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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干和老孙喊上司机小越,半个多小时后来到金塔公园门口。两人在停车场下了车,一干径直向门北五十米开外的一个电话亭走去, 老孙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他这时才明白, 此行并非专为看老虎练野性而来。他们来到亭子前, 老孙打量起来,这个亭子,比市区其他地方的都要大,在销售窗口的上方,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字,亭子里面摆放着很多报刊杂志,还有一些香烟、饮料、儿童小食品。一位老者坐在门口,正专心地看着报纸。 “老人家,拿两份今天的晚报。”一干掏出钱来。 老人迟缓地走进亭子里,转身在货架上取下报纸。 “生易不错吧,老人家。一天能买几百块钱?”一干问。 “能卖几百块钱就好喽,”老人报怨道,“离门口太远,游客过不来,都是打电话的捎带着买点, 好孬能混上吃的。” 一干朝公园大门望了望,目测了一下距离。“是有点远,搬到门口去多好?” “门口里面有一家,”老人将乘下的钱退给一干。“不知道跟里面什么关系,人家不让咱搬,现在的事说不清。” “打电话的多吗?” “不多。你看那么远,没有什么事,谁跑来打电话。你还看点什么杂志?” 一干转向老孙。“你不给你孙子买几本?” “不买了,” 老孙说,“我前天刚买过,买多了他看不过来。” 老人见二位不再要什么,随手拿过一个本子,咕哝着:“不买的话我就先记下来,一会再忘了。”说着就在本子上写起来。 一干和老孙对看了一眼,两人伸长了脖子向里望去。 一干好奇地问:“您老人家卖一样,记一样吗?” “只要没忘,都登记上。” “打电话也登记?” 老人抬头奇怪地看着他俩。“想起来就登,想不起来就不登。” “能让我们看看你的电话记录吗,老人家?”老孙急忙说。 老人警惕起来,戒备地盯着他俩。“你们又不是税务局的……看它干么?” “老人家,” 老孙客客气气地说,“我们是公安局的,正在调查一个案子,到公园去有点事情,顺便到您这来看看。本打算看看就走,不想打挠您老人家,既然您老有登记,我们就看看, 没事的。” “你们破案,” 老人小心翼翼地说,“跟我这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老人家——” 一干解释说,“我们了解到9月11日星期一,也就是5天前的上午,从您这里打过一个电话,希望您老能想起那个人来,把他的情况说一下。” 老人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但仍是半信半疑看着他俩。老孙见此,掏出了证件交给他。“你看看证件,老人家。如假包换。” 老人看完证件,还给法医,迟缓地转过身去拿出另一个本子。“什么时间打的,我看看记了没有。” “11日上午11点左右。” “登记了。” 老人高兴地嘟囔起来,“你们看,11日上午就打了两个电话,下午打的多。这个打了一分钟……不到一分钟,按一分钟算,我写的是一分钟……” 两人接过本子一看,上面登记的很清楚。“你老回忆回忆,看能想起点什么?”一干问。 “你想想是男的是女的,”老孙补充说,“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没有?” 老人拿回本子,边看边想。过了一会,他无奈地摇摇头。 “上了年纪的人记性没忘性大,” 他说,“都过去好几天了,我怎么记得起来呢?” “你老别急,”一干耐心地开导说,“慢慢地想一想。你想想当时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在场——比如说你孩子们、孙子们在不在跟前啦?当时还发生别的什么事啦?打电话的人买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当时天气怎么样啦?公园门口、街上有什么趣事……这样想想看。” 老人一个劲的只摇头,逐渐失去了耐性。老孙失望地叹口气,摸出烟卷抽起来。 游客在不断增多,公交车、旅游大轿车不时的开来,公园门前的停车场已停满了各种车辆。零零散散的游客匆匆忙忙跑过来打电话,买报纸、杂志、饮品,又匆匆忙忙跑回去。 “这样吧,老人家。”一干对招呼顾客的老人说,“我们先到公园里办事,一会回来再找你。” “你们去吧,我现在忙的什么也记不起来。” 两人离了电话亭,与司机小越一起走进公园,直奔虎山而去。赶到虎山,好戏刚刚结束,老孙和小赵扫兴地随一干从山上下来。三人顺着大路,来到了一处别致的小院门口,小院的圈门边上挂着一幅牌子——公园管理处。 走进公园管理处办公室里,他们见到了管理处的李主任。“哎呀!”李主任放下手中的报纸,惊呼着站起来,向一干迎去。“东南西北风,什么风把稀客吹来了,” 他一把握住一干的手,满面春风地说,“稀客稀客,刘队长。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吧。” “是啊是啊,” 一干笑道,“有半年了吧?来,我给你介召一下,这位是我的老伙计,法医病理实验室孙主任,这是小越。” “哦,欢迎欢迎!” 李主任与法医握握手,转而跟小越握手。这位个头中等,马长脸,过早谢顶的中年人,爽朗而诙谐,对客人的到来十分的高兴,马上为客人让坐,接着又忙活着冲茶倒水。李主任与一干认识已有多年了,在无数次配合公安部门查处贩运野生动物的行动中,两人建立起了亲密的友谊。一干在工作中遇到困难时,常独自一人到公园走走,这时候他总要和李主任喝上二两。今天,他凭本能嗅出了与往常不同味道,寒暄过后,就迫不急待地追问起来。 一干向他介绍了宏达公司的命案,将来意告诉了他。李主任沉思了良久:“你看这么办……”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最后一干拿定主意。一干留下小越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他和老孙在李主任带领下,顺着鹅卵石铺成的一条林荫小路,来到一处幽静的粉刷成白色的一排房子前,这就是公园的动物医院。 李主任打开纱门,身后跟进一干和老孙。“刘医生 ,”他向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喊道,“介绍两位是我的朋友认识一下——这位是老刘、老孙,这是我们这里的‘一把刀’——‘刘一刀’,刘婕,刘医生。” 女医生面带微笑,起身地让座。她是一个中等身才的女人,身体稍有发胖,长着一双能传神的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这双眼睛能代替嘴巴说话,她的下巴和嘴唇微微翘起,极具性感。在她嘴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让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给人一副微笑的面孔。 一干和老孙在靠墙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李主任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斜对着一干、老孙,与刘医生隔桌对坐。“刘医生,老刘和老孙承包了镇里的兽医站,今天来找我给他们帮忙,其实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老朋友了,以后还得全靠你,客气话咱俩也别说了,少不了会给你添麻烦。” “行啊,”刘医生嗓音清脆地说,“只要这里脱的开身,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李主任高兴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好!爽快。刘医生,今天我请了。” 他转向一干和老孙,“二位老哥,有什么话尽管说。” “刘医生,”一干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站上人手少,懂技术的走了好几个,不瞒你说现在只能给牲口看一些小毛病,大病和动手术,需要你帮忙。你出一次诊,除了车接车送外,咱们三七开——你拿七,我们留三。” 老孙心里乐起来,假如真要是和他搞承包,揍死我也不干,不赔个精光才怪呢。 “看你说的,” 刘医生笑道,“那不是太见外了吗?你们是李主任的朋友,出诊帮忙是应该的。” 一干看的出来,这位始终面带甜笑女医生对如此优厚的条件,虽说嘴上不讲报酬,只是一个劲地说看在李主任的份上情愿帮忙,但是从她热情、主动地询问了解情况,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表现来看,她心里是乐开了花。 “现在刚开始,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刘医生,有些药很难买不到,畜牧部门也没有,比如说那个……一干转问伙伴,“老孙,那个药叫——。” “氨苯基。”老孙跟背台词似地,脸上还带着丰富的表情,就像一个合伙人为兽医站的前途而担忧。“我们跑遍了大小药店,连个影都没见到。” “对,氨苯基。”一干看着刘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这个药就一直买不到。” “你们当然买不到啦,” 女医生带着内行人的优越感和口气说,“这是进口药物,它的英文名子……还是说中文吧,中文名子叫‘安地达’,氨苯基是它的化学成份。这种药目前只有与动物有关的专业部门才有,有专门的供货渠道,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听说这种药效果很好,” 老孙兴致勃勃地说,“主要作用是麻醉。是吧,刘医生?” “对。” 刘医生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老孙,嘴角挂着博学者常有的那种对无知者宽容的微笑,她无疑把这位颇有名气的法医当成了农村自学成才的赤脚兽医。“这种药物主要用于动物大手术时快速麻醉,药物做用于动物的中枢神经系统,让它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知觉。” “你这里有这种药吗?我们可不可以看看?” “当然可以,” 刘医生爽快地说,“在里屋呢。”说完她站起来向另一个门走去。一干向李主任使了一个眼色,李主任站起来。“走,咱们进去看看。” 三个人一齐进到屋里。这间屋子中间横放着两个分别靠墙壁的货架,把空间分成两个区域,两个货架之间从上至下吊着一块白底黑点的门帘。东墙上靠着两个货架,西墙上一个,5个货架上上下下整齐地排放着很多药瓶、药盒。女医生打开一个针剂纸盒,拿出一小支针剂交给老孙。 一干凑过去,看着老孙手中如半截香烟大小的针剂,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小瓶能起多大作用?” “别小看这一针,”刘医生看着一干,认真地说,“这一针下去,大象要不了一分钟就倒在地上,不注射解药,二天也醒不了。” “好家伙,这么利害?” 一干小心翼翼地接过针剂,举到眼前细心地观察,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要是人喝了,会怎样呢?” 他突然目光转向老孙,带着恶做剧的笑意,“你敢试试嘛,伙计?” “怎么不敢,” 老孙笑起来。“你给我买下一百万的保险,我回去就喝了它。” “可别家,”刘医生跟着打趣道,“百万价虽高,生命更可贵。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刘医生放好药盒,四个人依次往外走。一干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他待女医生丰满的身姿拐过门去,随手撩起布帘往里面瞥了一眼,原来里面是一间女人的卧室。 “这个门你们不锁吗?”一干回到外间落座后问道。 “锁它干嘛,” 刘医生不以为然地说,“这里不来外人。再说这些药人又不能用,谁拿他干什么嘛。” 一干干咳了一下,李主任好奇地瞪着刘医生。“唉,刘医生。你怎么说没来外人,是大前天或是大大前天吧,你不是领着个女的到这里来过吗?” “大大前天?”刘医生眨着明眸,望着李主任。“大大前天是几?我怎么不记得?” “唉,你想想,” 李主任挪动了一下身体,上身前倾。“大大前天也就是11号,这个星期的星期一上午,你到野生动物园会诊回来,不是有个跟你一样靓丽的女人你们一起回来的吗?你想想是不是?” “噢!” 刘医生一拍眉头,“我当你说谁呢,是李琳,我的同学。”说着她以调侃的眼神看着她的上司,不怀好意地一笑。“她长的很美、很有气质是不是?打什么鬼主意?” “你呀,看你说的,你见我打过谁的鬼主意。” 李主任不好意地朝自己的朋友看去,此时一干和老孙正起劲地谈论着兽医站的宏伟规划,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根本没有注意他俩的说话。 “我还不知道你,在街上看到漂亮女人就盯着人家看。”刘医生格格笑起来。 “那里的话。那天你们回来,我是在办公室里无意看到的。你们两人说着笑着……哎,你的同学好象比你穿的……你光攒着钱娶儿媳妇那?” “我怎么能跟她比。” 刘医生酸溜溜地说,“咱拿多少钱,人家拿多少钱?人家是宏达公司白领丽人,住着上下两层的别墅,咱是动物园的丑小鸭,住的跟鸡窝似的。” “你说什么,宏达公司?” 李主任发现自己有些惊讶。“是以经营电子产品、家用电器为主的那家公司?” “嗯,就是那家。” “她在公司里负责什么业务?” “你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刘医生歪着头看着自己的上司,口吻里似乎加杂着一丝妒意。 李主任笑笑。“看你,神经兮兮的。咱们想上一套大型的闭路监控系统,想多收集一下这方面的产品信息,要上就上最好。” “嗳!你找对人了。” 女医生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她在公司里就负责电子产品,闭路监控系统正是她的业务。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啦!” 她显得十分兴奋。 “那太好了,” 李主任高兴地说,“今天就喊她过来,咱们跟他谈谈。” “今天?今天可不行,” 刘医生懊恼地说,“可惜她上广州去了,参加电子产品交易会。要是早跟她说,这次去广州就是个好机会。没什么,主任。过两天她就能回来。” 李主任带着不真不假埋怨的口气说:“你看都愿你,不早跟我说你有这么个有本事、又漂亮的同学。” “你还愿我呢!”她挖苦道,“人家经常来,你可是够官僚的了,再说你成天跟苍蝇见血似的,我也不敢把这朵黑牡丹介绍给你呀。” 她得意地笑起来。 李主任大笑。放肆地说:“什么时候走的,该给她送送行嘛。” 刘医生投去嘲弄的眼神。“就是那天走的。我跟她说你躲起来了,怕管饭。” 接着她又正色道,“她不到十一点就走了,说是要去买火车票,晚上就走。主任,咱可说好了,这个事你不能再许给别人了。” “可惜,可惜,如此美好的机会失去了,美酒、美女,唱几支歌,跳一曲舞,为她把酒钱行,多美妙的时刻……”李主任一副神往的样子,逗得女医生咯咯娇笑。 “好啊!” 她娇嗔道,“真够可以的,当心李嫂扭你耳朵。” “啊?” 李主忽然迷惑地望着她。“你不是去野生动物园了吗,怎么遇上她了呢?” “你怎么问这么多,” 女医生撅起性感的娇唇。“告诉你少打歪主意?” “你看你,随便问问嘛。” “其实巧的很,去的时候八一桥那里修路,送我回来的时候司机绕到万盛街。那条街很避静的,车少人少,走到万盛街中间,我正好碰见李琳在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前,我还以为她自行车坏了呢,就让司机停下。我问她是不是车坏了,她说没骑车,打的过来办点事,办完了事,出来想问一下上北大街的巷子,正好遇到修车的,还没问就遇到我了……她说正好想找我。你说巧不巧,我就一起回来了。” “哦,是这样。” “哦,是这样,”刘医生学李主任的腔调。“怎么样,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 “不,”李主任突然神色严肃地盯着她。“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清楚,就是‘安地达’是否少了几支。” 这时,一干和老孙闭上嘴,挺直了身体转过来,怔怔地注视着他俩。 这突然的变故让刘医生错愕不及, 她被李主任瞬息变幻的态度搞的莫名其妙,刚刚还轻松地幽默调侃,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她直勾勾地盯着李主任,好一会才说出话来。“你是什么意识?” “意识很清楚,” 李主任一字一顿地说,“请你马上核对一下,看少了没有。” 刘医生这时注意到,一干和老孙已不在高谈阔论,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红着脸,很不自在地起来走进里屋。几分钟后,她拉着脸从里面出来,动作迟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她轻声说:“少了两支,但是——” 她抬起头来,提高声音,“她不可能……我赔就是了。” “不用了,”李主任板着脸色说,“搞清楚就行了。” 离开幽静的动物医院, 三人默默地回到办公室。 “对此次调查要保守秘密,”一干看着忧郁李主任,告诫说,“你暂时不要公开我们的身份和来这里的目的,最好你不动声色的调查一下近半年来国家统配给你的专用药的去向,这对本案也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调查的结果通知我本人——注意,不要引起刘医生的警觉。” “好吧,” 李主任不大痛快地说,“我立即组织调查。查查也好,小洞不补,大洞吃苦,这也是对刘医生负责。” 他注视着一干,复杂多虑的目光与一干沉稳冷静的目光交织着。过了一会,他迟疑道,“你……你不会把她当作……” 一干凝视着这位忧心忡忡的公园负责人。“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是调查是必须的。你是知道我的原则——从不作有罪推定。就这样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告辞。” 说着一干站起来走向李主任,握住他的手。“记住,务必小心谨慎!” 就在这时,刘医生行色匆匆地走进来。“主任,我有事跟你说。哦,对不起,”她转向一干和老孙,“对不起,我找主任有点事。” 说完她拉着李主任进了休息室,随后轻轻把门关上。十多分钟后,两人出来,刘医生没打招呼地走了。看着刘医生离去的背影,李主任的表情比先前更加沉重。闷声闷气地说:“她刚才告诉我,她无法确定药品失窃的时间,因为有半年左右没有使用过那种药了。她说动物医院来往的人很多,即有内部的,也有外部的,医院工作人员又不止她一人,每个人都有可能带外人进来……就是11日那天,不止李琳来过,其他的人也来过……况且她去野生动物园的两个多小时里,门一直开着,任何人都能进去顺手牵羊地拿走任何东西……她已察觉到有些不妙,对你二位的真实身份有些怀疑……” 出了公园管理处,三人向大门走去。一干沉默无语,脸上布满了阴云。 “这个人倒是把好手,”老孙打破沉默,“可惜选错了职业。” “谁……你说谁?”一干像是从睡梦中醒来,转过头来看着法医。 “我说李主任,好像有两下子。” “哦,是的,”一干说,“他虽是个风流倜傥的人,但是有方法,思路也很独特。” “我看他跟你搭伙计也不错。” “我可不敢,” 一干笑道,“他有个改不了的坏毛病。” “什么毛病?” 老孙不解地问。 “你没看出来吗?喜欢长头发。” “那可不敢要。” “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大小是一把手,正科级。你请人家,人家也不干……” 三人说着走出公园大门,一干和老孙回到电话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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