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精算计财务龙门帐入佛堂默念金刚经
丹丹整天和银钱打交道,可不知道把这些孔方兄片段个塞到口袋里,一味为“魁盛号”这个大宅院二百多口人着想,进帐、付款、开销一切杂费,大大小小关于钱的问题,都得请未她,她成了掌管大权独揽财务的第一夫人。丹丹夜以继日地操劳,她取乡情,笃乡谊,沟通信息;她办善举,捐银两,平衡帐目,都得由王海亲自禀报然后她才量力而行,可有些杂事,她也必须心中有数。
比如各商业银行及所有的店铺,一般都供奉关公,可也有不同之处,钱行供奉财神,纸行供奉蔡伦,肉行供奉张飞,洗皮行供奉河神,牲育行供奉马玉,木器行供奉鲁班,修鞋行供奉此膑,医药行供奉药王,裱糊行供奉吴道子,颜料行供奉葛仙药,酒饭行供奉李白、杜康、吕祖等等,丹丹心中都能记得清楚神仙佛道的诞辰之期和得道之日,这些旨仙来不得半点含糊,该花多少钱?什么规模?朋友是谁?这丹丹从早到晚一直呐喊:“这庙会就应该办得隆重些,可是绝不能胡乱花钱,有时因为和黑脖五海意见不一,常常卡住银两,不让随便铺张浪费,这样一来,丹丹管理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大小经营,帐务丝毫不乱,深得上下人等的尊重,都称她是一痊上天恩赐下来的“魁盛号”内贤。
丹丹核算的商业会计方法就是从小在河底镇他哥哥刘科那里学到的“龙门帐”。
什么叫“龙门帐”?“龙门帐”就是将民间商业中的全部经济事项,按性质、渠道,科学地划分为四大类:进、缴、存、该。进是全部收,缴是全部支出,存是包括债权,该,也称欠,是指负债并憔攘税炒一主投资。
丹丹就是按年度终了办理结算,也就是决算,核实整理一年内的经营成果,以便公布。通过这笔巨大的进、缴差额,通过存、该的差额平行计算盈亏,就有“魁盛号”设下的庞大财务帐房来完成了,这帮核算的上上下下,不少八十多人。你只要站在北岭坡上顺风一听,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分,那大宅院里便会响起“乒乒乓乓”算盘珠子的响声,念帐的、对帐的、核算的紊而不乱,顺而有序,这种“银钱流水”、“货物流水”,川流不息,减少积存,加速了资金的周转,所以会计把“轧帐”叫做“平衡”,也就是“合龙门”,通过记帐、算帐、报帐几个环节,这么大的宅园的支出就靠这一本心中的的“龙门帐”来摆设的,众多的店铺、广博的土地,还有大量的投资入股以及赈灾救济,这帐是分厘不差,那蓝皮白纸的一本本很厚的帐本,存在几十个帐柜里,就会一眼看出“魁盛号”的全部家当,这可不像荆震生的糊涂帐,花了不问,扔出不管,偌大家财顿时一夜之间全部瓦解。
丹丹总理内务,一切繁杂的结算,就瞒不过丈夫郄凤鸣的那“一掌金”,只要凤鸣眯着眼,把手伸出伸进,几十架算盘珠响也敌不过他手上的功夫,算出来的数目一点也不会差错,你说凤鸣多能耐?所以几百号买卖,来往如梭的商客,谁敢有半点欺诈?丹丹本着这个原则:是你亏了我,我绝不亏了对方,表面是看丹丹为人厚道,实际上这是经营有方,仁不带兵,慈不理财,在钱的问题上,六亲不认。
丹丹越来越感到每天和这铜钱打交道,当过路财神,也就慢慢不感兴趣了。丈夫娶了四房夫人,没有半点嫉妒之心,反而给他们摄合,可天不从人愿,凤鸣命中无嗣,那也由不得人,这偌大家产,有朝一日,肯定会衰败下去的,她也就把这一项一项的开支花销都托给王海管理了。
她也深知王海和万安都是一路货色,可又看到王海平时节衣缩食,不打麻将,不进红楼,办事谨慎,就是厨房放着的一棵棵大白菜,他都要用红绳子系好,贴上每棵白菜的重量,精细过人,何况又有郄家的远亲,不会有什么闪失。
丹丹和那三个姐妹,平时只是说说笑笑,有时摸摸牌九,有时看看花草,有时咏咏诗句,有时外出走走倒也舒心,可她毕竟年岁大了,英花早谢,对镜一看,青丝成霜,脸上的皱纹也一天天多了起来,加上哥哥刘科又离开人世,自己顿感空虚起来。丈夫也是爱小的嫌老的,自然每晚就和那翠蕊、红玉她们逗乐,有时和丈夫见了面,话也没什么说,争富誉名之心,一时冷却了下来。
丹丹和丈夫坐着驾窝到了一趟五台山。东台望海峰,西台胿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她由丫环扶着从金阁寺到台怀镇,从显通寺到塔院寺,又从万佛阁、龙王殿,一直到圆照寺、罗睺寺、殊像寺、竹林寺、龙泉寺、镇海寺、观音寺、千佛寺、寿宁寺、吉祥寺、岩山寺、尊胜寺等都一一瞻仰参拜,还布施了些银子,整整住了十天。
丹丹来到了显通寺,光房间就有四百间,殿堂六十五间,是五台山最早最古最大的一座寺院,山势奇伟,气象不凡。
丹丹穿过一座下层的石旋洞,上层为木构建筑的高大钟楼,她站在哦顶看去,近处的廊柱排排,飞檐层层,极为壮观;远处的层层山峦,簇簇寺院,历历在目,使人心胸开阔。那里有铜钟,叫幽冥钟,系明万历四十八年七月铸造。钟高八尺,厚三寸,重达万斤。旁边一小僧说道:“老夫人,这钟实际上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斤半重呀。”
丹丹站在这周夜不停的“长命钟”前,她看到钟上的“震悟大千”四个字,是佛教用语“三千大千世界”的简称,
她从钟楼下来,顺石道而行,来到第一道山门。山门的的额上,挂有“大显通寺”镏金匾,左右各有石碑,写着“龙”、“虎”二字,字体挥洒自如,摹龙虎之形象,为雷雨居士所书。
丹丹仔细看来,山门之左有座砖结构的高层建筑,砖壁上留着许多层通气窗口,造型笃实,这就是显通寺的粮仓,存着三十万斤粮食,这比“魁盛号”最大的几个粮仓还大呢。
丹丹瞻仰了大文殊殿、无字碑、观音殿和大雄宝殿、无量殿、千钵文殊殿、铜殿,便来到藏经殿。
这藏经殿藏着许许多多的经书,还有五台山诸寺的玉玺大印、小巧玲珑的银宝塔、洁白的大如意、精致的景泰蓝供器,彩绘的瓷花瓶,还有南北朝时期的石雕观音菩萨,太和年间的铜铸栴栴檀佛,北宋开宝年间印刷的雷峰塔藏经,宋元初赵子昂夫妇绘画的马和观音菩萨,明代沈周绘画的关云长,明代丁云鹏在菩提树叶上绘画的十八罗汉,清代烧制的济公和尚像和苏武牧羊花瓶等。丹丹特别注意那珍藏着的经书,这是佛语的结晶精华啊。
一位老方丈送给丹丹一本经书,还说:“你只要潜心读经,就可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积金千两,不如一解经书,静中观物动,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凡脱俗的趣味啊!”
丹丹回到宅院,回思往日繁荣富贵,不过浮云,她便在佛堂日夕诵经,自己敲着木鱼,心无旁杂,意无悬念,苦心当个蓄发居士。
正是:眼前浮云皆富贵耳中潮声俱学问
有分教:荣辱何惊人生梦去留无意天地戏
第三十七回芝折摧女英慈颜逝凤独楼凰飞春已去
州城东南营贾家。
贾如水正骑着一匹白马,慢腾腾从天宁双截畔经过,他看了看双塔的雄姿,塔角的小铜铃被风刮得“叮铃铃”响,来往奔逐的飞燕在塔的周围鸣叫,浓浓的林丛中露出寺庙的红墙,他想起他和哥哥如山提着小竹篮和妈妈在这里拣野菜,他还想起他和邻家的成秀哥在这里喂牲口,那头黑灰色的小毛驴把人家园地里的红薯秧给啃了,气得他还拿着扁担狠狠打那头小毛驴,小毛驴一气之下,竟撒起野来,东奔西窜,好容易才被成秀哥用绳套住,回家后,如水还被妈拿着条帚往他的小屁股上打了几下呢。
如今,如水长大成人了,娶了媳妇成了家,也立了业了,娘子关泉酒一下子打到东南西北,他也成了响当当的大老板,每月给妈捎去的钱,妈都舍不得花,还结计着两个孙子娶媳妇呢。
他想着想着,便回到自己宅院,妻子笑嘻嘻地给他端上一杯茶来。
如水问:“妈呢?”
“妈在后园剪花椒呢。”
如水推开后园的小门,果然妈正在花椒树下拿着一个大箥箕,在摘那暗红色的花椒呢。
如水轻轻地走上前去,站在妈的背后,冷不防把妈的眼睛捂住。
“谁?”芝英吓了一跳。
如水没有放手,也没有做声。
芝英用双手摸呀摸,猛然叫道:“如水,是如水儿!”
如水笑了,笑得那么天真,笑得那么自然。妈妈给他荷包了两个鸡蛋,说:“如水,趁热吃了,这碗里呀,我给你洒了些胡椒面,剪了些紫菜,还有你哥从外地捎回来的日本人的什么维生素,这汤可香哩!”
媳妇奶着小娃娃,说道:“如水,你好多时候不回家了,你瞧,窗台上放着那么多美国鹰牌炼乳,这都是咱哥从外地捎回来的。还有,你瞧这小日本兵正端着机关枪打枪呢。”她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玩具,一拧小螺丝,那日本兵正跪在地上端着机关枪朝天上打枪,“噼里啪啦”一阵乱打,还很有意思呢。
谁知小如水一时生气,朝着那个小日本玩具,用大皮鞋狠狠踏了几脚,这个小玩具便粉身碎骨,动弹不得了。
孩子“哇”地哭了,媳妇生气了,妈也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
如水气得了不得说:“妈,这是小日本的玩具,听说,日本玩具店卖给咱们中国的小飞机、小摩托、小汽车,有的回家玩,‘轰’的一声便爆炸啦,还伤着孩子们的手哩。到了玩具让找人家去,人家把所有的玩具都拿出来,让你检查,结果一天所获,找不出岔口来,你说小日本害人不害人?”他又说:“日本人早就盯上咱们这‘秋海棠’中国啦,东北的张作霖不是被小日本炸死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要侵占咱中国呢?”
如水越说越生气,他又说:“现在都抵制日货,咱们家再不许弄这些乌七八糟的小日本货了,我已告诉下属,不许买日本人的东西。前些时候,酒馆老板特地在阳泉站买回一个日本打火机,我立刻让他滚蛋,就地免职!”
妈说:“如水,你这脾气,人家不买就是了,这又不能怨他!”
正是:从小萌发爱国志不当倭寇传播人
如水要到天津出差,妈起了个大早,特意在一个小瓷盒里和了些绿豆细面,她就在厨房,开了锅,架上架子,这么一压,一碗漂抿曲就做好了。她还放上菠菜、香菜、生姜、酱油、醋,点了几点香油,说:“如水,这可香啦,这是咱地地道道的绿豆面漂抿曲,傅山先生在嘉河张家吃过这漂抿曲,他称之为是河捞呢。”
她又说:“如水,前些时候我回了一趟立壁村,我还送给你那二大娘、水泉婶,还有庚申哥、五大爷他们些钱,咱搬到平定,也不能忘本呀。对了,你弟兄俩看好的那块坟地,已经把你父亲的灵骨安排好了,等我死了,也好一块合葬,这不,我的送老衣自个儿做好了。”
如水很不高兴:“妈,你咋说这话?”
芝英说:“如水,前几天,我梦见一个怪梦,咱院的那棵花椒树被大风刮倒了,所以这才去剪剪花椒,还朝树供养了一番呢。”
如水正要上马,不知为什么从晋家巷道跑出一条大黄狗来,那马一惊,长啸一声,差点把如水摔倒。
大黄狗直扑过来,“汪汪汪”地狂叫不止。
郄芝英一惊,她把眼前的大黄狗看成是大黄狼,前几十年的事一下子又反复出现在她眼前,她大声喊道:“狼!狼!快打狼呀!”
如水紧紧抱住妈,邻家们都跑来把芝英扶回里屋,呬开水,切人中,扎银针,芝英才慢慢醒了过来。
郄芝英太疲累了,上了岁数的人难免想这想那,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土岩松动,丈夫被压;
———乡亲相助,盖起草屋;
———狼咬如山,拼命撕打;
———胞弟勇为,热忱相助;
———义你鼎力,安置新家;
———试做豆腐,生意兴隆;
———儿子争气,发财致富;
———磨面碾米,抬煤担土。
她眼睛一闪,似乎看到:
———荆震生的老母亲,正叙述那袓上积德、强盗送宝的场面;
———“魁盛号”宅院,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如水骑着马回来帮她摘花椒;
———荆太爷的大门贴上封条;
———丹丹正在佛堂念经。
郄芝英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这可急坏了蕙兰和荆青,妯娌俩赶快跑到上城请大夫。谁知这大夫架子很大,他说:“有洋车吗?”
“大夫,上城到东南营出了榆关门就是,还要坐车?”
“那好,走吧!”
这位大夫摆着一副东京医学院高材生的样子,戴着礼帽,穿着皮鞋、墨镜、西服、八字胡,夹着公文包,提着拐棍,白手套,燕领服,一步一步来到贾家。
他坐下,先喝了一杯茶,问道:“你俩的婆母病了?什么病呀?有什么症状吗?吃饭怎么样?能睡着觉吗?她有没有病历书呀?过去你们家族有没有遗传方面的病呢?还有,还有嘛,老人体弱,心律衰竭也是常有的事嘛!好吧,让我瞧瞧。”
他拿起听诊器给芝英放在胸口上,听了听,自言自语地说:“你婆母并没有器质性病变,大概?也许?或者?可能?可能是随着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心烦意乱,这叫做神经性紊乱嘛!我给她打几针催眠针,镇痛安神睡眠,让她稳定一情绪就可以了。”他开了几剂西药片片,说:“你抓药去吧,留下一个给我算帐好了。”
其中一个媳妇给先生拿了十块袁大头,双手递给大夫,谁知那一脸不高兴,说:“十块钱?这是欺负老百姓自己的医生呀?”
两个媳妇也不好多说,便按方子到药铺去抓药,足足包了有十包片片、粉粉,然后送水、喝茶,还买了一张说明书,等回到屋里的时候,郄芝英还正在床上躺着梦梦呢。
芝英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本来人生就是梦中醒,醒中梦,她似乎觉得清快了些,便坐了起来,两个小孙孩也忙着给她披好衣服,扶她在院中走走,说:“妮娘,你好多了,我父亲大概也接到电报了。”
果然,如山、如水一前一后回到自己家,他俩一进门,见妈面色红润,精神蛮好,可媳妇为什么偏要拍紧急电报呢?
芝英见两个儿子都回来,笑了!她说:“好了,好了,这就好了,你舅舅咋还不来?”
郄凤鸣也来了,他一进门就嚎哭起来:“姐姐,你可不能走啊!”
两个外甥很奇怪,忙问:“舅舅,走?上哪去?”
郄凤鸣支唔了一阵,忙转了话题:“你妈也和你舅母一样,上五台山玩玩去!”
芝英一笑:“五台山?那好,那是一个西方极乐世界呀,有释迦牟尼、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弥勒佛、地藏王菩萨、观世音菩萨、四大天王、八大金刚、五百罗汉,我都拜过了。孩子们,妈要走了,真地要走了。”
大家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也不好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便只好扶着她在院前院的、东西里间、过庭扉门、厨房客厅转了一个遍。
芝英笑着说话,可气就发紧,她喘喘息息地说道:“你们瞧,野狼都给赶走了!”
她眉头正在收缩,眼睛正在睁大,鼻唇也正在闭拢,她顺手拿起一把条帚,发疯似地喊道:“狼!打狼!打狼!”
大家看着她,慢慢把条帚放下,然后睡在炕上,还扶了扶枕头,长出了一口气,大家谁也不敢说话,等了好长时间,就等芝英能醒过来。静静的出奇,静的可怕,一切都在静的无声无息地空间等待中,芝英,这个倔强刚烈的女人,这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孩子们的身上的良师益母,这个与命运抗争的极普通而又崇高的东方女贤,就这样长眠不起,离开人间。
郄凤鸣拉住芝英的手摇晃着:“姐姐,我的好姐姐,我以后有什么话,想和你说,你可听不到了。”
如山更哭得伤心:“妈,我这狼不吃的孩子,能有今天,都是你从狼嘴里夺回我这条小命呀。”
如水抽抽泣泣地哭道:“妈,我这不成器的败家子,做了不少坏事,你心里肯定难受,我每次回来,你只字不提我的过错,反而安慰我,鼓励我,要站起来,站起来做人,做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
两个小孙子,两个媳妇都哭成泪人儿,末了,他们就按北方民俗含殓、执引、明器等方法,把芝英的灵柩送到立壁。
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送了不少挽联。
郄凤鸣和夫人们都回到“魁盛号”,心里沉甸甸的,实在不是滋味,他想姐姐的丧事也总算办得比较隆重,四位夫人也坐轿上坟哭送,总算尽到了一点弟媳之心。
不多几天,郄三善、郄三才叔叔也相继去世,还有不愉快的事呢。凤凰的父亲李石匠突然谢世,灵柩要运回苏州,这得由凤凰亲自送回老家和母亲合葬,郄凤鸣身子不适,没有去陪着妻子沿路护送,这使凤凰大为不满,心想你岳父大人去世,你不应该亲自去南方哭祭,光给了些银子还算什么人情世事?她看那挽帐上写着:半子无依何所赖东床有泪几时干(婿郄凤鸣哭挽)
哼!说得多好听,你是东床,东床怎么不护灵回去,就算你连遭丧事,也不能不陪我回南方呀,凤凰穿着孝衣,坐着“轿窝”马车,一一和姐妹们道别,仔细看了看和她相处一辈子的丈夫,拉着自己的如今已十七、八岁的闺女大哭了起来:“闺女,我的好闺女,妈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呢?”
郄凤鸣说道:“凤凰,我已安排好了,沿途都有咱的商行护送,你多则数月,少则一月就回来了,你放心走是了。”
如山、如水、崔师傅等一帮人都来送行,凤凰决心已下,发誓再不回大阳泉,她看到村里那么人相送,她看到亲生女儿亲切的面容,她看到丈夫站在寒风下的孤单,她又看到相处了几十年的众位姐妹,今生今世只有在梦中相传了,“魁盛号”啊,我只有在我离开人间之后能在天堂中见到你了。
白马白帐,白衣白衫,白雪飘飘,白云漫漫,一声鞭响,凤凰就从此在郄家大院里消失了。
正是:伤心痛楚也落泪悲愤之余常回思
有分教:往事梦中犹有情还将眼前浮戏演
郄凤鸣接到县政府的来函,说州城榆关门的阳春楼年久失修,要准备补修一下,那就得花销银子,他很快复信捐出千两银子和现洋,并告诉王海,很快要把这笔钱,汇到银行,转帐请财政局审核提取,以便按时开工。
日寇的铁蹄已经踏进中国,抗日烽火已经点燃,郄凤鸣又拿出好多银元支援在前线打仗的英豪志士。
战斗在太行山的游击健儿,缺医少药,郄凤鸣便又拿出好多银元,托人买回药品和粮草,以支持敌后武工队。
那一年,气候骤然变冷,朔风劲吹,万花凋谢,小雨转成初雪、小雪、中雪、大雪。整个山脉都蒙上厚厚的白絮棉被,“魁盛号”郄三元夫妇的三周年刚过,一代武术大师四品军衔的吕占鳌也撒手人间,张子高也相继去世。
“魁盛号”满院都是厚厚的雪,院子里的男女老少差不多都来了个总动员,人人拿着木铲、箩筐,从窑顶上、屋宇上一直扫到前院、中院、后院,累得人满头大汗,精疲力竭。
谁知刚刚把雪堆起来,一夜之间的雪更比昨天的雪厚了两倍,街上行人稀少,谁要想走出这个雪的世界,比登天还难,你只要是抽开插关,使上浑身解数,想把大门门扇推开,这么厚的雪就把门前门后封了个严严实实,你只好望而却步,还是转回屋子里,就在洋炉旁取暖便了。
天。终于晴了,可这西北风,“呼呼呼”地刮,刮得天昏地暗,这么厚的雪,全村人都不仅各自门前的积雪,也自觉自愿的卷入这浩浩荡荡的清雪的队伍中去,雪,虽然差不多都打扫干净了,可这一夜的风又把未扫尽的雪冻成了厚冰,这路上都成了冰的天下,小孩们把村里的好几条道都滑成自然的滑冰场。
郄凤鸣也拿着扫帚在“哗哗”地扫雪,到底是上了大年纪的老人啦,早晨饭也没有吃好,一阵眼花,便赶快扶着墙角站起来,随后,由翠蕊和红玉扶他回到房间。
翠蕊和红玉说道:“红玉,我刚才扫雪,大院那口鱼缸也不知佬缘故,我稍稍推了一下,那钢花便截然两半,幸好里面的水也都冻成冰啦,你说怪不怪?”
红玉说道:“姐姐,天冷冻破缸,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她随口又说:“后院的那棵梧桐树,那么粗的大树,还能被雪把整个枝杆都给压断,你快瞧瞧去,这根梧桐树呀,凤鸣最喜欢,家有梧桐招凤凰,如今主杆已折断,怕是连根也死了,这该如何是好?”
郄凤鸣睡了好几天,叫也叫不醒,一直呼噜噜的睡觉,他这梦梦得好长好长。
———他正被西峪掌财主之子皮贤所嘲笑
———他牵着白马正在往冀地的山路上艰难地行走
———他给姐姐芝英正叙述他曲折的经历
———他正给季联老板讲述经商的大道理
———他正在营救落魄的举子张忠祥
———张忠祥拉了翰林,跨马游街
———他当了经理
———他和丹丹在花前月下嘻笑
———他刨开了“魁盛号”墙角的金银元宝大罐
———他解救了凤凰,听凤凰在弹琴咏唱
———他娶了翠蕊
———红玉递给他一个香荷包,里面掏出“同心结”
———他开了几十座店铺
———他看见吕三正牵着骆驼在沙漠中行进
———他正为贾如山开的“大兴商行”鼓掌喝彩
———他正为贾如水从马车上跳下抱头痛哭
———他正看戏
———他正在开仓赈灾
———他正救济穷人
———他正在指挥民工修复“阳春楼”
一幕幕的往事,一桩桩的现实,郄凤鸣笑了,他又看见了那么多人的面孔:
———丹丹正在佛堂念经
———凤凰正扶着灵车哭泣
———荆震生的笑容
———张子高的写字
———还有郄三善、郄三才、郄三元众多慈善可敬的老人
———还有大阳泉村的父老乡亲们
整个大阳泉村,附近的几个村,以及州城上下的男女老少,都拥挤在村口,云集在“魁盛号”的门前,整个院子里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老婆婆跪在雪地里向人祈祷
两个孙闺女正扶着老爷爷在喂水
还等什么呢?郄凤鸣嘴在动,他还要有什么后事没有安排好呢?
啊!大家终于明白了,是过继了的孩子还没有来呢!
原先,郄凤鸣看中了当家“大生堂”郄步云在学堂念书的二孙子郄润藻,三孙郄瑞藻,郄步云的儿子是郄顺龙,下有三个儿子,大的是郄泰祯,留下自继,为承接“魁盛号”万贯家业,同意将二孙、三孙过继于郄家为后,还写了字据。
这郄润藻的小名叫考明,才十四岁,郄瑞藻才九岁,小名考生。他弟兄俩由族伯叔们领着进了内屋都给郄凤鸣跪下叩头。
郄凤鸣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考明和考生,又仔细端详了他弟兄俩,突然煞起眉头,吧了口气,头一歪,眼一闭,这位赦赦有名的名震三晋的大财东便寿终正寝了。
老人故去,像蹋了天,闪了地,断了桩,锯了梁,大家一时没有了主意。丹丹只是在灵前啊了三个头,仍然进佛堂念经,翠蕊和红玉不知所措,只是招呼家人快准备后事。
灵堂上悬挂着郄凤鸣的大幅照片,神主位牌也供在大桌上,供菜一道又一道住上上,白帐一层又一层地往下搭,香烟缭绕,蜡烛点燃,整个“魁盛号”搭起漫天白蓬。挽联是用最名贵的白绢写的。
规律难违自古谁能千年寿;勤风永继后人景仰一世功
为人正直毕生无愧黄菊花开人去后;办事公道浩气长存白杨秋净月明时
九十期颐一生三晋树美德;亿万家产全身百贵俧嘉风
忠魂一继,正气无量,萦萦依故土,浩浩满中华,这已有丰功犹存大节的郄老先生就这样走完了人生的尽头,九十沧桑,百岁松柏,可以说是名垂青史,气壮丹霄,留做后人评说了。
出殡的总管是本族当家郗启样,下有郗巨全等人为副总管。“魁盛号”大院搭灵棚两座,西院停放郗凤鸣的灵柩,东院停放三个老婆的小材。东院和尚、西院道士,僧道对弹,细吹八打,读经念佛,起度凡生。全院点起当时刚时行的大汽灯七、八盏。照得满院通亮,彻夜通明.请阴阳看功夫,清明节下葬,提前几个月就请了油匠巧工,做发丧的执事挽帐花草纸钱,据说用纸裱糊了一座“魁盛号”大院(单用纸剩下的纸头边角存放着三间大一房,后来以三百元出卖)。前四十天出贴开吊,迎送吊唁宾客,从平定、阳泉附近请来厨师百十余人,杀猪近二百余头,一色的豆青盘碗用具,全是天津的“魁”字号商行掌柜从天津运来。石家庄设有专司买猪、鸡、蔬菜及调料的采购点,保障供应。城里城外,县衙官吏,乘快步行罩,拾上食牢,一壶酒三碟菜前来吊唁,也得以高等重礼“大开销”。各地领东掌柜回来后在“魁和祥”住不开,在附近邻居号家安排。当时大阳泉村就如过庙会一样,招来不少亲友看客,有的在五十里外,骑着毛驴专程来看发丧。多半个村的人家不用支锅做饭,只要有一封纸,便发给孝衫一件,穿上孝衫者尽可能够在郗家吃喝。全天开的是随流席。据说当时专门摘葱剥蒜的就有五六个人,有一个剥蒜的剥累了竟掉在蒜皮里面,人们到处找不到他,直到这人醒来,说在蒜皮里睡了一觉。
清明出殡之时,打对鼓,立大汉,和尚道士吹奏开路,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打道鬼、绕观、路祭各样仪式俱全。百十面挽障前后呼应,送葬队伍从天河沿沟下去,从东阁进去沿大阳泉街到西阁外,折回北岭坡主坟。头到了坟,郗家院停的灵枢还没有起程。方圆左近看热闹的人,数不清多少,其道场之盛,轰动了州城,此可谓“魁盛号”极盛时期最后一次大炫耀,耗资约一万元左右银元。
大旗一倒,宅院立即冷落萧条,家人大部散去,那些老妈子、丫头、厨师、轿夫、种花的、看门的、烧火的、担煤的、和泥的、拉车的、喂马的、牵驴的以及几百号人马一夜之间都各走东西,各奔前程。
翠蕊和红玉商量,自己女流之辈,也不是正品夫人,还不如各住一所偏院过日子算了。
丹丹在佛堂里仍然念经,谁也不敢动她半根毫毛吃吃喝喝,还是照样有人奉养。
这三位夫人总算没有改嫁,等到寿终正寝,也就和郄凤鸣合葬在坟茔里,这都是过继儿子的事了。那两个姑娘也就各自出嫁不提。
郗凤鸣是“魁盛号”郗家正宗第十七代东主,一人承继父叔二门,传宗接代承继祖业事大,郗凤鸣深谙此要。但不知是祖上薄德还是魁字号气数已尽,郗凤呜虽平生娶了妻妾四五个,到五十多岁时,只落下两个闺女,就是生不下个男孩。无奈只好想过继个儿子。后来,郗凤鸣看中了当家“大生堂”郗步堂在学堂念书的二孙子郗润藻(小名考明),三孙子郗瑞藻(小名考生),便请当家们商量,两个一并过继来为父、叔两门继后。“大生堂”的郗步堂儿子是郗顺龙,下有三个儿子,大的是考勤即郗泰祯,留下自继,为承接“魁盛号”万贯家业,同意将二孙、三孙过继于郗家为后。随后便由当家们作主,写了纸据。郗凤鸣过继下儿子后不到一年就因久病不治死了,他满以为一下过继下两个儿子至少有一个中用,没想到两个过继子没有一个中用。当时过继下的大儿郗润藻14岁,二的郗瑞藻9岁,他们作东之后,只知享受作乐,家底不清,家业不理,执要不懂,外面生意全靠外人来做。由于没有人经事或知己的人经管,也没有什么章法约束,各地掌柜乘虚自捞。每次交帐,有几个算几个,从不细究,有的干脆报假帐,渐渐地阳奉阴违,这家回来报说亏了,那家来交帐也说赔了,有的回来说商号倒闭了,有的抽股另干,有的乘机另改商号。分崩离析,一蹶不振。财源逐渐枯竭,光景日渐衰落。由于豪门沿袭的抽大烟恶习,使两东家都染上毒瘾,鸦片榨财害命,成为“魁盛号”断命的毒根。为满足抽吸烟土的嗜好,蓄积渐耗。往日财大气粗的郗家老爷们,开始变得入不敷出,积蓄耗尽之后开始变卖家产,先是变卖土地,后是变卖家具,最后卖掉了全部家园房舍。36顷土地先后被拍卖瓜分,有的地竟然二元钱一亩就卖掉了。神祖龛也卖掉了。据买主说,神祖龛的底座里还藏有几个金元宝,其主人居然在变卖时连掏都懒得掏一掏看里面还有什么财物。
郗家的主要家产分三股被瓜分,西峪掌人王祯、王瑞买去一部分,小阳泉人王大成、任鸿买去一部分,本家的郗友山连同郗家祠堂买了一部分,此外还有白羊墅的财主周家、平定的张之恭买了一些。在大阳泉开的煤窑因通风不良等被迫停产关闭,在小阳泉开的煤窑让给了小阳泉的富户王大成家。有些中介挑架的掮客在倒卖中也从中渔利,郗家祠堂里的生金佛爷居然按废铜给卖了。连“魁盛号”祖坟园里,雇人看坟的三个家也拆上卖了,甚至雇上人把祖坟翻了,发掘的金银财宝全都变卖换了大烟土。
到日本人占领时期,郗家老大郗润藻的老丈人,看到郗家财尽粮竭,人也因吸毒中毒一天比一天虚弱,认定是不能再抽下去了,找太医给其开下两服能戒烟瘾的中药。医生嘱咐一次吃一副,一副用三次。他为了彻底戒掉烟瘾,一下子吃了两副药,结果吃得七窍出血,死在了高房(当时底下的主宅已拍卖光)。老二郗瑞藻变卖的无处安身,只好将老婆孩子送到甘河村岳父家,自己穿着露肉裤,披着麻包片东奔西颠,靠乞讨度日,晚上就在大阳泉村口的一个小窑窑叫“文神庙”里圪钻着过夜,门口挡一捆玉茭棒堵风御寒。想抽没钱,想吃没粮,想偷又没胆,常常是偷窃自家人和亲戚家的东西变卖凑零花。有一次回到大阳泉原生父家,家人给他吃了顿午饭,饭后让他到东房睡觉,等人们午睡醒来,他已不见了人影,门后面竖着的四股叉的叉头也不翼而飞了,后来才知道又是考生偷出去卖了。后来郗瑞藻跑到了阳泉铁厂,参加了什么阎锡山的护路军,后流落到了太原,死了连尸骨都不知抛在哪里。两个东家的老婆孩子都被迫返回到娘家过活,老大家的老婆回到义井的丈人家生活,现其子郗三钢,原在四矿工作,现已退休。老二郗瑞藻的老婆孩子回到甘河村丈人家过活,现其子郗三钏在桃林沟村,一九九O年已去世,终年58岁。他们在土改时成分都随外祖母家划分为贫农。说贫确也实实在在,到解放土改时,“魁盛号”的当家人确已是一贫如洗了。
后人有一首《南柯子》词:巍巍“魁盛号”,富门一雄豪。神差鬼使涌财宝。润泽乡里美德,泉难老。万贯金银产,一夜消。且将烦恼付东流,留做诗篇鉴今古,君莫笑。
正是:为人何必争高下一旦无命万事休
有分教: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
第三十八回盛即衰丝竹已无声否极泰来再图大兴
宗袓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朱子家训》
贾如山、贾如水弟兄俩给舅父做了三周年,帮着郄凤鸣的两个过继儿子,在郄氏“佑启后人”、“明德维馨”的宗祠里又祭典一番,想起舅舅生前做下的积德行为,的确为自己做了榜样,也就是他门前所写的:立业维艰虽一粟一丝无忘先泽守成非易遵六德六行不坠家声
他的生意几经周折,几经风雨,还能勉强维持,他知道郄凤鸣生前所为的轰轰烈烈,这身后也就成了冷冷清清了。他也知道,那总管王海虽狠狠挖了“魁盛号”不少财产,听说还给日本人当了间谍。
王海知道“魁盛号”的金库里的确埋藏着千古不解之谜,便暗中窥探,收买旧日的贴身丫环,还要扬言烧掉这座大宅院,还没等他把事情办妥的当儿,他的如意算盘珠子便“稀里哗啦”地全给撒了。
这家伙也学那荆震生管家万安的样子,烧契改押,转账拍卖,把偌大的遗产和众多的店铺,诸如钱庄、丝局、铁行、煤窑等有钱的店铺,他都一一收了过来,再假借东家的名义,从中捞取不少油水,加上主人的过继儿子年龄又小,王海欺上瞒下,里外勾结,这座大宅院里的古董字画、金银财宝等一些值钱东西,他都随时进进出出,明盗暗偷。他这无耻的小人,拿上这大氢大氢的钱,东嫖西赌,父母不养,儿孙不管,这叫做“万事劝人休瞒昩,举头三尺有神明”,自作自受,不久得了个话不能说,眼不能看,耳不能听,腿不能走的疯病,整天就蹲在“魁盛号”门前傻笑。
那吕三也无心再做富商,每日照样练拳击剑,见了穷哥儿们就帮,见了不仁不义的逆子奸雄,总要和他找个岔儿,那当然,他有一天来到“魁盛号”大门时正好碰见王海,这心头火,肚中冤,一古脑儿撒在那王海身上,趁无人之院,飞起一脚,竟把王海总管从地上踢到门楼,又从院墙喝到门槛,这作恶多端的王海就在阴间陪主人管家去了。
贾如山走进“魁盛号”来,但见:门楼倒斜,油漆剥落,石头砖瓦一堆堆。篙草屋顶三尺,丛生荆棘。窗棂纸被风阵吹,遍地乱扔玻璃碎。积厚尘土几,破箱烂书柜。瓷瓶东倒西歪,穿衣镜里映魔鬼。满院蛇鼠蝙蝠飞,都知道这里曾是藏金储银的大堡垒,名盛一时的财神柜。
贾如山毕竟是外姓人家,内情焉能多问?只晨在自己生意的小天地里,做些应该做得事罢了;那如水虽然改邪归正,发家致富,兴盛了娘子关泉酒,可他还是吸上了鸦片,后来又打玛啡,抽金丹,还嫖妓赌博,一份家业又垮了下去。
如山还是如山,如泰山,如黄山,坚强不屈,自强不息,他要再把古州的商贾重新大兴起来。
他站在榆关城下,仰望那衔接云天的阳春古楼,听那悠扬自得的五音十二律的钟声,由缓到急,由慢到强,这钟一声声,一字字,叩击着人们正在冲破黎明前黑暗,在曙光中找到光明,这钟,一曲曲,一句句,鼓励着人们在彻夜不息的钟声中,举起火炬,挑起时代的重担,云托起明天的太阳!
正是:光腾火树夺月辉闪烁金光映日出
有分教:阳春楼鸣进军谱煤城又写春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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