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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繁华林太原双合股 郄凤鸣威震大阳泉
这秋小长得尖眉细眼，招风耳朵，特别精灵，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他可是花老板的贴身心腹，平时对春梅就格外殷勤，想要花老板招门耐婚，无奈人家看不上他。这次奉了主人的使，我必须善观眼色，抓住春梅的把柄，也好趁虚而入。
秋小骑着一匹快马，从太原出发，一路马蹄声声，扬鞭急驰，不多时候便到了平定，顺着路来到嘉河岸边。
他把马拴在一家客栈，自己单独行动，趁着蒙蒙月色，踏着嘉河水湍奔流中的碎石，来到这间阎师傅住的茅草小屋。
秋小像幽灵一样，伏在一畦畦白菜地里。好在盛夏时分，他并不觉得冷，只是听河中金蛙鸣叫，远处犬吠，加上那高大的白杨树在月光下造成的阴影，顿使秋小这个平时骄生惯养的白面掌柜，心里的确有些恐惧。
可巧，阎师傅并不在这所小屋，里面只有一条黄狗看门。他倒不是因为这一条条的蓬布深夜被人盗去，他是单身一人在此茅屋里守夜，也不觉得孤单。
秋小一步步走近茅草小屋，见屋内亮着微弱的灯光，便悄悄爬到窗台上看个仔细。他已经在白天时间里，就打听到，春梅和阎师傅的公子常来这小屋里幽会，要是能来个擒拿，女孩子家怕羞，到那时，我再来个逼婚，岂不水到渠成？
屋里的黄狗闻着细微的声响，扑出门外，“汪汪汪”一阵吼叫，就张牙舞爪地向秋小扑来。
秋小连忙拔腿而跑，在地畦里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边是一棵又一棵的大白菜，那边是一架又一架的毛豆角，好容易跑到那一个又一个的大染缸旁，见黄狗又恶狠狠地跟踪而来，他并不知道缸里是极浓极浓的颜料水，便托着染缸就这么一跳，糟了！好端端的一个秋小便被泡在并不很深的大染缸里。
听到狗咬，阎师傅催促儿子守民快去嘉河畔看个究竟，莫非城里也有了狼？这绝不可能！莫非有人偷布，这也绝没有的事，平定是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名邦之乡啊！阎师傅提着一盏大纱灯，守民在院子里喊：“春梅，快，快！咱们到嘉河去一趟！”
春梅正和大妈拉家常，听守民这么一说，也赶快披了件衣裳，走出来和他们父子俩一同到搭蓬布支染缸的地方去。
黄狗在大染缸发疯似地嚎叫，阎大丑把黄狗赶回茅屋，这才发现缸里泡着一个人。借着蒙蒙有月色和微弱的灯光，那人浑身乌黑，从头到脚，全成了黑色。
“春梅小姐，救命啊！”
“啊！你是？啊，是秋经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秋小被三人扶出染缸，一步步走回家去，好在阎家离茅屋没有多远。这阎大妈一看这阵势，禁不住好笑，连忙在盆里倾倒温水，关上门，让秋小洗洗身上的污物，这才坐下来慢慢聊天。
这么一折腾，天就亮了，秋小走出大门，见天上彩云飘过，红日升起，近处绿荫中映现出天宁寺的塔影，嘉水清清，杨柳依依，远处冠山松涛槐音，隐约地看到那山顶上的书院。啊！平定果真是一块风水宝地了。
秋小走回屋去，这才坐下来慢慢流露出受主人之托来探听春梅的去向，还说：“阎师傅，你们也看到了，花老板可是求才心急，一心想把你请到省城，人家可是重金聘请，这番心情你一定会理解的呀。”
没等阎大丑开口，春梅笑着说：“秋经理，秋大哥，我说呀，咱们还不如两家合在一处，共谋大业为好啊！”
秋小心里已猜着春梅和眼前这个小伙守民已经有五、六分情意了，我又何必苦苦迫求？不如顺水推舟，也好回去向老爷有个交待。
世人的事情就这么巧，这么怪，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它可是大于法，大于理，就这么一商量，便把事弄成了。
郄凤鸣和花老板双方都有诚意，论资金，花老板也只有郄绍武的五分之一，财大气粗，那花老板心里很是欢喜，甘心情愿地坐了第二把交椅。这平定大染坊和“聚彩楼“染坊合而为一，就称“繁华林”商行。
郄凤鸣合并了花老板的染业，就在太原开化寺北开设了平定会馆，把平定的雨衣、钱庄、染坊商都聚在一起，以便同舟共济，以亲睦、教养，互通商情为宗旨，撑起一片天地。
这阎守民和花春梅已有了七、八份恋意了，便按老规矩办事，准备婚礼了。
正是：碧莲嘉结同心绾开桂欣偕连理枝
郄凤鸣在三晋大地扎住了根，便想到这根还是要深深地扎在生他养他的故土，他这一个转折，还是一个测字先生给的一点启示。
那一天，郄凤鸣扮成一个乞丐样子的行人，他这模样，自己照了照镜子，也觉得好笑。
蓬头垢面，身披麻袋片，挽腿光脚，拖着破鞋团。挟着一根曲木棍，提着一个小竹篮。裂碗，哑壶，千家万户乞讨吃，给几口残茶冷饭。
郄凤鸣一步步来到这离州城二十里许的漾泉，爬上北岭坡，俯观山下，桃河像一条金龙，左盘右旋，滚涌不息，远近的几个村落小河、瀑里、五渡、甘河，还有那平潭街，石卜嘴、赛鱼，一字儿排列，星罗棋布，错落有臻。这俗称沙江口的街道，乃是汉淮阴侯韩信下赵，斩了吕娘娘的侄钱吕礼，由杀将口改名为沙江口的地方。街道弯弯曲曲，很象江南渔村。
郄凤鸣转过郄家祖坟，便来到大阳泉村。这大阳泉村就是漾泉村。那时，山坡上桃花盛开，一片绯给，在重重山岭中间，冒出五股清泉来。那清泉夏日不溢，冬日不息，一年四季流着清甜可口的碧水来，老人们说这里是五条金龙喷吐出来的天上之珠。漾泉到后来便集中到了两股神水，把漾泉这一地带劈成两半。大的流水处便称为大阳泉，小的流水处便称为小阳泉。
郄凤鸣转过西阁，绿荫密布，石藤花木，尤其那几百大大小小的槐树，都开放着纯白无华的槐花花，一进村就嗅到了股赛似江南桂花的浓香异味来，顿使人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振。
这大阳泉的确是个名不虚传的灵秀之地，你看那中间流着清碧的溪水，两岸上都一排一排的罗列着几百座铺店。这自古明清一条街的村落，比州城还要热闹几分呢。街上的彩色牌楼共有四座，叫溢彩坊、聚财坊、陶朱坊和魁元坊。这热闹非凡的街道，从东到西，旌旗高悬，红灯映照，一条条的招牌，一块块的金匾，都镶在商楼店中间，显得十分古朴，典雅。街上生意兴隆，买卖公平。“吉泰楼布店”、“广元祥帽店”、“义泰和衣料”、“一分利饭铺”、“万卉花市”、“喝二两酒楼”、“逢盛永米店”、“君得意剃头铺”等所有的店铺，门前收拾的干干净净。铺面前摆着太师椅、八仙桌、穿衣镜和花鸟画屏。各行各业，人来人往，肩挑交易，互不争执。尤其靠东头“朝晖阁”旁的一座大楼，更是吸引了不少游人，你听，远远的就听到一阵阵伊伊呀呀的乐曲声，原来这二层木阁楼，底层是卖画的，是专卖北方杨柳青的年画的店子，里面挂着许许多多的画家的作品，有一团和气、二龙戏珠、三阳开泰、四季平字、五福捧寿、六六大顺、七星捧月、八面威风、九九如意之类有寓意谐音的画，也有摹那唐寅的“登瀛图”，仿那仇英的“仕女图”，还有任伯年的金碧画“秋声”和傅山先生的“渔归图”。这些画全都是精笔细描，惟妙惟肖，吸引了不少读书人和生意人。木阁楼的第二层便是一座戏台。戏台不大，挂着紫色的幔帐，右文左武，文武场齐奏，台上正演“蒙正坐窑”的晋剧，那吕蒙正在大雪天回转窑内，与妻子展开了一场啼笑皆非的好戏。郄凤鸣看在这里，掉了几点眼泪，心想，马瘦毛长，人穷志短，君不见宴上杯杯先敬有钱人，我郄凤鸣想当初在村里吃不饱饭，穿不上衣，尽管村里人不时周游自己，但自己是个没有出自的东西，只好在公众面前，尤其是在红白喜事宴上，也自讨没趣，自甘低下。今天我终于扬眉吐气，不在故土上做一番事业，如何对得起先祖列宗？
郄凤鸣穿着十分破烂的衣服，向行人乞讨，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阔公子手摇金页绢扇，一见面前站着一个乞丐，便骂道：“闪开！闪开！”
“行行好，给几个零花钱吧！”
“哼！你瞎了狗眼，我这零花钱还要玩几个娘们呢！”
阔公子用扇骨狠狠地打郄凤鸣的头，边打边笑：“嗨！你不是大阳泉的郄凤鸣？听说你在太原发了大财，怎么现在三十出头啦，也给郄家长点脸？还是混了这模样！”
郄凤鸣仔细一瞧，这不是邻村西峪掌的皮财主的公子皮贤？你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就不认得同窗学友啦？
郄凤鸣低着头，低声下气地说：“皮老爷，你不认我这个同学啦？想当年，你被一群无赖围着欺负你，还是我从旁拉开架，赶走那些无赖救了你，难道你就不认人啦？”
“哈哈哈哈，”皮贤仰面大笑起来：“你小子也能记起往事？好！好！我今天给你一吊小钱，回去好自个儿买一套好衣服穿，省得在大阳泉村丢人现眼！”
郄凤鸣再也忍不住这奇耻大辱，把这一吊小钱往地下一摔，“哗啦啦”撒了一地。围观的人都莫明其妙。咦？这叫化子还挺有骨气。
郄凤鸣掏出一个竹板，边打边唱道：
打竹板，走呀走，边打过走伸出手。
破衣烂衫低着头，身上治山钱不自由。
大爷大娘行行好，一碗剩饭半窝头。
大阳泉村的郄凤鸣，讨吃要饭发了愁。
门缝缝把人看扁啦，敢笑穷鬼不丈夫？
他边走边唱，来到了一家测字铺门前。
一个戴破小帽满脸白胡子的老先生，看了看郄凤鸣说道：“坐下！坐下！我来给你测一个字怎么样啊？”
郄凤鸣笑了笑，拿着讨吃棍在地下写了一个“不”字，意思是，我不测不测。
老先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写的这个‘不’字，分开看是‘一个’，你出人头地，独占鳌头，鱼跃龙门，虎踞龙盘，你在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村里面，你是天下第一人呀。”
老先生这么一说，引来一大群观众。正在这个时候，“武大郎烧饼铺”门前，一个白发婆婆因为偷吃了卖烧饼的一个糖烧饼，被掌柜的顺手打了两记耳刮。
围观的人纷纷不平，一个年青大汉上前质问：“你也太过分了，一个可怜的老婆婆吃了你一个烧饼，值不了几个钱，你还能上前打她？”
掌柜的不听这话便罢，一听这位大汉当面指责，马上火上加油，上前对准老婆婆就是几拳，白发婆婆哭得死去活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叫：“天那！你们看一看，这是我亲生的儿子啊，牌价他娶了那个不孝顺的媳妇以且，我就受了罪了。吃了他一个小小的烧饼，便如此欺凌老人，你要天打五雷轰的！”
卖烧饼的掌柜被众人愤怒的眼光迫的无地自容，布帘一掀，走出一个又肉双胖的女人来。她挺着肚皮，就象一个母夜叉，用两粗笨的脚在地下连顿几下，指着白发婆婆骂道：“不要脸的老家伙，你没钱偷吃什么烧饼？真是不知羞耻呀。”
郄凤鸣看到这个场面，再也忍不住心头之炎，他一生气，棍子扔了，竹篮抛了，他又把破衣烂裳一古脑儿脱下，露出团龙马褂。大家“哗”地一声全乱了，啊！这是地地道道，实实在在的一个富翁啊！
郄凤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递给老婆婆：“大妈，我是郄凤鸣，这两千两银子你拿着，足够你一生过活了！”这一声震惊雷的语言，立刻轰动了整个大阳泉。
正是：枯木逢春春又至 铁树开花花自开
有分教：捷足登敢为天下先 无自忧乐解众人危
第六回 救良庶平地得金宝 杀盗官瞒天隐真情
我善养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①。
——《孟子·公孙丑上》
郄凤鸣把银票递给白发老妪，这就像二月二的惊雷，平地一声响，轰动了整个大阳泉。此时的明清一条街上，人们奔走相告，街谈巷议，都认为这是件亘古未有的义举。这两千两白银的银票究竟是真是假，这时走来平定钱庄的掌柜，顺手拿过银票一瞧，啊！这还能假，便说：“老大妈，你把这银子放在我们钱庄好了，利息返倍，到了五年天气，你老就能一下子再变两千两白银，这四千两白银足够你三辈子享用不尽了！”
老婆婆咬了咬指头，这是梦？还是观音老母显了灵？刚才骂街的媳妇拉着打烧饼的男子，双双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妈，咱们快回去吧，这烧饼铺也不开了。”她招呼一群小孩子：“快，你们都来吃烧饼，一文钱不要，快吃！快吃！”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
大伙再想向郄凤鸣说些什么，一扭脸，这慷慨解囊、济救贫危之举的富商侠士早已不知去向。
贾如山也把听到的这件奇闻告诉了芝英，便说：“妈，我舅舅的这番义举，也是迫不得已的啊，依我看，咱们也不能光凭卖豆腐赚些零花钱。我这秀才帽子有了，恩贡生的头衔也有了，咱也再不去省城会试了。官场黑暗，这官帽上的红顶子可不是容易得来的啊。”
芝英连连点头：“如山，你整天子云诗曰的苦读，就是熬的中了举，科了进士，当了皇家的大官，又能有什么用？”
母子三人到荆府拜望老太太，因为这几天天气骤冷，还不到冬天，那屋外的石榴树，杨桃梅便都被冻僵了，叶子枯竭，花朵败落，还有那门前的梧桐树好端端的今年就没有发芽。
荆老太太今年已有九十九了，身子骨还很强健，就是这忽冷忽热的天气，顿使她发冷发热，有时还气喘吁吁的。
这一天，丫头给她端来燕窝汤，她又唠叼起来：“你们想郄芝英她们母子三人怎么还不来看看我？”她捏了捏指头：“对，已经有半个月了。芝英啊，芝英，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哩。”
荆老太太再还说什么，屋檐下的八哥清脆地叫道：“芝英来了！芝英来了！”
芝英掀起夹板门帘，仔细瞧了瞧，这门帘是深蓝底红牡丹图样，纯用金银丝线精绣而成，那门帘上的串串水晶珍珠，在昏暗发白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一进门，便说：“奶奶好！孩儿芝英来看你了！”
荆老太太让丫头把火盆端来。这火盆的架子是用楠木制成的，铜盆上雕刻着暗八仙，是用纯金镶上去的。盆里放着满满的木炭，火着的很旺。
芝英把大围巾摘下，在火盆里暖了暖了身子，便说：“奶奶，我后院栽着的柿子树成熟了，我把这几个柿子在火炉台上用热水泡了整夜，一点也不涩，你尝尝，甜的很呢。”
如山、如水都来给老太太请安。
荆老太太说道：“芝英，你弟弟郄凤鸣是个刚强的孩子，很有出息，是郄家的顶梁大柱啊。你要帮他成就一番事业。”她把全家侄儿男女都唤到床前，一句一句认真地说道：
“我快活到一百岁，也算人瑞地仙了。东汉马援让孩子们‘口无择言，谦幼节俭，廉公在盛’；诸葛亮诫子书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臻远。’陶渊明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南齐萧嶷临终诫子是‘勤于学，守基业，吧闺庭，尚闲素。’咱荆家宽厚待人，心气和平，勿以贵贱取人，当温良恭俭让，‘君子群而不党’，勿以聚众滋事，这才算富而不骄呢。”
荆震生好生奇怪，怎么母亲今天说出这些安排后事的话，这话里有话呀，便上前禀告：
“妈，你老人家今年九十九，明年要做期颐大寿。我得知，江南丝行要为你老人家送一件价值万金的稀世珍宝。”
荆老太太笑道：“什么稀世珍宝？”
荆震生说：“这宝贝呀，是用白象的象牙做柱，用翡翠绿珠做梁，用玛瑙做顶，用白金做窗棂，再用纯金金箔做成一百个佛爷，一百个神仙，一百个儒生，这叫‘释道儒三教大会’，祝你老人家万寿万福呢。”
“哈哈，好啊，你把这件珍品，送到皇宫里，也好让老佛爷瞧一瞧啊。”
荆老太太又说：“好了，你们后天来上房大厅，提前给我祝寿，都要穿的好好的，后花园唱三天三夜大戏，亲戚朋友都可以发柬告知。”
大家很纳闷，后天是什么日子？做百岁寿诞，还不到时候呢。啊！后天是十月十五，又不是什么节日！
忙碌了两天，荆老太太端坐在靠枕大垫的床上，头戴凤冠，身穿霞帔，一副前朝打扮。她右手扶着龙头拐杖，左手端着一个大棒盆，左右两厢，黑压压地站满了至亲至属的晚辈儿孙。
老太太说道：“今天，我让你们来，就是我要寿终正寝了，临终前，我告诉你们天大的密事。因为，我知道，人间的事，就是乐极生悲，丕极泰来，祸福相倚，贫富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荆家到此也就算成了一部书了，再不能往前走了。”她放下捧盆，从黄缎包裹里取出一张绫裱绢画的中堂画，她抖开让大家看了看说道：“这是咱们荆家发迹的老祖先，是大明正德年间两广总督，江浙巡抚有名的廉政大员荆叔良。他可是堂堂正正的三品京官呀。”
荆老太太又说：“这本来是荆家自家的事，世界上没有像我这样一个老太太，敢把全部家私剖白天下的，但我敢，我要说！我说，就是让你们知道，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世上没有不败的永恒。凡是发财致富的家族，都有一段隐情，谁都不愿说出来的。咱家的事，只有我一人知道，这还是我的公公临终前告诉我的。一代传一代只传德高望重的老人呀。我告诉你们之后，你们心里就明白了许多，不再被那些假话所蒙惑。”
荆老太太一句一句地把前因后果的事说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大明正德丙辰年秋。
河南偃师县衙门正堂内厅。
一个漆黑的夜晚。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闪闪的几百颗小星星，眨着神秘的眼睛，来注视人世间在这幽静而恐怖的夜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荆淑良正襟危坐，头戴官帽，身着官服，腰系玉带，脚登朝靴，他三十上下，白净面皮，三楼胡须，飘拂胸前。公案上放着一厚册案卷，他却倒背着手在地下来回游转。
一个年纪二十左右的听差人何生，在给即将耗灭的灯火续添一支红蜡烛，他轻轻地说道：“老爷，夜深了，快请安息吧。”
荆淑良苦笑了笑，走出案前，展开案卷，拿起点着朱红色的毛笔就要点抹。可他还是执管不下，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说：“再有三天，时辰一到，这些可怜的人都要人头落地了。”
何生悄声问道：“老爷，总应该设法救一救他们呀。”
“王法在此，谁敢循情？”
“那，小的看来，这首恶当斩，其余的是不是可以暂缓执行？”
荆淑良又放下笔：“一阵风过，从屋顶上轻轻跳下一个大汉来。他浑身穿着黑夜行衣，腰间插着明晃晃的利刃。
何生还来不及盘问，来人推门而入。
“谁？”荆淑良抬头问道“大人，我在这里给你行礼了。我有要事特来相禀，绝不敢动大人一根毫毛。”
“那，你有什么事？”
大汉没有出声。
荆淑良把手一摆，何生走出门外，又把门关紧。
大汉双膝跪倒，眼里滚涌着泪：“大人，冤枉呀，这三十个弟兄，再有三天就要人头落地了。可，这件大案并不是弟兄们干的呀。”
荆淑良又道：“是啊，我也是刚刚上任不到半年呀，可这旧案，州府里连连催促，我也不知内情呀。”
“大人，这三十个弟兄都是农民出身，压根儿不会打家劫舍，抢财夺宝，前一年，偃师县大财主姚家，他的后花园埋着的几十罐元宝被强盗深夜劫去，这些强盗还杀了姚家一家老小，他们半夜举着火把，推着小车盗了财富出了东门，官兵怎么不拿他们？丢了财宝的第二天，这才贴出布告，说这是江洋大盗干的，要挨家挨户搜查，弄得全城不安，乡镇骚动。偃师县出了如此大案，县太爷着急的了不得，州里又派下几百兵丁，简直闹得不可开交。”
荆淑良追问：“那，究竟是谁干的？”
大汉道：“这深夜闯进姚府，抢去巨笔财宝的便是千总潘化文。大人，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个潘千总吧，他鱼肉百姓，心狠手辣，衙门上下谁敢惹他？他对姚仁的这笔巨款，早已垂涎三尺。就在姚仁五十大寿的那天夜晚，潘千总带着几十个兵丁，闯进姚府，盗劫了这些财富的呀。”
荆淑良又道：“可，这潘千总还是他的潘千总，听说，马上就要升任府里当总兵去，这不太可能吧。”
“大人！”来人又说：“大人，潘化文把这些巨宝藏在一个荒山上的庙里，那个庙叫秦王庙。”
“你怎么知道的？”
“大人，不瞒你说，我就是专杀贪官污吏，打家劫舍，济贫解危的江洋大盗一枝梅。”
“啊！”荆淑良有些害怕，连忙站了起来。
“壮士，好汉！那，那这些宝你怎么知道的？”
一枝梅站了起来：“大人，这潘千总好狠心，他把这些财宝藏在秦王庙的一个地窑里，然后请参加这次劫盗的所胡的兵丁们，请他们喝酒吃肉，说要给他们瓜分财产，结果呢？这些兵丁们一个一个地都给用毒酒毒死了。他这些举动，我是跟踪了好多一，一点也没有错。大人，你说，这潘千总该杀不该杀？”
“该杀！”荆淑良一拍桌子：“这样的贪官、理应绑赴刑场，立刻千刀万剐，替百姓出气，为死去的兵丁们报仇呀。”
一枝梅笑了笑：“大人，你是小小的七品小官，人家潘千总就是要你把他抓来的无辜百姓一个个开刀，也好平了民愤，解脱自己呢。”
荆淑良道：“那我宁愿不做这官，卸任归里，回家算了，何必干这损阴丧德的事呢？”
一枝梅道：“这，不难，你拖上几个月，然后当堂释放这三十个弟兄。我把这些财宝派人安安稳稳地送回你老家。”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要这么多金银财宝。”
一枝梅道：“大人，大概你还不知道吧，你看这是什么？”他把身上的一个小包袱解了下来。
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这，这是谁？”
一枝梅笑道：“这就是潘千总，潘化文的人头！我刚才跳到潘家的屋顶，就这么把杀了！”
“那，这案子如何了结？”
一枝梅道：“我贴出告示，就说这夜盗财宝，杀人灭口的主谋就是千总潘化文，我一枝梅已经为民除害了。！”
荆淑良道：“这天大的事情我要仔细想想才好啊。”
“那好！”一枝梅说道：“大人，你不能等上司批下文件才了结此案，你手中有权，赶快释放了那三十个无辜百姓，然后，这些巨盗就稳稳当当成了你受之无愧的礼品了。”
一枝梅走出门外，又补白了一句：“大人，再有十天，你回老家去，那里有我安排的弟兄，每人推着一小车柴火，放在你的小院里，我也去。你就可以官运享通，后辈享用不尽了。”说罢，走出门外，一跃身上了屋顶，转眼间不见踪影。
何生推门进来，他插嘴道：“老爷，我都听到啦，这太好了。”
荆淑良的脸上扫过一丝阴霾。
第二天一打早，十字街头贴出一张黄纸，上写：“千总潘化文，深夜派兵丁。抢劫姚家宝，加祸众百姓。今夜杀狗官，偃师平民愤。贼头立高竿，官府快放人。”
荆淑良立刻从狱中提出那三十个犯人，给他们解开枷索，让们赶快回家辞别父母妻儿老小，然后迅速到外地谋生，以防官府再来滋事，五年后再回去和家人团聚。他让下属拿出银两，每人发给五两白银，赶快逃走。
这些被解救的三十名农夫，个个痛哭流涕，连呼大老爷五世同堂，长命百岁。这姚家的财宝也就无人问津了。
荆淑良告假回家，十几天后，果然有十几个大汉推着独轮小车，车上都放着柴火。他们进得院来，荆淑良好生招待了一番，便和一枝梅他们的一一道别，然后把这些柴火打开，果然有破鞋里装着一对对金元宝，便深藏地窖。
荆淑良有了银子，自然手头灵活，不几天，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他却连连升任。在他离开偃师县城时，坐着大轿，百姓都痛哭不已。
一副大绢子制成的楹联上写着：仰观青天问心无愧俯听民声清镜高悬
荆淑良下了轿，有人给他举起万民伞，众人都喊着：“荆大老爷是好官、清官，你可不能走啊！”
人山人海，拥挤不开。
荆家院上房。
荆淑良唤听差的到了内屋。
荆淑良把一个大盒递给何生，说道：“何生，你跟随我多年，我能了结偃师县的天大案件，全凭你呢。这一笔钱，你拿着回家买房置地，过一个耕读之家，也就了结我一桩心事了。”
何生感激地流下热泪：“老爷，你对我恩重如山，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永远离不开你呀，永世为你老人家拉马抬轿，侍候你，这才是我终生的愿望呢。”
荆淑良笑了：“何生，傻孩子，你也不能跟我一辈子，我马上就要到山东济南府赴任，你收起这些钱财，快回家去吧。”
何生千恩万谢地走了。
可，这件事是祸中得福，福中得祸呀，何生这个人，也真是没头脑，起初，他拿上这笔财宝兑换成银子，修了豪华的住宅，买了上千亩好地，驴马成群，大厦百间，他就忘乎所以。何生呼奴唤仆，寻花问柳，又放高利贷，又开钱庄，不几天，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户了。
有一天，何生到了一个民“同乐堂”的下处，和一个相好住在一屋，这女子名字还挺好听，叫菊香。何生答应菊香给她买一所宅院，两人明来暗往。
何生的夫人玲玲知道这件事，就到菊香那儿去闹，可偏偏何生不向着她，她气得快要发疯，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天杀的，你何生什么东西？你怎么发的财？你不是凭着姓荆的贪污那几十罐金银元宝，杀了潘千总，自己和汪洋大盗一枝梅合谋把金银弄到他荆府的？”
何生一听这话，顿时吓得心惊肉跳，这还了得？他一时性急，顺手操起一把利剑，猛地一下子刺进了玲玲的胸膛。
何生被差人捕快带到大堂上。
审案的官儿用尽各种酷刑，何生只承认杀妻之事，其它有关荆淑良的事只字未提。
秋后，旨下，查明何生杀妻灭口，要绑赴刑场立斩。
荆淑良闻知此事，怕何生受刑不过，吐露实情，于是派亲信怀揣银两，星夜奔赴寿阳县狱，用重金收买了狱官。
半明半暗的灯忽闪忽闪着，荆淑良的随从来到了戴着刑具的何生面前，轻声说道：“何生，你杀妻当斩，老爷让我来看看你，你不会埋怨老爷吧？”
何生道：“我死也不会说出老爷的事的，请你回复老爷，让他尽管放心好了！”
“何生，你的老母幼子，荆老爷会安排的，你放心就是了。”
行刑的那天，刽子手打开牢门，一瞧，何生早已是七窍流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了。
这案件到此就划上了一个句号，究竟何生如何暴死，这也是个秘密，狱官被撤职查办。
荆淑良跪在观音老母像前，烧香叩头。
老太太把这件真情告诉晚辈，高声说道：“你们听了我讲的这个故事，虽然祖上没有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可这钱财究竟不是凭辛苦赚来的呀，这也是我心底里总是放不下的呀。我今天就要把荆家的财产全部分尽散光。”
正是：金银得来非易事 福寿还须积德来
第七回 河底镇铸造烘土炉 平定城铁火映金天
是故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科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①。
——《礼记·大学》
荆老太太把这一番鬼神莫测似乎荒诞不经的话说了老半天，大家听得如痴如呆，尤其荆震生老两口，听了之后出了一身冷汗，原来祖上得来的这些财宝，都前有因后有果，有根才能结果，还是常言说的好，积德捧玉，行善聚金呀。
当下，荆老太太让大管官取出大帐本，按子侄媳辈以自于出了五福的荆氏家族的男女老少，重轻不一，多寡详分，把几千亩良田、几千间楼宇，几十座铺店，几千头牲口，几千两金银，尚有若干首饰、珠宝，一一分配停当。一时间，偌大的家产顿时被支离破碎，化整为零，名存实亡，烟消云散。
又过了几天，荆老太太寿终正寝。当下看出殡天气，请阴阳，做道场，请纸扎，写报丧条，糊大门，做供菜，煮牌楼供，搭漫天蓬，盘火生炭。出殡时，前有打道鬼、童男女、方弼、方相、喷钱兽、四大金刚、松亭影楼、金山银山、纸幡雪柳、开吊的七七四十九天日子里，只要拿着一份纸，坐下来就吃，还差点累死当厨的张和尚。
荆震生的家产化为零后，他心情反而好的多了，老母亲给他留下十亩菜园，过着清贫的日子，今天赶庙看戏，明天游山玩水，身上好像一下子减轻千金钧重担。对襟短衫一穿，提着旱烟袋，常和张子高对诗咏赋，昔日腰缠万贯的荆老爷，一夜之间变成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这一大的变化，迄今平定人还流传着这个神奇的故事呢。
正是：万户侯自卸重鼎一身轻延年益寿
郄凤鸣装扮成究要饭的，特地回到自己的家乡大阳泉去探望了一阵，人情冷暖如纸絮之薄，世故变幻似风云之飘，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不干一番传业，怎能在故士上重振雄风？原先，他相想看看位置，在那里重新整修门、楼、宅院，但，一想，不对！还是立业，我要凭仅有的资金再找几条出路。
郄凤鸣骑着一头毛驴，顺着一条土山路，来到著名的河底镇。
这河底镇位于荫营之北，因村落主体纵贯于河沟谷底而得名。又因村中有一条名叫回梁的长条山岭头对青龙山，尾翘界牌梁，又有青龙镇之称。
郄凤鸣把驴拴在老君庙前的一棵柏树上，便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集镇上。这“平定第一镇”、“商业一条街”，他是第一次看到。这里的热闹场面，又与大阳泉的街道布局极不相同。街道的两面是毕直的山崖，山崖前后是层层的坡田，街道两旁都栽着一棵棵的梧桐树，树叶一片青绿，开着紫色的花朵。街道一字儿摆开，大都是一排排的平房建筑。
河底的庙、观、祠、堂、阁，全是青砖木结构瓦房，多为硬山式，三楹五出椽，其舞台、钟、鼓楼为碣山式，三面出椽，配飞椽斗拱，九挑角，还有的是卷棚式，铺面一般是硬山式，其房间构成有中堂、暖阁之分。凤鸣仔细看那街道中心的谟茂府邸，古河道北岸处清乾隆年间宜昌府同知刘府邸，是河底最典型的官宦府邸建筑。他进了宅院，进大门、屏门，有过亭五间，前后八柱，东西厢房各三间二柱。正房为四柱五间的高大瓦房，设中堂，东西暖阁。院侧有花园，院内种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郄凤鸣正在观望，一个小丫头上前问道：“先生，你找谁？”
郄凤鸣答道：“我是特来拜望你家主人的。”
上房走出一位年约四十开外的刘科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罩着品红色的对襟马褂，略带黄色面皮，留着八字短胡，走起路来慢慢腾腾，出来迎客：“先生，你是哪一位啊？”
“我是郄凤鸣，特来拜见先生！”
“啊！快请，快请，你就是大阳泉的郄先生，远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的大名啊？”
凤鸣品着龙井香茗，笑着说道：“刘先生，闻听你的铁业搞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我是专程来取经的。”
刘科道：“郄先生，我这河底镇的铁业是咱平定州的精品啊，这也不是我一人有什么才能，全靠几凤股东加工人们鼎力相助。来，咱弟兄俩先喝上几杯再说。”
饭后，刘科约上凤鸣先到镇上的街道浏览一番。这三官庙、东半阁、西半阁、普丰阁左右相持，形成古镇一里长街。这店铺鳞次栉比，沿着界牌梁走去，便是一条古道。这条道全采用青石砌成，是平定盂县的交界处。白皮场庙前攀云桥，经中佐口、龙光峪口至川地河，直达平定。这里有穿杨三株，高十几丈，粗三围。古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左右灌木丛生，道口显得阴森可畏，然很为幽雅清静，古色浓郁，仙神庙前善男信女都跪着讨药，昼夜香火不绝。
刘科指着前面说道：“郄先生，你瞧，这里是村东古道，与古河道九龙口相接。晋宝分局就在这里设着钱局，鼓铸造铁钱。这是村南古道，有阁一座，额书‘负奇’，是老爷庙题匾，右侧有石丘守卧，自成天然奇峰，人谓太侯灵石哩。”
有一位老者一旁插话：“先生，你是州城人吧，没来过咱河底镇吧？这里的小巷道可多着呐。肉铺巷、水淹洞巷、五道庙南巷、河神庙南阁巷、东巷、财神庙巷、程家巷、义元德巷、旗杆巷、五道庙北巷、荆家巷，巷里都住着咱庄稼户、铁匠呢。”
郄凤鸣再看这街道上有东家赵永义开的当铺一座，尚有天长、永兴、晋隆、福德当铺四座，东边还有永茂、广泰、万和、锦顺当铺四座。又有义成局、福兴局、如义局三家钱庄。尚有福兴局、如义局、两义生钱铺。这里的街市，大都是卖一些农具、首饰、农料、木器、铜器、古董，小伙计们忙着与顾客协商、开票、编号、上帐、收款、上架，井然有序。
凤鸣再看那商号，共有一百四十四家，最著名的便是享源号、长喜号、兴隆号、万吉号、杂货行十二家，最著名的便是靖成玉、靖成泰、广盛茂、德合盛。此外，尚有棉麻布、戏装、百货、粮油、铁货、药店、饭馆、文具、书店、茶店、当铺、皮铺、酱园、麻铺、银匠、靴铺、毡房、染房、张罗、鞍铺、剃头、钉蹄、烟具、编筐、编席、绑架、牙行、赁货、酒店各行，真是人流如潮，水泄不通。
刘科和凤鸣在店铺前吃了几碗开锅拉面，他俩便来到铸造业的土炉坡前。
那三十八座土炉一个个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青山沟、簸箕湾、南后坡、樊家垴坡前坡后，都冒起了一团团的白烟交加的长烟，工匠们都戴着草帽，围着白色的在围腰，脚前包裹着粗布，手执通火的长铁钩，炉里烧得通红，有的工匠把几千度的铁水浇到砂盘上，冷却后再加磨炼。好一个热门的场面，好一个沸腾的工地，再看那几个著名的工匠，有鼓铸铮子的樊科师傅，鼓铸铁钟火炉的葛福成师傅和鼓铸轮盘的杨满师傅，他们身先士卒，满头大汗，在太阳光强烈的辐射下，在酷热难当的土炉前面，这几个师傅声声吆喝着，指挥着，在进行着一场人与火的较量。
刘科说道：“郄先生，你看这铁茶壶、把把锅，久用不锈，水清无异味，铮子久用不起皮，不粘铁，是经销华北、华东、华南一带的名产呀。”
郄凤鸣知道，早在咸丰四年，广东道监察御史、天津知府平定人的蔡子壁就在河底镇设炉，鼓铸铁钱，开炉二十座。他从工匠们手里拿出几个印有“咸丰通宝”和“宝泉分局”的铁钱，心里想，这河底镇果然不同凡响，被誉为“河小货”的底鼓铸产别出匠心，名达四方，倘若我也学那河底镇的做法，搞些铁业，也能在家业搞一番事业。
刘科又道：“郄先生，你就在咱家住些日子，我深知你的为人，不做出宏大的伟业，你是不会娶亲成家的。我很佩服你的才能，银行当个小伙计，染房铺当过工匠，真不容易啊。我这个人呀，就愿意和人交朋友，看得出你是认定这铁行了，这一摊子欠货铁炉，你肯定会从中悟出一些道理的，这就叫做劈山取玉了。”
他俩回到刘府，天就黑下来了。在吃晚饭的当儿，刘科的妹妹刘丹，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绿豆芽炒饼，笑着说道：“郄先生，大远来河底，俺河底人可是诚心待客呀，总不像州城里的富豪人家那样酸不溜球的。不过，俺刘家也是有功名的家，郄先生不会笑话咱这山沟里的闺女吧。”
刘科瞪了她一眼：“黄花丫头，没大没小的，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郄凤鸣忙站起来说道：“我久闻河底镇刘府上，出了一位千金，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啊。”
刘科笑着说道：“丹丹，逞什么能？还不退下？”
郄凤鸣忙说：“姑娘，我还要请教你呢。听说，这河底镇的铁业行道不少铸造炉子都是你精心设计的。”
丹丹道：“哥哥，自古艺不传女，我要是飞到远地，把所有的技艺传了出去，岂不成了刘家的叛逆？”
刘科道：“什么叫秘密？天下所有新发明新创造的技艺，新鲜不了多少时候，不大几天就把老底端出去了。何况这铸造业凭得是苦力，人家郄先生虽手里有钱，可不一定能相中这个行业。”
三人说得很为投机，郄凤鸣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就弟兄相称好了，我用重金聘请令妹丹丹做我的军师爷，或者叫总经理怎么样？”
刘科正要阻止，那丹丹心里早就对凤鸣有了一番好感，便迫不及待地说道：“郄先生，女儿家不出远门，但我可以助先生一臂之力，将来你要开铁业这一行，我定从中帮忙。到时候，我也就是画点图，谋个策，我这哥哥呀，他只知道纠集股东，老板研穷怎么年底分红，什么成本核算，什么总体利润，他都得请教我这女流之辈，哈哈哈哈！”
郄凤鸣在刘府住了几天，便折回太原，看了看染坊商行的买卖，又催促阎大丑师傅的儿子守民和花老板的闺女春梅早日成婚，也好能喝几杯喜酒。这不，阎氏一家也就都搬在省城上马街住了，当时，阎守民和花春梅都愿意在太原安家立业，为三晋的织染业做出大的贡献。
郄凤鸣是个急性子脾气，说干就干，他回到大阳泉村，先办起了炒铁炉、炉，又在杨家庄开办了锄板厂。
这刘丹丹暗中策划，把凤鸣的资金用在实处。这么一动，从阳泉、平定、直到关外获鹿、井陉、石门、正定到北京、天津、山东、直到东北的大连、海城、营口。这买卖是越做越大，连续开了“复兴魁”、“永盛魁”、“福聚魁”、“宗和魁”、“魁盛庄”、“魁永庄”、魁盛成“等等，所有的铁行一律有”魁“字。这些商行大多是经营山西平定的特产铁货，有东沟的铁锅、河底的小货、杨家庄的锄板以及钗、镢、锹、炉条、火口，还有的铁货店卖铁桶、铁炉、铁镰、铁盆、铁套套、铁茶九等等，铁器行业里一时生意兴隆。山西所有的铁行都不敢和平定铁行相比。
也怪，所有的铁货上面总印一个小红印，这秘密只有凤鸣一人知道，那就是丹，丹者红也，这里面渗透着丹丹夜以继日的点滴心血啊。
大年刚过，时序之春，暖风吹得冰雪消融，岸柳吐绿，绵绵的雨丝，当春乃发，润物无声，放眼看去，林木挺秀，田野泛绿，到处洋溢着烂漫的春光。
两乘青幔小轿，抬到州城东南营贾家。
芝英亲自恭迎刘科、刘丹兄妹俩，那郄凤鸣也把白马拴在门外的柳树上。
贾如山、贾如水弟兄俩，也恭敬地站在门口迎接河底镇铁行的总头目。
刘丹上前给芝英道了个万福道：“姐姐，早就听说你的大名啦，不容易啊，你吃了的苦，可给我们年青人写了一部辛酸史呀。“
“看你说的”，芝英说道：“丹丹，我弟弟能把买卖做成这么大，吃水不忘凿井人啊，你和你哥哥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难以忘怀呀。”
刘科上前观望如山：“如山，福相！山狼不敢吃你，你定能重振贾家雄风，帮你舅舅把事办好。“
郄凤鸣进了外厅，见桌子上放了许许多多的对联，便说：“这准是如水写的。如水，你写的一手好字，笔力遒劲，秀逸多姿，疏朗之趣，真是师古而不泥古，推陈而能出新，乃独特匠心也，你还会编春联，让我瞧瞧。”他轻声念了几副铁业行的联子。
阴阳炭炽陶熔广，天地炉开造就多；金瀑涌金涛金莲放彩，火龙吐火焰火树飞花；烘炉归锻炼，火冶自精绝；赋性由来坚似石，有时亦成化为金。
大家抬眼望去，方桌上还写成一条横批：丹凤朝阳
丹丹一下子醒悟过来，望着凤鸣说道：“你看你小小的外甥孩子还真会取笑人。”
“啊！丹者，丹丹你，凤者，是我也。”凤鸣一说，逗得大伙心里着实痛快。
从正月初八到正月十五，一眨眼功夫就到，刘家兄妹，也一定要在州城里看那元宵盛会。
正月十五到了。华灯齐放，爆竹欢鸣，管弦悠扬，焰火交织着雪花，锣鼓震荡着星月。
正月十五雪打灯，飘飘扬扬的零散雪花，丝毫也遮挡不住天上的一轮冰盘似的月亮。这月亮虽然有些蒙笼，但很幽静神秘。贾家、刘家一帮人都站在上城榆关站前望下看那一条长龙似的棒槌火。
这棒槌火是用青砖垒托，中置好炭，柴木一燃，顿时火红起来。从上城到下城，一个接一个，像绣球，像牡丹，像红红火火的喜兆，又像明明亮亮的火炬，此为天下第一奇观；再看那各个店铺挂着的灯，光濯九霄能奔月，辉腾一定胜悬殊。灯映火，火映月，月映人，一片欢腾。这平定州城里鼎钟鸣金，银屏珠箔，宛然张孝祥《水调歌头金山观月》的词句，更有一番情趣：江山有雄丽，风露与高寒。寄落月姊，借我玉鉴此中看。幽壑鱼龙悲啸，倒影星辰摇动，海气夜浸浸。涌起白银阙，危驻紫金山。表独立，飞霞切云冠。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回首三山何处，闻道群仙笑我，要我欲俱还。挥手从此去，翳风更碜鸾。
夜深了，他们正要回府，就见天宁寺旁的一座高山阜上，迸发出千簇铁花，这铁花，直射云端，忽而变成盛开的金钩寒菊，忽而变成飘浮不定的云雨。
如山指着远处的铁火道：“舅舅，这铁火铺制做的铁火，远销京津，连皇宫里过正月十五，也要用这铁火哩，听说这铁火的商标都画着金凤凰，也许又应到你的身上了。”
郄凤鸣悄悄拉着丹丹的手笑道：“管它呢，反正咱们在各行各业上都夺了魁啦。”
正是：月从雪后皆奇夜天向梅边有别春
有分教：半夜梦飞山色里一年秋在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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