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桃红柳绿的江南。
天下被划分成零落的十几个国家,连年战事不断。虽然这样,江南毕竟是江南,几天的安稳日子便可使她热闹非凡,歌舞升平。好像一副太平盛世的情景。南唐的君臣们唱着歌,欣赏着舞蹈,美人香风伴着绮丽的词句,扑面而来。
正当桃红李白时节,一日,两匹白马迅疾而来。还带着北方风尘的气味。
“大哥。”那个身穿黑衣的人说,“你看这景象,好像很安稳啊。”
那个白衣人嘴角一动:“安稳才好。要是动乱我才担心呢?”
“当年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话吗?”黑衣人说。
“话?”白衣人苦笑了一声,“那情景还顾得上什么?是我回京后特意到吏部查了,才找到这么一个地址。”
“时过境迁,恐怕。。。。。。。”黑衣人不无担忧地说。
白衣人沉默不语。
这短短的七年,每天都像是一生一世。也不知道过了几生几世了。国破家亡,父母过世,四处逃亡。每天的日子都过得惊心动魄。直到最近,各方称雄的君主们才慢慢淡忘了这个大唐的旧臣。他的日子稍稍安定了些。埋藏在心底的愿望也重新升了起来。他与他的多年兄弟陶楚天才来到了这江南。
苏州府五柳镇,是这个地方吧。
她还好么?这个问题梗在他心里已经七年了。每过一段日子,总要折磨他一次。
那日他见到她,心真真像被挖了一样:她浑身是血,脸白如纸,昏迷不醒。整个人缩在林风怀里,像个不起眼的小猫。那生命,就像一根轻轻的鸿毛,仿佛很轻易就能被风吹去一般。他顿时呆住了,扑到跟前。她的眉头皱着,大概很痛吧。小手这么冰凉,叫人担心。他扑通一下跪在她前面,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他从林风手里接过了她,她是那样轻,轻得叫人心疼。他的脸上阴沉似水,心里却在滴泪。燕云,我真对不起你啊。他想。
“将军,你把她放下吧,等下公主看到了,我们得罪不起。。。。。。”林风说,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剑,刺得他心脏流血,他差点就跳起来跟他理论。可是他忍住了,回头说:“军医来了没有?”
“大哥,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晚上就住这儿吧。”陶楚天说。不等边靖点头,他便跳下了马。早有小二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是住店啊,还是吃饭!”
“住店,有上好的客房收拾两间。”陶楚天说。
“好咧!您跟我来。”小二殷勤地把他们的马交给另一个人,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去。
“我们这客栈说大不大,可是这城里啊,找不出第二份,你看那些花儿草儿的,多少清静幽雅。。。。。。。”
“是吗?看上去是不错。”陶楚天饶有兴致地说。
“二位是北方人吧。等晚上你们出去,管保大开眼界。今天畅春园里演戏。说是全本的《莺莺传》,那畅春园姑娘们那个漂亮啊。。。。。。”
小二滔滔不绝的介绍被边靖打断了,“小二哥,那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五柳庄的地主。”
“五柳庄镇吧。有啊有啊,出了北门走三四里地就到了。我就是那里人。”
“真的。”边靖不禁惊喜交加,“那么有个燕行燕老大人你可知道?”
“燕行?”小二一愣,“是不是那个郎中燕公公啊。听说他以前也当过官的。”
“对,就是他。”边靖乐得简直要跳起来了,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二:“多谢多谢,拿去买点酒喝。”
小二大喜,连连道谢。
陶楚天笑着说:“我看,你都要蹦上天了。可是人家有没有嫁人呢?”
一句话像当头凉水,浇了他个透心凉。
燕云的伤势渐渐有了起色,他十分的开心。可是等他赶到她住的地方去看她时,林风却把他拦在了门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日将要回江南。他愣住了:“为什么?”
“她不想见你。”林风说,接着又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希望以后不要再看见你。”
他说完,就进去了。他一个木愣愣地在门外站了许久,他听见燕行的叹息声,心里茫然不知所措。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他已走回营帐里。懊丧,酸涩,苦恼,心里像无数根针穿过,刺得生疼,郁闷像是影子一样跟着他,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他们都在送她们,他却躲在远处张望;几回夜里从梦中惊醒,大叫:“为什么?”
从家里的来信中,他大约得出了一个结论:长平并没有劝说老人们接受燕云,相反,她半隐半露地流露出她与他之间的情意。他彻底地明白了他所犯的过错:他太轻信了长平。
他把她送回了京师,却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家里催促结婚,他拒绝了。皇帝老儿盛怒之下,将他停职。他便悠游山水,做了一个闲人。没多久,战火纷起,天下大乱。父母双亡,他便与陶楚天东躲西藏,落到山里当了山大王。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太平些,便来了这个地方。
她结婚了吗?嫁给林风了?应该是吧,她到底没有说清楚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边靖啊。。。。。。。
“大哥,你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又调头回去吧。”陶楚天笑着问到。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照我说,大可不必。这回来,本来不就想看看她平安否。何必希望太多呢?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陶楚天又说。
“我没那个意思。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边靖说。是啊,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就像隔了世一般的恍惚。
“听说刘相父子勾结外敌,控制了北方十几郡!”
“听说皇帝死了,京城里被刘家军控制,乱作一团!”
“死了?那太子呢?”
“哎,还提什么太子?都完了呗!那些什么宫妃公主啊,全成了刘家的人了?”
“对啊,听说还死了一个!”
“哪个死了?”
“就是当初许配边驸马家的长平公主啊!真可怜哪,听说是被刘敬一剑刺死的!”
“哎,不管什么样高贵的出身,逢了乱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看看,从古以来,每逢末世,那些个公子王孙哪个有好下场!”
“是啊,自古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果能平安飞入就不错喽!”
“没错没错。我还听说边驸马家合家自焚,把整个宅院都烧掉了呢?”
“对啊,我有个亲戚就住那边上,晚上连门也不敢出,都说边老将军英魂不死,夜夜来哭呢?”
“。。。。。。。”
边靖踉跄着出了酒店,沿着街头乱走。他因为忤旨而被父亲赶出家门,如今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了。他脚步不稳,跌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声招来不少人围观,他茫茫然地看着指手划脚的众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想哭,却不知为何而哭,哭声一会大一会小,有时候还喘不上气来。忽然有两个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看见他连连叫大哥,还说什么:“对不起,他脑子有病!”
谁脑子有病?他也顾不得想了,茫然地被人扶起,进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那人坐到他对面大哭,他才渐渐清醒过来,原来是陶楚天。
“楚天。”他几乎是泣不成声了。
“大哥,那里就是五柳庄了吧。你看那儿有一处住家,很清幽啊。”陶楚天说。
边靖神魂不守舍,想立即找到,又犹犹豫豫。他顺着陶楚天的方向望去:一所小房子,青瓦白墙,掩盖在浓密的桑树下,离房子不远,一条小河静静流过,杨柳夹岸,洗衣妇的棒声此起彼伏。他心里赞到:“果然是个好所在。”
两个人走到门前,看见门牌上写着“燕寓”。边靖霎时脸红心跳,紧张不安。
两个人跳下马来,轻轻扣门。门依呀开了,却出来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子。那男孩子虎头虎脑,十分可爱,陶楚天不禁蹲下来笑着问到:“小弟弟,这家可姓燕?”
“你是谁?”小鬼头一脸警惕。
两个人相视一笑。陶楚天又问到:“那么燕行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小孩子眼眨也不眨,“你们从哪里来的?”
边靖心猛得一沉。她真的是。。。。。。
“玉儿,你在跟谁说话呢?”后面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
“妈妈。”小孩子扔下他们跑了过去。
边靖觉得他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了。
“你们是谁?”
他们回头一看,却是舒心,一副妇人家的妆扮,那是她的孩子?
陶楚天露出白白地牙来:“嘻,你不认得我们了?”
舒心冲着他们仔细看了一会,突然叫到:“我的天,你们还活着!老爷,老爷!”
一个白发苍苍地老头从屋里出来了,连声问到:“什么事什么事?那个小鬼头怎么一转身就不见啦?”
舒心笑着说:“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哪个来了?”燕行向外望去。
边靖深深行了一礼:“燕伯父。”
燕行一愣,抓紧他的手,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姐,老爷让你去前院!”
舒心咚咚跑上楼来,一脸遮不住的喜气,还没等她再问,她又跑下去了,边跑边说,“老爷让我去买菜,说要大醉一场。”
燕云下了楼,沿着花径到前院来。前后院之间,隔着一块菜地,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此时正是桃红柳绿时节,说不出的春色如锦,爽目怡人。她绕过柳树,穿过芙蓉花丛,却见那红如朝霞的桃树下立着一个人。她的心不由跳了一下。
好熟悉的身影啊。
他回过身来,默默地看着她。说是默默,却怎么也掩不去他目光中的狂喜,久别重逢,生离死别后的久别重逢。那种滋味有几个人有过呢?燕云想快快走到他身边,又迟迟疑疑的不住凝望。天哪,他还活着,青天白日,不会是做梦,尽管这种梦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醒来总是神情恍惚,然后就大哭一场。她几乎是站立不稳地扑到他的怀里,确确实实地是他的胸怀,宽大,温暖,长长的手臂包围着她,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在跟她说话,话语含糊不清,喃喃不绝:“云儿,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你了。。。。。。。”
两滴泪水滴到了她的发间,她的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胸前。
“你还活着,真好。老天爷啊,我祈祷了这些年,终于让你回来了。。。。。。”
两只鸟儿扑楞着翅膀飞上了天,蝴蝶在花间追逐着。春天真好!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