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几天的时间过去了，艾媛媛的腹部开始浮胀，头发大片大片地脱落，病情证明，化疗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效果。

一天下午，李富贵已经回去了，艾媛媛睡醒过来，要汪洋去给她买一杯冰淇淋，说要吃清西路朝阳店卖的，在汪洋要走的时候她拽着他热烈地亲吻了一回。

汪洋高兴地走下楼，随便问了一下听说路程不近，于是就拦了一辆出租车。

落后的县城的大街小巷尘土飞扬，两旁的建筑物破旧杂乱，出租车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来回整整花了三十多分钟的时间才买得那杯挚爱的冰淇淋。

汪洋提着冰淇淋朝病房跑去，他推开门就叫：“媛媛，我回来了。”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了一惊，被窝里是空空的，打点滴的针头用纱布缠着，汪洋心里一惊，放下手中的口袋就跑了出去，“医生，五号病人到哪里去了？”

“不在床上吗？”

“不在。”

“那是不是在洗手间。”护士说着就朝卫生间跑去，没找到人又跑回房间，他们两人开始一阵慌乱，楼上楼下四处搜寻并不见艾媛媛的踪影。

在楼下，汪洋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头发掉落几片的女孩子？”很多人都只是摇头，只有一个乘凉的老年人告诉他，说从侧门出去了，步伐很快，汪洋什么都来不及想，他边跑边喊，“媛媛，媛媛………。”

跑出侧门是一条通向铁轨的幽辟小径，汪洋沿着小路一边跑一边叫喊，护士紧跟在他后面。

此时，汪洋看到前面的铁轨上，一辆列车带着沉重的喇叭声飞驰过来，就在这一秒，汪洋也同时看到身着白色睡衣的背影纵身迎上侧面过来的列车，来不及想，来不及喊，来不及喘息，所有的一切瞬间变成泡影，汪洋和身后的护士都被吓呆了，张着嘴巴停留在空气中。

列车带着它的悲鸣声继续奔跑，渐渐消失在山的尽头。

汪洋回过神来便朝着事故点疯狂地跑去，艾媛媛已经面目全非，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睡衣，她的手紧紧拿着那个中国结。眼前的鲜血紧紧地贴在视网膜上，慢慢扩散，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海了。

“媛媛，媛媛……”一阵悲恸的哭叫声刺醒了沉睡的午夜，汪洋抱起艾媛媛那鲜红的身子坐在铁轨上号啕大哭起来，那幕场景让所有的围观者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夕阳从山头落下去了，那个黑夜即将如期而来，而且似乎就可能再也看不到白昼了，汪洋就像坐在一个冰冻三尺的窟窿里，寒冷将他的灵魂肉体全部冻结，碎了一千遍的心一碎再碎。

在收理艾媛媛的衣物时，汪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下一段话，‘亲爱的洋，我要离开你了，我不能再陪着你了，谢谢你给我的爱，你以后要多保重，如果有下一辈子我还会爱你的，爱你的人：媛媛。’

汪洋把纸条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然后坐在床边拿起自己去买来的那杯冰淇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用舌头、喉咙、食道去纪念着艾媛媛。

李富贵在第二天才回到县城的，他是到了医院才知道艾媛媛已经跳轨自杀，那一刻，他所有的热情都化成一团死灰。

他站在医院门口面对着汪洋拿出一把钱摊在手上，“这是我去借来的，还想为她做化疗，谁知她竟然匆匆地先走了。”

汪洋猛地抱着他，“谢谢你，尽管她已经用不上，但你的情义我心领了。”

这个纯朴善良、老实得近乎迂腐的青年人让汪洋打从心底尊重和感激，他们默默地看着那些钱，更为沉重的悲哀在散发。

当事态的发展到达顶峰或者无力挽回时，拿着一把钱无处使用比起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恶化却找不到钱来解决的痛苦更为沉重、更让人伤心。

李富贵想了想把钱抽出一千元递给汪洋：“你拿着用。”

“不，不，你拿去还了借给你钱的人，你为她花去的钱我都还没还你，怎么还会要你的钱呢？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汪洋说完轻拍了一下李富贵的肩蹒跚着离去，刚走几步，李富贵跑上去抓住他，“宋阳和秦矣敬是你的同学对吗？”

“对。”

“这钱其中一部分就是他们借给我的，其实我和他们只见过几次面，但听说艾媛媛病了都很着急，借给我的钱都是拼凑来的，还说周末来探视，说起来我们都是朋友，这钱你就拿着一千元先用着，要不就去我家先休息几天再走，否则你身无分文，身体又差，情绪又不好，我怎么放心呢？”

汪洋想了想答应去他家休息几天。

汪洋躺在李富贵家里，像大病了一场，睡过没白天黑夜，满脑子都是艾媛媛纵身铁轨的影片，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在离开李富贵家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手机赠送给了李富贵。

他来到县城的一家建筑工地，建筑工程的老板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大汉，听他说了自己的情况后便大发慈悲，“你来干吧！别人每天５０元，我给你６０元，按天给你结算。”

就这样，汪洋开始在工地干起了活儿，每天顶着炎炎的烈日挑灰浆，一共干了一个星期，结了一笔钱后离开了工地。

走的那天烟雨蒙蒙，县城的马路上大坑小洼的地方积起水荡，路旁的梧桐树儿在风中瑟瑟发抖，邮政局门口冷冷清清。

汪洋走进邮局，拿出一封写好的信贴好邮票塞进邮箱，然后又汇出三百元钱。

他走出邮政局，就像是办了一件大事一样的轻松，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拿出香烟点上一支，在街边找了一个饭馆大吃了一顿，然后朝城外走去，一个人孤独地走着，没有谁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有谁管他去哪里。

霏霏的细雨一刻也没停过，城外层峦叠障的大山像一个个绝望的符号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泥土路已被雨水浸透。

汪洋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才爬上山峰，峰顶只有几个平米宽，侧面是笔直的万丈深渊，他放下自己的包，抽完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

山顶的风呼呼地刮过，暮色里看得见点点泛白的光圈，汪洋拿出笔和纸写下一些人的名字和批语：

郝冬梅：可惜。艾媛媛：可叹。柳絮枫：可悲。乜琴：可伤。尤涟尔：可怜。罗红飞：可泣。李琼：可恶。方菲静：可恨。刘楝：可喜。

汪洋写完之后，点燃一束烟火将之化为灰烬，接着站在悬崖边沉思了一会儿，撑开那把红色的水印花雨伞向前迈出了脚步。

尤涟尔拨了无数遍汪洋的手机号码，可是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一天下午，她收到了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信的内容是：

亲爱的朋友：

你好！

今天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夜晚，这封信是在一间简陋的工棚里写下的，请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来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个春夏秋冬，度过的千万个日日夜夜，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痛苦，什么叫做悲伤，什么叫做善良，什么叫做罪恶，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恨，我失去了自己最珍爱的一切，我自己也该离开了。我会很坦然地面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我走得很安详，请别为我挂念。

你要好好地生活，做属于你自己的自己，你是个善良漂亮的女孩，谢谢你对我的爱！谢谢你给我的帮助！

祝：一生平安

汪洋笔

**年**月**日

尤涟尔看完信，首先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有一种朝外奔跑的冲动，想去拦住汪洋或者拯救汪洋，但她马上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再仔细想了想，她知道一切都太迟了，他捂着脸扑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