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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离宏达公司还有一个街区远,一干命令关掉警笛。在宏达公司紧闭的大门前,他跳下车来,抬头向公司大楼望去,整栋大楼只有四楼的两个窗户亮着灯光,其余窗户反射着街上路灯桔黄色的光芒,里面黑沉沉的无一丝光线,仿佛是一个个藏有鬼魅的深洞。 一干、杜其刚、何敬礼和当执的几位刑警从紧闭着的大门南侧的偏门进到院子里,这时,传达室里看门的老头哆哆嗦嗦地打着电话,他的身边站着一位民警,对老头气急败坏地喊道:“让他快点来,越快越好……”。他们快步向楼梯走去,一干的心在下沉…… 楼梯和每层楼道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每人只能摸索着拾阶而上,楼上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和晃动的手电筒的光线。一干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不祥的感觉如一双恐怖的大手扼住他的脖子,喉咙里感到阵阵干涩。上到4楼,他向前奔去,终于看到了无法回避的一幕——在泻出灯光的紧闭的门上窗口,一条白色的绳下吊着一个女人,尽管只能看到女人的耳朵以上半个头,但他已认出那正是李琳。 一干不再暴啸,他默默地观察起来。这是上午跟李琳见面的业务一科的办公室,这时门锁着,是暗锁,门上部的窗扇从里面上下都销死了。绳子是一根白色的尼龙绳,在窗扇的铁把手上打了一个结,垂下的绳子吊着仅露出一个女人的上半个头,这是从外面所能看到的一切。 从正门是无法进去的,即使打开锁也进不去。因为尸体紧紧贴着门,强行推门就会触动了尸体破坏现场。鉴于这种情况,一干只好求助武警消防中队,用消防车的云梯,从临街的窗户进去。在等待消防车的空里,他叫一位刑警领来了看门的老头。 看门的老头有七十左右,身材瘦小,戴着一副老花镜,一干发现他不仅老迈而且还有些昏聩。他不知道李琳是什么时候来的公司,也没有发觉其他什么人上楼。他平时开着大门,锁上两边的侧门,只有星期天和每天下班后锁上大门,打开南侧的小门。宏达公司的大楼一、二层是营业厅,因为临近中秋节,所以营业时间延长到晚9点。营业厅和营业厅南面租出去的房子没有后门能到院子里……这一片包括街道对面的商店里的人都到公司院里的厕所方便……晚上和星期天留着小门就是为了照顾公司营业厅的人上厕所。 老头激动的哆哆嗦嗦。“不干了,”他抱怨道,“俺干不了……你说让谁进不让谁进,特别是最近营业时间一长,街上的人一多,街对面的商店还有住在这附近的人自己来也就算了,还告诉顾客来这里上厕所。我这一阵子12点之前没关上门睡过觉,你不开门他们就砸门骂人……没有办法,谁愿进谁进……这回出了人命了,我明天就不干了,咱干不了这活……” 消防车的警报声由远而近,一干结束对老头的问询,几个人下楼来到街面楼前。一位刑警攀上消防车上竖起的云梯,用胶带在玻璃上横竖粘上几道,再用拳头震碎玻璃,伸进手去拧开钢窗上的开关把手,打开钢窗闪身跳进去。随后一干和助手何敬礼、杜其刚、法医老孙和同来的几位刑侦依次攀上云梯跳进屋里。 一干迅速扫视了一眼办公室,与上午和李琳谈话时没有什么变化。随着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快门咔嚓咔嚓地响着,第一次照相结束后,刑警们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一干拿出钢尺测量起来,何敬礼跟在他身边,记录着他测量的数据。李琳选择上吊的地方很特殊,一干从未遇到在办公室利用门框上部窗扇上的把手上吊的,而且死者所用的是自己的木制带靠背的椅子。椅子仰面倒地,角度稍有些倾斜,在离椅子很近的地上有一只死者的高跟鞋。一干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上椅子的轮廓,审视着这把椅子,沉思了良久。 宏达公司的几位主要领导很快赶来了,同时赶来的还有业务一科的一位男职员。一位刑警从窗户跳进来,把男职员带来的钥匙交给了一干,随后又从云梯上搬进来一副担架,放在李琳的尸体前。一干拉过另外一把椅子,站上去细致地检查了门上门下以及那个拴着绳子的铁把手。 李琳尸体放下后被放在担架上,一干用钥匙打开了门,走廊上灯全都亮了起来,原来刑警们及时换上了买来的灯泡。 门上的暗锁上了两道保险,一道是自动弹上的,另一道是暗锁上有一个铁链插铁,将插铁放进暗锁上面的铁槽内,门只能开七八厘米,其作用是让主人能安全地观察门外的情况。一干在门外做了一个试验,他成功地把插铁放进了铁槽内。 “老刘,快过来看看这个。”法医老孙喊道。 一干快步返回屋里,蹲在正在检验尸体的老孙身边,他伸手欲接老孙从李琳口袋中找到的一张16开的专供微机打印或复印用纸。 “别忙,先带上手套。”老孙说。 “别天真了,”一干笑道,“你已为会有指纹?” “最起码会有李琳的指纹。” “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一干说着伸手拿过这张折叠过的纸,只见上面写着: 我自愿一死,解脱我之罪恶,与别人无关。 该死的已死,不该死的也该死。 一干看了几遍,交给了何敬礼,让他看后给杜其刚再看。 从李琳身上又找到了一个女式真皮钱包,里面一张纸条引起了一干的注意。这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 收到条 今收到李琳现金贰万元整。 刘祥 一九九x年九月十一日 他将收据交给助手,戴上手套,拿起老孙从李琳脖子上解下的白色尼龙绳,仔细研究起来。 “记上,”他转身对何敬礼说,“绳子在铁制把手上缠有两道,打的是滑扣,与死者脖子上的扣法一致。”接着他又咕哝着:“这种绳扣不是人人都会打的,需要一定的生活和劳动基础。” “老刘,”老孙站起身来说,“先抬走吧。初步从尸体体温、尸僵肌肉的发展顺序和玻璃体的清浊来看,死亡时间在四个小时前,在傍晚7点左右,前后大概不超过10分钟。除了脖子上有抓痕外没有发现外伤,现在说不准是自杀还是他杀,明早我给你详细报告。” “好吧,你去做解剖吧,回头到办公室来找我。” 一干喊过两个民警,抬上尸体随老孙而去,又让杜其刚打开李琳办公桌上的抽屉,对李琳的遗物进行检查,找到李琳所有的字体样本,然后他带着助手何敬礼来到三楼的接待室。 一走进接待室里,一干立刻被一位四十来岁,面庞清秀、白净,神态懦弱,无一占阳刚之气的男人吸引,经介绍此人是李琳的丈夫——刘冶清。见到刘冶清,他突然想起李大军告诉他的一件事,在李大军对宏达公司员工调查中,有人说李琳的丈夫在家是第四把手——一把手是李琳,二把手是他们的女儿,三把手是她们家的皮皮——一只京巴小狗,第四把手才是她丈夫;她们家吃饭的时候,李琳和女儿在餐厅桌上吃,小狗皮皮在桌下吃,李琳的丈夫则在厨房吃。当时李大军当笑话讲给一干听,今天一见面,一干就觉得那个笑话尽管有夸张,不过第四把手的地位恐怕不假。 这个男人对李琳的死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悲伤,也许是受到意想不到的惊吓和打击,全身在不断地颤栗。 “李琳经常很晚回家吗?”一干毫无表情地问他。 “不……经常。”他带着哭丧的娘娘腔颤抖地回答。 一干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每次回来晚,你也不找吗?” 他转动着可怜的眼珠子,嘴唇呶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至少你今晚没找过她,是吧?” 他终于艰难地说道:“没……没有。她不让我找她。” “她近一段时间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吗?比如说过什么话或者情绪有什么变化?” 他有些局促不安,一双手不知道放在那里好。“没有,”他唯唯诺诺地说,“她在家很少谈工作,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今天下午她出门前后有人打过电话,她没说什么吗?” “没有……也可能有电话,我……不太清楚。”他停下来,咽下两口唾沫,接着说,“上午有她电话,说是公司有事,她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不……高兴。下午出去了一次,回来就进了她的书房,一直到5点钟才出来,她不让我们等她吃饭,有人约她一起去吃饭。” 一干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甚至有些莫名的恼怒。“你没有问她谁约她吃饭?要去那里?呃?你女儿也没问吗?” “没有。”他似乎听出一干口气中的不满,偷睨了一干一眼,随即垂下眼睑。“我女儿跟她同学玩去了,没在家里。” “你们三人都有一间书房吗?” “她和我女儿有,我……很少看书。” “听说你们家的房子很大,”一干突然站了起来,缓步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一定花了不少钱把?” 男人一双无神的眼睛被一干吸引过去,他淡淡地说:“四十多万……” “哦,一座豪宅。”一干嘟哝了一句。 男人眼里并没有自豪感,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卑。“她可能……还借了别人二十多万。” “知道向谁借的吗?” “我……”他红着脸喃喃地说,“不太清楚。我很少问……钱的事。” “我们明天到你家里去看看。” “可以” 一干在他对面坐下。“李琳本月11日还了一笔两万元的钱,你大概知道这件事?” “不,我不知道。”他抬起可怜巴巴的脸,空洞无力的眼睛对着一干,木讷地答道。 一干沉默了,他觉得眼前这位男人简直是窝囊废,他对这个男人的怜悯,被心中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所替代,但他马上冷静下来,做了一下深呼吸。 “你认为……”一干语调温和地问,“你认为她会寻短见吗?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她不会,她很要强,”这个可怜的男人眼里忽然流露出钦佩的目光,“她做什么事都很有远见,她从来不服输。我不相信她会自杀。她就是想不开去自杀,也不会上吊,她会去……跳楼……卧轨。” 一干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注视着他。“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男人喃喃地说:“去年‘五一’前后,她搞股票赔了精光,她今天说去跳楼,明天又让我到‘七里闸’铁路上去收尸,就是没说过去上吊。” “那么你说她不可能上吊自杀,你也不想信她会自杀。你的意思是有人谋害了她,是不是?你想会是谁呢?” “我……没那么说,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倒买药品的事?” “知道……她没说是我看出来的。她经常出发回来带回大包小包的药品,我问过她,她不让我管她的事。” “你家里现在还有药吗?” “没有了,上个月她把带回的药都送出去了。” “她这两个月出过几次差?” “上个月出过两次,一次上海,一次长沙;这个月去了一趟广州,昨晚回来的,这次没有带药回来。” “你再想想,这次回来后有没有跟你说出差的事,或者跟你女儿说。对了,你女儿上小学三年级,十一岁了吧?” “是的。”他惊奇地看着一干。 “有没有跟你女儿说过出差在外的事呢?” “说过。上午我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的时候,我听到儿女儿问过她。我听的有一句没一句的,没听清楚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想想她有没有说……比如说趣闻啦,风土人情啦,吃饭睡觉……火车卧铺什么的?” “她每次出发回来,我女儿都会问她。我女儿是个好事精,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高兴就讲给我女儿听,不高兴就不讲……中午的时候她不太高兴,讲的也不多……”他迷惑不解地问,“你想知道什么呢?” 一干严肃地看着他,“我想知道她去广州时,在火车上的一些事情,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我女儿没有跟我说起这些情况。” “那好吧。”一干转向何敬礼。“给他看看那个东西。” 何敬礼脸上挂着轻蔑之色,他打开文件夹,走过去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把从李琳身上找到的遗书交给他。“嗯,给你看看这个。” 刘冶清慢慢打开那张折叠的纸,看着看着抽泣起来。“是她写的,她为什么要写这些,她都做些什么……她不为了我……也要为了孩子想想……”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一干觉得他很可怜。中年丧妻对男人来说是最大的痛苦——对这个家庭主男来说,他不仅失去了美艳的妻子,而且还失去了掌舵的一把手。一干对他的同情和怜悯,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里面。 “人死不能复生,”一干劝道,“请你节哀,当务之急是搞清真象……你能确认是她写的吗?” “是的,”他哽咽道,“是她的字体,也是她的口气。她写的什么意识我……根本看不懂。” “她的签名和上面的字体好像出自两个人?”一干提醒道。 “上面是她的真字体,签名是她出差时花钱让人设计艺术体。” 一干走过去,拍拍男人瘦弱的肩膀,他打算结束询问。“不要太悲伤了,孩子还小,还需要你照顾,要注意身体。我们用车把你送回去,明天再去慰问。李琳的东西请你保存好,不要让任何人动它,好吗?” “唉,”他答应着站起来,“我想见见她……” “现在还不太方便,”一干说,“明天我会安排好的,到时派车到你家去接你。” 送走李琳的丈夫,一干又从董修民那里得到了近几个月李琳出差的情况。对李琳的自杀与几位在场的公司领导分别谈了话,但是并没有告诉他们遗书的事。他们的意见比较一致,都不认为李琳会如此轻生…… 现场刑迹搜查工作结束,情况全部反馈到一干这里。在倒地的椅子上获取了李琳的高跟皮鞋留下的足迹以及指纹,在李琳桌上的玻璃板上提取了她的双手十指及手掌印迹,从迹象推测她是在双手支撑时留下来的。在李琳的抽屉里杜其刚找到了她的两本日记,一份入党申请书,申请书的落款时间是两个月前的7月1日,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李琳至今未向公司党支部提交申请。由于业务一科平时进出人员较多,其他痕迹无法提取和鉴别,一干只得收队回局。 回到局里,已是凌晨4点。一干浑身酸疼,口干舌燥,吃下药后一阵困意上来,他取出毛毯就在沙发上和衣睡下…… 夜阑人静,一干独自一人来到医院。医院大楼内长长的走廊弥漫着肃穆静寂的神秘气息,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出淡蓝色的光线,蓝色的墙裙白色的墙壁反射出残淡的蓝光……每一间病房的门都关的严严实实,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办公室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冷寂如黑夜里阴森森的浓雾,令人毛骨悚然……随着“咔嗒、咔嗒”皮鞋发出的声响,一干穿着白大褂,像一个白色的幽灵缓步走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他从一条走廊拐进另一条走廊,不停地东拐西拐,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走着走着,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瘦男人,随着男人的走近,他发现这个男人的脖子上有一道紫色勒痕,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想不起这个男人是谁。男人走到他面前冲他一笑,然后站在墙边等着他过去,他从这个男人身边走过,突然心跳加快,呼吸困难的喘不过气来,他听到身后那个男人的哭着说:“她杀了我……她在太平间里……她杀了我……她在太平间里……”一干猛然回头,那个男人冲着他笑起来,仿佛说话的不是他,而是残白的墙里发出的声音……他继续往前走,又拐上另一条走廊。灯光还是一明一暗的闪动,每个房间的门还是一样关的严实,皮鞋声还是一样的单调、清脆、鬼异,回响在空空荡荡的大楼内……突然,迎面又走来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头向后搭拉着,脖子象一根塑料软管,折向身后,一条紫色的勒痕在他的喉部,看不到他的脸……一干闪身在墙边,让他过去,就在那个男人飘然而过的瞬间,一干看到了李长进搭啦在背后的一张脸,他嘴角挂着微笑,哼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小曲,他边往前走边用倒着的双眼直向一干眨着……一干转身快步向前走去,身后回响着李长进的声音:“她是凶手……她在太平间里……她是杀手……她太平间里等你……” 一干急步跑起来,心跳声和脚步声震动着他的耳膜,他要看看太平间的这个人是谁,他好像知道是谁,但是他要亲眼看到这个人……前面就是太平间,他终于来到了门口。他奋力“哐”的一声推开门,只见一个女人从冰冷的铁皮床上坐起,转过身来…… “怎么是你?”一干瞪大了双眼惊愕。 李琳一丝不挂地坐在铁床上露出残淡的微笑,向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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