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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银元庄官沟修宅院 张士林争矿斥汉奸
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①。
——《论语·雍也》
注：①我听说过，君子只是给穷困的人以接济，而不是给财富有余的人家以帮助。
郄凤鸣一行来到赛鱼，沿着一条山川，便来到官沟。他们拜见了主人张士林，见他态度和蔼，温和稳重，才是知他修这庄园的来龙去脉。
赛鱼村西侧的半山腰，坐西朝东镶嵌着一座气势宏伟的庄园，这所有华北布达拉官称号的官沟张家大院果然气派：
十一所大院上下连通，依山势曲伏延伸。鳞次林比错落有致，别致宏伟观楼庭。背山面水负阴抢阳，左右通达道道暗门。上巷下巷两级通道，一是二十五眼窑洞曲曲层层；一是八十五间房屋柳暗花明。唐槐汉松，观音庙依山傍水，桃杏满园，庄后是张家祖坟。法封楼随坡而上街松岭。左依馒头山、磨天摘，右傍九曲官沟泉水叮鸣。青砖白石古朴典雅，龙脊兽头飞檐斗拱。砖雕影壁石刻门墩，会花门楼过道闪屏。浮雕石狮门内门外，立栏卧栏飞檐雕棱。构思精巧独具匠心，岁寒三友喜鹊报春。登高楼视野开阔，五福捧寿苏杭窗侯。下观桃河滚滚，飞尘卷浪地仰长天星斗映空。劈山改河营造均匀，喜形结构吉祥以核。小庄风范不失北方皇个庄，果然是三晋大家人丁兴旺。留做千载故事听，托出急公好义第一人。
这张家大院的主人便是那一代富豪，出身于农商之家，爱书博学、兴学助教、精诚爱国。集众争矿、扶危济贫、乐善好施的人称张公、字墨卿的张士林。清封奉政大夫．赏顶戴花翎，侯诠同知太学生。
光绪三年，华北遭受了特大的旱灾，赤地千里，颗粒不收，炎炎赤龙吐着火盆似的烈焰，把干裂了的土地晒的像热锅油桶，草木不生，树干光着身在灼热的热风中哭泣。
这一天中午，张士林正扶着木楼上的栏杆观望这村前村后的荒凉景象，就见从长坡上走来一个十几岁的小闺女。士林好生奇怪，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光着脚丫，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布袋裤，上身只披着一件薄薄的麻纱，头上戴着一束草绳，啊！是她自个儿卖身讨碗饭吃。张士林心中不忍，他跑下楼来走到小姑娘面前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哪方人氏啊？”
“叔叔，我叫珠珠。南上庄人，爹妈都逃荒到关外了，只剩下我了。叔叔，我十三岁啦，能给你老人家铺床叠被当你的小丫环，收下我吧。”
珠珠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把头也碰破了。
“起来，起来！”
士林招呼二儿子同寿，三儿子恒寿，给小闺女换了衣裳并收留了她。然后，他吩咐管家，拿白银八百两，火速送到州城，又劝本族张大亨捐资四百两，张敦秩捐款六百两，共捐一千八百两白银，拿到赛鱼、平潭一带的村庄，又赶上马车到处买粮；救济一方百姓。
大灾过后，百姓敲锣打鼓排着长长的队伍到官沟送匾，上写‘一乡善土’，高悬在水庆堂的大厅墙上。一位年已八旬的老人捧着一罐酒道：‘士林啊，让我说什么好呢？这一杯酒，我们就叫它‘善酒’吧，积德行善，扶危济贫，真乃义士侠骨之风啊；来！喝下这杯善酒”。
民国九年，华北遭了旱灾，此时的张士林已过‘知天命”之年，他采纳了出嫁的义女珠珠的意见，除捐银子外，还采用“以工代赈”的办法，抚恤济贫，组织民众整修村容，当场开钱。
不几天，几千号民工拥簇而来，人们争先恐后，搬石头、砸石头、抬运拉送，异常热闹，修筑了观沟石桥。南北大坡和拱子碾窑，用料四千方，此路面一块石料折合一块现洋。
正是：钱能通路修材楼，一块现洋一石头。迄今留得青山在，汗水手中写史书。
“官沟养正小学堂”办的很有特色，士林特聘王嘉櫞的次子王士选教国文，小阳泉的刘连芳教算术，辛兴村的王作宾、潘家峪的高涤源、中庄村的王守正、王守远、本家秀才张鸿春等都曾在这所学校念书，一时书声琅琅。
正是：英豪皆从读书来，源头洒水桃花开。时人不知书乃宝，空教愚各奔四海。
甲午风云之后，那英国商人哲美森与山西的巡抚勾结在一起，私自盗据山西的采矿权。这巡抚叫胡聘之，从中白白收了几万两银子，他下了一道命令，今后不许在本地开采煤窑，要统一调用。一经发现。立即重责。那一年，正太铁路阳泉段通了车，哲美森的公司插足阳泉，这家叫“福公司”的总监竟是个东北的金雅翰。此人姓金，又镶着一口金牙，人们都叫他金牙汉。他一到平潭，便叫了两个窑姐，一个叫爱爱，一个叫恨恨，同住在盆日堂东面的一间民房里。他白天派人勘测阳泉地矿，绘制地图，在勘测的矿地周围插上小旗旗，写上‘福公司”三个字，限制当地百姓开采挖煤，晚上便和一爱一恨的小姐俩鬼混。
这一天是个大雪天，只见大雪纷飞，远近村舍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就在这冰冻三九光如镜的石桥上，走来了一代名商张士林。他牵着一头小毛驴，打着一把黄油布破伞，一步一步走到金牙汉的住所。
“谁呀？大清早就叫门！”小姐扭着细腰揉着睡眼、娇声细语地发问。
“是我！开门！”
“啊！你是……”金牙汉露出黄澄澄的金牙，越发显得不自在。
“在下是官沟村的张士林。”
“啊！张先生，久仰大名，来！咱们先喝点酒，暖暖身子，爱爱，恨恨，快给先生取来我的上等白兰地酒来！”
张士林拿起酒瓶一瞧．笑了笑；“金先生，我不会喝这玩意儿。”
“哪里，哪里，这是洋酒，你们平定人买不起！”
“哈哈哈哈！”士林笑着说道：“多少钱一瓶？”
金牙汉说道：“恐怕得十块大洋一瓶吧！”
张士林拧开瓶盖，一喝：“太苦！太苦！”
说完，他提着洒瓶，一开门，把酒瓶摔在雪地上。还没等金牙汉发火，士林便吩咐从人：“来人，我赔他一百倍的酒钱！”从人“哗”的开银票，啊！一千块银元，金牙汉恭立在士林的面前，一时无语。张士林让他坐：“金先生，听口音你是外地人吧，也许在大英帝国什么学校毕业，这‘福公司’怎么用了国家的福字啦？”
“先生，这可是华英合办的大事，你怎么如此大胆，难道不怕胡巡抚的虎威吗？”
张士林一拍桌子：“金先生，我们已成立了‘保艾公司’，作为争矿的常设机关。我不管的权有多么大，也不管洋人的钱有多么多，我张某独当此担，绝不能让我三晋的煤流到外国。”
金牙汉也不敢和张士林争辩，客客气气送他走出门庭。不几天，简子沟、小南坑、燕子沟、贾地沟、大赛鱼、麻地巷、先顺沟、平坦、小阳泉等有矿地的小坡上，都一齐树起了石块，有的刻上石碑，有的插上五色旗旗，上写“还我矿地”四个字样。
又过了几天，全县十七个乡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集会游行。留日学生李培仁愤志蹈海，抗议当局出卖矿地行为，激励国人，各地设立了灵堂追悼。平定州官见势不妙，劝张士林不要再闹了，张士林独立支撑一隅，历时二年余无有倦意，出资三千两白银，支助争矿运动。
全省也一起行动，胡巡抚又恐怕丢了乌纱帽，只好收回成命。民国八年，在山西省议
职的黄守渊等人将争矿中张上林的所作所为，呈请省政府，要求表彰他首倡之力，这“急
义”的大匾，便被送到官沟大院。
张士林谢世后，其挽联有：
桂兰兢秀，素志克偿，今朝部脱归涅盘，那管他欧风美雨千尺浪；
域朴增荣，高谊难忘，昔日栽培成梦幻，只赢得落月屋梁一天愁。
又一联曰：
广厦十万间，屏蒙多士，无矜容，亦无德色；
河润九千里，沾溉众生，当接骨，更当铭心。
王作宾（白明之外祖父）挽张士林联曰：
契友并姚朱而三，好贤吟缝衣，深恸常因镇川起；
良师与自王为隅，学年记葬勺，余哀犹自柯亭来。
石铭（石评梅之父亲）先生为张士林撰的的墓志铭曰：“清季外人购买矿产，处处插标，志存独据。合邑人民仓皇失措，惊惧异常。徒叹谋生之路绝，捍患之计穷。当斯时也，藉非有识力兼裕者，疾起直追，挽回危局于万一，势必举数千年固有之宝地，不竭之财源，拱手授人，坐视其垄断居奇，利权在握。”当筹资设局，力保矿产时，曾有代为顾虑多方劝阻者，即至亲契友，且有专函劝止，遣使以速其归，而君则一意孤行，不少游移。凡垫巨资，集众义，君皆视为分所当为，无丝毫矜伐之见存，则识量过人。
正是：纵横天地七十年，居仕择爱忠信传。怒摔洋酒成佳话，爱国情操一能贤。
第十五回 大庄园良辰大峻工 小宅院乞丐小住居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①。
——《礼记·中庸》
注：①君子要培养高尚的道德情操，好比远行。一定要从近处开始；又好比登高，一定要
从低处开始。
春意浓郁，春光醉人。举目凝视，一大架紫藤，把整整一大院子都罩了起来，刚下了一场喜雨，真把大阳泉村的麦苗一齐都泛青变绿。曲折的石桥下，小溪水调皮地流着，绿茸茸的细草，在石桥旁的间缝中努力向上，显示着它也要凭着自己的不屈，来打扮特有的春色世界。柳浪花絮，在浓林密树里，越发绚丽壮观，好像只有这青春无限生机勃勃的绿色，才能把大自然征服这神奇的山庄。正如辛弃疾的《满江红暮春》写的：
庭院静，空相忆。无说处，闲愁极。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处也，绿云依旧无踪迹。漫教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
那杜甫有《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线。笋极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田眼。
“魁盛号”有原有宅基上，历经三载春秋，又重新修建起来。这所大庄园，购取奇石，叠作蓬莱，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植奇花异草，煞是巍峨。
这整座庄园依北岭南坡，顺山就势建起，占地约四十余亩，大门二门家门共七十二个门，环院高墙为特号蓝砖砌起近两丈多高，约三四百米之长。遥望全貌形似元宝，人称“元宝院”。大门楼前威赫赫两尊石狮，门头高悬“都悃府”烫金竖匾，一进大门是柏树院，东西有两棵四季长春、亭亭玉立的大柏树，大影壁左右两旁有上马石，围墙上镶有拴马环。二门是木雕典雅的垂花门楼，进二门是十三间直东直西的大过厅，中厅宽敞明亮，节日可休憩院中戏台唱院戏，供东家小姐观赏。道厅相对的长廊中院分西、中、东三个主院和东西两个旁院，东院为大东家住所。中院正窑为郄家祠堂，西院为二东家及下人居住，东旁院为大厨房、女厨房、长工房、库房并驯养牲口。西旁院为郄家私塾堂，大小瓦房十三间。平日里，二门的各院正门不开，自成内院，下人们只能在东旁院活动。西、中、东主宅院内有屏门。互相串通，主宅院分上下两院，上院正窑三眼，中窑客厅，东西旁窑为卧室，主窑高大宽敞，蓝砖砌墙，网圈上镶嵌着砖泥烧制的龙头垂花，中窑插着木雕前檐，油彩画凤，青龙缠柱，虎气生生。下字东西各三间配房，也是精工细做，每个方梁头上都绘有精彩油画，至今美妙宜人。东院同西院一样，对称相应。
主宅大窑的背后，有横贯八眼正窑的大横窑，以防潮隔水，并有节井水道（所以冬暖夏凉）。以主宅正窑后墙为基，顺坡势上建有高房七间，高大恢宏，中间供太上老君，左右各三间供奉诸神。楼阁四大门柱下的基石为青石雕刻，房角马头均为立体石雕。人物花草，山水松鹤，栩栩如生，雕琢之精巧，为后人惊叹不已。方头为龙头雕结，玲珑清秀，结构严谨，立栏卧栏油彩花绘，高堂之威，身临可感。高楼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大厅，名曰东西槐荫厅，高大的唐槐绿荫遮盖厅上，优雅自净。居高临下俯瞰院落，纵横交错，龙虎背，兽头昂然。当年的“都悃府”，虽不是实职官府，传说却领有半副鸾驾，旗、锣、伞、扇执仗俱全。平定州府的官员上任后都要专程拜访。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不敢小视。据住宅修建、陈设排置、最中央供奉的太上老君来看，可见郄家富豪是以工商业为主而发家的。清代也有举官之人。可考究的有郄凝芝曾被封授为武大夫侯铨同知，郄成芝被封授侯铨守御所千总。所以这所庄园有士庶都不敢仰视的皇家恩筑，尚有释、道、儒三教民风民俗的民宅余韵，集天地之瑞气，聚日月之光泽，依山傍水，独领风骚，远近几千里，都叹为观止，后人有词写道：榆关十里，群山峻岭；狮垴蒲台，御宇相映。巍然气吞日月，昂首直观古今。无轮蹄之喧，绝嚣市之声，意在常乐我静；拟仙楼之缥缈，摹京华襟带之轩楹，何营静中有动？始筑重台楼阁，峨凌双阙喜分地有灵星。美而不奢，丽无伤痕；宅园宽广，大氏雅风。老少提壶，栋宇游屐；男女游览，栖起懒云。商旅负贩，士冠缤纷。山林润谷，而达于四方；蜿蜒并走，谨属而疏通。山水有寿，大德曰生。形势轩豁，峰峦西东。无离尘绝俗之概，有英贤辈出之临。银钩灿书，金壁辉琴，漾泉猢襟喉，太行稀占门庭。花开鸟鸣，日移月影。歌观楼层，顺序分明。喧中夺魁，浮中取盛。故名曰魁盛；雄浑庄重，遐思旷古，历史之见证。春秋云也，沧桑年轮，却空留一代巨星，留做后人。
“魁盛号”重建之后，就像天下九关第一城平定里响起了一声炸雷；三晋大地的庄园大观中又增添了一颗晶亮的夜明珠，惹动着关内关外的男女老少，士农工商，齐来看热闹开眼界。州官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鸣锣开道，浩浩荡荡奔赴大阳泉来，就连左县右镇，前村后庄的鸿儒博士，当代名流也不惜花上几文脚钱来瞧瞧这庭院的曲径通幽，看看这门连门，户接户的左通右达，真比荆家大院阔气多了。
郄凤鸣吩咐，“魁盛号”大庄园落成典礼，要开得隆隆重重，体体面面，他特地下了邀请红柬，专请太原的花老板、染坊掌柜阎守民和花春梅以及阎大丑师傅老两口，那寿阳、乐平、井陉、盂县有大大小小官员也一齐来参加剪彩。
典礼的日子安排在三月廿三日，因为这一天是妈祖天后娘娘的圣诞之日，这宅院之后的一个庵院里，就供奉着天后娘娘的神位和塑像。
丹丹道：“凤鸣，这么大的宅院，要想千秋永寿，吉祥平安，除大门上的神荼、郁垒门神之外，第一天进宅院的首应请所有的工匠都来这里住宿，咱们再把郄家几福的上三辈下三辈的至亲以及侄儿男女统统搬进来，这院子才会光前裕后，五世其昌呢。”
凤鸣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三月廿三日，一打早就响起了十万头鞭炮，家家窑顶上都用长竹竿悬挂着连环串珠红纱灯，户户门前都贴上了鲜红的楹联。这楹联书写，就请了一百名秀才举人、翰林，有功名的人家云写，这些书法大家整整写了一个月，每天好吃好喝，专有书僮磨墨，写完后每人党员白银十两。
从“魁盛号”前院到里院的二里多路的地面上，全铺上龙凤呈祥的大红毡子，两旁全摆满了迎春黄花，所有的花墙上全摆满了用粉红色、翠绿色做成的荷花，托上木板，点上红烛，叫荷花灯，要一千盏，松柏树枝上都插满了用丝绢制成的绣球花，要一万朵。彩旗飘飘，红灯闪闪，吹鼓手们有两伙，一伙是请河头、后沟、杨家沟、大峪、小峪的鼓号手，大鼓百面，大钗百个，小钗水钗齐备，大小哨呐百支，他们吹得都是黄土高原上的皇家气派的“得胜令”，直是惊天动地，震憾人心；另一伙是北方荫营、三泉、河底、牵牛镇等村寺庙里的和尚道士。这些僧道的乐手们，吹着海螺、横笛、簸箕大的铙钹，奏着浩瀚无际，神密莫测的乐曲。门外的场上还有一伙是木匠、石匠、油匠、瓦匠以及上城板达房里的几百名乞丐，他们都自觉自愿的每人都举着一个小令箭，这小旗旗上都写着一个“福”字，乞丐们还打着小竹板，嘴里唱着自编的“莲花落”。
宅院里的戏正开演，演的是“满床笏”，宅院外龙王庙对面戏台上正演文武带打的“蝴蝶杯”。整个大阳泉都沸腾起来了，都穿戴的整整齐齐，迎接客人。
贾如山、贾如水忙得不可开交，弟兄俩虽性格不同，可今天要当起郄家的大处甥来，可不能丢了面子；芝英里外照应，拍着丹丹的肩膀，笑个不停，用最赞美的语言来酬谢这位辛苦了三年的弟媳。
丹丹也穿了一身挺时髦的服饰，不时从柜里拿出一些南糖、芝麻饼、红枣、桂圆，党员给那些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小牛牛、小丫丫们。
张士林笑道：“我修的官沟，人称银元山庄的宅院，是‘层层叠叠上瑶台，石坡上云楼门开。十座庭院都一样，巍然东西好气派’；你修的‘魁盛号’呢？是‘座落漾泉灵性悟，依山偎水千百户。阁台楼阁豁然开，人在福中数北斗’。你这‘魁盛号’有江南的水，塞北的山，湖庭的波，桃江的浪。的确是别具匠心，另开一格啊。”
凤鸣说：“夸奖了，士林伯，咱们一会先看戏去，到时候，你老还要给我写几幅条幅来装饰我这门面呢。”
士林道：“我可不敢当，张子高的字，真是风驰云涌，留得群芳英株在，冲风濯雨长新磕；九天揽月，一天星斗换文章，两语天然万古明啊。”
张子高摸着雪白的胡子大笔在不止，说道：“你老兄腰缠万贯，日进斗金，吃的是玉米窝窝，穿的是粗布衣衫，你修大宅，扛一块石头，就给一两银子，你图的啥，别人可不理解啊。”
贾如水一旁插言：“伯伯叔叔你说的多轻巧，咋不赏给我这个失弟举子？”
郄凤鸣狠狠瞪了他两眼：“如水，你连秀才都没进，还谈得上举子？你可要勤奋好学，力图上进呀，二十来岁的人啦，总不能让哥哥养活吧。”
如水躬身：“承蒙舅舅指责！”他笑嘻嘻地拂着一把金扇去戏去了，现在还不到用扇子的时候，却挥着金扇来抖自己的威风，真是可笑的很。
戏台修建得果然气派，金砖玉瓦，富丽堂皇。高三丈，四周砖雕窗棂，重檐斗拱，不仅横斜复杂，结构严谨，而且造型古朴典雅，系金元时建筑，又在原貌上装饰修整，更显得这座座落在宅院里的戏台别具风格。戏台上左“入相”，右“出将”，中间棂门屏风，雕刻着二龙戏珠的浮雕图案。一副黑底金字的木瓦楹对排列两边的红漆柱子上。上联是：放开眼界，若为忠，若为孝？快读一家史记；下联是：参透机关，何以褒，何以贬？如涌全部春秋。
另一小联是：看戏倒比唱戏易，下场总比上场难。
台下都坐满了观众，后面也站满了观众，黑压压地挤满了台前台后，有几个拿红缨枪背大刀的清兵，站在那里维持秩序。
宴席过后，也就是夜幕下垂，彩云追月的二更天了，那些工匠还有几个村的乞丐们，按编了的号码，依次涌向“魁盛号”所有的各个宅院里的小屋子里，他们一个一个暂栖身于新的豪华的住所，心里感到无比的欢欣。穷得要了一辈子饭的老爷爷拉着小孙孙，败落了的因为抽大烟卖了妻儿的老少年们，还有那白了发的老婆婆，披着破衣烂衫揭不开锅打短工的穷哥儿们，他们今天吃饱喝足，暂住了这么一间，顿觉得天上人间，差别又如此之大，天公啊，你焉何如此不公？按平定俗乡，新盖的房子必须有生人住宿，这才能使屋子里的野鬼逃之夭夭，主人住了才会永保安宁。
正是：相逢好似初相识 到老终无怨恨心
有分教：求人须求大丈夫 济人须济急时无
第十六回 好侠商仗义解洪危 浮公子不器贩女弱
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朱子家训》
“工匠乞丐住新房，惹得平定闹嚷嚷。魁盛堂号不虚传，都说郄家好心肠。”大街小巷，儿童成群咏唱，这童谣虽说玩耍，却更引得晋冀鲁豫各地的商客都来郄家接洽，这就像《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处富贵地，要矜怜贫贱的痛痒；当少壮时，须体念衰老的酸辛。
那些商客做生意，总要讲究一个“仁”字，都知道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讲学不尚躬行为口头禅。都觉得“魁盛号”大家气派，不似那些刻薄成家、贪恋自轻的小人，都说郄凤鸣把钱看成是一堆粪土，可这仁义道德贵如千金，如此敬重别人的人品，堪为一世侠商也。
侠商这名号，可不是自个儿分的。
这一年，漾泉几个池里，都溢满了水，附近几个村也是平地起水，也许是暴热天气所致，热即生风，冷即生雨，那洪水一下子暴发起来。雨，下得并不大，风，刮得并不猛，可这桃河的水却一泻千里，再也收拾不住。
“河头下来了！”远处有人高声喊叫。
河头果然下来了，它像一条巨蟒，昴着头，翘着尾，怒气冲冲地从上游直往下游游去。它又如同一头猛兽，龇牙咧嘴，咆哮着闯向荒滩野谷。
河头卷起千层怒浪，荡起万丈波涛，所到之处是巨石乱滚，树根拔起，石卜嘴、赛鱼、前庄、红岭湾附近的村庄大片良田被淹没，牛羊在水中被冲走，房屋也倒了不少，只有平潭街昂然不动，连个地驉也湿不了，老人们说这就是当年康熙私访平定住在“盆口堂”时遗落了一颗避水珠，所以不管发生多大的水灾，一到了平潭街，这水便自动退却，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也。
洪水倾泻，不可收拾。唯有大阳泉村身居高丘，那毕直的北岭坡下是波涛汹涌，可坡上却是稳如泰山，安然不动。
郄凤鸣全家看到这种恐怖，凄惨的场面，再也睡不着，他披衣起床，招呼丹丹近前说道：“丹丹，这洪水滔天，波涛起伏，附近几个村都淹了，咱能见危不救？”
丹丹急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还有问我？快！快把库银拿出来救济这些被水淹了的家园呀！”她吩咐大管家立即拿出帐目，看现存的库金有多少，以好马上把这笔资金变成粮食和衣服救济困在洪水里的父老乡亲。这管家姓王名海，长得是什么模样？
个子低，铜铃眼，扫帚眉，小嘴巴，鼻子凹，耳朵垂。走起路来罗圈腿，不直腰板弯后背。别看模样长得丑，浑身上下尽耍鬼。
王海的脖子全是黑疤，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脖”。“黑脖”一听要动库银，便说：“郄老爷，咱这辛辛苦苦赚下来的银子，怎好都拿出去救济人，可不能一味讨好别人，自己吃了大亏呀。”
郄凤鸣说：“王海，这银子呀，谁用就是谁的。你手上有百而八十两，这银子还不知道将来是谁的呢。眼下救人要紧，不必多啰嗦，赶快按我的意思照办就是了。”
王海点头称是，便打开柜箱，取出钥匙，拿来帐目，仔细盘点。
丹丹心里好不自在，我丈夫怎么能用这种庸俗之夫？单凭王海帐目眉清目秀，字写得工工整整，又是带着远亲关系，听了叔叔郄三元的一席推荐话就收留了他，还让他当在管家，其貌不扬且不用说，其心术也不会太好了，平时点头哈腰，一副笑脸，处上处下都会逢源周到，深得长工、短工、厨师、丫头、老妈、轿夫、花匠等人的欢心。
郄凤鸣看着王海把钱变成粮食、衣被，雇了几百号人马，挨村挨户去发救济粮和衣物，这官沟张士林家、平定贾如山、义井吕三家等都拿出不少资金，感动的官府知州也派士兵拯救落难的乡亲们，就凭这一义举，关内关外都称郄凤鸣是侠商、义商，这才真正是雪中送炭，救人于水火之中，堪称三晋可风的人物了。还有一件事，说来也很平常，可这是件十分称颂的美事呀。
大阳泉村有几百个小娃娃，没念过书，认不得字，郄凤鸣便我郄家老前辈商量着说：“伯伯叔叔们，我是受了这没有学识的苦啦。咱们这村都说是块风水宝地，可孩子们都是睁眼瞎，大人们整天忙碌，又顾不得回家教孩子些字，念几本书，真可惜呀。人家小河石登元举人，不是就开了个义塾学坊，让孩子们读书吗？还有人家白羊墅周家祠堂里的贤能，也办了义学。”
王海插话：“老爷，咱管这些闲事干什么？孩子们都念了书，谁种地？都成了举人进士，都坐上八人抬大轿了，谁抬轿？”
郄凤鸣不理他，又说：“我想好了，咱们大阳泉必须兴办个义学，说办就办，咱们郄家奉献土地一百亩，拿出粮食两石，资助修建义学院，你们看如何？”
大家都表示赞同，都认为这昌件好事，择吉日动工修建。就在靠张家渔地西南，修了三眼正窑，东西配房八间，东西厢房八间，东院正房两间，厕夏棚三间。
这王海处事总是精明，本来献地一百亩，他却拿尺盘来盘去，实际上的土地是九十四亩半，粮食说是两石，他却只盘了一石七斗五升军八勺，他表示就是大师傅做菜，连吃几根葱都得记起来，这才是勤俭持家哩。
开学那天，凤鸣所请州城里的先生都一一到齐，孩子们穿红着绿，由大人们领着都来义学上学，这义学的名称就叫“大阳泉义学”了，有道是：一代栋梁木满园桃李花
这大阳泉的义学办得很是轰动，那些娃娃们也就安心读书，阳春初回，白驹过隙，润物无声，凌云有志，不少名士来大阳泉，只要站在北岭坡上，顺风一听，便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这书声迴环转折，铃铎齐鸣，一天星斗换文章，欲上青天揽明月，琅琅的书迅捷，时继时续，亦重亦轻，是春蚕咀嚼桑叶，是万马扬蹄奔腾。波涛起伏，在浪滔天。风报好年辰，雨洒干旱苗。古云，种玫瑰者得花，种蒺藜者得刺，谁都知道书是源泉，书是精宝，书是钥匙，书是水火，书是凝英，书是云路，书是阶梯，书是广阔博大，浩渺无际的大海，书是登高揽胜，放眼世宇的峻岭，依山傍水，拔地通天。盂城的外甥程颢说：“外物之味，久则可厭，读书之味，愈久愈深。”
刘向也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诸葛亮也说过：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刘安也说过：谓学之暇者，虽暇亦不能学。
王安石也说过：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
就在这小小的斗室陋居，孩子们苦读那四书五经，一刻千金，真如那冰雪初融，杨柳染绿，阳光洗窗，歌酒楼台，大阳泉有了自己的读书圣地，也就日后有了“胸藏万汇凭吞吐，笔有千钧任歙张”了。
那贾如水离开魁盛号，心想，郄家为什么有如此气派？他们并没有三头六臂，焉何能大把大把地花出如此数量大的银两？他是我的亲舅舅，你也不替我这个小外甥想想？对！我也学我哥哥如山的样子，和舅舅贷上些款，开个什么小店，当个小老板，雇上几个人，这还不有赚大钱，发大财？想到这里，便大着胆，从平定又赶到大阳泉，找见郄凤鸣，恭恭敬敬地给舅舅行了一个大礼：
舅父大人，这几天可忙活的你够累吧？以后这些零二八碎的小事，就让下面的人干好了！郄凤鸣一瞧，咦？我这二外甥今天也总算开了窍啦，也能懂得人情事故啦，“如水，坐下，你今天来一定找我有什么事吧，慢慢说。”
如水先给凤鸣划上洋火点了一枝烟，说道：“舅舅，这‘大婴孩’牌香烟可顶不上‘三炮台’香烟，这烟呀，烟丝金黄，气味芬芳。解闷消愁，有益健康。”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很精美的小铁桶，找开，里面有二十支香烟，他说：“舅舅，抽一支这英美烟幕公司进口的香烟吧，这还是李鸿章中堂通商的产品呢。”
凤鸣笑了：“如水，你也一天天大了，这样吧，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先开个小本买卖，瞄准市场，抓住行情，也该你自食其力，不用让大人们操心了。”
如水谢过舅父，王海大管家给他开了银票，当下，如水连家也没回，拿上银票，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坐上轿窝，直奔获鹿。
那年，获鹿、井陉、微水一带都遭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树上全是枯枝枝，地里连一根青苗也不长；干旱的土地都裂成了一条条缝，水井枯竭，河流断流；这旱情一下子又刮到州城的几个县，有的农村还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旱情覆盖面太大了，万儿八千两银子无济于事，就是把县城里所存的粮食都找开，也是杯水车薪，人们渴望着老天爷能恩赐一场甘露。
州官眼看七月二十二龙王大会就要到来，便准备到柏井村云请大王。
平定的几道城门大开，清水沷街，黄土垫道，每人都光着脚板，头上戴着柳圈了，家家门口都放的太平缸，一切准备就绪，专等能在柏井的龙王庙早日把大王请回城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浮公子贾如水也在出场呢。他拿上这五千两银子，就跑在晋冀两省的乡镇山村里，找见地保，说明他的来意，便敲起大锣，如今各村村民，贾如水高声喊道：“诸位父老乡亲，我是州城的贾如水，我不忍心看着大伙受苦受难呀。咱们村遭了旱灾，眼下又没有种进粮食去，要收成，恐怕只能收到些小玉茭和萝卜、红薯之类的吃喝了。我开了个粉坊，就是要把山药蛋磨成粉做成粉条、粉皮、粉丝，这东西特别干净，来不得半点污脏，因此只要女的，不要男的。”
贾如水实指望只要些大闺女小媳妇，不料激怒了整个村的老太太、老婆婆，她们说，这磨粉的活自己也能干。
贾如水只好每家发给一两银子，用马车把这几百号妇女带到离州城三十里地的张庄镇，这小子也怕州城的人和妈妈、哥哥知道，也就是做贼心虚，总想弄上这几百号女子来个名利双收呢。
你猜他是怎样想怎样做的呢？
贾如水在镇里大街上圈了二十个席围，让每一个席围里站上二十几个妇女，全身都被席围围着，只是露出席下的四十个小脚来。
有钱的人们或者是还没成亲的光棍们，上前观看，围席底露出了那么多花鞋来。他们只看哪个脚裹得窄小，哪双鞋绣得美观，就误认为这肯定是位漂亮的女子，掏上十几两银子就能找到一个媳妇成亲，合理合法，于是席围旁边就招来了几百号人。
贾如水还和大伙说道：“诸位，我这可是寻好积善的事呀，你们只要掏上几两银子，就能找一个美娘，又能救济了她的贫困生活，又能引回家拜堂成亲，这多好啊。”
人们掏了钱，就在席围底下脱那看准了的鞋，这鞋有红有绿，有黑有白，还有绣着蝴蝶蜻蜓之类的动物和牡丹芍药花呢，有一个小伙脱了一只鞋，等待解开席围时看个究竟，有一个老汉也脱了一只鞋，等在那里等待着找一个少年美娘。
等呀等呀，所有的席围都解开了，不少男子拿着绣花鞋对号入座，啊！总算找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娇娘子，这可高兴死了，“啊！我有老婆了！”
也有不少有钱的人，拿着绣花鞋找席围里走出来的美人儿，谁知，一瞧，啊，原来是一位骨瘦如柴白发斑班的老婆婆。他能不要了吗？他能对着众人的面丢尽脸吗？只好自认倒霉，上前扶着老婆婆家，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老人家受苦了，你就随我回家做些针线活吧！”
还有几个光棍无赖对准几个七八岁的小娘娘，就笑道：“这就当我的童养媳吧！”
就这一场舞动三雨金莲小鞋的场面，使贾如水赚了上千两白银。
贾如水这笔生意总算做到家了，弄得不少人妻离子散，骨肉分离，人们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果然是个缺了德的“三害”。
正当贾如水忘乎所以高兴地连觉也睡不着的时候，州衙时原捕快立刻拿他上了公堂。
贾如水正纳闷，咦？我又没犯法，也许拿错人了？
大堂上一片肃静，州官端坐公堂，一拍惊堂木：“来呀，先给我狠狠打这无耻的小子四十大板！”
正是：作恶多端必自毙 恶人自有恶人报
有分教：善瑟关头休错认 一失人身万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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