽!老喽!”的叹息。
“来,上车。”李殿泽与任志执手走了十几米之后停下脚步。任志这才注意到身边停着一辆红色桑塔那。
“任大爷!”轿车门打开了,从驾驶座位上跳下一个小伙子亲亲热热地走到近前招呼任志。他长得高大魁梧,个头足有1.8米。
“是李闯吧,都长成大人喽!”任志握住小伙子的手,上下打量这位英俊后生。他还依稀记得李闯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小模样,特别是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周总理的遗像前敬礼的情景。
三个人上了车,李闯在前边驾驶,李殿泽和任志在后排座有唠不完的嗑。
“时间过得真快呀,一眨眼孩子们都要成家立业啦!”任志瞅着前排的李闯,想到自己此行的使命,首先向李殿泽问起了孩子的婚事。
“你猜,李闯的对象是谁?”李殿泽有意卖了个关子。
“这,”任志想了想,觉得无从猜起,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告诉你,李闯的对象是王宪武的女儿。”
王宪武?任志想起来了:王宪武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家住在贫困山区。刚报到时挺高的个子却不敢过马路,原来他以前从没见过汽车。文革中王宪武和李展泽同时在红太阳矿被“专政”,后来被安排下井“劳动改造”,接受再教育,“再教育”没有几天,王宪武就被炮烟熏死在井下,那时他年仅二十三岁。他那白发苍苍的爹娘守着儿子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已经怀孕在身的妻子张金凤更是痛不欲生……
“王宪武死后,张金凤一直没有再嫁。半年后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思伦,就是怀念父亲的意思。张金凤靠挣工分养活四口人,日子过得苦巴巴的。那几年,我们的日子也挺难挨,特别是我被矿里开除之后,没有了固定收入,全家吃上顿愁下顿,根本帮不上张金凤的忙。后来,我们的日子逐渐好啦,逢年过节给她们送点钱,并资助王思伦上了学。一来二去,两家人有了深厚的感情,思伦对我和杨柳更是恋恋不舍。征得张金凤同意,我们认思伦做了干女儿,把她接到城里读书,小思伦特别懂事,不但学习好,还很勤快,同我们家的李闯和小蕊相处得很好,每到寒暑假,三个孩子就一块去张金凤那儿住上一段时间。李闯和思伦是同一年生的,她比李闯小两个月,两个孩子青梅竹马,长大后产生了感情……”
“这两个孩子现在做什么工作?”任志觉得这段有点传奇色彩的佳话定能告慰王宪武的英灵。
“这两孩子嘛,现在一个是总经理,一个是副总经理!”李殿泽朗声笑道,见任志有些疑惑,又说,“你没听过吗?一个砖头拍了八个人,其中七个是总经理,还有一个是副总经理……”
“这么年轻就办企业,当老总,不简单呵!”任志脱口称赞。
“我没让他们去挤上大学那座独木桥,初中毕业以后到职业高中学了汽车修理,毕业后我把汽车修配厂交给他们打理。年轻人头脑灵活,接受新事物快,几年光景把修配厂搞得红红火火。现在这个厂的规模比以前扩大了两倍,他们雇用了十几名工人,其中有三个是大学毕业生。厂子的效益不错,这辆轿车就是他们新买的……”李殿泽讲得兴致勃勃。
任志听得出,李殿泽在指导孩子就业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完全摆脱了那种一门心思让子女上大学、考研,毕业后在大机关当干部,至少在国企、外企做“白领”的思维模式,而他自己也在自主创业中开辟了一条新路。
“殿泽,你的思想转变很快呀,正所谓转得快,富得快。”任志不无感慨地说。
“穷则思变,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当初被矿里开除,只能偷偷摸摸地修理自行车,那时候我也想改变命运,想发财致富,可那只能是梦想。等到政策好啦,我抓住机会,先是小打小闹地搞点小商品批发,接着做钢材生意,最后弄点贷款自己办企业。假如我当初没被开除,仍然捧着那个“铁饭碗”,到今天我也是只能是一个退休工人……”
两个人正唠得起劲儿,车停了,李闯回头告诉任志,“到家啦。”
轿车停在了矗立着几十幢欧式建筑的小区里。李家父子引领任志乘电梯来到其中一幢楼房的八楼。来到李殿泽家,任志觉得眼前一亮:这是一个跃层式的住宅,迎门是宽敞的大厅,大厅上方是光华四射的高档吊灯,地面铺着进口的纯毛地毯。在大厅里,有精美的意大利真皮沙发,有红木吧台,有新款组合音响和液晶电视……,与这儿比起来,任志那个自己觉得很满足的家顿时成了寒舍。
杨柳面带笑容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
“恭喜啦,老同学,几年没见,你成了富婆喽!”任志对浑身珠光宝器的杨柳开了句玩笑。
“看你说的,真是文人嘴损!”杨柳被任志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华玉怎么没来?我可真想她!……”
杨柳锦衣穿在身,仍是纯朴心,还是十几年前那么开朗、热情、大方。她为任志引见了她身后的女儿李蕊,另一个是她的准儿媳王思伦。任志见到思伦,不由又想起其父王宪武,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酸楚。
在谈话中,任志了解到李殿泽除了给儿子一个汽车修配厂外,自己和杨柳、李蕊还经营着一个饭店、一个超市。他很为老同学的精明能干而欣喜。出自记者的职业习惯,他笑着对李殿泽说,“谈谈你的致富绝窍吧!”
“绝窍没有,我倒是怕得绝症。”李殿泽苦笑了一下,“你可能觉得我有房有车有企业,活得挺滋润,其实我一点也不舒坦。首先是累,从早到晚难得一刻清闲。若不是这几天为李闯和思伦办喜事店铺临时休业,家里早就唱空城计啦!光是身子累也就罢了,主要是心累,从营销策略到行情物价,从服务理念到人员管理,样样得考虑,件件得劳神,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第二是烦,如今“婆婆”太多,什么工商、税务、公安、城管、卫生、银行,连街道都管着你,哪个不答对也不行,答对起来又没完没了,真是烦死人啦!第三是怕,怕失火,怕被盗,怕流氓滋事,怕进假货,怕遭暗算……,每天都胆战心惊,真是惶惶不可终日。
“看来你这个老板还不如我这个记者啦?”任志笑道,“要不咱俩换换?”
“要是真能换,我是求之不得,”李殿泽一本正经地说,“钱,我是比你多挣了点儿,可这折腾劲儿真让人受不了,我就希望吃个太平饭,睡个太平觉。”
“隔行如隔山,各有各的难处。”任志正要讲自己的事儿,门铃响了,杨柳前去开门,很快听到她的喊声:“殿泽、任志,老班长来啦!”
任志随着殿泽站起来向门厅移动脚步,迎面走进来的女人让他有些不敢相认,这是那个美丽聪慧的女班长刘蕙吗?此时的她,枯槁的头发再无青丝的润泽,憔悴的脸上写满岁月的苍桑;无神的双目难见流盼的秋水,下垂的眼袋仿佛装满沉重的故事。与她同龄的华玉、杨柳相比,刘蕙老得太快啦。
“任志来啦,这可有多年没见啦!”刘蕙主动伸出手来。
“张永强怎么没来?”任志握着刘蕙的手问。
“快别提他!”站在旁边的李殿泽连忙拦住任志,请大家重新入座。
重新坐定之后,任志急于想知道刘蕙的情况,但李殿泽刚才不让提张永强的话语又使他心里有些顾虑,深怕自己哪句话问得不当触到刘蕙的痛处。倒是刘蕙看出任志的心思,毫无顾忌,十分坦率地讲了起来:
“我在红太阳矿的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啦,先是孔繁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死皮乱缠,让我有口难辩;接着是副主任梁思程那个恶魔趁人之危……。
“在红太阳矿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就调回了市内在一家小医院当护士。虽说收入比在红太阳矿还少,但离家近,能够给张永强洗衣做饭,他还算满意。一晃两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身孕,张永强开始看不上我了,经常骂我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他的父母也对我产生不满。
“就在这个时候,张永强的地位变了,他从煤矿的工段长一下子调到市煤炭局,专管乡镇小煤窑的事。这活儿掌握着那些小煤窑的命运,矿主们都千方百计地溜着他。张永强有了权,也有了钱,人却学坏了。他在酒后说自己有‘四项基本原则’:工资基本不动;烟酒基本靠贡;吃饭基本靠请;老婆基本不用。反正他每天都是深更半夜才回家,回来后醉得像条死狗,有时干脆就夜不归宿。我劝他别醉生梦死的,他说这是工作应酬,没办法的事。
“我后来听说,那些矿主经常为他进行‘一条龙’服务:先是酒店吃喝,接着到KTV唱歌,然后摆上麻将,最后到洗浴中心找小姐按摩。我又劝他,要检点,注意形象,别因小失大;他却恬不知耻地说:‘坐现代,喝蓝带、看黄带、搂下一代,这是时尚,是能耐!’
“我奈何不了他,只能听之任之。哪知他更加变本加厉,这个“工资基本不动”的人突然一分钱也不交给我啦!屋漏偏逢连夜雨,正赶上那时我们那家小医院被私人承包,我失业下岗啦。家里没米没菜,水电费也没钱交,张永强却是一连几天不回家,手机也不开。我没有办法,只好到他们单位去找他。张永强说我丢了他的脸,掉了他的价,回到家将我好一顿暴打。
“他的钱都干什么用了?我暗中进行了调查。原来,他在外面养了个情妇,才20多岁,挺风骚。张永强把大把的真金白银都花在了那个娘们儿的身上。我跟他闹,跟他吵,他先是百般抵赖,实在瞒不住了又跟我直接摊牌:‘我在外边是养了个女人,她能给我生儿育女,谁让你没那个能耐……’
“还有更气人的:那个女人怀孕,快临产的时候,张永强竟把她领到家让我侍侯。这真是奇耻大辱,我死活不从,他就打我、骂我,使劲儿折磨我……。
“我提出与他离婚,他却赖着不离,说什么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才是成功的男人。他还说,你可以去法院告我,但只要我不同意、不签字,法院起码得调解个两三回,一年半载离不了,最后你连起诉费都拿不起。你也可以告我重婚,但你拿不到证据。别看这个女人就在这躺着,可就是没人给你作证,不信你就试试……
“想当年他张永强受伤躺在医院里,腰部两处粉碎性骨折,一点也不能动。我这个黄花姑娘不单给他喂水喂药,连接大小便都做啦!现在他这样对我,这人哪有半点良心!”刘蕙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张永强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坏!”任志不由想起中专毕业前夕他和华玉、李殿泽、杨柳、张永强、刘蕙六个人在宿舍相聚时的情景:他当时是这样为华玉做介绍的,“张兄是大学毕业生,才高八斗;刘蕙是我们的一班之长,也是一校之花。他们俩有井下相救,病榻相陪的动人故事。”张永强那天在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时,双眼是那么脉脉含情地看着刘蕙;在聚会结束前,张永强还提醒大家,“社会比学校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要在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可如今,他背叛了刘蕙,背叛了良心,刘蕙好可怜呵!从刘蕙的遭遇又想到王胜娇的不幸,任声心里一阵沉重。
翌日,是李闯和王思伦的新婚大典。隆重的场面,喜庆的气氛刚刚冲淡任志心中的不快,两天后的同学聚会又让他心事重重,浮想联翩。
校园的旧貌犹在,教学楼、宿舍楼,特别是任志最留恋的那个图书馆都依然矗立,但物是人非,三十年前曾经教过他们的那些老师基本上都退休了,有的老师,像任志特别崇敬的语文老师陆瑛已经告别人世。他和这些同学当年容光焕发的风彩更是荡然无存,一张张老脸上写着各自的人生沧桑。他们有的壮志难酬,有的经商受挫,有的下岗失业,有的疾患缠身,来自社会、家庭、子女等各方面的重压使他们不同程度地腰弓背驼。同那些正穿着校服无忧无虑地在操场上嘻戏的新一代校友相比,他们仿佛是一群“文物”。正所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天意无私草木秋”,大自然的规律谁也无法逃避。然而,历史留给这一代人的真正美好青春实在是太短暂了——吃不饱肚子的青春能有朝气吗?必须衣着“朴素”的青春能靓丽吗?限制恋爱的青春会幸福吗?不敢读书的青春必定是愚昧的,不能有理想的青春必定是苦闷的,而在“运动”中颠簸的青春注定是迷惘的!等这一切都过去的时候,这一代人只剩下了青春的尾巴!
不是少壮不努力,何须老大徒伤悲,好在壮心未与年俱老,老骥伏枥,还会志在千里!
2006年10月31日完成初稿
2007年12月30日修改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