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回 荆震生挥金世人知 官商奸假帐贪财产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①。——《论语·阳货》
注：①孔子说：“貌似好人，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君子，是道德的败坏者。
掉转笔头，不说凤凰、翠蕊将计就计，以智取胜，州城里三道后街的荆震生也遇到一件令人头痛的事，弄得他人已古稀，承受不了这场打击，这也叫做人心隔肚皮，家贼难防。
荆震生一辈子享用袓上留下来的一份偌大家产，老夫人临终时把先袓如何得金发家致富的老底都说给儿孙晚辈，还将家产化整为零，让他们各自都有一份基业，规规矩矩过日子，自然而然地荆震生所剩的财产也就今不如昔了，但还是有雄厚的物资，连锁的买卖，十顷良田，百座店铺，他也就乐得本着“有福伤财，无福伤已“的做人本分，见穷人就接济，见危难就帮，所以州城的上下人等都称他为荆太爷。
这荆太爷穿着粗布衫，补丁裤，股脸鞋，提着一根枣木棍棍，今天到庙里和和尚谈经，明日又到道观和道士讲法，后日又到庙台底下听戏，远远看去，的确是个怪老头，这形状呀：尖瘦脸面满皱纹，枯干手臂背行弓。鼻涕流到嘴边胡，两腿走路不经风。人道是穷困潦倒，三天没吃饭，谁却料，他就是家大业大骡马成群腰缠万贯扶危济困的大财东。
那秋后吉日，佃户们都要驮着米面给荆家送粮过秤，荆家后花园的粮食常常是堆囤如营，也常常是救济了逢遭年景的郡县，都白白运走。这一天，荆震生在荫凉底下用草席编的小凳子上坐着喝茶，陆陆续续就来了那么一帮送租米的人，荆震生招呼他们，便说：“今年年景不收欠收，弟兄们免了吧，留着粮食让老婆孩子吃吧。”
可巧管家万安到后园过秤去了，有一个佃户坐下来和荆震生搭上话啦。那个佃户也不知深浅，便说：“荆太爷，我租着荆家的地已有三辈子啦，我可不能昧良心，只要年景不好，你老就让我把粮食还驮回去，一粒不收。我这是最后给你老送粮来了。”
荆震生一震：“咦？怎么你说这话，最后一次给我送粮？”
“唉，不用说啦，你老不是早就把我家的地收回去卖了？”
荆震生站起来：“卖了？卖给谁啦？”
另一个佃户也说：“荆太爷，俺们村的佃户今年都不送粮啦，听说，你老把盂县、寿阳、井陉一带的好地，就连荫营的水园都一下子都卖了，听说卖了五百多亩地呢。”
又有一个长工近前说道：“荆太爷，你太好心了，你不瞧瞧，那不少镇里的店铺也卖了？”
荆震生这才醒悟过来，怪不得那个管家万安三天两头出去打麻将，听人说他一次就输了一百两银子，我也是耳听为虚，眼见是实，也许这是传闻，并没有把它挂在心上，谁知，这家伙果然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了，这还了得？
荆震生暴跳如雷，他忘记了他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也忘记了他平时挥金如土的所作所为了，他对眼前的事哪能放得过去？也忘记了平日自己给自己定的诺言了，凡事要忍，钱如粪土，这一下子荆太爷再也坐不住阵了，他大声呐喊的声音可以说是连房子也能震蹋。
“气死我了，快把狗日的万安小子叫来见我！”
万安正在后园过秤，一听前院老爷唤他，知道事已败露，连忙扔下帐本，开了后门，
拔腿就跑。
万安跑呀跑，跑到哪里去呢？跑到南坳老家去？不成！远走高飞？不可！一拍脑门，有了！我何不支支吾吾，和那死不了的老头子较量一番，把责任全推在别人身上，或者来一个瞒天过海，来一个巧言答辩，也许能绝处逢生。他想到这里，便又折回荆家后园，笑嘻嘻地给荆震生倒茶：“老爷，你唤我？”
“我问你，你做下什么事了？”荆震生怒气未消地斥问。
万安一笑：“老爷，我忙着呢，收租、过秤、存库、封粮，做下什么事呀。啊！对了，就是我把不少县镇的土地都给转让拍卖了。”
荆震生见他敢作敢当，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便追问到底：“万安，你卖荆家的土地，怎么也不和我商量？”
万安很神秘地凑近荆震生：“太爷，你还不知道？好多佃户根本缴不起租米，他们的地又连年歉收，不少村的老百姓都已经外迁到别地谋生去了。还有，前几年，义和团闹得厉害，今天设坛，明天烧教堂，把佃户的土地当成练拳的地盘，万一将来又有什么白莲教、乾坤道、天地会等邪教活动，这土地不是成了人家的啦？到那时，你太爷再分辩，有理也说不清，朝廷一定说，这些教徒活动占的地方，就是荆太爷的土地，你老怎说？”
荆震生连连点头：“说的也对，那，好多店铺也卖给别人，这又是为了什么？”
万安更是狡奸，他步步迫近：“太爷，以前，咱们平定州不是来过黑旗军？宋景诗不是还向咱袓上借了几千两银子，可州志上一笔也不敢写，为什么？倘若朝廷追究起来，说州官私通匪盗，这红顶亮帽还能戴久？再说，近来我看不少镇上也有这个迹象，不三不四的无赖要是纠集起来，今天抢钱庄，明日烧染坊，咱不吃了大亏了？所以我来个先斩后奏，这不，帐本都在我这里呢，所得之钱，一文未动，完璧归赵啊！”
荆震生拍拍万安的肩膀：“万安，你真精灵，明天，我看看这些帐务，以后你就见机而作，我知道你不会做出对不起荆家的事来。”
万安吩咐佃户赶快把粮食驮到后园入库，这才把眼睛闪了几下，笑着回到他的住所去了。
万安吩咐从人给他备酒，他要亲自到州衙的红笔师爷那里走一趟。
这红笔师爷就是大名鼎鼎专好在官讼里吃回扣笔头点人从中捞钱的海双先生，他见万安到来，定有重大事情，便开口道：“啊呀，大管家，你深夜来寒舍一叙，定有要事啊。”
“是啊。”万安从袖里掏出一张千两银子的银票放在桌上，然后说道：“海先生，你可得帮我的忙呀。”他品了品端来的绿茶，接着说道：“海先生，你我都不是外人，咱俩拍卖荆家的土地、店铺，被太爷发觉了，咱一直认为荆太爷家大业大，骡马成群，膝下无后，就他那老俩口，享些荣华富贵就是一辈子，咱能把这偌大的遗产统统让他的侄儿男女白白霸占去，咱才拍卖转让，谁知佃户多嘴饶舌，把这底儿给捅了，明天他要看帐，这可怎么办？”
海双笑了笑：“万安呀万安，亏你还是学那太监李莲英公公的鬼把戏呢？你不想想荆太爷上通朝廷，下通州衙，他的耳目有多少？万一他醒悟过来，你该如何处置？”
万安着急地只在地上转圈，嘴时反复地说这句话：“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海双笑了：“别忙，你瞧！”他打开一个黑色的小箱子，拿出一本拍卖土地店铺的帐簿，蓝皮、白线、红条、黑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横竖成行，眉清目秀。然后，他又从另一个红色的小箱子里，又拿出一本同样的帐簿，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是所卖土地店铺所收入的款项就不一样了，来回一算，足足差误了两万两白银。海双说道：“这两本帐目，你看看，这一本是原始资料，如实报上，和你那帐目对上，一丝一毫也不报假，这一本是对付应变的帐目，谁看了，都不会说假，荆太爷还会骑上毛驴挨门挨户一一核实，哪亩地卖了多少银子，哪座铺子转让给谁？再说了，这些帐目清清楚楚，都着手印呢。”
万安很佩服海双的才能，又问：“那这两岸本帐目上的手印，焉何都出自一人之手？难道这些佃户和老板和买主都是混蛋大傻瓜？”
海双笑了：“老兄，这，你就不懂了，当初，让佃户和买主按手印的时候，我就让他们连按两岸下，说这是留存的依据，他们都照我的办法做了，谁能会想我堂堂州衙官吏，会从中掺假？”
万安哈哈大笑，说了好多奉承海双的话语，拿回这本假帐簿让荆震生看，荆震生还特意请来张子高，这帐簿写的顺序有致，分毫不差，便一笑了之。那张子高本是个书生，只知大学之道，可不懂这陶朱之术，自然，随波逐流，看着万安的眼色行事了。就这满满两本真假帐簿，两人套了太爷多少银子，谁也说不清楚。
正是：官商纠合贪不义 真伪莫知谁人识
可这张子高回到家里，仔细一想，不对！这万安的所作所为，一定背后有欺诈行为，他也暗中和荆震生说起此事，可荆震生对此并不以为然，还说：“唉，人心隔肚皮，我不信，万安即使能霸占我的财产，会长久吗？”
张子高很佩服荆震生对金鱼泰然处之不计一切的行为，他说：“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可这荆太爷笑了笑道：“无求备于一人，万安就是弄些银子，也不会外流，他还养活一家呢，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总不能清清白白当个管家吧，算了算了！”
一天， 荆震生正准备到城隍庙看戏，万安凑近说道：“太爷，城隍庙虽然和咱们荆家不
到一箭之地，可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千万不可独自行动呀。我听说，庙里的老善友一到晚上就得给城隍爷添油。”
“添油？添什么油？”
“太爷，老善友一人住在庙里，晚上听得铁链哗啦啦响，城隍爷升堂，把那在阳间做下干事的官吏捆起来一顿好打，还要剥皮、挖眼、锯身、油锅炸、下地狱，还有什么鬼推磨、割耳朵，可怕人啦，你老上了年纪，千万不要去那地方，小心中了邪了。”
荆震生哈哈大笑：“我行得正，坐得稳，上不欺天，下不瞒地，一辈子行好积善，济贫救危，谁人不知，就怕那些欺兄霸嫂、骗取财产、不孝父母，做那伤天害理的奸诈小人才害怕哩。”
一句话，说的万安心神不安，只好说：“那也是，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明天咱们就看戏去。”
“不，要看夜戏！”
“看夜戏？行！行！”
城隍庙在三道后街的一座山顶上，全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这庙盖得非常雄伟，且不说寺庙层层叠起，依着峭壁嶙峋的地势，显示出郁郁含苍、瓦砾生辉的气势轩昂，也不道寺庙周围是柏涛怒卷，有如倾盆雷鸣之响，铮淙低语之音，回荡于山林之间。潄石寒泉，抵石神殿，山风扑面，顿觉冷爽。大殿下，山壁犹如刀砍斧削，齐斩斩，深不见底，云从山下冒出，风“呼啦啦”摇动着半山腰的古柏，真象是伸出手来的怪手魔爪。就说那庙里的十殿阎君，黑白无常，判官小鬼，一个个面貌狰狞，加上殿里还有巧妙安着的机关，一踩活门，这所有的神鬼便一齐活动起来。
荆震生布衫小帽，由管家万安陪着，提着两盏纱灯，一步步走上坡来。坡的顶端是庙，坡的中端是所大戏台，台的对面便是地藏王菩萨大殿。荆震生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虽和寺庙离得最近，可他从来不登城隍庙的大门，今天也是一股兴劲，就来这里听戏了。
夜沉沉，雾蒙蒙，星闪闪，云轻轻，上城的阳春楼刚刚敲过定夜的五音十二律钟声，荆震生和万安一前一后来到城隍庙戏台，这里全是些士农工商男男女女，人山人海，非常拥挤。在一盏盏灯下，卖地方食物的小贩凭着自己单调而有间隙的嗓门，呐喊自己所卖的家乡小吃：
“喂！蒸煎水饺，肉馅菜包。煎饼河捞，糖枣炸糕。”“喂！平定的抿圪斗，又长又细挺得手。白菜粉条虾米仁，银耳海带烧豆腐。”“喂！肉丝香蘑卷春饼，吃到嘴里脆生生。赶庙唱戏顺意吃，越吃越美有精神。”
荆震生还是老样子，蹲在庙台后吃了一碗羊杂割，那万安也吃了几个猪头肉火烧。
庙台上的楹联是：做个好人，心在身安魂梦稳；行些善事，天知地鉴鬼神钦
另一条楹联是：惟神正直聪明，到这关休想混过去；任尔贫贱富贵，登此殿皆作平等观。
荆震生笑道：“这是庙里的联，怎么也搬到戏台上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一老者插话：“荆太爷，到这里看夜戏的人，都是心平过得扬子江，凡是做过干事的人，黑夜都不敢在这里看戏。”
还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说道：“那年唱‘三下阴曹斩判官’戏，装包公的上台一露面，便大喊捉人，他亲自到台下把一个正看夜戏的大汉给推到台上去了，台下一阵大乱，都说演员疯啦，怎么能把观众也当成坏人了？谁知那个大汉一上台，啊！他就是欺步霸婶把叔叔家财产全都占去，还明铺夜盖和婶婶鬼混的胡缺德。不大一会，那胡缺德竟跪倒在包公演员面前叩头求饶，七窍流血而死，你说这不是报应吗？”
万安不喜欢听这些没边没沿的话，便看那台上二通鼓响罢，开了夜戏。
这戏演得是“阴阳河”，人鬼混淆，是非难分，刀安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我也是鬼？鬼也是我？
荆震生拉着万安到了城隍庙里，此时，阴云密布，月亮也躲藏起来不知上哪里去了，庙里一片黑暗，只有墙壁上亮着油灯忽闪忽闪地射出可怕的蓝光。
荆震生举头一看，大殿两面有两条楹联：
做恶必灭，做恶不灭，祖宗必有余德，德尽必灭；
行善必昌，行善不昌，祖宗定存余殃，殃尽必昌。
好大胆敢来见我 ；快回头莫去害人
大殿上的泥塑像，不外是阎罗判官、无常小鬼，墙壁上画着的线描画也是些十八层地狱，贪官污吏，不忠不孝的罪人，万安挺了挺胸，再看那殿内所有的泥神泥鬼，一个个呲牙咧嘴，凶神恶煞。老善友笑着说道：“施主，贫道有礼了！请荆太爷布施些银两，也好整修庙门，重塑金神啊。”
荆震生指了指殿内的一切神灵，哈哈大笑地说道：“那好，你给我把这庙里的机关按一下，听说所有的神像都能活动起来呢。”
老善友说：“那好，你可不要惊慌。我听说乾隆年间，一个道台来庙上，也按了一下机关，神鬼一齐动起来，把那个贪官当场吓死。后来就用木楔子钉死了。”
荆震生道：“你试试看，倘若能把所有的泥像都能动起来，我给庙里布施三千两银子。”
老道点着油灯，摸到靠判官脚下的一个暗道，拉开地砖，找见一个木制的插销，这就么一按。天哪！就听得庙里一片呐喊，阎王爷怒气冲冲，判官爷手拿生死簿，黑白无常吐着舌头，拿着大扇在喜眉笑脸，那所有的小鬼们一个个手拿铁链，“擦啦啦”、“忽啦啦”地在捉拿罪人。此时，灯光暗淡，神鬼像全都动了起来，刀砍、枪挑、锅响、斧劈，十八层地狱里的所有的刑具都动了起来，就如同转身于阴间地狱一样，吓得那万安心惊肉跳，魂飞天外，大喊：“阎王爷，饶了我吧！”
正是：为人不作亏心事 不怕半夜鬼叫门
有分教：平生不做皱眉事 世人应无切齿人
第二十二回 制烟火飞炮大爆炸 杀猪羊刀劈小屠夫
城隍庙机关按动，众神鬼面目狰狞，抖铁链捉拿不义，直吓得万安趴在地上叩头求饶。
荆震生好笑：“万安，快起来，这是假的，全是些泥包草胎，你怕什么？”
万安揉揉眼睛，啊！这是做了一场恶梦？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走出大殿，说：“太爷，咱们回去吧，要不要叫个轿夫？”
“咱俩乘着这午夜时分走走，也好散散心，解解闷，你不想，古人秉烛夜游不亦乐乎？咱们走出鬼域，又来到人世，也算是两岸世重生了。”
这万安受了这场虚惊，镇了镇神，定了定心，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城隍庙纯粹是自欺欺人。人生在世，我能永世在荆家当一个大总管，替人家操心，当过路财神？好在自己也捞了不少昧心钱，如不趁我才五十来岁，再图上升，活着有什么用？这万安有了这个念头，便使出平生解数，他认为“架上碗儿轮流转，媳妇自有做婆时”，这大东家有朝一日就插到我万姓家的能贤了。他有钱能使鬼推磨，财大气粗，这么一周转，就转出一家烟火铺来，还捎带着一家屠宰场，他想杀猪宰羊是管人们吃那美味佳肴，鸣炮放火是让人们喜气洋洋地迎亲娶戚，这多有意思，便在乐平大街上和在赛鱼大镇上，开了这两家店铺。
荆震生也顺水推舟，点头答应，还支给他不少银钱，勉励他要以仁义为重，待下人要宽厚，他笑着说道：“万安，你一定要知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可知道，‘颓惰自甘，家道难成’，可是‘伦常乖舛，立见消亡’，这都是你在伯训言里所说的话，你千万要记住。”
万安道：“你老放心好了，我也不蹲在柜上坐阵，我已任了两个经理，他们会尽心办事的。这个烟火铺，咱们家以后逢年过节就不必到处张罗烟火了，这屠宰场，咱又不亲自宰杀，办喜事时就自己安排了。”
万安泒了的这两个经理是谁？
烟火铺的经理叫陶博，善于工匠，手艺高超，他不仅会做那泥塑石雕，木刻砖花，还精于制做那陶瓷罐、玉石瓶、铜烟壶、铁花画，这次他接受了烟火铺经理的邀书，便亲自考察到远处的硫磺场、炮药房、磷粉地、造纸坊等一一定了合同，自然是小心翼翼把这危险品送到铺里，他再雇了七、八十号人马打模、装药、安捻、包装，认认真真地办事，谨谨慎慎地工作，来不得半点疏忽，没有几个月就已成规模，还亲自试验了几回，居然一炮打响，烟火成功。
屠宰场的经理叫史召，善于杀猪宰羊，开膛取心，他不仅拿起一把锋利的钢刀，对准猪的脖子，只一抹，猪的脑袋就和身子搬了家，还善于把一条肥牛吊起来，左划右划，三五二下，就能把牛的心、肝、脾、肺、肾全拿出来，乱不了套，错不了位。在他刀下，不知有多少生灵统统丢了性命。这史召还有一招，能把一只羊，吊在那里，他用小刀割下羊的肉来，煮在火锅里煮，疼得这只羊拼着命喊叫，他却美滋滋地吃起香肉来。
万安把陶博和史召邀到酒席宴上，特意让厨师做了几道好菜，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说道：
“陶经理、史掌柜，二位能给我万某长脸，担当这两副重担，我实在感谢。你们俩的月薪年利，我一定破格厚付，一切花销费用，都在我帐上调拨。”
黄道吉日，良辰开张。
烟火铺开凿那天，九丈九的鱼鼓大炮“咚咚咚”地腾空，遍地开花的鞭竹“劈哩啪啦”彻夜不息，这炮火整整放了一整天，弄得那一条街道上的住户纷纷关门掩窗，行人掩鼻躲走；到了晚上，十八个光身彪形大汉轮番在地里打铁火，火星映天，夜空光辉。
屠宰场开业那天，整猪整羊这么一宰，厨师请了二十多个，摆下了八冷八热一品锅的宴席，从早晨吃到第二天早晨，整整吃了二百桌。人们大嚼大吃，大喝大划，划拳行令，光是汾酒、杏花酒、竹叶青、烧酒等的酒瓶就堆满酒楼后院的磨房。
年终结算，按股分红，陶博、史召不说，光万安得到的银两，除了成本，净捞五千。
万安得寸进尺，步步为营，时来运转，心血来潮，如此下去，两个小店竟能净赚五千，那么我就乘机进兵，连锁反应，一轰而上，万安果然按他自己的逻辑和想法，一下子开了十九个烟火铺和屠宰场。
年底结算，按股分红，万安一下又捞了四万多两银子。
万安发了大财了，他肚皮也挺起来了，腰杆也硬了，说话也粗了，嗓门也亮了，走起路来眼皮向上，见了凡人不说话，一回到家，就嫌老婆脸也丑了，体也胖了，足也大了，腰也粗了，摔盆砸碗，动不动就发脾气；见了儿子不是训斥就是不说话，他唯一宠爱的就是那些窑姐，大把大把的钱见了女人就花，整夜整夜的觉不睡，晚上有女人陪着抽大烟，白天关起门来睡大觉，昼夜倒置，习以为常。
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岸面刀，这陶博为人处世，是刻薄成家，他用的雇工按时辰报到，谁敢迟到半刻，陶博立下店规，命随从把迟到的雇工打二十手板，可怜这些雇工都是些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儿童，还有些未出嫁的大姑娘和闲着没事的穷人家的媳妇、老婆婆。这陶博自以为手艺精通，自以为能发大财，把这些雇工看成是他的奴隶、从仆，随意打骂，随意解雇，随意招工，随意污辱，每月工酬是几个小铜钱，还支好锅灶，吃着些米粥窝头，这样的刻薄从俭，引起好几村的村保和家长的不满。
一天，陶博接到蒙村庙会订购一百箱响雷和一百箱鞭炮，每箱按一百个响雷和一百串鞭炮算，这要有一万个响雷和一万串鞭炮，还必须赶在蒙村庙会之前交货，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这所能赚得钱就不必算了，陶博心里自是高兴，他定下最严厉的规则，两个月内不许回家，要限期完成这项制炮的工程。
陶博冷着脸和大伙说：“你们听明白啦，从今天起，不许回家，不管你有丈夫，还是爹娘，一律不得请假。光着肢丫子上工，不许交头接耳，按工序进行。我给你们每天增添半斤猪肉烩菜，到时候，每人还可以多添一两岸银子哩。”
雇工们一听，不管怎地，两个月能多给一两岸银子，这可是美差呀，吃点苦，受些罪，给家里添些进项，也算自己的辛苦应得，大家一致赞同。
这做炮药非同小可，必须有一种“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的想法，这可关切着人命啊，你陶博也是青年浮躁，不知天高地厚，一心钻在心眼里，哪管危险在眼前。
陶博看看已经安置好一切繁杂事宜，便跑到漾泉北岭坡下的一家小客栈，想找几个姑娘玩玩散散心。他一进这个挂着“风月楼”招牌的小楼，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内厅。
谁知“风月楼”有名无实，里面破破烂烂，墙壁上满是蜘蛛网，原来是一所下九流住的地方。陶博进了内厅，也没人打个招呼，正想退出来，这鬼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卖菜的大哥，刨炭窑的黑汉；推独轮车的老头，赶牲口的驴贩。说书的演员，唱戏的青衣花旦；剃头的行肩，凭着嗓门卖唱的歌妓男女。
陶博很为扫兴，一扭头，那边果真有两个很是漂亮的女郎，年纪也不过二十上下，生得是美容动人，丽花羞月，也略一动心，便站着不动。
那两个姑娘是一对双生，是出来说梨花大鼓的，姐妹俩一个提着鼓架、盆鼓，一个抱着破旧的月琴，凑过来轻轻地说道：“大爷，俺们给你来个小曲唱一唱怎么样啊？”
陶博虽对这地方很不感兴趣，但这两个小美人给他演唱，她能不高兴吗？
那两个姑娘都是罗衣迭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启玉齿，吐朱唇，声啼宛转，枝上鸣莺；舞姿蹁跹，影似花间妖神。腔依古韵，音出近腔，高低紧慢宫商律，轻重疾徐侬柔情。鼓点小槌挑余波，琴弹流水飘花红。有道是陋屋破霁出秀姑，难怪她，惹得富商公子心猿意马，难拴小院庭。
陶博听着听着，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两位姑娘的中间，围观的人们都很吃惊，怎么这个阔富昂然坐在姐妹说唱桌子的前面，他摇着扇子，眯着眼，手在膝上打着节拍，也跟着唱曲哼起来。
一个算卦的瘦老头也凑上前听唱，他听着听着，突然站在桌前大喊：“不好！”
陶博听这么一喊，曲也停了，歌也不唱了，顿时发起雷霆般的脾气来，他一擂桌子，指着老头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死不了的怪物，我在这里听唱，你无缘无故地为什么大喊大叫，莫非中了邪了？”
瘦老头说：“也是我多嘴，我管人家这闲事干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啊。”
众人都上前说道：“你老还是说一说吧，怎么你阻止了唱曲，又说些不吉利的话呢？”
卖唱的女子说道：“大爷，有什么不好？我们也是出于无奈，赚几个零花钱来养活年老的双亲呢。”
陶博越发气冲斗牛，他夺过女子手中的月琴，朝地下一摔，“啪”的一声，竟把个本来就破旧不堪的月琴摔了个粉身碎骨。他上前狠狠打了瘦老头两记响亮的耳光：“狗娘养的，你瞎了狗眼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大伙纷纷打抱不平，都用愤怒的目光看他，可这位瘦老头还是没有怒气，只是叹气：“唉！不好！不好！我不计较你青年血气方刚的脾气，只是一切都完了，晚了！”
大伙越发不解，把瘦老头扶到椅子上，还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大爷，我们都知道你是活神仙，你说得话一点也不假，请行个方便，为众人解难吧。”
瘦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年轻人，你太不懂事了。你还在这里寻花问柳，如今你大祸临头啦！”
陶博嘿嘿一笑：“你胡说些什么呀？我的烟火铺日进斗金，家财万贯，谁人不知我是州城几十座烟火铺的总经理？你这老头，还不快滚开？”
瘦老头又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看，这位年青人站在中间，他耀武扬威，两岸腿分开，是个‘人’字，那两旁各有一穿红衣的女郎，各是个‘撇’，合起来，不是个‘火’字吗？按笔划说，上有顶，下有火，是个‘灾’字，你赶快想办法吧，恐怕来不及啦。”
陶博大吃一惊，但他还是不相信老头的胡言乱语，一推门，走了！
他回到烟火铺，雇工们正拼命干活，一切非常平静。
到了傍晚，大伙都云离店铺二里多地的伙房吃饭，陶博正在吃饭，他好象看见烟火铺里有一股烟，正冉冉升起，他揉了揉眼，啊！是门前风卷起的尘土。他放下碗，一个人走进装火药的库房，石碾子上堆满了黑色的火药，他顺便推了推石碾，一阵风吹来，火星迸发，石碰火星，狂风一卷，炸雷顿起。
“轰隆隆！”几个响彻云霄的炸雷，把整修烟火铺炸得飞上了天，门窗燃火，炸雷开花，大屋倾倒，火光冲天，这一场大火呀：火苗吹进屋院，支离破碎四散。炸雷震蹋店铺，赤龙腾空弥漫。顿时化为乌有，孰知人怒天怨？
所有的雇工们，扑进火龙阵中抢救东西，所有的物品统统被火烧尽，好在没有伤着人员，只是在灰堆里找见陶博，还是又逃又博，逃之夭夭，与火急博，总算保存了性命，头发、眉毛全烧光了，以后就成了一个疯子，见人就笑，见火就躲，见了年老的人就哭，喜怒无常，流浪街头。其它的烟火店铺闻之心悸，一轰而散，万安投进去的资金连老本也赔进去了，正是：有钱不可太得意，得意忘形惹祸端。
再说那屠宰场，这场主不是叫史召？开了这个杀猪宰羊的场所之后，这财就越发越大了。史掌柜的白天亲自掌刀卖肉，晚上还弄着二十几口大锅，把白天剥刮下来的猪下水，如猪心、猪肝、猪头、猪肺、猪尾巴、猪舌头等，都要配上花椒大料、茴香、陈皮和五味粉，大大锅煮呀煮呀，直到香气喷鼻，肉都煮熟了的时候，便又卖给其它小食品和饭店酒楼的老板，史掌柜天天吃肉，这浑身的膘就厚起来了，他手摇大蒲扇，光着膀子，拿着雪亮的刀，说：“来呀！瘦的好剁馅，肥的好做红烧肉，来呀，我一刀就是一个准，一斤、二斤、十斤、八斤，我一刀下去，称两不差，不准，不要钱！”
卖了一年了，钱也不少了，你史掌柜还挺逞能，你看这位大腹便便浑身发胖的“一刀准”，整天蹲在长凳上，浑肉满腮，这身上的肉油晶发亮。
“一刀准？”就有人不信，买了五斤肉，回来一称，只有四斤多一点。
还有这专找岔的硬汉子，你史掌柜天天提着把刀，动不动就指桑骂槐，谁敢说他给不够肉？可这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偏不服这理，他上前说道：“大哥，买十斤肉！”
史掌柜笑道：“十斤瘦肉？好吧，来，我一刀准，包上！”
小伙子说：“不够吧？这哪有十斤？”
“胡说，我这刀最准，不信你称称！”
小伙子果然从腰间抽出一杆称来，把放在秤盘里一称，啊，九斤还秤低呢。
众人就吵嚷开了，有的说，这一刀根本不准，有的道，这纯粹是坑人，还有的嘲笑史掌柜就凭他那吓唬劲呢。你一言，我一语，买肉的人都转身而去。
那个小伙子说：“大哥，我可不是存心和你过不去，以后给够就是了。”
史掌柜退一下也就罢了，见台阶下也就收场了，可这位血气方刚的经理，把刀往柜台上一拍：“好小子，今天你给我难看，坏我的名声，砸我的饭碗，我一刀劈了你！”
小伙子嘿嘿一笑：“你敢！”
史经理走出门外，一下子揪住那上小伙子的衣领，拿起剔骨刀，就要劈下去，谁知那个小伙子轻轻一转身，一只手上前拧住史召的手腕，就这么一拧，“当啷”一声，剔骨刀落地。史召紧紧地抱住他的大腿，还拿牙咬，可这小伙子左右这么一闪，顺手朝史召脸上打去，这一拳，打得史召眼冒金星，双眼发黑，他拣起利刃，使劲朝小伙子头上砍去，这小伙子好利索的身手，就这么一跳，就跳到柜台后面去了。他迅速从肉架上取出一大片猪肉来，朝史召脸上一打，整块肉正好打着史召的脸，他鼻也肿了，脸也青了，冷不防倒退了几步，这小伙子抢过雪亮的利刃，对准史召就是一刀。
史召心想完备，谁知他定了定神，一摸，脑袋没有掉了，再看那小伙子正高坐在椅子上笑呢，这才低着头回到柜上，吩咐“关门！”
史召向小伙子行了一个大礼，说：“老弟，有武艺，不平凡，你今天差一点把我的脑袋搬了家，你好武艺呀，我就拜你为师吧。”
“哪里话来，以后你只要公平交易，该什么就什么，众人就服你，我来帮你忙好了。”
史召说道：“唉，说真的，我自命不凡，熊腰虎背的，怕什么？就凭你今天这一刀，差点让我没有了小命，我知道强中自有强有手，你这是拿着刀背劈我的，你的功夫真是有神人相助。今后，我也不干这营生啦，我杀一口猪的时候，猪流着泪，我宰一头羊的时候，羊哭着叫着叫唤着给我跪下，今天我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关门大吉，我另谋新业好了。”
当下史召就向万安辞职，弄得这几十家屠宰场也一个个倒闭，加上天不下雨，官家断屠，买卖赚不了许多，价格又上不去，万安自认倒霉，这赚回来的所有资金，就这么烟消云散，冰消雪化，一场春梦，就此醒悟。
荆震生叹了一口气说：“万安，你不会独个儿经营，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大管家好了，以后你只要循规蹈矩，多讲究仁义道德，还是一个善于协调内外，疏通上下往来的好助手呀。再说，要这么多钱有啥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吃够喝就行了，多即伤身，还是取财有道，切莫妄为了。”
这一席忠言逆耳的话，使万安十分感激，但他能从中吸取教训，改邪归正吗？
正是：金钱须从勤字起 败业均在奢嬉中
有分教：勾心斗角为孔方 铜锈难买有心人
第二十三回 都悃府迎宾天下客 大林园彩楼赋新词
子曰：“里仁为美①。”
注：①居住在仁德所在的地方才好。——《论语·里仁》
新上任的平定州官，奉了民司府、道的谕令，亲自捧着皇上赐给的“恩泽里仁”的御字，要到大阳泉去拜见“魁盛号”的郄凤鸣先生，可巧郄风鸣到冀地外游去了，这副迎宾人重担就落在了郄三元身上。
郄三元一辈子就是经营煤炭，人很忠厚，也不善于交客送友，如今父母官要光临，侄儿又外出不在，当叔叔的总得应酬世呈呢。因此，一打早他就把苍白的头辫梳得油晶晶，穿上件微黄色的缎子马褂，罩一件青鸭淡青色绣有风竹图案的大衣，整整齐齐，利利索索，显示出一种当家作主的尊老气质，他在昨天就已吩咐家人黄士垫道，清水洒街，他自己也拿着扫帚清扫卫生，又招呼全村都把各自家种植的鲜花摆了出来，从通往一划村石坊“魁盛号”的一条主要街道上，铺着大红的地毯，张灯结彩，红灯高悬，日月旗、万民伞、金瓜、玉斧、半朝鸾驾、肃静回避高角方牌一字儿摆开，用非常隆重的仪式迎接那州官大人的到来。
在一片清平乾坤得胜令的乐曲声中，州官进了大阳泉村。
这位州官是刚刚接任来州衙上任的，才来了三天，就迫不急待地要亲自去这有上千年历史的三晋重镇去瞻仰一下，他早就听说大阳泉村是四方拱围，八村上会，风景秀丽，民风古朴，人杰地灵，形似“神龟”的风水宝地，所以他一进村，就得按老规矩办事，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吩咐乐队停奏，仪仗队待命，他下了轿子像个庶民百姓，慢悠悠走进村来，可千百户人家都敞开大门，人们扶老携幼，齐来迎接州官大人。
州官由几个文士武军陪着，沿着东阁经大庙，戏台至西阁的漾泉街，摸了摸一棵棵千年的唐槐，北至北岭山前的瘟神庙，南至兰家巷，北至牌楼巷、景元堂巷，他看出这个“龟镇”取寓于吉祥和永固之意，稳若龟静，固若金汤，或为自然佳成，或为古人智至。古镇实是古人与自然相和谐统一的佳作。州官对周围的一老人问道：“大伯，你能说说这大阳泉古镇的风水吗？”
那位老人答道：“老爷，咱这大阳泉呀，有古庙宇十八座，古戏台两座，祠堂三座，义学堂一座。这古庙呀，有大庙、人袓庙、鬼王庙、马王庙、吕祖庙、老君庙、龙王庙、禹王庙、观音堂、真武阁、三官庙、三义庙、孔庙、瘟神庙、仙翁庙、河神庙、文昌庙、关帝庙、武道庙等庙。老爷，这村里一年唱十二台戏呢。”
州官又问：“大伯，贵村出了一代著名的文学巨匠、史学研究者、书圣，被嘉庆皇爷誉为‘神童’、京都称为‘硕儒’、状元张之洞称为‘华北第一才子城’的张穆，真了不起啊。”
一旁又有个老秀才，上前说道：“大人，这古镇，商贾云集，实为古州晋商之中心，贸易之纽带。有‘魁盛号’、‘四义号’、‘正元堂’、‘四达堂’、‘景元堂’、‘祥瑞堂’、‘大生堂’、‘松茂号’、‘福兴号’、‘张家圪台’、‘德隆永’、‘广泰昌’等等，这大阳泉呀，‘大’是一‘人’，‘阳’是‘天上天’，‘泉’是‘地下源’，那大阳泉便是‘大天地’，是天地人合一的总内涵。”
州官听了很高兴，拉着老秀才的手摇了两摇：“老先生学问深奥，谈吐不凡，甚为钦佩呀。”
州官转身步入景元堂，这是翰林院待诏郄振藻的堂宅，郄振藻正在京城，一年才回来探亲一次。州官见这所宅院，位于村之“龙后”，坐北朝南，有外大门、大门、二门、照壁、影壁、大屏门，这院为大四合院。东西配房、垂华门、小屏门、上高房、西耳房、西书房院，外节院有前帐院、西院。西大门外，横过石阶街，有郄家三堂共有的花园，竟名“酷绿园”。
这位州官本江南人氏，他那里袓宅是奇石秀水，小巧玲珑，可这具有北方皇家气派的建筑，大大方方，方方亭亭，很有一番看头。他来到正元堂，在景元堂宅右后，有七套院组成，依次为：大门、罩壁、前节院、南记、大过厅、垂花门、正窑、大前檐、屏门、西配院等。
这四达堂原为景义堂，位于正元堂之东，为三院组合。大门为二层阁式，内对大影壁，西进门屏门，为前节院、南房、大过厅、主院等，这里古槐奇树，花厦亭廊，怪石洞通，藤萝石栏。
郄家大院三堂，为“城内宅”，砖作、木作、石作可谓巧夺天工，精细有神，彩垂雕花，玲珑作造，西书房院正房内山墙有堆股贴金藏书阁两面，暖阁隔扇，甚为精致。
郄三元在“魁盛号”大门外等侯，突然听得锣也不响了，号也不吹了，原先是州官大老爷下轿深入郄家大院看那宏大结构去了，便紧步走到古街上，见州官正在街的中心指指划划，饶有兴趣，便向他说：“大人，我在‘魁盛号’大门外恭侯大人光临，却不料大人先走老夫一步了。”
州官看到这缓平通敞、整齐有置、头尾相应、热闹非凡的街道叹了口气：“恐怕我州城里上下城布局，也敌不过贵村的巧妙设施呀。”
郄三元道：“大人，这大阳泉村中渠的泉水缓缓流过，就象一条银蛇。还有呢，这一百丈大街上，你瞧，有绸缎铺、豆腐房、肉铺、药铺、染纸房、烧饼铺、小吃铺、副食铺、洋货铺、酱菜铺、磨面坊、广泰昌粮店、大生堂药店、酱醋店、鲜货铺、毡坊、水庆城杂货店、木匠铺、同心圆茶园、剃头铺、杂货店等三十多家；兰家巷有杂货铺、木匠铺、木店、茶叶庄、药店；牌楼巷有糖房、当铺、钱庄、银店等。这沿街分布的南北巷道进入各宅院，北巷道依次有大成魁巷、冯家巷、小街巷、张家巷、郄家巷、上巷、牌楼巷、姚家巷、姚家圪台巷、贵家巷。另外还有诸堂号、冯氏宗祠、市义号、魁盛号、河巷、南巷、兰家巷、张穆居、白宅。大人，这中武道庙有深潭，引造为井，漾泉涌出，中渠流淌，所以，你在这街道上浏览，没有半丝尘土，真所谓‘泉在石上流’了。”
州官又道：“这‘节孝坊’上写着大清雍正二年，白家十三世妇延氏所立的贞节牌坊和孔庙家塾，是光绪元年郄景玉所建，真是节义双全啊。”
他们一行人到了五龙宫，这是祈雨祭天之庙，始建于乾隆二十一年，重修于嘉庆二十年、道光十年。宫门口有石碑，概述光绪年间又募捐复修的人名，上写：
诰封游击衔郄凝之叁百吊，钦定知府衔郄森芝六百元，翰林院待诏郄振藻叁三吊，復兴魁杨绍仁，宗和魁葛履观，东沟德源号，乾元镒，花行公、常行公，元吉盐店，魁和成，复和公，魁盛成，广聚成，兴和成，涌源成，义隆景，京都瓜市，源盛庆，泰和宫，通州，恒和森，顺德府，天泰成，魁盛永，山东德州等
这几千年的古银杏树、牧梁古槐、头龙古槐、西古槐、东古槐，龙游碧云，气势宏壮，历经雷雨风雪，从不折腰，昂然立于大阳泉村的各个角落或中心，树上都贴着红对，系着红绸，这些槐树，丛枝叠生，下垂如幕，郁郁葱葱，高大繁荣，也有讨药者甚灵。
州官最后就在“魁盛号”宅院休息吃饭。他看了这宅院里的一切宅院设施和结构，按“城内宅”和“宅内城”设计，总帐院魁和祥，一宅两位十九套院落，结构严肃，主次分明，南花园，花树甬石，奇花异草；北林园的“魁和祥”，是每年年度本号的商行、店铺、矿窑、作坊、土地掌柜、财管回这里交帐、汇总、分储之所，院场大，停车马，可行驼驮，气势雄伟。
他站在主大横窑的“尤宫”前面，那里有顶脊兽头张嘴嘹牙的铁角兽，啸天号地，大有居高镇群之威，中设神龛、神像，他看到这里，叹道：“此郄家之宝之源也，也许下面还埋着巨大的财富，谁也说不清，这可是千古之谜啊。”他又问村里的人道：“大阳泉多少姓呢？”
村民答道：“有冯、姚、郄、范、张、刘、白、兰氏族，皆于宋、元、明、清聚集到这里的。”
他站在高大的彩牌楼前端详了好久好久，又见神州各省各地的官员，富商也都来这里观光，还纷纷向他祝贺，都说大阳泉有如此气派，肯定是州官大人鼎力支持的，弄得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当下写词一首，以表壮怀。
绿深芳草雨，红绽碧桃天。柳阴春水深宅园，溪声隔竹喧。层叠瑶台净，花气润侵帘。金石秦汉都是宝，茗杯不须眠。
积德淘金沙，行善炼银源。惠周梓乡心独运，和曲舞诗篇。魁盛文斗涌，郄氏有义胆。冠冕南北无双地，春秋无闲散。
郄三元整整迎送天下贵客，听着那锣号乐声从近到远，消失在蒙笼之中，这才和老伴吃了碗小米和和饭，正说着，就见丫头禀报，李石匠、凤凰和崔师傅已经把雕刻好的“十八罗汉斗悟空”的大型石像由四套马车运回大阳泉了。
正是：十年松竹谁留守 尤卷图书肯借观
有分教：江山好处得新句 书卷展时逢古人
|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