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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听琵琶琴传有情人 下苏州营救小凤女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①。
——《论语·学而》
大堂上一片呐喊声，直把如水吓得六神无主，魂飞天外，他正等待着衙役把他按倒打那重重的四十大板，谁知这位州官也是想让他从此悔过自新，重新做一个正直的人，这几天郄凤鸣、贾如山也派人送信于他，让他严加管教，实际上也是给如水下个台阶罢了。州官一拍惊堂木，厉声说道：“你本是贾如山的同胞兄弟，他是跨进红门里的一位秀才，为人做事，街巷皆知，开办商铺，取财有道；你舅舅就不用说了，那么大的‘魁盛号’，富可敌国，南来北往，给咱平定办了多少实事？郄先生不抽鸦片，不逛妓院，粗布衣裳，粗茶淡饭，和州城荆震生家没有两样；他修桥补路，开仓救贫，荒灾年景，人家拔出银子。这不，咱们乞雨，你舅舅把这场隆重乞雨的大会的一切开销，他都包了，弄得我这个堂堂正四品官员倒不好意思起来。可你呢？少年公子，不务正业，钻营投机，谋夺财产，你怎么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呢？你这一招儿，可损了德了，多少妻女被拆散？多少家庭被捣毁？你从中谋利不说，还公然打着我的旗号，说这是恩泽州城，连州官大老爷也暗暗欣佩呢。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本想让你戴枷游行，站在笼子里关你七天七夜，让人人唾你一口，我也是看在你舅舅和你哥哥面前，饶你一死。你赶快挨门挨户，把银两退回去，把人给领回去。总算起来，你得拿八千两银子，拿出你坑害良庶招摇撞骗的所得的全部资金，具保释放，限三天银子入库，知道啦？退堂！”
贾如水连连叩头，吩咐从人把所有的本利资金全部上缴，一一立了花名册，善后处理。他也不敢回家，只好悄悄溜到娘子关镇的一家烧饼铺里当小伙计。她在他很机灵，手脚又很勤快，掌柜的知道他是城里的叫牛小的破落子弟，可不清楚他就是臭名远扬的贾如水，也就让牛小打打烧饼，混碗饭吃便了。
郄凤鸣和姐姐、外甥商量了一番，还是把他找回来，让他洗刷污斑，回到家里，便四下派人寻找。芝英擦着泪说：“唉，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郎，还不如当年野狼吃了他，才不会有如此丢人败兴呢。”
贾如山说：“妈，不必伤心，也是我从小管教他不严，当哥的有一定责任，你不必难过，我已派人寻找，他会从中吸取教训，幡然醒悟的。”
郄凤鸣这几天也是闷闷不乐，家里的一切大小事项，都由丹丹处理内务，王海调治外事，他也不把那些收租、买卖、入股、分红的事放在心上，只是一个人游山玩水，咏诗赋词，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这一天，凤鸣来到离城百里的盂县。他先生到古长城遗址、后元吉金墓、西城武金墓、乌沙金墓观看了正在出土的文物，又到县城西部的香河北岸的大王庙一游。随后他又到西潘乡侯庄村北的普济寺、县城东北水神山的烈女祠。
郄凤鸣兴致勃勃地瞻仰了南娄的八大庙、上曹村的天齐庙，以及仇犹观和“畏热堂”民居等地。郄凤鸣穿着一件长衫，套着一件紫团马褂，头辫甩在脑后，俨然像个读书人的样子，还背着一个文书袋。他游遍了盂城的山山水水，一晃就是半个月。之后，他又到泰山庙、关帝庙、建福寺、永清寺、青石寺和王村乡石佛山的摩崖石刻，最后他骑着头小毛驴，来到长池乡藏山村东山中的藏山祠。
郄凤鸣正要返回州城，听人说，南兴道村上正临时搭起小棚子，有一卖唱女郎在那里献艺收钱。他便直向南兴道村方向走去。正她叮叮当当地响起敲凿石头的声音，原来村民们正精雕一些石块。他们做工非常精细，所雕出来的石狮、石鹿、石虎、石象、石羊、石人、石马以及牌楼，门庭、石碑、墓基等石头装饰，石匠们拿着锋利的刀斧，左劈右削，上雕下刻，粗的大刀阔斧，如同泼墨写意，一笔到位；细的金缕玉丝，如同工笔界画，惟妙惟肖，郄凤鸣看到这里，非常惊叹。
他找见当地很有名气的崔师傅，说：“崔师傅，你所雕的人物、鱼虫走兽、花草，简直是鲁班再生，公孙所托，我很欣赏你们的独特手艺。我请师傅给我雕一块高三丈宽两丈的十八罗汉斗悟空，你看成吗？”
崔师傅笑道：“这可得费我两年的功夫，可必须要先交定金，你一个穷教书的，不知能拿出否？”
郄凤鸣说道：“我是给大阳泉的‘魁盛号’家制作的，我先给你一张兑银的票子好吗？”
崔师傅请他喝茶，看着郄凤鸣打开文书袋，掏出一蔳现金兑银簿来，随后便蘸墨挥毫，写了一张银票，又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硃红印泥上这么一按，用嘴哈了哈气，便很端端正正地把印章盖在银票上。
“郄氏凤鸣”！
“啊！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郄先生？定金我也不要了，我白给你做好了。”
“你白给我做？”
“是啊！我白做！一文不收。那年，你修‘魁盛号’庄园，就是我爹去当的石匠。你的妻子丹丹太贤惠了，凡年老体弱的，她总是格外照顾。我爹受凉病倒在工棚里，还是丹丹夫人请了高明的医生，又端水端药，看着我爹的病消体健时，还泒人送到我们老家盂县，我爹逢人便说，郄先生一家人是大好人啊。郄先生，我白给你刻一块石雕，能要钱吗？”
郄凤鸣笑着说：“如果你家是富有者，我是穷人，你肯定会支持我。咱们都是平定州人，同喝黄河水，同住太行山，同吃老倭瓜、白萝卜，有什么见外？你先把定金拿上，两年后咱们见！”
崔师傅想了一想，一拍脑门：“成！”
“成什么？”
崔师傅说：“前几天，从苏州来了一位姑娘，才二十上下，唱得一口好曲子，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千里迢迢来到山西，卖艺为生。”
郄凤鸣说道：“这，我也是听人说有这么一个艺人，咱们就听听乐曲也开心。”
“你还不知道哩，她就住在我家的西屋，和我那口子说起来，就泪流满面。她的父亲被牵扯进一宗案子里去了，要两岸千两银子才能救出，这才只好抛头露面了。”
两人连说带走，便沿着小路走到离庙不远的一个席蓬圈志的场地上去。
席蓬不大，摆着几条小板凳，上面也只有一张象样的太师椅子，这大概都是崔师傅给他设置的，为得是不让她在大街小巷卖艺，看看这席蓬还挺有一番诗意。中间挂了一副楹联，写得还蛮有意思：天风鸣爽籁古今真乐府韵语涤尘襟日月大梨园
席蓬里专有一个倒茶的，还有几个卖瓜子的小贩，天还不算热，可有一个专门扔热手巾板的，让听众擦汗。前面有一排方桌，是崔师傅向人借来的。
这场上的演员，只有一个姑娘，她脸似桃花，红中透白，弯弯的眉毛下藏着一对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的大眼睛，鼻准小樱桃口，雪白的牙齿，微胖的脸上有一对笑涡。她头戴一朵海棠鲜花，身穿一件翡翠色的短衫，绣着纯白的凤竹画，裙子穿着的颜色也是紫色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裾子便像有微风吹动，飘飘然很像仙子下凡，嫦娥奔月。
郄凤鸣看得发痴，心想，怎么我就没有见过如此绝色的美人儿。那姑娘上前施了一个礼，说了几句挺客气的话，便坐在椅子上，把抱着的半新不旧的琵琶，定了定弦，很轻松地弹了一个小曲子。
这曲子弹得好悠闲，叮叮咚咚，像是有一条很顽皮的小溪，在满是山花的山崖中间轻轻缓流着。这起伏慢游的流水声中，似乎听到翠鸟鸣叫，蜻蜓在荷瓣草坪中对对飞舞，这条小溪曲曲弯弯，在奔向远方。这支小曲，听起来是那么甜美，那么舒畅。
这位姑娘弹罢一曲，又调了调曲位，便又弹起来。她的右手像是风起云竹，动静自如，上下翻拔。心同流水静，静的出奇；意与白云闲，闲的幽雅，比高山流水的曲子还要悦耳动听呢。这琵琶乃六根二十四品，右手有弹、挑、勾、抹、分、遮、滚、扫、撇、划、拂、轮、拍、提、摘、弹面板等方法；左手有泛音、吟了、带起、打、椎、煞等。她左右手一齐开弹，深沉厚朴，慷慨激昂，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有词道：“琴，情，情在真句不言中。柳色供诗琴声转，山光如画一时新。纵横崩壁藏剑舞，吟诗作画传物神。天上文章暮星辰，人间岁月海云空。烟云翻卷胜却景，松石古谈恰运胜。司马相如弃红粉，文君一曲寄终身。君不听，塞外漠漠月铁骑，君不听，悲壮酒歌马不行。但闻秋天一色池塘绿，莲君昂立百花丛。刚健不屈清平志，威武不减当年勇。都说弹琴到好处，铁石心地也伤魂。席蓬陋草动孤木，惹动得听客泪沾襟。不见空山鸟语杜鹃啼，唯闻姑娘妙手远性近情传心声。
郄凤鸣听到这里，不禁动起怜爱之心，虽然不知道这位姑娘有什么辛酸之处，可他明明知道这一定是个落魂女子，她父亲为什么被牵扯到一宗案子上，？而她又为什么千里之遥从南到北来这里流浪？
流浪的滋味他是经历过的，眼下这位姑娘能抱着一面琵琶东奔西走沿街卖艺为得是什么？她是一朵极白无瑕的荷花，是典型的一位孝女啊。
姑娘的琴声渐渐慢了下来，还没有等唱那什么新词的当儿，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她呜咽着哭泣，轻轻地把乐器放在桌上，然后，面对大家施了个礼，吐着一口江苏口音说道：“爷爷、伯伯、叔叔、哥哥弟妹们，我没法再唱下去了，今天来贵地献艺，弹得不好，诸位多加海涵。明天我一定再来唱好多好多的新词新曲好吗？”
她这么一说，激起了大伙的同情心，有的扔一个铜钱，有的放半串铁币，那铜盘里堆了不少小钱，姑娘连连道谢。
郄凤鸣也在铜盘里丢下几块碎银，“当啷啷”几声响，直把周围的人都给惊愣住了，嗨！好大的派头。
那姑娘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太谢谢先生啦。“
石匠崔师傅家。
二号洋灯亮了起来，崔师傅的夫人忙前忙后，在火上正炒一大盘莜面搓鱼儿，靠东墙的角边坐着那位弹琴唱曲的姑娘，郄凤鸣品着茶，笑着说道：“姑娘，我还没有问你的芳名呢？”
姑娘连忙站了起来，说道：“大爷，我姓李，叫凤凰，名字虽说很好听，可我这只凤凰落不在梧桐树上，只好在人前显精卖俏了。今天呀，数你大爷给得钱多呢。”
崔大妈解下围腰，拍拍凤凰的肩膀说道：“闺女，这就是赫赫有名‘魁盛号’的大东家大财主郄凤鸣先生，这也是缘分，他仗义疏财，无人不晓，今天你算找见救你的人啦。“
郄凤鸣说道：“姑娘，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助你渡过危难？”
凤凰便一五一十地把详情告诉了他。
苏州离虎丘不远的一个小镇，住着一位李石匠，他手艺高超，待人忠厚，这苏州城里的寒山寺、虎丘、拙政园以及西园里的许许多多的石狮子，都是李石匠精雕而成的。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凤凰，每日里只喜欢播琴咏唱，就惹起了麻烦。
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看中了凤凰，便亲自上门去调笑姑娘，还丢下二十两银。凤凰见这位公子死活不走，便给了他几句逐客令。
“公子，请把银钱收起，男女授受不亲，我要出去洗衣服去了。”
公子被逐出门外，便恼羞成怒，亲眼见到苏州留园里和网师园门里存放着未完工的半成品石狮，都是李石匠亲手雕的，便纠集了一帮无赖在漆黑的夜里，拿着铁棍铁斧都把狮子一个个地砸碎。
包石狮的工头一瞧李石匠的雕像全被砸碎，这可遭了大祸，几百两上千两的银子如何贴得起？这可是不小的赔款呀，你李石匠拿了定金还没有交工呢，作品彻底毁了，钱又赔不起，官府却不管这些道理，他们并不查办那些无赖，反而把李石匠关了起来，必须拿两千两银子才能把老汉放了出来。
公子放出话来，只要凤凰肯嫁给他，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可这铁了心的姑娘含着泪向老父道别，她要抱着琵琶弹到天涯海角，一年、两年，卖艺赚钱，营救父亲。这就爬山涉水，千里之外来踏进娘子关的大门。
郄凤鸣听到这里，非常生气。一拍桌子差点把茶碗摔破，“这成什么世道？这公子也太于狠心了，什么东西？姑娘做得对，沿街卖艺，营救老人，是个有骨气有义道有孝行的好女子，我万分佩服！”他掏出本子，马上开了三千两银子的兑票，交给凤凰说道：“我泒人送你回苏州，把两千两银子全缴给官库，了结此不白之冤的案子，你再拿这一千两银子安顿好父亲。”
凤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感激之情，她大声哭了起来：“救命的恩人，郄老爷，我再活三辈子也报不完你老的天地之情的。”她双膝跪下，连连叩头，这一意外举动，真把崔师傅老两口也落下了热泪。
郄凤鸣果然是条汉子，他返回平定，立即找见吕三，让他套上驾窝，快马折回苏州，把两千两银子缴给官府，救出老父，老父说什么也不让吕三走，定要亲自送女儿到平定当面谢过救命恩人。
这驾窝也真的好快，不到四十天，凤凰便同老父由吕三引路直奔大阳泉。
老石匠痛哭流涕地拉住郄凤鸣的手连连摇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一旁的丹丹哭得更伤心，她从内心佩服丈夫的为人，她紧紧拉着凤凰说：“妹妹，你就住在咱家好了，闲了你就给咱弹琴唱曲子，我教你读书咏诗，对了！我叫丹丹，你叫凤凰，合起来就是丹凤吗？丹凤回头看牡丹，丹凤朝阳，我是北方媳妇，你是南方姑娘，咱们就结为姐妹好了。”
李石匠说：“郄先生，我要亲自到盂县拜见崔师傅，没有他的引荐和帮助，恐怕我这辈子也不会遇到你这恩人呀。”他又说：“我要暂且住在崔师傅家，和他一同为‘魁盛号’宅园雕刻那‘十八罗汉斗悟空’大型石雕，不！我要雕刻玉雕，要上等的玉石，一年就完成好吗？”
凤凰看着凤鸣笑了，笑得那么迎人，笑得那么羞涩，笑得那么含情。
丹丹可没有一丝一毫的妒嫉之心，她三年多了，还没生过一个孩子呢，我得给两个凤摄合成百年姻缘，她有意地说道：“明日我要回河底镇老家走上半月二十天，凤鸣，可不能慢待我的亲妹妹哟。”
正是：他乡故国虽万里 芳草奇花是一家
有分教：碧莲喜结同心绾 丹桂欣偕连理枝
第十八回 游庭院两心斯无猜 逢良辰姐妹玩灯虎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元宵》明·唐伯虎
丹丹回娘家，凤凰就住在上房的西里间，这凤鸣只好住在上房的东里间了。凤凰的起居饮食自有丫环银杏待侯。
凤凰不等天明就醒了，她走出门外，就见凤鸣笑嘻嘻地在花池边站着，对她说：“一夜睡得好香啊，你看天还未亮，小姐就走出来看花啦。”
他俩在一个小亭里坐下，此时万籁俱寂，人们还都在甜蜜的梦中酣睡呢。凤凰看那小亭：
亭！亭！径铺彩石芳草轻，雕栏处处有奇情。珍葩异香夭桃开，翠羽杨柳鸣。行沾清味春盈盈，凤台龙池竹映风。假山攀石碧云洞，牡丹芍药跃金陵。亭！亭！印月拥芳紫英石，东西篱笆铺黄金。处处红染胭脂润，芳菲彩绣娇脸迎。白玉轩栏漆红柱，时映小塘荷幽静。伫立春风林烟里，霞光吐秀偎花丛。
还是凤鸣开了口：“凤凰，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春雨，你瞧这花蕾上都滚动着晶亮的小水珠呢。”
凤凰的脸就像云过雨散天边铺染着的一片红云，又像海棠初开的一片含羞的花丛。她轻轻地说道：“郄先生，咱们到那边水池旁的小石桥看看吧，你看池里还有好多金鱼畅游呢。”
这水池不大，却四时皆春。岸上筑土做堤，广植桃柳。红绿间发，又胜那漾泉的自然风景。这精雕细刻的鲤鱼石像上面站着一位赤身露体小娃，正在池里撒尿哩。这清清如柱的尿水，便是一股撒向池里的清泉，姑娘看到这里，羞得低下头来。
池！池！红莲相伴桂花树。烹瓯香茗插嫩柳，随意歌啸品美酒。枕石赏月霄不寐，晴日微雨润野谷。花语乍放近朋友，池中游鱼忘忧愁。禽飞翠鸟鸣啾啾，百鲜万千痴人醉，都说小池水中日月有春秋。
凤凰望着那清透见底的池中碧水，水中露出了她和凤鸣的双双倒影，这又是一番新的诗意了啊。凤凰掉转身来，快步走向一圃盛开的花丛中去。
花！花！梅标清骨兰幽芳，茶雅李子正浓妆。嫩杏疏雨菊傲霜，水仙冰肌玉骨香。玉树亭立，金莲池塘。牡丹芍药，盖世无双。榴花红似火，丹桂寒宫赛海棠。冷艳芙蓉梨花冉冉溶溶夜，桃瓣溪涧山茶浓浓腊梅放。瑞香花金撒娇容，玫瑰云锦点风光。绣球郁李蔷薇开，凤仙鸡冠锦十样。花！花！秋葵美人蕉，秋萝百合倚篱旁。木槿满地娇，金萱伴棣棠。文香和瑞专喜莲，撒金惹得满园明媚出头墙。
凤凰看那花柱上的对子：有亭翼然，可许题诗玩明月；斯人宛在，曾经把酒问青天。
万荷倒影月痕绿；一雨洗秋山色清。绕上高峰到此地何妨小憇；回首下界登斯桥竟似升仙。明月上楼台最难忘胜地名贤青灯滋味；奇香盈水面还不负吾曺良相白社闲情
凤凰一句一句地念读，那凤鸣却咏出一副自已乱编的楹联道：“树荣叠嶂连云碧，夙翠鸣春春何了了此单思；水涌层波锦绣黄，夙凰舞月月正西西成双缘。”
凤凰一听，连忙说：“你这是胡编乱造，不成对子。你还没有引我在你这大宅园里逛上一逛呢。”
两人正说着，东方渐亮，霞光万道，那青绿色的嫩草中，都滚动着露珠珠。
他俩见丫环们正给各个房间端洗脸水，有的还拿着条帚洗刷院落，有的还把鸟笼里挂在树枝上调笑喂食呢。丫环们见了他俩，还笑着道个万福。
他俩步入西园，那边的庭院有前后两层，垂华门里外都有各种各样的花开着。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载苑奇葩。水阁遥遥竹坞，凤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沼，层层碧浪，点点苍苔，尽铺翡翠。在朱栏画槛相掩映下，满挂藤萝的屏门上显出“凝瑞”两个楷字。
这幽静的环境，水光绕绿，山色环青，竹木扶疏，交相有趣。那林中的禽鸟，声如乐曲。原来这是三元叔婶住的地方。
一个小丫环正在竹竿中间用几根细绳子系好晒被褥，一见他俩走进园林深处，便笑着说：“老爷，这一定是你新娶进来的二房夫人了，怎么我们老爷不知道？”
郄凤鸣摆了摆手说道：“金萍，你胡说什么？小心打烂你的嘴！”他拉着凤凰的手道：“别听这小妮子的，咱们到‘锦云亭’那边瞧瞧！”
他俩绕过小亭，推开后墙的一个角门，一转弯，便来到南园。这两园的建筑和西园的结构又不相同，一个小院套着一个小院，每个小院都是四合头的北方建筑，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房檐下都挂着一串串的宫灯，那些屋檐上的柱子，全是油匠们精心描绘的，大都画着“桃园结义”、“吕福捧寿”、“三英战吕布”、“福星高照”等人物画以及飞鸟走兽，上中下八仙，还有“喜鹊登梅”、“竹报平安”、“榴开百子”、“富贵牡丹”等花木图案，呈现出一派富丽堂皇的样子。
两人顾不得浏览那南方移植来的桔子树、仙人头、芭蕉叶、君子兰等珍贵的花木，还有那园中喝水的白鹤、绿鹿，两人跨过一个小石桥，这里便是东园了。
这东园里的景色和南园、西园的面貌大不相同。东园园里堆满了几座假山，山上的夹缝中长出许多苔藓和水草，假山后面便是一条曲径石子彩路，路两旁每隔十步就建筑着一个小圆亭，这条道顶上是盖着的一整套天花窗板，都装饰得五彩缤纷，万紫千红，呈现出一派富贵吉祥的气氛。
凤凰道：“太累了，太累了，这么大的园子，我得游十天十夜也游不完，走不尽呀。这‘魁盛号’太大啦。”
郄凤鸣让她坐下，那里还有小凉亭，正卖家乡小吃呢。他随便要了两碗桂花元宵汤，和凤凰坐在长廊亭里稍加休息，便来到了北园。
北园的景色是前面有一片空旷地，地中有一座大戏台，西侧有“三圣庙”，即释、道、儒家的先圣，靠东，尚有二郎庙和观音堂。整个北园就有一丝江南的味道了。那一座假山洞几无出路了，一转身，一长条山石，一踏过去，又是一番新天地了。草圃铺成的绿坡，花毡叠起的山丘，别有一番情韵了。
凤凰转了一天，累得腰酸腿疼，便躺在靠正房的一所草堂里休息，这是一座小二楼，里面全是楠木家具，那靠枕大椅上全镶着珠玉宝石，桌子上有香盒，点燃着沉香，一股雅之气在屋中飘荡。再看那八条屏风，也镶着五光十色的云母片，浮雕着“苏武牧羊”、“李冰治水”、“伯俞泣杖”、“能文曹植”、“李白乘驴”、“关西夫子”、“毛遂脱颖”、太公钓渭“等工笔人物故事图样，显示出屋子的主人的特别兴趣，这里贯穿着仁义道德和古国几千年来的文化精萃。
凤凰再看那圆桌上摆放着十三弦古琴，挂着洞箫、月琴、琵琶、三弦之类的民族乐器，凤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立刻坐到桌前，弹起古筝来。
凤鸣只听得非常悦耳，也不知道她弹得是什么曲子，他只知道古筝有“寒鸭戏水”、“锦上花”、“百鸟朝凤”、“归去来”、“天下大同”、“中原雅韵”、“混江龙”、“千声佛”、“十面埋伏”、“献花”等筝曲，可不知道凤凰今日里弹的是什么曲牌。
凤凰停了鸣奏，便笑着说：“你肯定知道我弹的是什么乐曲啦？”
凤鸣连连摇头，一拍大腿道：“这曲牌我是知道的，我猜猜好了。‘到春来’、‘粉红莲’、‘上楼’、‘江湖水’、‘北征宫’、‘普天同庆’、‘平沙落雁’、‘关山月’，你还会弹什么呢？”
凤凰听了这几句话，站了起来：“先生学识渊博，能知道古筝里这么多学问，真不容易。原先，我只知道你会钻营取巧，买卖中会发财致富，学那陶朱之术，不想你的学问如此深奥，小女子拜服了。”
凤凰在这博大精深、浩瀚无涯的书屋里，再也不想出来。她看到这间小书屋，摆着的全是些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尚书、周易、戴礼、毛诗、春秋、经书、史记、资治通鉴，乃至尺牍、书札、字画、工尺，一册又一册，一箱又一箱，琳琅满目，满屋生辉；再看那一柜所藏着书还有数学、经商等类的书籍，凤凰说道：“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可惜家境欠佳，我要能在这间屋子里天天咏诗，那我就觉得一辈子享用不尽了。”
凤凰和凤鸣回到上房西里间，已是掌灯时分了。他们吃了点夜餐，凤凰道：“你明天应该到河底镇看看丹丹，是不是我来惹她生气了？”
凤鸣笑着说：“丹丹她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这份家产她可操到心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她都做的严严实实的，就是对待下属，尤其对待那些可怜的穷人，她都抱着‘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的处世观，居安思危，得宠思辱，对别人也是‘隐恶扬善，执其两端’，这样的夫人，我在外也就放心的多了。”
凤凰说：“我再住几天，也就准备动身了。”
凤鸣：“你要上哪里去？”
凤凰：“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默不作声，猛地，凤鸣一把抓住凤凰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不让你走！这儿就是你的家！”
正是：凤凰鸟独落梧桐树，凤鸣他又娶二房，“魁盛号”里又添情女一新秀。
过了几天，丹丹回来，她看到丈夫和凤凰的一切，心里就有了底，便张罗着要他们明媒正娶，李石匠自然乐意，当下选定吉日，就在这寻梅踏雪的大腊月天，交柯松树傲香雪，并蒂梅花报早春，成就了春涵瑞雪、日拥祥云的两姓百年之好，自有一番热闹。
正是：曲径有风偏爱竹松庭生草数开尊
今年的立春打到了年前，天逐渐暖和了起来。正如唐曹松咏的《除夜》诗曰：残腊即又尽，东风应渐闻。一宵犹几许，两岁欲平安。燎暗倾时斗，春能绽处芬。明朝遥捧酒，先合祝尧君。
凤凰住在南园正房的栖霞园里，这里的景色与其它园庭有所不同。这小园的背后便有一座小山，山上遍栽松柏，开了后门就可沿着一层层的石级攀登上去，那里筑着五个小亭，各有名称，叫什么“龙岩”、“清源”、“龙潭”、“日映”、“月照”等名色，亭边都有玉石栏杆护着，十分清雅。凤凰披了一件斗蓬，有丫环叫翠蕊的紧紧伴随着她，一步步地走上山来。
这山站在高处，北岭坡就浮在眼前，那滚滚不息的桃河急流，早已冻成一条白冰，沿村的行人们正杀猪宰鸡，购买年货，准备过年。凤凰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从南疆迁到北城，总算有了个安身之所，我可不能和丹丹姐那样，大小事都得亲自过问，米面油盐酱醋茶这些零碎事不说，还得整天和那些各行各业的经理老板们打交道，丈夫虽是做生意的精灵，可他却不善理财，只是在大的买卖交易上签个字盖了章，参加参加宴会，或者在开业那天，喝个酩酊大醉，我当二房的，可不愿管这么多闲事。屋子里的金银首饰、翡翠玛瑙三辈子也花不完，柜子里给我的一份家当，光兑换银钱的银票就有好几本，乐得我就整天读书、弹琴，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偏房太太罢了。凤凰和丫环翠蕊笑着说道：“翠蕊，你看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了，怎么这偌大的园子还没有动静？”
翠蕊说：“二太太，你还不清楚呢？咱们庄园最热闹的是除夕那天和正月十五夜，我原来是伺候东园郄老爷的远房婶母的，你娶进来了，我好命运，便跟随了你。”
凤凰说：“翠蕊，你是哪里人氏，怎么来到这里呢？”
翠蕊说：“我家是州城水门口的，我家是开画店的。”
“那么，你也喜欢上画啦？”
“不怕你笑话，我家卖得是杨柳青年画，我这个人呀，从小就会画画，什么梅兰竹菊，什么山水树木，我都画。有一次，一个井陉财主要一张唐伯虎的美女画，我拿了一张原作，用了两天两夜就画出来了。我还刻上印章，那个井陉财主根本没有认出来，他还说唐伯虎的手笔是如此清秀，这画儿古朴典雅，你们画店裱得手艺又不错，没有破坏了原作，他给了我们好多银子呢。”
凤凰笑着说道：“那你也会骗人啦？”
“不！那个井陉财主是专卖寿阳小米的，寿阳小米香喷喷的天下皆知，可这个人买下一些白米，滚上黄颜色，也是黄澄澄的，煞是好看，人家买上之后，下在锅里，水是黄的，米却成了白的，你说这不是坑人害人，我这假画，也算是他活该自个儿欣赏便了。”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他们来到这山顶的一间茅屋，里面摆着成百上千的红纱灯笼，大概是等到过年时才悬挂，有的灯上还认认真真地写着楷字呢。
翠蕊说：“夫人，这叫灯虎。”
凤凰说：“我们苏州的灯可比这纱灯强多了，明日，我泒人专去京城王府井大街去买苏州的灯。你猜，这么多灯谜都很平常啊。”
翠蕊道：“咱们就在这里给灯笼上都写上一条灯虎，到了十五，让她们猜，看看园里的人有没有学问？”
两人咯咯笑了起来。
正是：水边有人闲听竹 春城无处不飞花
有分教：对如美酒多后劲 联胜佳茗有余香
第十九回 上元节夜火第一家 丹凤女巧制罗汉灯
上元塔火俗相仍，天雨青荧得未曾。
只少明城半湖水，更看夜月放河灯。
——曾尚增《塔火》
凤凰第一次在郄家过年，感到特别新鲜。她看着管家泒仆人们首先在大门上贴上秦琼、尉迟恭的彩色年画，二门上贴上神荼、郁垒的木刻年画，大壁上还贴上虎神，门旁立桃木板，门缝上插柳枝。大小宅院的窗户上，媳妇、闺女们都剪了不少窗花，有“喜鹊登梅”、“雄鸡旭日”、“天女散花”和“和合二仙”等图形。南箱房三婶家的老太太，能剪一连串戏。一捧雪、二度梅、三上轿、四进士、五岳图、六月雪、七星庙、八大锤、九件衣、拾万金。这些戏剧人神剪刻的特别精细，惟妙惟肖。
也不知道谁从天津买回一大包杨柳青年画来。好多丫环就从几百张画来左挑右挑，有的选下一张“年年有余”，有的选下一张“共庆太平春”，有的选下一张“木兰从军”，还的丫环单单选了几张“十八相逢”、“宝莲灯”、“大闹天宫”、“一百零单八将”等画得十分精巧、绚丽多姿、浓淡凝重，龙饶风味的大型年画。
“魁盛号”的春联非常奇特，不管大门、二门、屏门、后门，一律挂木刻红联，从腊月三十一直挂到二月二。凤凰仔细看了几副，她都抄写在本子上。
黄昏时分，门庭里大院中置一大铁盆，堆放着几百斤干紫，烈火燃烧，很为壮观。
凤凰见丈夫捧着好多捆香，他由几个年轻人陪着，一一给佛龛、神位、神主上供香。从天地爷、灶王爷、门神、土地以至青龙、白虎都有上香，一夜之间不得熄灭，直延续到龙抬头之日才算告一段落。这一续香之举，虽然麻烦，凤凰站在寒冷的西屋台阶上看热闹，却觉得北方过年比南方过年还更讲究，有一股浓重的年味。
凤凰和衣而卧，听得一夜爆竹声，并没有惊醒她的好梦，天不明，她就和丈夫起床，唤醒丹丹，挨着一个个的园子和宅院，去给比自己岁数大的长辈叩头拜年。
凤凰今天可算沾光了，她的衣袋里装潢了压岁钱，丹丹还特意给了她一个用银子刻成的胖小孩孩，说道：“妹子，你拿好这个吉祥之物，晚上放在枕头底下，保管你能得到送子观音娘娘给你的一份厚礼。”
凤凰笑道：“姐姐真会取笑人，我呀，也给你送一个大鸡蛋，里面一下子跳出金男孩银女娃来，一对双生，金玉满堂了。”
凤鸣说道：“今天大年初一，我应该给你们姐妹点什么礼物呢？对了，我送你们每人一个红兜肚怎么样？”
丹丹说：“谁稀罕你送这玩意儿？”
凤鸣让她们打开兜肚，里面竟盛放着一些零碎东西。丹丹的东西是一个特别精巧的小小金算盘，那算盘也不过手心大小，明晃晃的闪光发亮。
丹丹笑着说：“妹妹你瞧，他让我一辈子替他操劳家事，保管财产，让我永远当郄家的过路财神了。”
凤凰的礼物是什么呢？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枝翡翠做的玉箫，啊！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呀，难怪凤凰说道：“我怎敢承受这价值连城的重礼？啊，对了，姐姐，他让你掌财，他让我替他解闷，吹笛弹琴、唱歌跳舞，这不成了歌妓了？”她用小拳头狠狠捶打凤鸣，这一招儿，直把那翟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差了气。
凤鸣又道：“春风杨柳鸣金马，晴雪梅瓣照玉堂。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刚才你们拜祭了神主，现在轮到你们姐妹先给我跪下叩头了。”
他们正说着，各院的孩子们在出到门外去买泥孩孩、文昌爷、搬不倒，还有的孩子口里吹着泥鸡鸡尾后的小哨管，不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也有的男孩子，戴着皮股脸，拿着木制大刀，还提着一串烧不着手的“滴滴星”，这么一点，满地火花迸发。
到了初二，妯娌们摸牌、推牌九，男人们用小捻转玩“升官图”，长工们致辞在一起下棋，丫头们在一起玩石子、踢鸡毛掸子，只有那翠蕊却拿出一枝羊毫毛笔来，她在一张宣纸上，三五两下，竟画了一幅“国色天香图”，这使众人大吃一惊：“这小丫头翠蕊可了不起，竟能画画，上了大雅之堂了。”
翠蕊余兴未尽，又画了一张“丹凤朝阳”，众人都十分钦佩，都说这寓意着丹丹和凤凰俩姐妹和谐相处，郄凤鸣两只眼睛盯着翠蕊，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弄得翠蕊倒不好意思起来。
初二拜当家，初三拜亲戚，初五早晨剪些纸人人破五，送五穷媳妇。到了正月初七，称为人日，郄凤鸣和当家弟兄们却摹那“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三年。人归落雁行，思发在花前”的诗句，写些早春的句子，整个大宅园呈现出一派兆祥谐和和大团圆的景象。
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的热闹又是一个新的气象。平定人讲究盘棒槌火，这棒槌火是用砖和上泥，塑成一个圆桶形状，然后用棒槌在砖缝中打横七竖八共五十六个小洞，这横七竖八加起来正好是十五，底层放上些干柴，然后放上几是斤最好的煤炭，到了正月十四的下午，便点燃火把把柴烧着，此时烟雾缭绕，火光冲天，这炭也就烧得火旺，称之谓“天下第一棒槌火奇观”。
“魁盛号”前院、中院一直到后院，一共砌了一百座棒槌火，好在不缺好炭，这都在本村煤窑上用驴马驮回来的。
此时，整个宅院灯火辉煌，光映宇寰。尤其壮观的是各种各样的灯，简直是到了灯的世界，灯的海洋里去了。
“魁盛号”大门打开，整个大阳泉人乃至附近几个村的人，也都来这里开眼界，这可比州城的灯火还有特色呢。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这凤凰本是苏州闺女，如今她有了钱，早就安排人在京城买了一百盏各式各样南式的灯。
此时，“魁盛号”内灯与火辉映，灯来人拥，人拥灯火。远处看，一轮冰月悬挂夜幕，近处看，万盏灯火争相斗奇。不信你瞧：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火，口鼻用毛。白泽青熊相蹊跷，猛虎锦豹正咆哮。小耗子偷油抱刺，山弥猴树上摘桃。狡兔灯带草溜跑，走马灯奔腾欢跃。八洞神仙捧寿酒，八宝罗汉搭金桥。八大锤各显威风，八卦阵上正分低高。天宁双塔明灯闪闪，阳春古楼更鼓钟敲。古州八景尽收眼底，漾泉鱼池龙王古庙。艳景美胜一处处，钟灵毓秀物华天宝。自古石爱出风流，都说这州城正月十五闹元宵。元宵月夜谁最好？天下一家“魁盛号”。
这所偌大的宅院，简直成了天上的水晶宫，惹得那八方宾朋，四面乡客都云涌这里，这灯呀，千奇百怪，里外相连，红的红，绿的绿，五彩缤纷，五光十色，人们扶老携幼，争相观看，在大阳泉整个村的村口、街道、小巷、门口，甚至那山坡坡上、田垅垅里，都搭满了小贩们的临时布蓬。尤其是卖油麻糖、拐棍糖、冰糖、梨糖、糖葫芦的到处都是，这些小贩们就挤在人群里呐喊。有的从老远来的观众，一到村口，就闻到一股股香油炸得煎焦包、牛油灌肠、羊杂饹、蒸包，还有那江米元宵，一大碗五个，小贩们喊道：“江米元宵一大碗，核桃杏仁甜甜的馅。里面包着金银富，谁吃谁能进财源。”
贾如山来了，郄芝英来了，荆震生来了，阎大丑、守民、花春梅、吕三、小菊、小菊妈都来了，他们有的坐轿，有的坐驾窝，有的骑毛驴，还有的徒步而行，他们每人都提着一盏花灯，也挤在浩瀚的人行队伍里观灯。
各村组织的社火、抬阁、高跷、秧歌都在“魁盛号”门前广场一一献艺。每演一场，管家奉主人之命，总要给大伙发红包，所以演员们都很卖力。
龙王庙台上的戏，要演五彩戏，那便是红霞关、粉妆楼、白蛇传、黑风洞、绿牡丹五个戏目。
等到定夜钟响起之后，人们都拥向大阳泉鱼池南边的一个大场，那里正准备演“老雀杆”。这“老雀杆”便是台上装置着一个很大的背景，上下左右都牵着一根皮绳，灯火一亮，皮绳上便出现了一个孙悟空，他左翻右翻，一跳就跳到有花果山布景的台上，不一会，孙悟空不见了，马上又变成一个猪八戒。这全是用硫磺制成的人物，变幻无常，时出时没，饶有趣味，最有意思的便是一个小吒咤骑着风火轮，一下子便飞到九宵云外，人们都屏住呼吸观看，明明看到那个小娃已经快走到月亮上了，可突然一闪，从空中沿着长绳子又窜到地面，变成了一个老寿星，手拿仙桃，笑容可掬地向大家招手呢。
正月十五夜就在这声势浩大、热闹非凡的一片歌舞升平声中徐徐落下帷幕。到了十六晚上，凤凰和翠蕊把年前在山上写好的灯拿出来挂在庭院里，共有一百盏红纱灯，一百条灯谜，这每一盏下都挂着一条谜语，谜语下写着奖品，多则十两，少则一两，还有的写着猜中者，就赏一大盘江南元宵吃，灯挨着火，火一边便把有大锅，当场煮当场吃。
郄三元、郄三才弟兄俩也挤来看热闹，丹丹一瞧这灯虎还真有气魄，凤凰真出手大方，我就试它一试好了。
灯虎有画谜、诗谜、印谜、曲谜，都是凤凰和翠蕊主仆二人别出心裁的佳作，尤其是凤凰从小生长在南方，从小就是驰骋谜坛的宿将，她这一招儿，果然是人如潮涌，盛况空前，果然是：艺术悬鹄入施箭，谜海探骊谁得珠。我欲乘风踏浪去，春灯焰里看争驱。这灯谜雅俗共赏，慧思善运，也叫做“灯前射虎追踪远，颔下探骊识见雄”了。
丹丹指着一条字谜上写：“一直在等待。”她脱口而出：“候！”
丹丹又指着一条“秋声赋句”，上写：“也无风雨也无晴”。她一猜便中：“以时以阴。”
凤凰说：“猜中了，有赏！”
郄凤鸣走过来，他笑着说：
“来，让我试试看！”他撕了一条谜题一瞧。
谜题上写着：“不错，不错。”
凤鸣一下子愣住了，不错？不错？不错就是不错，这是什么字呢？他左思右想就是答不出来。
凤凰说：“不错，你答不出来，罚钱！”她顺口说了一句：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郄凤鸣一拍脑门，说：“对联！”
翠蕊一呶嘴：“这不算，不算，这是夫人有意提醒他的。‘不错，不错’就是对嘛，那么我说一首诗你猜到了吗？”
凤鸣说：“小丫头，请讲！”
“姐妹两人一身红，各人语言不相同。
过年总爱门对门，一个西来一个东。”
凤鸣说：“啊，对了，这还是对联。”
大家正在兴头上，就见有八个大汉抬着一个大房子，轻轻放在台上。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原来是用绢布制成的一座大雄宝殿。
宝殿修的果然雄伟壮丽，屋檐滴水，飞禽走兽，绿窗红柱，左钟楼，右鼓楼，制做的十分精细。
突然，钟鼓声一响，乐曲大作了起来。那殿内走出一个大罗汉来，他袒胞露怀，呡着嘴笑，笑呀笑呀，又从殿内跑出五个小娃娃，蹦蹦跳跳，煞是可爱。这些小娃子，都光着小屁股，跑到弥勒佛身边，有的给佛捣背，有的给佛抚脚，有的给佛掏耳朵，有的给佛捏鼻子，还有一个小娃娃干脆坐在大佛头上，惹得大伙哈哈大笑。
这十分精巧的罗汉灯，是怎么做出来的，谁也不知道，这简直是神工鬼匠，精雕细刻，是凤凰女和李石匠在苏州自己家做成的，整整用了三年时间才完成，原想送给苏州林园，这一次，是李石匠专门把这尊罗汉活动灯千里迢迢水陆并行运来的，便把它寄放在盂县南关兴道崔师傅家，等十六那天，才让这尊佛灯一鸣惊人，大家都万分惊讶，这才使平定人还是头一次开了眼界，灯怎么能有了人能活动呢？怪事！怪事！
正是：狐步轻旋光转霓瓽惊夜风轻音弦索齐鸣春色艳门庭
还有最后一天，正月十七，也就扫了尾了，不知谁给从外地请了一台木偶戏和拉洋片，引得上百个小童手舞足蹈，快活非常。
上了年纪的人，各拿一把一紫砂小龙壶，煮香茗，吃元宵，远听丝竹弦管之声，近赏屋里新换的名画，有文征明、祝枝山、仇英、唐伯虎、何绍基、何文秀、苏东坡、颜真卿、金圣叹、罗贯中等名家手笔，一边看，一边点头，不知谁还咏出“莫道醉人惟美酒，茶香人心亦芬芳”的诗句。
正月二十五是“填仓节”，人们“必烹治饮食以带家人”，谓之“填仓”。黎明置灰于院中，叫“找灰尘”，也叫“天仓节”。艺人“演春”，士人“游春”。便宜吃些清淡可口的素菜萝卜豆腐之类的食品，以利健康，谓之“咬春”。
忙碌了整整一月，转眼间，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就算是年节的尾声了，这“中和节”、“助阴阳交泰，表天地之和同”，也是在热热闹闹的年韵乐曲中，重重地来了个谢幕。唐白居易有《二月二》诗：二月二日新雨睛，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中和节”这天，要举行“天子赐尺”活动，包含着为官者要根据法度去支持农事，全国就开始春耕大生产的动员令了。“魁盛号”宅院里，在佛神龛上要把龙图悬挂起来，这可有讲究哩。
东方苍龙：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
北方玄武：由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组成。
西方白虎：由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组成。
南方朱雀：由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组成。
全家老少以青囊盛以五谷瓜果之种相遗，谓之“献生子”，都可以随意出郭控春。老妈妈们用米团制成小饼，五枚一层，上置寸余小鸡，谓之“太阳糕”，用以祀日。郄家的厨子们做成好几箱特别薄的饼子，另做绿豆芽、炒肉丝、山药丝、豆腐干之类的菜，谓之“春饼”，也叫“吃春”。有的讲究灶炉烧成的煤灰面，在院中摆成龙状，称“引龙龙”，这一天也叫“青龙节”。郄家的厨师前院、后院合起来，不下八十多人，有的院里便吃面条，叫“挑龙须”有的院里便吃烙饼，叫“剥龙皮”，还有的院里吃水饺，叫“吃龙蛋”。
郄凤鸣乐得小事糊涂、大节不亏的做法，一切都交给内助和管家，过了二月二，他双要外出支应各乡的门面了。他和凤凰说：“凤凰，我不能光待在家里陪你了，我得外出远游，这个大的摊子，我得竖起梁做事，放开眼孔观书，你不会不高兴吧。”
丹丹一旁插话：“一切有我哩，你外出就是了，你这只凤凰不会飞走的，你走到天涯海角，你这大小老婆也会使你老放心的，还怕被和尚拐走不成？”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郄凤鸣吩咐备马，他由随从房小陪着，扬鞭奔马，直到冀地走出。
丹丹又忙她的内务大臣份上事了，这凤凰顿感寂寞无聊，她本是南方女子，不喜欢光钻在屋子里苦熬光阴，便和翠蕊说道：“翠蕊，这么大的庄园，咱又插不上手管这管那，一切都由丹姐应酬，干脆，咱们明天到盂县玩玩怎么样？”
翠蕊笑道：“二太太，郄家可是有家规的，咱们能随便外出吗？”
“那好办，”凤凰说道：“我父亲还在盂城南兴道崔师傅家雕刻那大石像呢，我看看父亲，这也是情理上的事呀。”
翠蕊说：“这倒是个理由，明天咱就出发，咱向大奶奶请个假！”
这一天，这主仆二人，乘了两乘小轿，便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径往盂城走去。
抬轿的四个轿夫都是“魁盛号”专用的人丁，谁知，里面却有一个轿夫是外地人，这小子小锁原先在山东境内做了案，劫过道，官府上捉了他好几次都捉不住，他改名换姓，托了管家的关系，来到府上当轿夫。他平时装做老老实实的样子，深得主人的欢心，就让他当了领轿的头子。
四个轿夫抬着两乘小轿，轻悠悠，慢腾腾，出了大阳泉，路过荫营、河底、牵牛镇、清城，便来到了乌玉村，又到了东杜山村。
早春气候，还有点凉，主仆二人轿里尽管带着不少衣裳，可这时天色已晚，偏偏下起毛毛雨来。这小锁指挥着把轿抬到一个店铺里，因为这个店铺也是“魁盛号”管辖范围内的一个小当铺，老板很热情地款待了他们。
小锁等夜深人静的当儿，他推了推其他三个轿夫，说道：“我看咱们这可是活受罪了，她们俩倒挺快活，咱们凭什么一直伺候这些臭婊子？她们轿底层都有钱，这不，一下轿，她们都把银两放地边了，不如，咱们想个办法把银两弄到手！”
正是：窄路冤家为银钱 人心难测有谁知
有分教：乐极生悲须当防 阴晴圆缺路不平
第二十回偏僻地轿夫起歹意 遇惊险才女不惧危
积金千两，不如一解经书。
——《重定增广》
小锁这么一说，那三个轿夫也点头称是，当天夜里，他们就在漆黑的夜里定下一条劫取银钱的鬼计。
天还没有明，小锁就站在当院呐喊：“喂！伙计们，快起快起，雨也停了，天也晴了，咱们动身吧！”
两乘小轿停在门前，凤凰笑着和老板道别，那老板的妻子还特意从柜里拿出大鸭梨、小红果，递给翠蕊，笑嘻嘻地说道：“东家，走好！一路上都是山道，刚下过雨，小心路滑呀。”
一场春雨把田垅里的麦苗浇湿的越发泛绿，小路上行人并不多，只有那蹦跳的小野兔在躲避老雕的狠命追逐，不时跑到树后、坡下和从天而降的怪物做迷藏。那凶猛的老雕钩着尖嘴，张着利爪，“呼”的一声，从上下下扑下来，可这只可爱的小白兔竟一下子窜到刚解冻的冰谷中去了，老雕扑了个空，翅膀这么一扇，“扑落落”地只好又飞回空中叹息，翟蕊在轿帘掀起的时候，看到这空狡兔的举动，不禁暗暗替可怜的小生灵捏一把汗。
拐过一个土丘，这里是一个很是荒凉、杂草丛生的野岭，上面是一片茂密的松树，好像那里还藏着一座古庙，正是：
荒山野岭，荆棘丛生。雨冲碎石，又露冰层。
土丘深谷，水洼泥坑。坡陡路滑，顿生刀风。
这座土丘，西面是悬崖峭壁，东面是一道深沟沟，这春天的风要是吹到冷飒飒、孤零零的高岭地带，风自然成了直刺脸臂身上的一把尖刀。
四个轿夫气喘吁吁，原地休息，正在靠一块界石碑蹲下喝水的小锁，不知为什么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翠蕊上前说道：“小锁大哥，你怎么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锁站起来，哭声越大，说道：“我妈年老，无依无靠，我这不孝的孩子也养活不了她老人家，你们待我不薄，我也不忍心离开这里，可，我总得回一趟家给老人家买点药，买点米，也算做儿子的一点孝心吧。”
凤凰说道：“你怎么不和郄先生提起这件事？眼下咱女流之辈也做不了主，你又不是三、五两银子就能回家，等郄先生从河北归来后，我替你周旋好了。”
小锁止住了哭声，说道：“那就承蒙夫人能给我些银子，以救这危急呀。”
翠蕊说道：“小锁大哥，咱们路上哪有那么多银子，回家再说吧。”
一个轿夫插嘴：“翠蕊姑娘，你猜一条灯谜就十两银子，我们的小锁哥有难，你就不能周济他一下？”
另一个轿夫也帮腔：“没良心！你和她这个毛丫头能说上些长短？”
第三个轿夫更是气势迫人：“哼！不要和她们费口舌，干脆，给不给银子？不给我们就不走了！”
凤凰知道遇上歹人，后悔不该自己独自出门，可事到临头，她必须慎重，必须想个法子才会对付这群背着主子欺诈内室的不良之徒。她走出轿来，笑着说：“那你们今天是非拿银子不可了不得？”
四个轿夫都不约而同地搭起双手，鼻子里哼了几声说道：“你比丫头强多了，我们这是借你的钱，把你俩轿底层放着的银子全拿出来，少一文不行！”
凤凰也发起脾气来：“好，你们这是抢劫，是犯法的，按大清的律法，抢劫要杀头的。要是你们迫着我给你们拿银子，那可是从轻发落了。”
小锁道：“念二夫人平时待我们下人不错，不杀你，不抢你。那好，把银子交出来吧！”
凤凰吩咐翠蕊从轿底取出两个包袱：“那好，诸位，看好了，你们没有抢劫，这是你们迫着我给你们拿的银子，小锁，数一数多少银子，拿走好了。”
小锁接过包袱，拿出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金镯、玉石、首饰等女人用的贵重物品，便笑了笑说：“那，夫人，对不起了，你沿着这条山路往下走就到了藏山，再往西走，便是南兴道村，你走好！”
凤凰由翠蕊扶着，主仆二人从容不迫地离开轿夫，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坡来。
小锁拿上银子，便和那三个轿夫坐在一起商量，他说：“这二夫人还真算有见识，咱们也不能伤人家的性命，咱们哥儿这可是借人家的银子呀，不会有什么闪失的。”他停了停又说：“这样吧，你们每人先拿上些碎银子，大多银子，我先用一用，以后等我发了财，少不了弟兄们的好处的。”
那三个轿夫真后悔当时昧着良心干那伤天害理的缺德事，这还能回府交待？跑了吧，我们就图这二、三两银子？可，我们是三个帮凶呀，主人还能饶了我们？其中有个轿夫便说：
“小锁哥，你远走吧，越远越好！我们这些银子都归你好了，也好给你添些盘缠钱，你就走吧！”说着把那几两银子交给小锁。
其他两人也分别拿出银子交给小锁，然后说：“小锁哥，你快走吧，我们不要连累你！”
小锁说道：“够朋友！够义气！咱们后会有期！”他把包袱背在身上，绕着山路，转过曲曲弯弯的河流、低谷、高丘、平原，便离开晋地，直奔冀地而走。
三个轿夫一商量，我们真傻，怎么刚才替歹人说起话来了？这样吧，咱们赶快赶上夫人，赔赔情，道道歉，还是把她们抬到目的地，咱还可以将功折罪。
好在时间不长，三个轿夫抬着一乘小轿，用最快的速度走路，终于在大道的转弯处找见凤凰和翠蕊。
三个轿夫都直挺挺地跪在半路，哭哭啼啼地说：“夫人、翠蕊小姐，都是我们不好，才助纣为虐，帮歹人说话，让小锁劫了银两，罪该万死！你先上轿，我们三人先抬到你南兴道，回去咱们报案，那家伙走的不远，咱们报告官府，缉拿他好了。”
凤凰笑道：“好了，你们都起来吧，你们也是一时糊涂，见财起意，我知道你们，改了就好，咱们上路。”
约莫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三个轿夫抬着凤凰到了南兴道村，凤凰拜见了父亲和崔师傅，父亲跪在院中，连连向空中叩头：“天哪，你可保佑俺闺女逢凶化吉了。”
正是：世事茫茫难自料 清风明月冷看人
崔师傅笑着说：“咱们两个老伙计，雕刻这十八罗汉斗悟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咱们闺女能平安归来，肯定有一定道理的，她能平白无故把银子全都白白给了贼人？”
翠蕊一直站在地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凤凰这才拍起手来，笑着说道：“河狭水急，人急计生。”
原来，凤凰一踏出“魁盛号”的大门的门槛，突然感到心惊肉跳，一瞧，那个领头的轿夫东张西望，好像有什么心事。又看他一路上一直说好听话，心里就犯了犹豫，难道这是一个府中之奸盗吗？
凤凰住在店铺，那正是丈夫辖下的一个典当铺，她便在轿夫们都熟睡的时间，悄悄地把所有的银两、金镯、首饰、宝玉等统统交给典当铺的老板，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典当铺存着没有用的假银子、镀金镯子和不值五厘钱的假定珠，都换装在旧包袱里，就是她给父亲的那个银元宝也换成了假的银元宝，一切停当，她便从从容容不露声色地坐在轿里掀着帘子看那青山白云。
那小锁也是图财心切，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反正钱已到手，远走高飞，有了这么多值钱的宝物，这恐怕一辈子也享用不尽了，他肯定不会一时出手花销，慢慢花吧，何必急呢？这才叫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呢。
李石匠和崔师傅听了，都笑了起来。
崔师傅夸着凤凰和翠蕊，说道：“吉人自有天助，孝顺父母有饭吃嘛。”他对着李石匠说：“老哥，你有这么个孝顺闺女，你老积了德了，”
崔师傅的妻子连连招呼吃饭。
正是：秋至满山皆秀色 暑来无处不花香
有分教：根深不怕风摇动 表正何愁日影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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