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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娘子关泉洒洒为媒 义井镇养花花有情
学问之道无也，求其放心而已矣①。
——《孟子·告子上》
注：①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把丧失的善良之心找回来罢了。
你说贾如水跑到哪里去了？郄凤鸣派了不少人马四处问寻，如山就不用说了，一方面安慰妈，一方面还得亲自出马寻找弟弟。这如水受了那么打击，出来又丢人败兴的，只好跑到娘子关磨河滩一家烧饼铺当起小伙计来。
老板见这个小子头脑灵活，手脚利索，从早到晚，一刻也闲不住，不大几天便能上了案板。他把白面和好，放在案板上，就这么一揉一转，抹上油，往饼锅上一放，很快，一个又圆又酥又香的大烧饼就出炉了。
如水把名字改成牛小，自己也就把以前的事尽量忘得干干净净，人们老远喊一声“牛小”，他马上和音：“来啦，牛小在此恭候圣驾”。这刚刚才二十起步的孩子，能混在烧饼铺里也帮着能顶上手，这也就算不错了，牛小一晚上就能打出百八十个烧饼，乐得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牛小，好样的！咱们的烧饼铺还没有正式起过名号，干脆，从明天起，就叫‘牛小饼铺’好了。”
“牛小饼铺”干了半年，居然打出了名堂，这叫行行出状元嘛，烧饼做的与众不同，不仅个大，而且是皮薄面酥，外面洒上些芝麻，你只要买上一个吃，保管你满嘴流油，非得再买几个拿回家里让家人尝尝，这薄而脆、甜而香、到口就化的特制烧饼一下子打出了娘子关。
老板有了钱，就又雇了七、八个后生，到后来，烧饼铺发展成点心铺，又买了几台烤炉，专做那些到口酥、鞭蓉糕、绿豆糕、麻花脆等饼干、点心，零售转成批发，买卖越做越大，光做食品的车间就弄了十几间，门面就有十内个，好家伙，这“牛小饼铺”又改成了“娘子关点心铺”。老板的钱多得放不下了，又灵机一动，又想在酒上做文章了，于是，便依着娘子关的天然琼浆，请了酿酒的行家，足足忙了两岸个多朋，运进上等的高梁、谷子、小麦，做成了娘子关泉酒。
开业那天，非常隆重，这娘子关又是天下重镇，关内关外各行各业的人士都来祝贺，要亲自品尝这特有的清捍口味。老板乐得嘴都合不拢，他本人说话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整句子，一切大小事情便由如水顶着，干脆就让他当上了经理，自己垂帘听政便了。这牛小穿的也很时髦，小伙子长得又帅，他忙前忙后，满面春风，一看今天参加酒宴的人足有一千多，好神气，他便站在娘子关大洒楼的一张桌上，高声说道：“诸位，我们今天酿出来的娘子关泉酒，味道纯正，清甜可口。这酒，凝天地之正气，彩日月之精华，真个是‘一川风月留酣饮，万里山河尽浩歌’呀。诸位，今天先尝尝酒的鲜美，领略一下黄土高原的特有风情。酒者，久也，长治久安，九九归一，也算为我这个酒老板增光添彩，‘一榻暗香黛醉梦，十峰秀色送金杯’。今天不能光喝酒，一醉方休，我要大家为我这泉酒都写几副楹联，写好的赏一大罐泉酒，怎么样？”
大家鼓掌同意，这时从宴席上走出一个儒生来，他就在早已准备好的笔墨桌前，挥毫书写起来：山雨欲来迎风把盏夕阳将下醉月飞
又有一个举子写道：对酒当歌，自是英雄本色；祝捷把盏，先为神州干杯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经理，挥毫写道：酒气冲天飞鸟闻香变凤；金樽落水游鱼得味成龙
如水当下把几罐好酒赏给写联的酒友，还说：“让咱们家乡的娘子关泉水，昼夜不息，天地同流；出海眼，无冬无夏；泛波心，有温有凉。泉出乎地，地久泉俱久；水生于天，天长水也长，酿造出‘土润泉丰涌，地灵水净甘’的美泉，也是我平定古州的一大盛事。‘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他们有茅台、汾酒、五粮液、剑南春、古井贡酒、董酒、洋河大曲、味美思、塞外茅台、西凤酒、梨园春、竹叶青等诸多名酒，咱们有咱家乡自己的‘风来隔壁三分醉，雨后开瓶十里香’的泉酒。咱这酒，似惊涛骇浪，卷起漫天怒波，咱这酒，似海水蓝天，映照月明星点。酒似猛虎野兽，狂忹滥发；酒似出水芙蓉，芳池睡莲。太白斗酒百篇，孟德煮酒论英雄；羲之醉酒兰亭序，东坡把酒问青天。武二郎醒酒打猛虎，岳武穆畅酒满江红。士大夫纵酒谈玄，绝佳人小酒举杯。勇义军沷酒挥剑，清廉官正酒浩身。还有咱，‘魁盛号’富甲天下，酒映日月星，‘大兴商行’财贯城右，酒满福禄寿。咱这泉酒，一杯洗尘，两杯接见，三杯认亲，四杯交友，五杯祝福，六杯关照，七杯顺心，八杯出征，九杯咏唱，十杯益寿。当然也不是像我说得这么玄乎，我也是乘此酒兴，赋此小序，与诸位祝酒解闷，唱出人生多少悲壮激昂的人生酒歌。”
如水这一席话，以清泉为引，银珠为佐，引出了多少引人沉思的话题，道出了多少在座人的内心世界。他们并没有鼓掌，而是静静在思，寂寂在想，人借酒，酒借人，醉也醒，醒也醉。啊！这小老板绝不是寻常之辈。
娘子关泉酒顿时名震四海，百年不衰，老板见牛小品端正，谈吐不凡，善经营，勤待客，里里外外自然一把水，就让他自己担当这一重任，每年只付他些银两就可，乐得把一个美丽的千金招来一个自己上门的女婿。
原来老板姓荆，他的小女儿叫荆青。这荆青从小在她外祖母家长大，很少回到自己家中。这一天，她和外祖母坐着小轿，参加自己家的酒会，心里特别高兴。荆老板笑着招呼孩子说：“唉，自从你娘和我离异，你大姐、二姐也不常来，剩下你这个小闺女，咋地也不管我这个死老头？”
荆青说：“爹，你发了大财啦，还不再给我找一个后娘？我听说你也像‘魁盛号’的东家一样，找了三房四妾呢。”
如水插话：“姑娘，你爹老实巴交地哪有这份心思？每日里只知道酿酒、品酒，在酒的海洋里，乘着酒船，谱酒之心声，画酒之彩卷，唱酒之北歌，赚酒之财源，哪有这个闲功夫？”
荆青笑着说：“牛小哥，我今天见你在酒席宴前说了那么多酒的文章，足见你知情达理，学问深奥啊。”
外祖母也赞美几句：“牛小，你看俺外甥女长得怎么啊？她还没有找婆家呢？”
一句话说得荆青捂着个脸，便推了推外祖母：“姥娘，你怎么凑这个热闹？”
外祖母是义井的一家靠打帘发财的大户，她家几辈就是专做各种各样的帘。最普通有竹帘、棉门帘、夹板门帘、是皮帘，还有最贵重的帘子每年由皇宫里定做，有猩猩毡帘、金丝藤红漆竹帘、黑漆竹帘、五彩线络盘花帘，还有什么水晶帘、珍珠帘、湘帘、绣帘等等，所以这荆青从小在她外祖母家长大，自然也会绘画、勾边，尤其善于刺绣，她绣得牡丹真是色泽鲜艳，国色天香，还专门给道台的夫人送做寿礼呢。
如水一瞧这荆青，长得是美貌动人，眉清目秀，两耳垂金，搽着嫩白的面粉，涂着口红，穿了一件白宝兰实地妙长衫，上系一条松绿巾子，下着撇腿杏红团花裤。头上分出双鬃，编了一条长辫子，又串上珠玉，压了梢头，鬓上簪上晚香玉、茉莉等花儿，打扮得如花似月，冰肌玉体，更显得俊俏，还穿着一双满花青缎靯，小小金莲，走得路为一阵风，活活沷沷，也不过十八九岁。
贾如水一看就中，就在这宴前挤眉眼、花丛递手卷、灯下寄情诗、床上解罗带的一系列爱的波动下，成就了终身之愿。
果真是如水一转危机，跑在九关城下，一股清泉，引来了一壶美酒，一桌酒席顿发了一语酒诗，一个酒媒，惹动了一段好缘，这也叫做“花枊关情酒一杯，烟尘回首烽三月①”“金池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车风②。”注：①宋·汪藻《次韵董禹川》②宋·曾巩《钱塘上元夜祥符寺陪咨臣郎中丈宴饮》
“魁盛号”大宅院里喝的酒新近也买了大批的娘子关泉酒，郄凤鸣品着这味美醇正的香酒，觉得自己生在平定，长在平定，还是头一次喝这平定自己的酒，这是哪位经理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翠鑫说道：“是不是你又要在酒上做起文章来了？我想人家能在山青水秀的天下第九关泉水里，酿造成独一无二的酒，我看这资金用起来可不是个小数字，没有千而百十万雄厚的金银，谁敢在酒城酒的王国里挑战于神州？”
丹丹也道：“翠鑫说得也是，人家能在咱们家的门口做出自己的酒来，的确不容易。”
郄凤鸣心想，我也得结识一下这号人物呢？
夫妻们正说着话，听得里院铜铃声声，又有马的嘶叫，他们站在楼房的后窗孔一瞧，是一套马车驮着一捆捆的酒罐给宅院送酒来啦。里院膳房里的人都在往里搬运，听得管家王海吆喝人们搬酒的当儿，笑着和赶大车的老头说道：“大爷，酒还未到，这香就飘到‘魁盛号’大院了，你老快下来，进屋喝点水，歇一歇，叫伙计们给你老做点好吃喝。”
赶车的老头在车上抽了袋旱烟，说道：“王管家，俺们这娘子关泉酒，才是地地道道的纯酒、正洒呢，现在在市场上也开始冒咱们的牌号，做那邪酒、假酒哩。”
王海又说：“大爷，听说你们的少东家是个能人，我们主子早就准备去拜访他了，我也应该见见这些了不起的人物哩。”
“他呀！”老头跳下车来，大声说道：“他哪里是什么人物？他黄毛未退，乳臭未干，还嫩着哩，也不过是个小毛孩孩。”
“大爷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个车把式，给人家送货的，你总不能贬底你家主人呀。”
郄凤鸣夫妻轻轻从楼上走下，转入过庭，打开屏门，都上前和老头打招呼。
郄凤鸣说：“大爷，听你的口气，你一定和你家小主人关系非常啦，也说不定是你的什么亲戚吧？”
老头说：“我倒不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听说还和大爷你家沾亲呢？”
“有这等事？”凤鸣纳闷。
“是啊，他还是你老的至亲呢。”
“至亲？”凤鸣更为吃惊。
“是啊，他可是你的亲外甥呢。”
“外甥？”
“外甥？”
“啊！你的外甥？”丹丹思索着。猛地，她一拍手省悟：“莫非是你的小外甥贾如水？他——。”
郄凤鸣想了想：“对，是贾如水！这小子啊，真不争气，我给了他那么多钱，谁知他倒好，贩卖开女人啦。吃了官司，还是我从中周旋，才把他解救出来。”
丹丹叹了口气：“唉，到底是不懂事的孩子，赚钱得取财有道，可不兴邪门歪道呀。也是，怪可怜的，大冬天冰冻三尺，他也不知上哪去了？着急的他妈差点哭瞎眼睛。”
凤鸣两只眼睛也滴出泪来：“是啊，我泒人四下打听，迄今没有一点音信。”
老头不听便罢，听了郄凤鸣这动情的话，不禁“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郄凤鸣也大声哭了起来，他一见车把式居然能大动情感，肯定知道内情，便上前拉着他的手说道：“大爷，这么说，你家的小主人就是贾如水，我的外甥了。”
这时，郄家的老前辈，郄三才、郄三元、郄三善等老人和伯伯、叔叔、婶婶、嫂嫂一群男女老少都围着送酒的大车，希望老头能从口里说出外甥如水的下落来。
这位老头微微一笑，甩掉外面披着的老羊皮皮袄，解下蓝布腰带，脱下套着的厚棉裤，里面露出一身很为考究的贵重服饰来。
大家正用万分惊愕的眼光看这老头的异常举动时，就见老大爷把自己的破毡帽一扔，把鼻子底下腮底下的假胡子那么用力一揪，啊！露出了一个活脱脱白面书生，举止文雅，郄凤鸣的亲二外甥贾如水！
“啊！如水！如水！”大家呼叫着如水的名字，还不知谁呐喊他的绰号小名贾三害。
郄凤鸣拉着外甥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水双膝跪倒，给所有在院的老人叩头。
大家扶他起来坐在大厅，丹丹指着凤凰、翠蕊说：“快拜见你的二舅母、三舅母。”
如水笑了：“这么多舅母？”
“还有呢，还有你的四舅母、五舅母，在你舅父大人的丈母娘肚里还没出生呢。”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
如水说：“舅舅，舅母，都是孩儿不争气，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只好学习杨四郎，改名换姓，叫成牛小，打烧饼、端酒菜，还给老板提茶倒水，有时还提夜壶、倒尿盆。到后来，当了经理，酿酒我走在前，定货、提货、清行家、讨酒方，还有往京城皇宫里送酒，结识了不少王爷、公公，咱这酒可打出天下啦。”
郄凤鸣道：“孩子，你必须先赶回州城，见你母亲去，还有你哥，你嫂，你侄儿，省得他们全家为你还操心。”
正是：败子不回金不换光棍回头饿死狗
娘子关泉酒的酿造地、大洒楼，荆老板知道眼前的贾如水就是昔日为我当下人的牛小，心里很过意不去，又为这有能为的女婿感到高兴，便催如水早日和闺女结为良缘，当时就择下吉日，定下亲事，明媒正娶，天作之合。
义井镇义井村吕三靠走戈壁、穿沙漠，铤而走险，仗着镖师的武艺和威望发了财，他又善于经营，谨慎处世，对下人又十分宽厚，甚得人心。他掌握着“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的准则，对钱财就看得淡了，每日里仍舞刀弄枪，练习他的功夫，日夕不怠。
吕三的妻子小菊和小菊的妈，也都把卖茶的大生意让下属经理们担当，母女俩便在瀑里村在鱼池畔养种花木。起初，她们也不过栽些普通果树，什么苹果、葡萄、李之之类的水果，到秋后，招待招待亲朋好友，落得左邻右舍的男男女女，和她们相处的十分和谐。
过了些时，母女俩便把花木发展起来，她们不愧是江南女子，对花木的栽培很有研究。母女俩一心想在花的王国里，弄出一个大名堂，培养了上百种名花异草，又盖了一座大花园，里面置有草房、书院、假山、溪水，很为讲究。
这一天，吕三约郄凤鸣夫妇到瀑里一游，这瀑里：彩色牌楼，路长坡陡，小池畅鱼，街道整齐。千家百户，向阳门第。明珠瀑里，阁内生辉。
郄凤鸣夫妇由吕三陪着，一步步走进“悦情园”来，看那红木栏上落着的小鸟悠然自得，十分有趣。翠蕊低低咏着“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的名句。此时正是八、九月天气，这篱笆墙内，花盆景内，上上下下全是盛开了的菊花，其中最为名贵的便是：鹅翎、剪绒、西施。
正是：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这菊园稀有稀的别致，繁有繁的交错，黄的可爱，白的纯正，紫的典范，红的艳丽，确是“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了。
梅标清骨兰幽香，茶呈雅韵李浓妆。香娇疏雨莲池塘，水仙冰肌榴无双。牡丹国色玉树阶，丹桂飘金芙蓉香。海棠瑞香两相可，玫瑰杜鹃山茶强。梨花溶溶桃花艳，腊梅花磐绣球旺。点缀十锦花样好，不及黄菊傲寒霜。
小菊之母何大姐邀大家就在园中的石桌上坐定，端来娘子关泉酒，吐着一口南方口音说道：“彩菊东篱洗污泥，轻泡三日香扑鼻。夜来置酒密封口，起名菊酒更珍贵。”
丹丹道：“何大姐，你把俺们家乡的好酒，再泡上你们栽得菊花，这么一合，还真有股味道呢。”
翠蕊想了想，说道：“祛疾化痰增胃津，明目利肝养精神。通便消肿避邪杂，增寿延年在杯中。”
吕三笑着说：“果真是三夫人聪慧，你可得画一幅菊花图呢。”
小菊说：“好酒叫青州从事，次酒叫平原督邮，鲁酒叫茅柴皆为薄酒，竹叶青状元红俱是美酒，葡萄酒，珍珠红，悉是香醪。酒嘛，都说是杜康所造，这羔酒自劳，乃田家之乐。我小菊从小就是喜欢菊花，泡上菊酒，咏上菊诗，唱上菊歌，多有意思。”
不多一会，义井镇的小河、白羊墅、王珑、圪台、上五渡、下五渡、义东沟、大阳泉、西峪、西峪掌、牛家峪、神峪、王家峪等村的名士们，扶老携幼也纷纷前来赏菊。
这时，从菊园门外闯进三四个人来，他们一个个都是彪形大汉，面貌丑陋，袒4，怒目圆睁，牵着马大踏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手执马鞭，向园里呐喊：“喂！瞎了眼了？还是聋了耳朵了？大爷们走得累了，快给端些酒来。”
大家一看这几个没头的苍蝇，居然带着臭污飞入民宅，早气得不得了。
小菊可不管这一套，她站起来直问：“你们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私闯民园，该当何罪？”
另一大汉语气减轻了些：“小娘子，你何必多问？说出来怕吓破你有担。”
小菊又道：“那你是皇家侍卫队？还是京城的御林军？准不会像你们这样凶神恶煞似地一点道理都不讲吧？”
王海也不看火侯，挺起胸来，骂道：“大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嘿嘿，你是谁？我不看你便罢，好生生的人怎么脖子是黑的，是个黑脖子呢？走开，别惹大爷生气。”
领头的也是欺人太甚，不问青红皂白，朝着王海当胸就是一拳。他一个转身，一扫腿，早把王海踢倒在地。
王海的门牙被打掉两颗，他正要站起来，旁边又一个大汉上去便用脚狠狠踏到他的胸间。
一伙大汉哈哈大笑起来。
吕三没有说话，慢慢走到大汉们的面前，眼瞪着，眉竖着，腿站着，手叉着，一动也不动，像个金刚大力士。
几个大汉挽臂摩拳，朝着吕三上去就是几拳，嗨！吕三岿然不动，大汉们的手臂都发麻了，啊！这人有武艺。
领头的大汉正要从腰间抽出钢刀动手的一刹那，就见吕三朝那大汉在身上轻轻一点，大汉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其他大汉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跑，吕三笑了，他扶起大汉说道：“兄弟，受惊了！来，大伙儿坐下先喝一杯菊酒。”
他端起一个能盛一两岸酒的瓷杯，捏在手中，就这以轻轻一捏，那瓷杯便粉身碎骨成了一滩泥巴，他还自言自语地说：“这瓷酒杯也太不中用了。”
大汉们全然跪倒以地，大叫“饶命！”
吕三让他们起来，从下，吩咐人给上些酒菜，唉！这帮家伙连正眼也不敢看，谁还敢先动筷子？
领头的大汉站了起来，躬身说道：“我有眼不识泰山，向先生赔礼了！”
“你们有什么事吗？”
那个大汉说：“戊戌一举，百日维新，康梁变法。小的奉袁世凯大帅之令，要来直隶平定州拜见‘魁盛号’郄凤鸣老爷，这是大帅手笔，让我亲自交给郄老爷，时间紧迫，我们的马折走了两天两夜，一路打听，也不知怎地，糊里糊涂便找见这里了，得罪！得罪！”
吕三道：“这就是郄老爷！”
那几个大汉连忙叩头，又把袁世凯的亲笔信拿出来双手呈上。
郄凤鸣煞皱起眉头，没有说话，吕三接过信来，一瞧，大意是说康梁余党，务要斩尽杀绝，小站练兵，缺少军饷，早知郄先生仗义疏财，为扶植皇室，想借万两白银以充军费，容日后重利补偿，还说要在太后面前，赏郄凤鸣一个四品大员呢。
郄凤鸣一想，你袁世凯的心肠世人皆知，欺上瞒下，出卖皇室，野心勃勃，可这信如同一道命令谕旨，不借？行吗？
郄凤鸣猛然想起外甥贾如山的话，要有足够的应变能力，什么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对！我就这么办！他说：“弟兄们先到大阳泉住上些天，看看风景，到这们山西来了，不住几天行吗？”他吩咐家人好生接待，好酒好肉，还找了几个歌妓为他们解闷陪酒。
这样过了十几天，这几个下级军官才醒悟过来，军令如山倒，这怎好回去交帐？
郄凤鸣写好一张银票，递给领头的大汉说：“弟兄们，一路辛苦，你们拿上我这开有万两白银的银票，立刻到张家口、天津、包头、保定四个地方，让他们经理按我银票上所开的数字如数交上，一文不少，明日你们动身好了！”
第二天早晨，郄凤鸣塞给大汉们每人五十两银子，竤他们到村口。那几个大汉感激的了不得，这郄先生果真慷慨，回去一定要好好在大帅面前美言几句。
他们一时也被金钱、美女所迷惑，今天跑到张家口，明天又折回包头，你想误了多少时日？可这郄凤鸣是善于理财的高手，他早就吩咐过，光见到他开的银票，一律无效，经理见不到郄凤鸣的密码数字，谁也拿不走钱。这几个大汉来回瞎转，回京城如何向主子交待？恐怕还得脑袋我家，末了，他们各奔前程，就地散伙，一直等到洪宪登位，讨袁大军此起彼伏，袁氏气数已尽的当儿，他们大概才会出面，还常常记着郄凤鸣的好处呢。
郄凤鸣就以这瞒天过海和方法，保住了几万两白银，算是他靠官、近官、远官、避官的一点小小伎俩罢了。生意场上稍有不慎，便会土崩瓦解，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你说可怕不可怕？
这几天，郄凤鸣又忙了起来了，在州城住着一位博古通今的饱学之士，姓商名瑞山，他曾是翰林院庶吉士被升为寿阳县令，因赴任时，船行江中，突然波涛汹涌，怒浪冲天，船被狂风撕毁，亏得众人救他返里。瑞山悟想到官场险恶，还是坐下来写写文章，记一些乡间轶闻，出些古州拾遗野史，正好以此为鉴，教训后辈，他便深入山村采风，搜集民间流传下来的故事轶闻，便不觉得寂寞了。瑞山先生把州城的传奇满满记了一本，他要单独为义井镇写本散记式的传记。
他来到大阳泉村的张氏宅院，屋套屋，园靠园，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睱接。他由郄凤鸣陪着，来到这张佩芳之孙、张敦颐之子、天下才子张穆的故居。
商瑞山问道：“郄先生，你是大阳泉人，你必须给我讲一讲博学硕儒张穆因酒误事，怒骂主考官，著书立说，逆境中奋进，这石舟先生的传奇故事，就请你来讲说好了。”
郄凤鸣就在老槐树下，一字一句地讲起张穆的故事来。
正是：逸情老我书千 屋淡竟可人梅一窗
有分教：东皇雨露新敷泽 南国文章旧有声
第二十八回 穆主考怒酒嫉贤才 张石舟笑酒惊天下
小小瓶酒随身有，从来热酒伴寒儒。酒起考场皆由它，敢笑博酒不丈夫？
顺天府乡试。
张瀛暹第一个把试题做起，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又写得神采工整、笔锋刚健，自己看了也觉得好笑。张瀛暹第一个交卷，他似乎觉得天高地厚，自己立于天地之间，天生我才必有用，那肯定会独占鳌头，旬魁虎榜，有朝一日，琼林赐宴，临轩问策，和皇上评论春秋，一语定天下，我蓬仙岂不是和谪仙一个样？果然如斯，戒烟毒，破夷船，烧尽东南进口的害人鸦片，使百姓仰慕皇室，过一个安宁太平生活。我蓬仙有补天浴日之功，也应那上应列宿，做一名两面三刀袖清风的好官，我并不稀万民伞，高角牌，我并不悬明镜昭日月的自我标榜的金匾，看我今日京都乡试一举成名，那该多好。他想到这里，双手呈上试卷，口称“大人，学生第一个交卷”！
主考官接过了张瀛暹递上来的卷子，用尖条的手擦了擦眼镜片子，然后用目光钱扫了一下全篇上的答卷，再仔细一字一句读了一遍，自个儿一拍案子，大声说道：“好！妙！奇才啊！奇才！”
张瀛暹躬身施礼：“承蒙大人夸奖。”
那位主考官摘下眼镜，咦！眼前这位后生好生面熟，他问道：“报上考生姓名来！”
“大人，我姓张名瀛暹，字蓬仙，乃山西平定大阳泉人氏。学生才疏学浅，还望恩师指正斧教。”
主考官一笑：“你不就是元宵夜屏风后巧编长文，小饭庄里当众演论的那个张瀛暹吗？”
“是，大人，大人难道见过学生？”
“我当然认得你。入春，你口吐狂言，斥难朝中命官；深秋，你笔书怪文，指责时政朝野，你为何如此大胆妄为？你为何也想在我顺天府乡试堂上卖弄才学，还想一鸣惊人，夺众星而捧月，想攀仙桂，步青云，一步荣发不成？”
“学生不敢。”
张瀛暹今个儿遇到了死对头，活冤家，他压着一肚子的火。总算这半年懂了些人情事故，这才恭恭敬敬说了些他并不想说的话。
那主考官一拍桌子：“张瀛暹，你这样的才学，只能井底观天，怎能入我鸿儒博士之门？你要知趣，自个儿把卷子拿回去，糊糊窗户纸，裱裱炕沿边，也好省得我劳神耗精。你看，天下英才正埋头伏案，在写精辟文章呢，别耽误了人家的宝贵光阴！”
张瀛暹一听此话，心早凉了半截，他知道此人正是那搂着女人进‘状元红’抽鸦片烟的翰林院编修现任主考大人的穆舟，今日我当着天下秀士，当众戳穿他的为人，也好出出我心头之气。他想到期这里，暂且压住心中怒火，等一会儿大伙都把试卷交上来的时候，我再与他对执。
穆舟道：“你小子怎么还不把卷子收回去？”
沉默，沉默，沉默，长时的沉默。
主考官把一张张卷子接过来，笑着，点着头，嘴里不时说着好！好的词句，这么一褒一贬，一颂一责，也没有使张瀛暹倒退半步。他铁青着脸，眉毛像两条利剑，眼睛一动不动，他站在试案的前面，腿立定，像是暴风雨中的劲松，等大伙把卷子都交齐了的时候，张瀛暹一个箭步，站在穆舟座位的前面，这一举动，使所有考生一齐掉回头来。
张瀛暹厉声数念：“诸位同窗学友，诸位年兄年弟，这位主考大人公报私仇，以忌才恨学的蛇蝎心肠，盘踞高位，不看第一个交卷我的文章，公然指三道四，还赦令我把卷子收回去。诸位，我倒忘了，此主考官就是曾在元宵佳节之夜跑到‘状元红’酒楼，搂着小娘们抽鸦片烟的翰林院编修大人穆舟！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笑声。
穆舟也有点后悔，我今天为何和一个寒儒狂生过不去？事到如今，也只好厚着脸皮和这个年轻后生周旋一二了。他拍着桌子吼道：“咆啸学案，滋扰考场，还跳到主考的主位，指责当朝万岁爷让我当这个主考官。这不明明是胆大妄为的放荡狂士？来人，来人哪，赶快把他给我拉出去！”
几个差丁上前拉住了张瀛暹，“当啷”一声，一只小小的古瓶竟从他的衣襟里咕鲁咕鲁滚了出来。
穆舟上前一瞧，啊！是半瓶烧酒，哼！这一下就给我下了台阶，也省得大伙说我嫉贤妒能。他拿着小瓷瓶，怒气冲天地说道：“张瀛暹考场上胆敢喝酒，这是酒馆？这是宴餐/就凭你这一点，就会革除你一辈子的功名学籍。来，把他给我乱棒赶出，永不返回！”
张瀛暹哈哈大笑，这一阵子笑，笑得大家直擦眼泪，第一个交卷的张瀛暹竟落了个旬落孙山不说，还要开革学籍，这是什么考场的规矩？这一阵子笑，笑得穆舟虚汗直出，今天怎好收场？
张瀛暹拿起手中的卷子，抢过穆舟手中的小古酒瓶，唱道：“我天下第九关娘子关美酒，映日月之光华，喷天地之造物，酿甘泉之精，吸自然之甜，啊呀呀，好酒！好酒呀！只要喝了它，我就可伴酒惊皇城，暖酒震书斋，谢酒抖毫笔，唱酒著宏论了”。接着便把瓶里的酒，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穆舟吼道：“快轰出去！快赶出这个疯子！”
“疯子？是，我是疯子！我雪夜闹酒楼，我考场咆学堂，我刺透这信考官的痛处，也好使他以权压人，以权欺一个誉满神州的怪异才子！”
他索性坐在主考位子上，大声喝道：“尔穆舟听着，从今日起，我再不叫张瀛暹了！你不是姓穆？我就叫张穆！你不是叫舟？我的表字就叫张石舟！我用千斤巨石，把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穆舟，压得你永世出不来气！”
张瀛暹当着考场改了自己的名字，便所有的考官、考生、差丁、门斗，个个吐着舌头，瞪着双眼，连称“天下怪事”，把个四品大员气得面色苍白，双唇抖动，牙根咬碎，简直是汗流夹背，让人扶着一句话也说不来。他要再往下闹，这个狂生倘若满城宣扬，圣上怪罪，秋后算帐，这还了得？
张瀛暹把瓶一摔，脸朝天，又一阵猛烈的笑，他简直是在歌咏，歌咏这眼前的一切变幻，他咏道：“搜我酒瓶遍地流，满腹经文何处求。它日立言写奇书，谁人不知张石舟”。
这一天下奇闻，真替举子们出了口气，大街小巷，人人议论，后来祁隽藻在《斋文集序》中载：“应顺天府乡试，携酒瓶入。监搜者。呵：“去酒”！石舟辄饮尽，而挥其余沥。监者怒，命悉索之。破笔砚，毁衣被，无所得。石舟扣腹曰：“是中便是经笥，若辈岂能搜耶弄部，白其枉，然竟坐摈斥，不复得应试。于是侨居宣武城南，闭门读书，益肆力。阮文达公见其撰述，叹为天下奇作”。
这张石舟自从在京城里闹了这两件快事，是家喻户晓，纷纷向他求字做诗，一时石舟诗字价值千金。
正是：翠松柏何须羡桃李 盼请君点检岁寒连
第二十九回 张九章荣归义井村 吕占鳌武术传国外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①”
——《论语·颜渊》
注：①曾子说：“君子凭文德结合成朋友，以朋友之情培养仁德。
商瑞山听了郄凤鸣讲述张穆的一段传闻，吧了一口气说：“唉，人生在世，无论是仕途官场，还是名利金钱，就如同在大赌场里赌博，胜了也不必骄横，输了也不须烦恼。大凡有奇举者，必有奇识；有奇气者，必有奇才。乃天地间浩然正气所钟，有不可得而掩抑埋没者大有人在。既不与操、莽同科，亦不甘草木共朽。斯真大丈夫之异乎举动寻乎万万也。那孔丘被围，孙膑割股，左丘失明，司马被腐，乃至子牙渭水垂钓，韩信胯下受辱，张良三拾履，蒙正坐窑，都是在困地逆境里挣扎，奋进勇为，方能洗尽耻辱，有志于治国平天下，此大义大节之辈，都是列入国史中的忠贤啊。”
郄凤鸣说：“商先生，你说得头头是道，就说咱们这个小镇吧，方圆寸士，浩气永存，出了多少能人？写出了多少动人的篇章？先生能整理书册，把古往今来的动人故事都一一录写进去，将来后世定良有益也。”
光绪三十三年，山西巡抚调张九章输晋省铁路矿务，今天打着旗罗伞扇，特地到“魁盛号”来。
这张九章，义井村人，家境贫寒，从小没有父母，但他却专喜读书，带着米面到平定州城求学。
同治十二年，参加乡试中学，接连参加了四科会度，皆名落孙山。
光绪六年，清吏部大挑，择选一等，封他为知县，派往江苏，他坚辞别不就。其间，为生计所迫，曾在祈县、平遥、介休等地设馆授徒。直到光绪九年，才中了进士，以主事递用，分发工部营缮司。
光绪十四年，张九章任四川黔江知县。奉旨离京，便道抵家。祭先袓时对自己发誓：“此行倘受一文枉法钱，先灵殛之。”黔江在四川边界，贫穷而混乱。他到任后，整顿经济抑恶扶善。第二年，全县洪水泛滥，州里下发抚恤金帐。为防止营私舞弊，他下令复查户口，核实实情。对老弱病残者，酌情散发，身强力壮垢，则以工代赈，在河边植柳，以备材用。县城靠近唐岩河，水大堤小，常常受害。他召集县里大户人家，捐献财物，修堤筑坝。他还亲自探察水道，周密规划，本龙护堤，石坎拒水，使居民永除水患。他编写了《息讼歌》，教化众民；授集文献，以纂县志，在任十年，城乡大治。
光绪二十二年，清吏部考查地方官政绩。张九章为“卓异”，获嘉奖，调任四呼屏山知县。这里民族杂居，互相仇杀。他到任后即设防军，督团练，剿抚兼施，几个月后就使县境转为平安。后来，他又调任四川涪州知州、梁山知县，两县百姓都称他为好官。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光绪出逃西安。张九章捐廉报效一万两千金，得旨升缺，赏戴花翎，以道员留川补用。后历署四川厘金、夔关厘道、慎黔盐务、全省学务、筹饷、机器等比局督办，成绵道、龙茂道、川北兵备道尹。光绪三十年，四川东北遭灾，他特捐千金助赈。
张九章有《黔江县志》、《双冷斋文集》问世。
张九章在办理山西铁路矿务事宜，接任后，与诸当道意见不合，便提出辞呈，以修墓为由，请假返回原籍。他今天来大阳泉，也是故地重游，祖上早和郄家有世交，所以他兴冲冲地抖一次最后威风，反正我张九章就此卸任回家，抱孙子啦，就让我这大官员再在故里唱一首凯旋荣归曲吧。
郄凤鸣躬了躬身施礼道：“啊呀呀，张大人荣归故里，一身清廉，众口皆碑，在京城上下凡提起大人你的名字，都赞不绝口啊。”
张九章摸着雪白的胡子笑道：“你小子居然发了大财，住的是豪华的门宅，吃的是山珍海味，娶了好几房太太，比我这两袖清风，三餐菜食强之百倍了。”
郄凤鸣陪着他把整个村都转了一遍，说道：“唉，人生在世，功名进取，我年轻时读书不成，就去闯江湖做买卖，也是一股糊涂运气，让我郄凤鸣一人占了便宜，这也是托袓上的福啊。”他看了看张九章身后的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士，说道：“大人，这莫非就是咱义井村著名的武士吕占鳌兄弟？”
吕占鳌上前施礼：“郄先生，我一介武夫，没有什么让人称道的本领。”
“不！”吕三也上前给吕占鳌行礼说：“你是我的叔叔，你是河北沧州武师陈善、燕青门派的高徒，在那里开馆二十余年，传授的拳种及器械套路四十多种，在日本人编写的《图说中国武术史》一书中，就有叔叔你的专门记述呀。”
郄凤鸣说：“吕先生凭一身好武艺，除暴安良，帮助张大人整顿治安，立了大功，被御赐为‘武德骑尉’，人家是五品官哩。”
张九章说：“这占鳌还精于医道，为人诊治，分文不取，他著下的《点穴秘诀》、《卸骨秘诀》、《急救良方》、《牛马经》和燕青门派的各种拳经、拳谱及套路，流传于世呢。”
郄凤鸣说：“咱这义井镇就是人杰地灵的宝地。张大人，我给你在义井拔些银子，好好修一座宅第，也好过一个颐养天年的生活啊。”
张九章说：“我回到家里，白萝卜、玉米面、粗布衣衫，耕读之家，就心满意足了。”
吕氏宗族叔侄见面，说不完的贴心语，道不及的叙别话，不知谁来了个挑衅性的由头说：“今天天气又好，光听说吕大哥的武艺高强，五品军衔的吕叔一定更胜一筹，何不就在咱大宅院经纬度较量一番呢？”
张九章随和着说：“好！不过，我不主张叔侄二人比武，今天，让他们各显其威，各逞其能，也好在这‘魁盛号’的历史上，记载一段美谈佳闻呢。”
吕占鳌说：“吕三，你先来！”
吕三说：“叔叔，我绝不敢和你比试，再说我学得是轻功，哪会舞刀弄枪呢？你才是真正有道恒的武士和正弦的校尉骑驃大师呢。”
吕占鳌没再推让，他把外衣脱下，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见“十八罗汉斗悟空”的大型石雕像端端正正在当院摆着，他上前摸了摸石雕的底座，又推了推石雕的全身，他把石雕推的倾斜了，就势把双手插进石雕的中心点，“嗨”的一声，那石雕就被这些大力士高高举起。人们都屏住呼吸，不敢放声说话，也不敢鼓掌叫好，就见吕占鳌气不喘，心不跳，举着石雕群像在当院走了一转，然后又轻轻放回原地。
啊！这尊石雕足有千斤重，居然被一位四十开外的武士所搬动举起，人们惊奇地了不得，这是三国的典韦？还是水浒上的鲁智深？
吕三走过去，把外衣轻轻披在叔叔的身上，说：“叔叔，神功！神功！就这一举，举出了皇家气派的威武，举出了五品武将的神采，举出了咱们平定义井镇人的刚强。这比泰山石敢当还硬的多呢。叔叔，这武功，要真正学到手，绝非一两年之内可以学其一二的。”
吕占鳌说：“吕三，你不会弄这套把戏，举大鼎，耍刀枪，你是没学这正门一套的，你就来个轻功吧。叔叔我可是没有看见你的能耐有多大？来！试试！”
吕三问：“郄先生，你说呢？来点什么武艺也好当众献丑啊？”
郄凤鸣看了看张九章，张九章笑了：“好，那你把我这顶红缨亮帽放在那三层楼的顶上，你还是在叔叔面前服输吧。”
吕三道：“请大人把帽子给我！”
张九章从头上摘下他的帽子，递给吕三，吕三拿着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戴，随后，两腿就这么一蹲，一跃，“呼”的一声，早跳到窑顶上，然后，又连纵三下，吕三已跳到三层木楼顶上，把张九章的官帽端端正正放在楼的顶端。
大家都仰着头，伸着脖，看着吕三又捧起帽子，轻轻一跳，早落在地上，连一点声息也没有，他双手递给了张九章的帽子，说：“祝大人节节登高，官加三级！”
张九章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神功！神功！简直是风轻飞燕入水俏，云飘鹏鸟上青天。唉！老夫老矣，我也带你外出为皇家效力，还不弄个四品、五品军衔？”
吕三道：“大人，我并不想在军功的圈子里打转，我只果卢替家乡办点小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张九章又说：“凤鸣，听说你的夫人们都会做诗，今天老夫我要当面试试她们的才学，未知可否？”
丹丹笑着说：“我是个笨脑袋，不会做诗弄赋，就先让凤凰妹来一首可以吧。”
凤凰想了想：“那我就来个《虞美人》吧。
盖世神威武功强，不许互商量。猛虎松风吼明月，寒石浸泉啸惊景阳岗。
身轻飞燕摘星斗，穿雾拍怒浪。且将刚俏合一体，留做弱女凝句起草章。
翠蕊说道：“就让我给他们画个人物肖像吧。”
大家拍手同意，翠蕊便请吕占鳌和吕三各摆武功架势，她面对真人写生，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竟把两个人的神态刻划的非常逼真。
张九章非常羡佩她们女子的才学，道：“唉！这么聪慧的女子，要是在英国、美国、日本，那就有用武之地了，可惜几千年的专制时代，女子只能是炕台、碾台、磨台上做营生，误此青春了。”
翠蕊说道：“听说广东出了一个孙逸仙，人称孙大炮，就提倡男女平等。”
张九章呶了一下嘴：“这都是革命党人的谬论，不许胡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秋风乍起，寒露又至，真个是“槐无颜色因经雨，菊有精神为傍秋”了，就有两个老汉挑着柿子送进了“魁盛号”，这两位老人一边进院，一边呐喊着说：“喂！‘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透皮’，快来吃呀。”
各个宅院的小姐、丫环闻声都跑出来，围着柿篓看那柿子一片火红，都想尝尝鲜。凤凰拿起一个柿子，用手绢擦擦，张口就咬，“啊呀”一声，连忙吐了两口，说：“好涩，好涩！”
老汉道：“太太，柿子必须放在火炉边，焖上一夜才好吃哩！”
凤凰道：“尽把珊瑚映文曛，瑶仙齐着石榴裙。无边红树多情思，遮断青山锁白云。”
翠蕊道：“你吃柿子吃得连嘴都给封住了，还作诗呢。”
凤凰道：“这又不是我写的，我听说，柿有七绝：一多寿，二多荫，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观，六佳品可啖，七落叶肥大可以蜂房收，你们说这红红的柿子还真有不少学问呢。”
又过了几天，从乐陵购回了几百罐蟋蟀，这些罐子是烧好了的泥罐，最著名的便是“赵子鈺罐”，里面有小泥楼，小饮水瓶，贵的很呢，各个宅院里的丫头、老妈子都把蟋蟀罐子捧回自己的屋子，送蟋蟀的人还讲了一番大道理呢。
蟋蟀，俗名“蛐蛐”，这是以其鸣叫的声音命名的。山东乐陵谣云：“拆拆洗洗，放在柜里。”也是附会蟋蟀的鸣声来督促懒婆娘：秋风渐凉，快拆洗缝补，以备冬来御寒，所以又名其为“促织”。当地对这一鸣虫，向有赞誉之情，并形成饲养、娱乐的习俗。
乐陵人饲养蟋蟀，至少也可以上溯至明代，至今已甚盛，延续至今不断。
郄凤鸣吩咐，各宅院可以喂养，只不许拿着蟋蟀撕斗，只是在立冬时分之后一直到过年，各个宅院里都听到清脆悦耳的一片乐音，这也是吉祥之兆了。
正是：不役世俗之乐 惟谋我心所安
有分教：淑气和风光栋宇 芝兰玉树满庭堦
第三十回 斗蟋蟀翠凤争风吃醋 骂丫头东家得珠佩玉
凤凰和翠蕊正坐着闲聊，听蟋蟀罐里的蟋蟀正声嘶力竭地鸣叫，她们仔细一听，罐子里竟有蟋蟀的两种鸣叫，时而高昂刚强，时而悲壮惨淡，时而像互相示威挑衅，时而像互相仇视撕咬，时续时断，时长时短。起初，她俩还有些好奇心，听着听着，她们感到一个小罐里怎么有了两种蟋蟀的声音？翠蕊慢悠悠走到罐前，轻轻掀开罐子，谁知其中一个个大腰肥的蟋蟀竟一蹦蹦了出来，接着，罐里的一个个小腰瘦的曙一只蟋蟀也蹦了出来。这两个小家伙跑出泥罐之后，并不走远，各在一个方向等待着对方的到来。
凤凰正要上前拍打捉拿，翠蕊拉了拉她的衣袖，凤凰把手又缩了回来。
两个蟋蟀各用前腿拂了拂须眉，抖了抖精神，都各翘起尾巴，怒目圆睁，摩拳擦掌，准备着一场生死殊斗。
正在这个时候，郄凤鸣一脚踏进门槛，一见这个场面，顿时怒发冲冠，雷霆般地火发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在买这批蟋蟀罐的时候，就三令五申，不须在家中让蟋蟀互相撕斗。我们‘魁盛号’让仁义起家，勤劳致富，就是偶然得到的财宝，也是老天有眼，先人显灵，恩赐咱们的金银钱财。我是恨那些和人争讼的人，‘为人何必争高下，一旦无命万事休’，何必斤斤计较，与人为仇？何况这小小蟋蟀，万物生灵，让它们各居其室，待到秋后春初，还能在罐里悠然自得，不致冻死。你们胆大包天，公然背着我挑斗蟋蟀武斗，你们要看着双方一胜一输，一死一伤，你们这和罗马的斗兽，西班牙的斗牛有何区别？”他越说越生气，顺手就给了翠蕊一个响亮的耳刮。
翠蕊从来没有受过这侮污辱，她摸了摸脸上的红印：“好！好！你敢打人？你欺我是奴才、丫头，你为什么不敢骂我姐姐？”
凤凰也邦着男人说话：“你别忘了，是我把你从丫头一跃而为夫人，现在你已经翅膀硬了，身份高了，架势大了，你是什么东西？”
翠蕊更为生气：“好，你是正夫人，我是小妾，行！那我走还不行？”她一头闯出门外，正迎面碰见丹丹，她哭着说道：“夫人，你看我这脸，因为罐子里跑出了两只小蟋蟀，他就开始打我啦。”
丹丹一看，心中明白，便说：“郄先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问青红皂白，上手就打，出口就骂，这还是咱大家的礼仪？”
郄凤鸣没有吭声。
凤凰也哭成一个泪人儿，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一个罐里就有两个蟋蟀鸣叫，我俩找开想看个究竟，谁知这两个蟋蟀一前一后跑出罐外，郄先生就来了个先发制人。”
丹丹笑着说：“啊！我明白了，你把火发到翠蕊的身上了。翠蕊别哭了，都是我没有安排好那些丫头们，谁知这一个泥罐里怎么能跳出两个小蟋蟀呢？”
红玉蹦蹦跳跳地一头闯了起来，她笑嘻嘻地说道：“太太们，快找开罐子，把蟋蟀放在大缸里，咱们拿上枝小毛笔的鼠须，一点一点引逗它们，这就有好戏看了，看看谁最厉害？刚才我在西院就引逗的那些小姐、老婆子都来看热闹！”
“啊！原来的罪魁祸首就是你！”郄凤鸣给自己下了台阶，他一转机，又发起火来：“红玉，咱们家不许斗蟋蟀，不许和任何人吵架斗嘴，不管长者老辈，绝对不许随意打人，尤其不许虐待下人。”
“这就对了！”丹丹帮腔：“这就对了，郄先生早就定了农规，随便打人者，罚！”
郄凤鸣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快转怒为喜，上前拉着翠蕊的手，给她施了一个礼，说：“翠蕊，都怪我没有认清谁是咱们打闹的主谋人？怪我！怪我！别生气了，怪我不好，我这里赔情道歉了。”
红玉一看大家都把眼光盯着自己，顿时感到无地自容，下不了台，便发疯似地哭了起来。她这一哭不要紧，惊动了处个宅院里的大人、小孩都一齐涌进门来。
红玉喊叫着说：“太太、小姐、妈妈们，你们都在这里，我并不知道戏斗蟋蟀能犯了大罪？从小俺就在乡下捉蟋蟀，捉蝈蝈，捉叫蚂蚱，你们‘魁盛号’连一个小蟋蟀也不许动它一根毫毛，你们行好积善，不许伤害生灵，你们是佛，我是魔，你们是仙，我是鬼，这还不行？我还不如回俺农村自由哩。”她顺手把头上的簪花、银珠花儿一朵一朵放下摘，放在桌上，然后跪在地上给大伙叩了一个头，往外就走。
翠蕊和大伙上前拉住红玉。
郄凤鸣又摆起家长作风了，他指着红玉说：“让她走，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见我！”
红玉挣脱着跑出院外，哭着，笑着，叫着，喊着说道：“我回乡下去，明天给你们捉好几罐子蟋蟀，赔你们还不行？”
大家也不知所措，还是郄三元的妻子唠叨着说：“凤鸣，红玉这孩子来咱府上可三年多了，手脚勤快，办事认真，院里院外的花草，那都是她一手培育的。每天打早就起床，起来就干活，还背了不少唐诗呢。这样的好孩子，俺可舍不得她走！”
凤鸣这时倒可怜起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来了，怎么因为一句话就让她走呢？他想上前把她拉了回来，可又不能失去家长的尊严，左右为难，这可咋好？
还是那个和事佬，只知当管家理财的后台，可不多管这些芝麻点的小事，今天又要他当老好人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便顺水推舟说：“红玉，回来！我做主，谁敢开了大门让我点小丫头红玉走出门外？谁要放跑我的红玉，我和他没完，砸断他的狗腿！”
丹丹把红玉扶进自己的内室，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又出来，告诉大家：“没事了，大家各回各家，以后咱家都记好了，不许再节外生枝，不许斗什么蟋蟀，不许打架生气！”她面对那十几个老妈、丫头说：“你们记住啦！”
那些下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记住啦。”
“下去吧！”
“是！”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也不知什么原因，郄凤鸣一到晚上，就想起红玉的事，他本想上前和红玉说几句话，谁知红玉一见他，扭头说走。
一天，郄凤鸣在门前正准备到州城，他正要上马，只见红玉跑出来，正赶门外一只公鸡，那鸡一拍翅膀，飞到草垛上去了。
郄凤鸣笑道：“傻丫头，这雄鸡被打赶得上了草垛，该当何罪呢？”
红玉笑着说：“那你就赶我出门好了。”
郄凤鸣不再说什么，便骑到马上，扬鞭正走，那红玉从身上掏出一个绿色的小荷包来，双手递给凤鸣，说：“你出门在外，我给你一点小小礼物！”便回转宅院。
郄凤鸣骑着马，走下北岭坡，就在马上打开小荷包，一看里面放着一枚“同心结”。
郄凤鸣不解，这用双线串在一起的“同心方胜”，是什么意思呢？
他到了州城，办好了一切事情，便住在姐姐家。
郄芝英的两个小孙子，如今都长到十几岁，她虽然头上的青丝也染上了缕缕银丝，但精神蛮好，她说：“你外甥如山整天在阳泉站和洋人打交道，修起了铁路，听说又要买汽车。你快瞧瞧，这是大喇叭留声机，这是外国进口的放大镜，这是小和尚敲钟的大表，这是自动能走的小玩具洋车，啊呀！什么洋车、洋车、洋布、洋伞、洋烟、洋祙、洋灯、洋罩、洋鼓、洋号，什么都挂着个“洋”字，不过，人家外国的东西就是比咱先进，你瞧这粗布哪有人家的洋布漂亮？”
郄凤鸣说：“姐姐，咱是中国人，就是穿中国人的衣服，吃中国人的饭菜，有了火车，我一次也没有坐过！”
迎来上前说：“老舅，你还是死脑筋，我爸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出国留洋，当什么博士，到时候还娶一个黄头发蓝眼睛高高鼻梁厚嘴唇的外国女郎呢。”
蕙兰说：“舅，你不要听这孩子胡说。如今废了科举，办了学堂，弟兄俩都上了平定学堂了。”
郄凤鸣吸了一口气说：“这世道变得好快啊！”
郄凤鸣睡到里屋，吃了点饭，拧亮了二号洋灯，掏出红玉给了他的“同心结”，反复把玩，这是一条红绳绳，有什么意思？也没有什么用场，究竟这里面有什么含意？
第二天一早，郄凤鸣洗过脸，潄过口，刷过牙，便开始吃早餐，无非是街上买了几个油果，熬了点米汤，拌了两碟小菜，吃着吃着，芝英说道：“弟，我那义父荆震生到底是老糊涂了，一切大权都让大管家万安管着，前些时候骗了他多少银两拍卖了他多少土地，转让了他多少店铺，他怎么心里没有数？就说偌大家产被他老母分给全族当家的人，可还是有雄厚的家产呀，怎么就白白拱手让管家从中贪污盗劫，落到他人之手呢？我实在看不惯呀。”
郄凤鸣付之一笑：“姐，荆太爷就是这么一个人，前些时候，他突然说他是前生的道家，碰上一个武当山的道士说他有仙骨之风，我看这样下去，迟早他会舍家修行或者出了家的。”
芝英说：“唉！这可怎么好？我又不能插手，荆家族人都盯着这份家财哩，弄不好，我看万安的处境也很危险！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这可是欺上瞒下伤天害理的事呀。“
郄凤鸣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说：“你家门上不是贴着‘守平生素志，听天命自然’吗？命里注定，就顺其规律好了。”
凤鸣回到大阳泉，当晚就和丹丹闲聊。凤鸣一有什么事，总是先和她商量。丹丹也是为丈夫着想，就说自己和凤凰各生了个孩子，可那是千金呀，千金妮，难承父志呀，她便为自己的丈夫摄合了一处良缘，如今丈夫回家先钻到我的房间，恐怕又有什么鬼心眼？凤鸣把红玉送给他的“同心结”拿出来让她看，丹丹笑了，笑得那么甜蜜，笑得那么坦露。她便把“同心结”的派场，详详细细地告诉凤鸣，凤鸣才恍然大悟，从梦中醒来。
在古代作品中，被用作象征诚挚爱情的物品，为数不少。除了相思子（红豆）、连理枝、并蒂莲、合欢树、比翼鸟、双鸳鸯、比目鱼等等自然之物外，还有玉连环、连理杯、同心结等比等人工之物。无非是取相思情深、成双配对、彼此连合、永不离分之意。而在人工之物中，最常被提及的是“同心结”，成以唐宋作品中为多见。
凤鸣听着听着入了迷，一拍脑门：“好！我就要戴上这一颗玛瑙颜色的红玉了。”
果然，事情办得很为顺利，不几天，“魁盛号”大院又响起了欢乐的鼓号声，郄老爷和四夫人红玉结成美满的姻缘了。
正是：云楼欲上攀丹桂 月殿先登晤素娥
有分教：秋色平分佳节夜 月华照见美人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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