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段时间,杜林一直在紧张的忙碌之中。松江国际名苑的一期销售已经接近尾声,二期的方案也在赶制之中。十一黄金周,公司的大多数员工都放假了,唯独杜林和小组的成员一直在坚守着,包括顾尘本人。七天的假期就这样泡汤了,杜敏不免有些惋惜。好在顾尘还比较仗义,所有小组成员每人发了两千元的补助。在这一点上,杜林一直很钦佩顾尘。从来不做守财奴,做事刚毅果断,雷厉风行。而且每次奖励员工,都是当场发现金,从来不会由财务做帐,扣税之后打到工资卡上。手捧着两千元补助时,杜林心里一阵窃喜。或许那些休假的员工,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恐怕要捶胸顿足了。整整七天,杜林和整个小组一直在忙着一期的收尾善后和二期的方案策划。杜林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自从走出校门之后,自己就已经不再自由。
这段时间的工作,杜林还算比较满意的。顾尘也赞誉他进步很快,多次在大会上提起,但是同时也提醒杜林,不要有了一点小成就就骄傲自满。进步归进步,距离合格还相差很远。不过令杜林比较欣慰的是,在实际工作中,无论大会小会上研究方案或者问题的时候,大家也都会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不管这种征求是象征性的,还是发自内心的,在杜林看来,至少自己已经进入他们的视野,不再向刚来松江名苑的时候,每次只是列席会议,在众人眼中犹如视若无物。
方案做完之后,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天气逐渐转冷,工地也快停工了。近一段时间松江名苑那边已经没有太多的工作需要做了,恰逢周末顾尘索性给小组成员放了三天假,修整一下,让众人好好放松放松。
这个周末杜林醒的比较早,这是自从他工作以来这段时间,绝无仅有的一次。眼睛有些干涩,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吧。杜林默默的地点燃了一支烟,嗓子有些干痛,吸下第一口的时候,不仅咳嗽了半天,有种恶心的感觉。靠在床头,望着升腾的烟雾,弥漫的烟熏到了眼睛,杜林留下了两行清泪。望着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内满满的烟头,杜林不禁有些惊愕了。吸了几口之后,杜林狠狠地将烟掐灭了。残烟在烟灰缸内扭了半天,最后蜷缩成了一个团。昨晚杜林几乎一夜未睡,头有些发晕,伸了个懒腰,依然感觉浑身难受。
昨晚杜林接到了李绍棠的电话,在电话中得知了章莹的死讯。李绍棠告诉杜林,章莹是在南京的一个旅店内自杀的。听到这个消息时,杜林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中,章莹是一个阳光乐观的女孩,活泼好动,当时和同学的关系都很好。无论李绍棠怎么说,杜林始终觉得李绍棠是在开玩笑。其实,杜林清楚,他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最后李绍棠气呼呼的说道,你他妈爱信不信,谁他妈没事咒朋友死来开玩笑啊?杜林这才默认了这是事实。
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是陈雨霏,陈雨霏和章莹在大学时几乎形影不离,两个人的感情很深。毕业后,虽然都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但是彼此之间还是经常有电话往来的。在章莹自杀前的一个星期内,先后给陈雨霏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问陈雨霏的地址,说要给她邮个礼物。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以往每次打电话,两个人聊一会就会挂掉的。但是那天晚上,几次陈雨霏有意挂掉电话的时候,章莹都表示再聊一会。那天晚上,章莹不停地和陈雨霏回忆以前的一些人和事,想着大学时的岁月,几次陈雨霏问她近况的时候她都把话题岔了过去。那天两个人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临挂电话时,章莹还说,菲姐我会想你的。事后,每次想起那个电话,陈雨霏都会流泪。
第二天的下午,陈雨霏接到了一个从南京寄过来的特快专递。里面有一个围巾和一些照片,照片是陈雨霏和章莹在大学时的一些合影。在每张照片的背面,都清楚的写着时间地点以及想你的字样。围巾里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几个浓重的大字。陈雨霏看后,不禁说道,死丫头,搞什么鬼。然而,当陈雨霏打开信封后,不禁惊慌失措了。那不是一封信,分明就是遗书。陈雨霏很难相信,阳光活泼的章莹会自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也随即簌簌的流了下来。陈雨霏捧着信的双手颤抖着,泪水浸透了那薄薄的纸张。陈雨霏狠命的掐着自己,试图让自己没有痛感,以证明这只是一场梦靥。陈雨霏失望了,正当她试图找一个在梦中的借口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电话是南京警方打来的,警方告诉她,上午的时候,旅店老板发现章莹自杀的,发现的时候章莹已经死亡。章莹是在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之后又割腕自杀的,她最后的一个电话就是打给陈雨霏的。
“我知道了……”在听完警察的话之后,陈雨霏抽噎的说,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打湿了她的衣襟。当天下午,陈雨霏便和李绍棠去了南京。由于没有买座票,两人就这样一路艰难的站着。
也是在遗书中,陈雨霏知道了章莹没有亲人。她是个遗腹子,在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意外去世了。五岁的时候,母亲也因病故去。她自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在上大学那年,唯一的亲人奶奶也撒手人寰。
警察告诉陈雨霏,在法医尸检的时候发现,章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陈雨霏默然的点了点头,这一切她已经知晓。在章莹的心中,只有两个人最为重要,一个是陈雨霏,另外一个就是刘枫。刘枫和陈雨霏也是一个学校的,只不过他是艺术学院的。毕业之后,章莹和他来到了南京。但是,一个多月后,他就背着吉他走进了一个富婆的别墅。从那之后,章莹再次变得孤苦伶仃。她到处找工作,可是换来的却是四处碰壁。她有些心灰意冷了,生存又成了问题。也就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去找刘枫,期望能够得到刘枫的关怀。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并不恨刘枫,她觉得刘枫不可能和那个老女人有感情,只不过迫于现实而已。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所换来的却是刘枫的羞辱。
“鬼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别指望我来负责!”这句话时常回响在章莹的耳边。她有些绝望了,她原本想要振作起来。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却没料到,上班的第三天,就被那个已经五十多岁的老板乘他酒醉玷污了。也就在那天晚上,她选择了放弃。
2007年的时候,李绍棠出差去南京,在南京玄武区附近看到了一个乞丐。当时感觉有些面熟,可是当他回过神来之后,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后来他想了起来,那个人就是刘枫。于是就向那个早餐点的老板打听,老板是个60多岁的老人。老人告诉他,那个人曾经跟过一个富婆,后来富婆破产了,他就去了夜场,当时有第一鸭王之称。后来据说搞了一个大哥的*,被打残废了,从那之后就开始乞讨。
“报应啊!”老人感慨地说。
章莹的葬礼很是凄凉,出现在葬礼上的只有李绍棠和陈雨霏两个人。遗体告别时,陈雨霏见到了章莹的最后一面。在章莹脸上,陈雨霏似乎看到了她在临死前那最后一丝微笑。
“菲姐,我从来没有开心过,你看到我笑的多灿烂,我的心就有多苦。我一直在不停的失去,从来没有得到,这一次我彻底的失去了,除了这具皮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你看到的这丝微笑,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因为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会有失去了。”章莹在遗书中写下了这样的话。
杜林靠在床头,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他久久的望着屋顶,眼神里似乎充满了凄然。眼前的烟雾在不停的升腾着,望着那缕缕青烟,杜林的心中一阵阵的空虚。“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杜林自然自语的说着。
陈雨霏告诉杜林,在最后一次通话时,章莹曾问起杜林。在章莹到手机里,有一条未发出的短信。短信是发给杜林的,具体什么内容,杜林追问了多次,但陈雨霏始终没有说。再后来,陈雨霏离开之后失去了联系,那条信息就成了杜林心中永久的迷。不觉间,烟已燃尽,直到一股钻心的痛渗入心间的时候,杜林方才察觉到。杜林感觉心中一股巨大的压抑无法释怀,他沉重的叹息着,章莹样子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在和李慧在一起之前,杜林和章莹也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暧昧。那还是在2000年的暑假,杜林没有回家,章莹也没有。那个时候杜林并不知道,章莹已经无依无靠。章莹是个活泼的女孩,平日里和杜林关系也颇为亲密,只不过一直属于好朋友的角色。两个人当时也是无话不谈,毫不避讳,包括当时杜林正在追李慧,章莹也帮着出谋划策。
那年七月末的一天晚上,两人就在距离学校不太远的一个餐厅吃饭,两人都喝了几瓶啤酒。期间,章莹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那首诗是杜林写的,杜林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传到章莹的手中的,只不过从字迹看,是章莹抄下来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两个人只好在附近的一个旅店栖身。事情都是出乎两个人意料的,不过又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当早晨杜林看到床单上那一抹嫣红的时候,不禁很是懊悔。
杜林没有洗漱便走出了房门,十一月的哈尔滨气温已经零下了。杜林裹紧了外衣,默默地走着。今天的风很大,冷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杜林四处找寻着网吧,今天是章莹出殡的日子,昨天李绍棠约了很多同学在网上祭奠章莹。此刻,陈雨霏正站在江边,按照章莹的遗愿,陈雨霏将她的骨灰撒入了长江。滔滔江水,吞噬了章莹的遗骨。陈雨霏久久的望着远方,无尽的江水,淘逝了昨日的容颜,不绝的泪水,淹没了眼前的世界。
如果你没有了翅膀正是我夙夜的期望只有这样你才会放弃飞翔当天使折翼是为了人间黄粱我带你踏遍千山为你采摘最美的花香在寂静的山谷我们追着水流的方向不要再怀念过往我不愿再独自流浪爱情的力量足以替代心中的天堂……
杜林默默地走着,轻声的念着这首早已生疏的短诗。这是他2000年的时候写的,也是章莹喜欢的那一首。
隐晦的天空下,杜林迈着沉重的步伐。冷风吹过,两行清泪轻吻着他冰冷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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