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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期颐寿嘉河放荷灯 吕壮士月夜盗金像 汉淮阴侯下赵驻兵在榆关,榆关居高临下,韩信便把兵营安在这里,故有东、西南营之称。这东南营在天宁双塔之左,贾家住居便在西小阁内,一排人家,贾家最为突出。深宅大院,内外两层,门楼精巧,雕梁画栋。方砖铺地,有走廊通道,天井周围遮满了树枝,屏门里面越发清幽,那典雅的布局,让人住在这里,有一番安适舒畅的感觉。前院种植的许许多多的花草,一转弯又是一个侧院,里面是几间茅屋草舍,摆着石桌石凳,中院主楼,东西厢房对称,地面宽阔,四周是彩色飞金的回廊、朱红柱子,中间是小小的园林;后院曲径处,有枣树、杏树、花椒树、核桃树。日晖月影,四季常照,风雨霜雪,轮番光顾,鸟鸣高歌,秋蛩低咏,煞是读书修身的好地方。芝英母子三人住在这里,院落幽静,吃穿不缺,可荆震生并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没有长工,没有丫头,水,自己挑,炭,自己担,日子过得挺不错。 这张子高先生还约了一位退任的翰林黄汝香,轮番给母子三人授业讲课。郄芝英一到早饭过后,便把收拾好的外厅摆好茶壶烟具,又把几条板凳摆齐,等待先生到来。这学生年龄最大的是二十八岁,最小的才五岁。郄芝英拉着两个儿子,先朝至圣先师孔子三叩三拜,然后给老师叩头,规规矩矩躬身谢安问好,这才倾听老师讲那大学之道。 这两位老师,给他们讲课,先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讲起,然后就讲起《四书》、《五经》、《论语》、《孟子》来,先生讲得头头是道,学生听得津津有味,这真是闭门读书,不闻杂音,从书中,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寒来暑往,一晃就是八年。 起先,芝英光和孩子们埋头认字读书,慢慢地,她想,女人家还能滚在书海里读出个名堂来?我不能光吃荆家的饭,光穿荆家的衣,虽然逢节过节也总和孩子们到三道后街给二老请安问好,可手头没有个营生,也不是常法。于是芝英便在后院种了些豆子,秋收时节,把豆子收回来,借了一盘石磨,便做起豆腐来。一开始,一天做十几斤,到后来一天竟能做五十斤豆腐,还做成豆腐干、豆腐皮,自有人来这里取送挑卖。州城人原先都吃杨家沟的豆腐,到后来,尝到郄芝英做得豆腐白极鲜嫩,美味可口,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芝腐”。芝英知道乡亲们是按她的名字给豆腐取的名,便索性在豆腐上放上芝麻,这一来,“芝腐”的生意红红火火,供不应求。 光绪二十六年,贾如山考中秀才,那年他才十四岁。 贾如山穿起长袍马褂来了,他没有忘了荆爷爷,先给荆震生叩头跪拜,又给张子高、黄汝香老师,还有冠山书院的几位老师叩拜,便开始饱览山河风光,体察民间冷暖。 他站在悠悠的榆关门下,登上涌云楼的二层,观望那残草凋零的衙门,眺望那暮云沉沉的山谷,那瘦河暗柳,氤氲缕缕,颓废的城垣,断堞荒砖,而蹉跎的岁月,风蚀雨侵,兵贼掠,我古州怎么能重振河山?残阳阴月,霾雨白雪,古塔幽楼,流星雷闪,这州城也不知更替了多少官吏,也不知迎送了多少上司的署台,车马辚辚,喧闹阵阵。他又看到显赫一时的州府衙门,雄狮对峙,十分森严,那州官的顶戴,堂上的嘶喝,衙役的棍棒,囚徒的悲鸣,他厌烦那些坐着八抬大轿打着万民伞,前面鸣锣开道,后面旌旗遮日,肃静异常威风的大老爷们。黄汝香老师就告诉他,曾放任到他到望都当七品知县,惹下了府官的公子,被罢免回乡,这府官的公子派人到他回乡的船上搜查,看有没有贪污什么金银财宝,打开八个大竹筐,一瞧,全是红彤彤、尖瘦瘦的望都辣椒,后来人称黄汝香为“辣椒知县”,仕途险恶,官员难当,我还考什么举人、进士?干脆,我就和我妈、我弟弟卖我们贾家的“芝腐”好了。 过了几天,荆震生的老母亲九十六寿诞之日,自然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松柏节操美其寿元之耐久,百岁曰上寿,八十曰中寿,六十曰下寿;八十曰耄,九十曰耋,百岁曰期颐。这几天,给荆家送礼的不计其数,光寿匾就收了一百多块,都写着些“冰桃献瑞”、“五福捧寿”之类的吉祥话,还有的写着些“函谷跨牛,李耳演道德五千之秘;渭川跃鲤,子牙钓乾坤八百之秋”的颂词。 这一天打早,荆震生和总管万安便上窑顶放起“万头鞭”来,这一点,足足放了一个时辰,桌上摆着寿桃、寿果、寿面、寿糕,梁上吊着寿灯、寿挂、寿帐、寿幔,有的送来一块大玉石上雕刻着“麻姑捧寿”的浮雕,有的送来用金丝线绣成的“八仙庆寿图”,还有一个从天津染房捎来的“百寿图”,还有一个从内蒙毛皮坊捎来的“太极仙翁图”,这州城不用说,千里之外送礼的也不计其数,因为都知道荆家的为人,老太太一辈子从不吃荦,从来是笑脸常开,寻好积善,就连一个蚂蚁也怕踩死,夏天连一个蚊子也不让拍打,驱走了事,再连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是荆家的买卖,都想科这个良辰吉日送点重礼,所以这礼品就在整个后花园摆了个滴水不露。 芝英和如山、如水打早就给老夫人拜寿,芝英扶着老夫人笑道:“奶奶,你是咱家的老寿星,王母娘娘这期颐大寿,你老人家可要多喝几杯寿酒哟。” “哈哈哈哈!”老夫人满脸堆满笑容: “芝英,你挺有骨气,把孩子拉扯成人。这不,小如山还考中了秀才,也算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快来,让姥姥好好端详你一番。” 贾如山上前施礼:“姥姥,祝你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寿双全期颐岁,岁岁平定更健壮。” 老夫人笑道:“小人精,亏你还会说几句打油诗,文不文,雅不雅的,姥姥应该拿拐杖狠打你二十棍。” 不一会,“堂戏”开了,一时笙管笛箫,吹奏起来,这太原的名角们一一上来唱了些折子戏,无非是“挂画”、“小放牛”、“杀狗”、“四郎探母”之类的小段戏。 这时,有中国首家票号日升昌和太谷曹家、祁县乔家在包头的“复”字号以及大德通号等巨富,也派人送来寿礼,最值钱的便是:貂皮礼服一件,金佛爷一尊,玉管箫两枝,鸳鸯宝剑一口,赤金屏画四条,象牙帆船一条,翡翠西瓜、玛瑙葡萄、水晶梨一盘,尚有不少叫不上名称来的稀世珍宝。 芝英等戏演了两个段子的时候,拿出她向老夫人的寿礼,大家仔细一瞧,是长一丈宽一丈见方的一个大“寿”字,这“寿”字里面,画着八洞神仙,真个是金碧辉煌,夺目耀眼,再仔细看,这么非常精细非常绚丽的上乘佳作,居然是纯用麦杆杆涂上五颜六色左右上下编织而成的。 老夫人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观看,大为惊叹,说:“芝英,真是一位贤良手巧的女人,你们看,这件寿品,不花一分钱,全用麦地里的麦杆杆编织下的,非常朴实无华,就这一手,娘娘要奖赏你。”她扭回头来吩咐管官万安在后堂取钥匙开锁,取出两个黄澄澄的金元宝来奖给芝英,芝英叩头拜谢。 接头开宴,今天寿宴一律是四四套。 一套:清汤鱼骨、鸡丝卷、鲜虾烧海参、稍麦、烧蹄筋、鱿鱼卷烧鱼肚,红烧干贝; 二套:红烧鱼翅、抿圪斗、鲨鱼皮、白豆腐饺子、熘鸡片、烩乌鱼贝、红烽肾干、炸佛手; 三套:八宝饭、澄沙包、洋糖莲籽、炸枣尖、酿、沙什锦、蜜汗菠萝; 四套:过烧鸡、萝卜盒、溜片鱼、肉火烧、米粉肉、烩三丝、珍珠丸、烩口蘑、清蒸鸡、鸡丸汤、烧肉汤、鱼肚、大米饭。 这四套寿宴,从中午吃到第三天中午,整整吃了三天,管官一核算,总共吃了五百二十多桌,还有一些便便,也是大炒肉、过油肉、烩肘丸、攘白菜、糖醋丸、红烧肉、蒜糊豆腐、一品果八个象样的菜,光厨师就轮流了三次。其中最著名的有曾在皇宫做御膳的老永和、王福柱、杜乾等。荆家请客,不管拿礼不拿礼,进门就坐,坐下就吃,三教九流,乞丐讨饭的,一视同仁。还有,有生活特别困难的佃户、长工和贫苦人家,说明原因,到帐房领救济钱。 到了晚上,就在嘉河放荷灯。 玫瑰色的晚霞从翠绿、金黄的山林丛中升起,浸入越来越浓的墨色夜空,给起伏的山峦和天宁寺的双塔,都镀上了一层特别神秘的色彩。在这具有橙红色映照着的山城里,所有的木楼、古阁、寺庙、道观以及行走着的人们,好似罩着一层很浓很浓的圈,使人不禁想起“拂拂生残晖,层层如裂绯。天风剪成片,疑作仙人来”的诗句。 用为了多少时间,黄昏的余晕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挂满了墨黑色的幕布,只胡几个调皮的小星星缀在银河岸边,它们眨着眼睛,注视着匆匆来往的过客。今天晚上,不约而同的一齐朝嘉河走来。 夜深沉的很,一切都像雾一样撒在澄静的田垅上,那缓缓轻流着的嘉河小溪,从西到东,幕色茫茫中看得出它像一条银白色的绸缎,很温柔、很绵顺,也许正等待着什么,它就要在人们心目中播种下久久难忘的种子。 “咚!”一声炸响,顿时响起,西门水洞旁的高地上,放起了“铁火”。这“铁火”像明晶晶的跳跃着的星灯,一闪闪的,一跳跳的,老高老高,一溜流星喷出一道火花,人们看到炎光中,有不少打铁火的汉子,一手执木板,一手把烧红的铁球,使劲打出去,他们尽管戴着大草帽,但他们的衣服、裤子全烧了些点点的大窟窿。 延家阁上的花墙上,都糊着彩纸,每一个砖孔里,都点燃着灯,五颜六色;那阁上支起几根大竹杆,杆上系着好几个大海碗,碗里盛着麻油,油里浸着指头粗的羊绒捻子,这五股油灯好亮!阁上正唱“子弟班”,这些阔公子们组成了一个很象样的乐队,梆胡、板胡、月琴、琵琶、三弦、海笛,一阵“二通鼓”,开戏啦!他们不化妆,不打脸谱,不穿行头,各扮各的角色,锣鼓齐鸣,文武场这么一开场,这“金沙滩”的文武带打戏就唱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放河灯了——”。 也不知是夜第一个把灯点着,这灯是用粉红色的粉连纸糊成荷花瓣儿,下面衬着绿色的粉连纸,很薄很薄,中间安一支小小的蜡烛,这就叫“荷灯”。这个灯一亮,接着,两支、三支、五支、十支,不一会功夫,漫山遍野全亮起了“荷灯”。这灯点起来的当儿,正映照着点灯人的脸,脸上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美极了。接着,他们把“荷灯”轻轻放在嘉河中,一支、两支、五支、十支,百支、千支,一盏接一盏,一个亮点接着一个亮点。这些“荷灯”在水中飘呀飘呀,飘成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灯河。灯在水中飘落,水在推着灯走,红绿相映在嘉河水面上,煞是好看。 嘉河,是一条多彩的河,家乡的男男女女,跷首相望,都希望这多彩的河,能带着温柔富贵和风月繁华,调剂一下绷紧了的神经。 千万盏“荷灯”随嘉河泛着碧水轻轻流向远方,蓦然间,对面高高的文昌庙三元洞顶上,一齐举起了灯笼,一盏盏,一串串,听二妈说,这叫“魁灯”,寓意是让孩子们在文昌大帝前,命里有盏“官灯”、“星灯”,好将来能考中榜首。 阳春楼上响起了定音鼓和五音十二律的钟声,告诉人们夜深了,该休息了。孩子们在街上嚷着要买冰糖梨糕,买桂花元宵,这才返回家门口。迎面过来三个差丁,前面的人提着开车纸灯笼,中间的人打着木梆,后面的人举着一个大牌子,上写“平安”二字。他们边敲锣,边打梆,嘴里喊着:“三更三点,注意防范。小心灯火,夜夜平安”。是午夜了关心熄灯,安然入睡。 荆家为老夫人祝寿这么隆重,这么体面,恐怕在州志上也是亘古第一,老夫人是由丫头扶着在东园窑顶上看这放荷灯,打铁火的壮观,她虽然离的很远,但孝顺的儿子荆震生特地从京城为她购回一台德国造的“千里眼”,也就是几百倍的望远镜,老夫人看着、笑着,她说道:“唉!我到荆家已是八十个年头了,我十六岁嫁到咱家,看着这铜帮铁底的江山,总有一天,会土崩瓦解的,没有千年不散的宴席。” 就在这嘉河放荷灯打铁火一片欢腾的时刻,荆家后花园的围墙上出现了一个身窗皂衣束身紧扣的男子,他身轻如燕,飞身跳上高墙,然后又轻轻地落下地下。这个瘦小精干的人,很象戏剧“三岔口”中的武生侠士,他落地没有半点声响,上房登楼就象一道白光,闪电似地迅速、利索,他并没有带什么刀枪火气,只是跳过围墙之后,转身走过一排长廊,便直奔假山后的一所楼房走去。 后花园里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此时正好是午夜时该,那阳春楼上正当当地敲响了五音十二律的定夜钟声。园内是蒙蒙的月夜,浩瀚宁静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船似的月亮把微弱的光映照在大地,这园里的太湖石、凉亭、假山、鱼缸的轮廓都能照的清清楚楚。那悬挂在楼檐上的宫灯、红蜡也很快就要耗尽它的身躯而泪成红斑。老夫人此时也早已安息,可就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儿。这个夜闯荆府的男子,早已走入三楼的内厅。 他轻轻推开棂星窗门,用不知名的什么钥匙打开铜锁,转入过庭后面,又把里屋里的木箱打开,取出一件古董来。他借着随身带来的火,一瞧,这是尊金制的观音像,他把金像装在口袋里,摸出内厅,一纵身,早已跳下后窗。 他正要扭开后花园的门子,就听门的一旁蹲着一个老头,他顾不及和这位老头周旋,很快绕着围墙想飞身上树,谁知这个老头先搭起话来:“这位壮士,不要忙嘛,我给你开了后门,你不就走出去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夜闯荆府的男子有点心慌,虽然我随身携带着暗器,可我总不能伤了无辜,这是个看门老头,何必和他过不去? 那个老头笑着说道:“我就是荆震生,我知道你家里一定遇着了什么危难,便做梁上君子了,我不怪你。你到二楼内厅所拿的东西,拿就拿走好了。可这宝物还得到当铺去当,岂不露了老底?” 这一男子一想,人家什么都知道了,我还装什么正经?便从袋中掏出金像,双手递给荆震生,然后“扑通”一声跪倒,说道:“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荆老爷,你把我送到衙门好了。” “起来!起来!”荆震生把他扶了起来,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来!到我的内室说话!” 这一男子只好跟着荆震生拐弯抹角走到内室,荆震生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开了柜子,拿出十几锭白银,用包裹包好,说:“壮士,拿去!这个金观音像,你也拿去,好,我不送你了,保重保重!” 这一男子大睁着眼,一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是做梦吗?这是真的吗?他惊呆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敢动手去拿,还是荆震生把银子双手递给他的时候,他才跪着接住了银两。 荆震生停了一会,便说:“这位壮士,你家有什么特别的难处吗?告诉我这个老头子,我会帮助你的!” 他慢慢地说道:“老爷,我是咱义井的,叫吕三,家里日子也能过得去,不愁吃穿的。” “那你为什么要行此勾当呢?”荆震生有点不高兴了。 吕三说:“老爷,我早年拜在峨眉山名师门下,学了不少武艺,我是专门和那些阔富贪官过不去的,今晚我闯入你家,就是想盗些值钱的东西,变卖了,救济那些可怜的穷人的。” “啊!原来如此!那你一定打劫了有钱人家不少钱财吧。” “老爷,是的。我最恨那些欺压良庶,独吞钱财的贪官污吏。荆老爷,你的为人,众所周知,可你藏着这么多宝物,我略取一二,你不会见怪吧?” 荆震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吕壮士,你是一位义士,我很佩服你。可天下这么大,发财的人不一定都是欺压老百姓的呀。就说我们山西吧,那些富商也是凭着血汗一点一滴赢得利润起家的,你何不也靠正业干一番事,不要再做这件偷鸡摸狗的事了。” 吕三听了,笑道:“我有一身本事,谁用我呢?总不能让我替他们拿着板子在公堂上吓唬人吧?” 荆震生拿出不少新鲜水果,让吕三边吃边聊,又说:“吕壮士,以后你就在我这里当镖师吧,这镖师是押送银两防止盗匪打劫的总头呀。我这里还要派你参加十万骆驼大队的镖师,让你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你一定会胜任的!” 正是:三春绿柳千条缕万线清泉一剑开 有分教:在天地要有立身处对古今终无满志时 第三回 小雇员雪拯小举子 大后台银行大兴旺 江头末是风波险,别有人间行路难。 ——(宋)辛弃疾 吕三从此就在荆家成了座上客,等待时机,准备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 贾如山正和妈妈、弟弟在家闲聊,从门外走进郄凤鸣,真是好几年不见了,全家格外高兴,绍武说道:“姐,原先说的那一年咱们到城里白衣庵赶庙会去,不知夜里来了紧急情况,让我骑上快马连夜到保定。离保定四十里的满城西街的‘积德恒银行’,让我当了个雇员。我来不及告诉你们,便在银行里一住就是八年。” 如山道:“舅舅,看你这派头,看你这穿扮,现在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打杂。” 凤鸣笑道说道:“如山,你已经在仕途上迈开第一步,当了秀才,还得中举,还得考进士、拉翰林,才能又稳稳当当地做起官来,难呀。”他兴冲冲地说:“如山,算你猜对了,舅舅我当起银行的行长啦。”他站起来,在地上大摇大摆地迈开四平八稳的行长派头,还从口袋里掏头一盒姐妹烟草公司出品的大婴孩香烟来,洋火这么一点,抽上烟,还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白圈。 芝英忍不住好笑:“瞧,看你这当舅舅的还真会开玩笑。” 凤鸣一本正经的说道:“姐,我可不是开啥玩笑,我当这行长也不是一帆风顺吹口气就变出来的,我是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历经磨难,受尽辱侮,跌打滚爬,摔过无数跟斗才熬炼成的。” 芝英和如山、如水听凤鸣讲他的亲身经历,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凤鸣故事讲得多么有趣,而又饱含着多少辛酸的泪啊。 正是:心事同漂泊岁月蹉跎生涯共苦辛乾坤浩荡 郄凤鸣与几个朋友,骑着快马赶到保定满城,自有银行老板派人安排食宿,静侯着总裁的传见。 “德盛恒”银行安在西街八号,门庭不大,可装饰的古朴典雅。二楼中间镶着八个大字: 陶朱事业端木生涯 这门庭尚有一副楹联:轻重相权皆获利方圆有制亦神通 进了红柱黑漆的巍峨大门,是实用的四合院。不必说碧绿的草坪,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夹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小小的黄蜂伏在花蕾上,轻捷的云雀忽然从草丛间直向云霄飞支了。蟋蟀在弹琴,油蛉在低唱,一切都显出一番新的景象。 凤鸣小心翼翼地走进上房的客厅,客厅全是地毯铺着,是间放着很大的自鸣钟。六条屏组成的屏风挡住里面金碧辉煌的陈设,这屏风上画着“西施浣沙”、“昭君出塞”、“红玉击鼓”、“李寄斩蛇”和“文姬归汉”。这几条仕女图,全用工笔重彩,看得出画家特有的功底。每一笔都毫不含糊,把各种柔和的颜色和精细匀称的线条有机地结合起来,使每一个人物都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绍武仔细看那题款,乃仇英、文征明、唐寅、祝枝山手笔。 凤鸣是很有心机的人,他知道今天总裁唤他来,定然是想特色一位内涵很高,有一定才能的头目,听推荐人说,就是想找一个文献名邦平定人。今天肯定是考我,我得处处留意才好。他正思索,一位很漂亮的小姐从旁边的门端茶进来。这位女子婀娜乖巧,飘飘广寒嫦姊笑;袖笼天香,纤柔脉脉弯细腰。移莲步轻播,湘裙斜边俏。钗风频摇,红唇嗔俏。嫩脸上春眉黛玉,白齿边秋含小窝。罗纬香衾,何得鸾颠凤倒? 这位女子把茶轻轻放在茶几上,一笑两个酒窝,露出银白的牙齿来:“先生,请用茶!我一看你呀,不仅容貌出众,举止稳持,而且一定是胸藏万汇,笔下珠玑,府上是哪方人氏哟?” 凤鸣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姑娘,禁不住内心升起一股锦云烂漫的春意来,可他还是冷静下来,答道:“我是咱们北方人,山西大老西!”他端起茶来,品了两口,然后倒背着手,端详那摹临王羲之“黄庭卷”。 这位小姐悄声说道:“先生,我们主人今天不在家,让我陪你吧!” 凤鸣很为生气:“小姐,请你转告总裁先生,我千里迢迢从山西赶到你们河北,想耍笑我?那好,失陪了,咱们再会!” “哈哈哈哈!”从二楼走下一个人来,他穿得好阔气,一身绸缎,对襟便服,头辫已经斑白,行动却很敏捷,还戴着近视眼镜,一对沉贽的眼睛在底下闪烁着。象一个高不可攀的山峰,显得格外严峻,看得出他很专横、自是、倔强。圆领的领扣松散着,露出颈上的肉。他慢腾腾走下楼来,招呼绍武坐下,便开门见山地说道:“郄先生,不瞒你说,来我银行就事的,我一一问讯,都不太合格,今天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不知先生肯回答否?” 凤鸣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请问足下。据《易·系辞》载,早在先秦时代晋南就开始了‘日中为市,臻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的商业交易活动,又据《国语·晋语》载,晋文公称霸时,山西的榆次、安邑就是最有名的商业集镇,秦汉时代,太原、平陆、平遥、汾阳等地已丰为重要的商品集散市场。隋唐五代,你们平定人就兴起领先,不知先生对此有何看法?是虚传?还是臆造?是吹捧?还是事实?”总裁季联先来了一个下马威。 凤鸣笑道:“总裁先生,山西商人做买卖,可是神通广大,称雄一方呀。山西商人瑟丝绸之路可有极大的密切关系,从《马可波罗游记》说,‘从太原到平阳这一带的商人遍及全国各地’,并获得了巨额利润,已有‘平阳、泽、潞富豪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之说。山西商人不仅垄断对蒙贸易,还垄断了西北市场,独占了北京商业鳌头。到康熙二十八年签订《中俄尼布楚条约》,准许中国商人互市后,山西商人在恰克图相继建成大型商号有29家之多,各商号还在俄国的莫斯科、多林斯克、那尔古物斯克、克拉斯诺晋尔斯克、新西伯利亚、马尔纳乌、马尔古今、比西克、上乌金斯克、聂尔庆斯克、彼德堡等城市设立了分号,这是多么大的实力啊。” 季总裁听了立刻站起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了不起!说得对极了!郄先生,你们山西人经什么商呢?这是我请教的第二个问题。” 凤鸣说:“山西货币经营的形式,有当铺、印局、帐局、钱庄、票号等。我们晋商还创造了一套完整的经营思想和技术。诸如‘城钱’、‘谱银’、‘倍成’、‘厚股’、‘护本’、‘人身股’、‘掌柜制’以及‘以盈济虚’、‘抽瘦转快’、‘人弃我取‘建立相与’等等,我只是斗胆答问,纯属个人偏见,先生不要笑话!” 这几句话,顿时这位总裁折服的五体投地,他立刻吩咐备宴,专请郄凤鸣任副经理。 郄风鸣头炮打响,便坐镇满城。他天不亮就起床,先拿条帚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接着便把盆花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晚上清点帐务,小伙计们乒乒乓乓一片算盘声,他却纹分不动,把右手左手这么一摆,他先报总数多少,竟与几十架算盘算出来的总数一毫不差,众人大为吃惊,都说郄经理是神仙下凡,岂不知道这叫古传的“一掌金”,他这点绝招还是从小他在入私塾,在大阳泉一位叫郄顺熙老奶奶的那里学到的。 郄凤鸣不抽鸦片,不喝酒,不打麻将,不玩女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博得了银行上下的欢心。 这一天,正是隆冬季节,朔风刚刚吹过,便飘起雪花来。这些一团一团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落地飘将下来。这雪越下越大,奇峰相连,镶银点翠,一座座山,一片片树,都是冰绡素裹,于巍峨之中见清秀,于峻峭之中见超逸。 凤鸣在楼上,猛地看见一个人在大街中挣扎着行走,他披着件单薄的夹衣,穿着条很不起眼的破棉裤。雪团整整打在他的身上、头上、脸上、眉毛上全是雪,简直成了一个雪人。这个人叹了一口气,便躲在对面“兆和酒楼”的屋檐下避雪。酒楼刚开门,出来一个小伙计,便指着那个人骂道:“你瞎了眼啦?来我这里有什么用?还不到开饭的时间呢,哪能讨到吃的?” 这个人一声不响,只是站在台阶上原地踏步,用嘴哈气搓手。 凤鸣心中好生不忍,我是分期人家出身,怎能不去救他?他吩咐小伙计把这个人请到楼里,为他换上一件棉大衣,还端来热腾腾的米饭让他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个人坐在暖和和的小屋,举目看了看周围的人,说:“你们救了我,我非常感谢。唉!我是河南西平的举子叫张忠祥,出来住宿,不小心被贼人把我身上的银子全部偷去,白天,只好给人家写几副对联,晚上,便住在离此不远的二郎庙里和僧人们聊天。我还得赶到京城,我见我远房的姨夫,等待明年会考呢。” 凤鸣说:“咱们同是落难人,这样好了,天晴了,我给你雇一辆驾窝,送你到京城好了。” 张忠祥千恩万谢了绍武,他俩住在一间屋里,谈天说地,讲古论今,十分相契。 过了半个多朋,积雪也慢慢融化,只是路上湿呼呼的,要是一到晚上,这路上又有了薄薄的冰,绍武让车夫套好车马,趁中午天暖和的时候,送张忠祥上路奔赴京城。 凤鸣把二百两银子递给忠祥,说:“一路保重吧,以后你要进入仕途,当官不上下打点行吗?用得着我,一定振臂相助,咱们这可是同舟共济呀。” 忠祥眼里含着热泪说:“哥,这次雪地搭救了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再会!” 绍武目送着驾窝车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这才转回行里。 一进门,那个总裁一脸的不高兴:“凤鸣,咱这里又不是开客栈,他是个末上榜的什么举子,看那样,能考中当官?这是白日做梦!我会看相,凭他那副小耗子眼,鼠目寸光,受罪鬼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不能菩萨心肠。生意场上,王孙不认,残酷的很呀!” 凤鸣没有吭声,笑着给总裁点燃了香烟。 时光过得好快,一转眼,又是一个冬天,不过今天的冬天没有一丝冷意,照样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沿街的柳树照样发绿,只是远山近岭上都染遍了一层层红黄夹绿的枫叶。绍武正在看一本平定张穆写的《蒙古游牧记》,听得一声锣声夹杂着鱼鼓大炮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他走出门外,一瞧,前面是鸣锣开道的兵丁,紧跟着是各色的旌旗,“肃静”、“回避”的高角牌分列左右,一排排兵卒,一杆杆长枪,中间簇拥着一匹高大的红鬃烈马,马上端坐着年青的官员,他穿得蟒袍补褂,春风得意,不时向“德盛恒”银行的楼铺张望,他望了望银行的金牌,立刻跳下马来,一眼就看见郄凤鸣正在台阶上瞧热闹,这位年青的官员紧走了几步,马上给风鸣打躬请安。 凤鸣很纳闷,这是谁?怎好为我行此大礼? 那位官员笑着说:“哥,我就是被你在雪地救起后赴京会试中了进士,拉了翰林的张忠祥呀。” 凤鸣连称大人,便吩咐小伙计:“快给张大人倒茶!” 二人进了内室,张忠祥从袋里取出一张银票,悄声说道:“凤鸣兄,这是我舅舅山西巡抚毓贤大人的两万两银票,想放在非常妥善的一家银行,我知道兄长的为人,想把这笔大项立在贵号帐上,你不会推辞吧。” 凤鸣说道:“我一定尽力办理,放在敝号,万无一失。” “不过,”张忠祥把话题一转:“凤鸣兄,这巨大的款所存的利息,就全归你啦。” 凤鸣又道:“谢谢大人的关照,这所得的利息,我是一文不占。这两万两白银放在敝号帐上,利息一定比别的银行高出一倍;可我拿上这笔巨款就可以贷出去。目前粮商、茶商,尤其是官库里的银两不足,我以最低的贷息让这笔款用到最实用的地方,那可是功德无量啊。” 当下两人立刻敲定这笔神不知鬼不觉的巨款商务。郄凤鸣说干就干,用低贷息把款贷给那些急需周旋资金的客商,一时,远近的商人都纷纷前来贷款,生意红红火火,门庭拥挤不开,仅仅一年,这“积德恒”银行的名声大震,资金万贯,日进斗金。郄凤鸣被任命为银行总办,乐得那个季联总裁拍着绍武的肩膀连连夸奖不已。 天下的事,总要应该是心术端正,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一定能来个大转机。你不知道有个叫胡光墉(字雪岩)的人吗?此公原藉安徽绩溪,寄寓在杭州。他所以成为一代巨商,就在于他初在一家字号叫信和的钱庄当伙友,因资助潦倒在冗吏王有龄加捐,以臻自身失业,王有龄感其恩,遂结为生死之交。后胡雪岩利用王有龄仕途上的腾达,开设钱庄。王于太平军破杭州城后死于巡抚任,胡以办省恒善受受湘军大将左宗棠赏识擢拔,在“湖湘子弟满天山”的西征之中,被任为上海转运局布政使衔道员,算是从二品,戴上红顶子。光绪四年四月十四日,左宗棠在《道员胡光墉请破格优奖片》中声陈:“此次新疆底定,核其功绩实与前敌将领无殊。合无仰恳天恩,俯准将布政使衔江西补用道胡光墉破格优奖,赏穿黄马褂,以示优异之处。”这郄绍武与张忠祥相处之农牧民,何其于此举相似乃尔? 郄芝英听了弟弟这段故事,双手合掌念佛,还是弟弟能在人危难之处解囊相助,老天爷会有报应的。贾如山思索了一下,说:“舅舅,古云塞翁失马,祸福相倚,这‘积德恒’行亏你引来这么大的主户,总裁也赚了不少,真是黄金满贯。可,这也许正是祸的开端,山西巡抚毓贤大人在行里放了这么多银子,将来一旦暴露,自会引火烧身。” 郄凤鸣经外甥这么一点,顿开思路,连在地下转了几个圈,说:“如山想的比,我周到,到底念了那么多书,书里的确藏着不少圣贤之述。”他敲了敲桌子:“对!我应该急流勇退,大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郄凤鸣一夜没有睡着觉,马上折回满城,向总裁季联提出辞职报告书。季联很不理解,便说:“郄先生,你是咱‘积德恒’行的救命恩人,开山祖师爷,你可不能走。你走了,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挑起这份重担!” 郄凤鸣不慌不忙地说:“季先生,几年天气,你待我不薄,我永生难忘。主要是我才疏学浅,不善理财。再说,在钱上利益均沾,你给我的那股资金,也够我一辈子享受了,我还没有成家,总应该让我另立锅灶,再图新业吧。” 总裁季联说道:“那你准备干哪行买卖?” “我嘛”,凤鸣说:“我想干我们老家走染房这个行当,染布上色,也很有意思!” 季联知道挽留不住他,站起身来说道:“郄先生,除你拿走应得的那份股金,我再给你五千两白银,算做你的日以继夜的劳务。” “那太感谢你了,咱们后会有期!” 郄凤鸣拿回这笔资金,全部交给姐姐,说:“姐,这钱,你就全盘保管,运用,一方面,为孩子将来立业算一个奠基全,另一方面,我很快要考查商务上的各方面行当,看染房业有什么窍门。” 只因有了这一笔凭辛苦凭智慧赢来的一笔资金,顿使郄家重振门风,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 正是:穷愁但有骨骨气峥峥大丈夫诗兴不无神神色端端好男儿 有分教:白雪任教春事晚贞松惟有岁寒知 第四回 大染缸白布不染色 内密室红粉悟秘方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论语·学而》 鱼鼓大炮,直响三声,声震云霄。爆竹连天,红花绽开,喜上眉梢。一排纱灯,两列彩旗,迎风招展。 在古州平定夺锦坊牌楼的东侧面,人山人海,特别拥挤,二层木楼,从顶端到底部,悬挂着两行显赫的红底白字:纵鲍叔之宏通慕弦高之豁达 典雅纯古的木格棂窗,都是用继承下来的民族图案纵横成各式各样的条纹,显得这挂有“平定大染坊”牌子的铺子更具有一种代表五千年文化的图腾之象。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齐云集在这里。几个穿皂衣的兵卒拿着一厚层黄字,他们也想在今天开业的时刻,赚点零花钱,这帮兵卒,就是吃这饭的,他们头戴红缨亮帽,身穿黑色外衣,罩上一件很不合适的紫色马褂,常为那些中举的宅院张贴黄榜,吹吹打打,也称做“报子”。这些兵卒今天拿着黄纸黑字的招揽顾客的告示,大概也叫广告之类的名堂吧,他们呐喊着:“喂!看哪!平定大染坊,今日来开张。白布染成蓝与黑,能做各式好衣裳。不掉色,新模样,穿在身上挺大方。” 这简单明了像打油诗的传单,居然被观众一抢而光。一个老态龙钟的儒者戴着老花镜看那用木版刻出来的宋体字,笑着说:“好呀,咱平定也会染布啦?” 一个二十上下的小媳妇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一个老婆婆死拉硬扯把她拉走,嘴里说些别人听不到的碎语:“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这衣裳是从天津捎来的布做成的,平定人开染房,笑话!昨天,咱到嘉河看那阎师傅染的布,全是些废布,深一片,浅一片,你能穿?快走!” 一伙买卖人打扮的老少爷们鱼贯而入,进了铺楼的内厅,向春风满面的郄凤鸣经理道喜祝贺:“恭喜发财!”“大家发财!”“发财!”“发财!” 所有进门的人,都是用这句吉祥祝语。 “大家发财!”郄凤鸣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你看那大厅上悬挂着好多楹联,大家抬头望去,写着些什么呢? 素以为绚青出于蓝;名成非拾紫色润本拖蓝;不是人间朱紫贵喜看雨后蔚蓝天; 水草精华独工点染风萍事业定卜兴隆 所有的几十个圆桌上,都摆满了什锦糕点、新鲜水果,最让人开眼的是桌的中央,置放着一盆兰花,那花的叶子乱而不紊,齐而有杂,突出来的是盛开着的兰花。这花兰中有白,透中有亮,香溢四方,的确是名贵之花,花中之王妃了。 荆震生、张子高,还有贾如山、贾如水都来了,他们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很是开心。郄芝英围着一条带有梅花的围腰,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正掸去那案几上的徽尘,这实际上也是让人看的,瞧!我弟弟开这染坊,我当姐姐的能不高兴?也应该让人知道我妇道人家可不是光会炕台、磨台、砚台三台的人吧。 人们也怪,一进门就先看一眼这容貌端庄的卖“芝腐”的主人。 一个厨子上前说道:“啊!你就是制做‘芝腐’的大东家,这豆腐呀,我一做就能做成蒜糊豆腐、戴帽豆腐、鱼翅豆腐、水晶豆腐、烧豆腐、煮豆腐、小葱拌豆腐、黑豆叶菜调豆腐。” 他这么一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又有一个咬文嚼字的先生慢慢说道:“水里有海参,林中有人参,药里有党参,土里有地参,这又白又嫩透似晶体软似雪絮的豆腐,亦称腐参也。” 人们又一阵笑声。 这位先生又说:“诸位,这白豆腐一放上辣角,其色便红,这白豆腐一挨上菠菜,其色便绿。那么,这白土布一在大染缸里就这么一泡、一漂、一染、一提,其色便变成五颜六色的好布,真可谓锦上添花,哗众取宠了。” 郄凤鸣忙碌了一天,到晚上吃饭,便招呼执掌染缸的总监,烧火的师傅、搭架的工人以及配备颜料的阎师傅,大家一齐就餐,商量着把前些时候染出来的第一批布卷起来,明天放在柜台上卖。按理说,今天开市,必须先让人家看看样品,可开市定下的日期已到,偏偏这染布拿不出来,原因是一连下了小雨,洒不干,染出来的布料就斑斑点点,象个大花脸,哪能往柜台上摆? 这阎师傅叫大丑,早年在天津染坊学过手艺,从大年正月十八离家,到腊月十八回家,整整一年。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指全是黑蓝色,怎么洗也洗不掉。好容易在家休息个数月,手指也变白了,这又要上路了。难怪平定民歌有这几句唱词: “哥哥你走染坊,妹妹我泪汪汪。一年才能一会面,俺也不嫌他两手脏。哥哥你走染坊, 抛下爹和娘。单等过年回了家,两只手咋敢摸新房?” 阎师傅蹲在家里一声不吭,心想,郄凤鸣经理待我不薄,把偌大财产和全部染坊的家当,都交给我,我必须竭尽全力把这副担子挑起,可,这染出来布斑斑点点,花花梢梢,怎能往身上穿? 阎师傅苦思冥想,正好他的儿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很为讲究的衣服,也是秀才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还画得一手好画。长得是美如宋玉,貌若潘安,实在是一个不多见的美男子。 “爹!一个人闷在屋里,咋不出去散散心?” 阎师傅还是垂着头,苦笑着说:“守民,又是整天东跑西转,也不图再求上进。明天不是太原府科考,你不快些准备功课,穿的这么时髦,又要上哪儿贪玩去了?” 阎守民笑了笑:“爹,这些功课我都读的滚瓜烂熟了,枯燥无味,太没意思了,我是想帮你老人家在大染缸里做点文章。” 阎师傅眼睛一亮:“守民,做点文章?也许你这孔夫子的门徒也能和染缸业打上交道?” 守民道:“我知道爹的苦处,干了大半辈子染织业,还曾在天津拜过迎,自己小打小闹。现在郄凤鸣先生请你全盘负责,可这染缸就是不听话,染出来的布料真是大不如前啊。” 阎师傅说:“那你今天晚上,咱们一同合计合计,重新配料好吗?” 守民答应了。 阎师傅干这行当,已非一日,他就是在家里弄着一个小缸,烧着一个小炉,够吃喝就行,小缸小炉,染出来的布就够左邻右舍用了。这次嘉河西岸光大缸就买了二十多个,还有大炉,这么大的阵势,他只有在天津见过,难怪他上阵心慌,现不敢试下去了。 屋里点着大号洋灯,父子俩拿着几个小碗,抖开各种颜料,一边还放着白矾、盐面,整整忙碌了一整夜。 守民说道:“爹,孟子说过,‘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人的美在于外形,可内里如何还要看他的品德。这布也是一样,染出来的布人家一洗,原色全泡在水里,这还成什么染业?” “你讲那么多大道理,我听不懂,反正,咱们反复折腾了一夜。这不,你妈也出出进进端盆拣碗的,可你看,这么一漂,还是掉色。”阎师傅顺手接过老伴给做的一碗玉茭面粥,又说:“你看,你妈做的这粥就比咱们做的香,为什么?我在天津学这玩意,人家的秘密又不让咱瞧见。” 守民的妈哈哈大笑:“来,我在粥里放上点红糖,你看这黄澄澄的玉米粥一下子便变成红色的了,这不也是个道理?” “对!来提壶滚腾的开水!” “对!对了!你看这块布就没有掉颜色!” 阎师傅当下把一包又一包的颜料,倾倒在几十个缸里,又把铁炉里烧开的沸水倾倒在缸里,他们用大木棒上下翻搅,一遍又一遍,他们又从大染缸里捞出色布,放在一架又一架的大竹架上。 阎师傅招呼染工们取下晒干了的色布,一卷又一卷。 州城的各大布店都摆满了“平定大染坊”的色布。 人们争相购买。 一个老伯伯看来是个内行,他在柜台上放了一个大洗脸盆,让掌柜的剪下一尺布来,然后把色布放在盆里。他揉了揉,又用滚烫的开水放在盆里,用手提了又提。 “哈!不掉色!咱平定城也有了不掉色的布啦!”老伯高兴地呐喊着! 不到半年,平定的染布居然销到河北、山东、京津一带,轰动全国。 郄凤鸣的染业独占鳌头,银票也陆续进了帐。 嘉河的沿岸都晒干了布,接着,张庄镇、冶西镇以及东沟、西沟、锁簧、瀑里都摆满了大染缸,染工们足有千人之多。 贾如山在柜台前高兴地向舅舅祝贺。 荆震生在柜台前笑着说道:“如山的舅父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替咱平定人出了气,争了光,生意享通,招财进宝呀。” 郄凤鸣从此发迹,他又开了颜料行、麻行、布店、纸行,一时日进斗金,福自东来。 太原的一家染坊,叫“聚彩楼”,老板姓花,他的染业红遍了大半个华北,所染出来的布除黑、蓝、红、紫色外,还发明了一种叫万宝牌染布的浅蓝布,其色鸭青淡浅,女人都愿意买这种色布,尤其是春秋两季,那爱打扮的大家闺秀总愿意穿这种色布,后来,农村的闺女媳妇也都喜欢上这万宝牌染布,中年妇女乃至老年妇女穿上这小布衫为衣服,越年轻漂亮。 花老板突然发现,他所售出的色布数量大为减少,有的根本卖不动,可这印有“平定大染坊”的色布却供不应求。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为什么直隶州的平定人居然能打响第一炮,这平定素称是科举耀、冠盖洪范,一溜大街上的门楣,都悬挂着“风岁太史”、“武魁”、“榜元”、“岁进士”之类的牌匾,怎么也能做起大染坊来?我这“聚彩楼”染的是五光十色的彩,聚的是天下的才,发的是一本万利的财,平定人走染坊的歌谣是这样唱的: “好男儿读书熬不过头,千里迢迢到太原府。回家十个黑指头,媳妇见了赶下炕头。“ 花老板想来想去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这买卖还能维持多久?说来也怪,花老板膝下有一个千金闺秀,长得是如花似玉,不仅会咏诗作赋,还会弹得一手好琴。虽已二十出头,但她从不把那些有权有钱的阔公子大少爷们看在眼里,也许是月下老人尚未把这根红强系住,才使她只是呆在屋子里和她父亲配配染料,搞些新品种。 花老板一时心血来潮,便想在女儿身上打打主意,这女子也不止一次到关里关外取经,讨回不少染料的配方,所以花老板还想让女儿单独去一次平定,充当个富丽堂皇很体面的探子或者叫什么间谍之类的使者,也好和郄凤鸣经理讨价还价地讨回密方。 花老板唤女儿进屋,笑着说道:“春梅,你看咱们染布的名声一落千丈,这可怎么办?” 春梅说:“爹,我也正思谋这个问题,咱堂堂的太原府反而不如小小的平定州?这也就太离奇啦。”她停了一会,又说:“爹,我已想好,我是山西人,还没有去过娘子关呢。听说那里的风光秀丽,这天下第九关是咱山西的东大门呢。明日我就出发,我一定要打进平定大染坟,和他们较量较量!” 花老板正要再问什么,春梅站了起来说道:“爹,放心好了,我是见过世面的,我还听说平定是个文献名邦之地,看看他们肚里有多少学问?” 第二天,花春梅坐上驾窝,顺着大路而来。那马跑得好快,二百多里的路,一天就赶到。春梅吩咐马夫回省,自己单独行走。 那时正是盛夏时节,春梅一路并不寂寞,跟随着行人顺着通往平定的路途而来。她首先进入平定的第一道门户黑沙岭。她来到这里,完全被野岭漫花所陶醉,山光水色凝聚着无限的诱惑力。那蜿蜒而又盘亘的黑沙岭,简直是所植物的大家族,无名的花草,青枝绿叶,花卉飘摇,五彩缤纷,扑朔迷离,观不够的容态,赏不尽的风貌。这是平定古州通往三晋大地,通往京城的唯一国路。道上行人不绝,坐轿的、骑马的、挑担的、步行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她早就听人说,康熙皇上西巡时就是爬上这个十里长坡直奔州城的。 春梅穿着一件很薄很薄的白衫,她站在黑沙岭上,那“山上层层桃花,云间烟火是人家”的美丽地方,感到无比的欣慰,我怎么没有来不定期这里?她到了南天门坡顶,进入凭虚阁,又到了胜水寺。 胜水寺门上悬挂着“神功默佑”和“亘古一人”的大匾,关公骑着赤兔马,手握青龙偃月刀,他脚下是茫茫的山河,缕缕的白云。春梅在这丛林萝藤,树木苍茏的深山古刹里,上前讨了一个小签,九十多岁的老方丈悟明按签找卦,原来是个上上签:两小无猜意相同,赔了夫人又折兵。问财兴旺财双全,秦晋钟鼓定终身。 “奇怪!我又没有问我的婚姻,我问的是财呀!”春梅自己悄声自语,悟明老方丈哈哈大笑:“姑娘,你是穆桂英下山,来找杨宗保吧!” 这几句话,羞得春梅捂着个通红的脸,赶快跑下山去。 春梅从红牌楼前通过,那“科名耀无双地,冠盖衡繁第一州”的石刻字,显示出这里文化之辉煌,历史之悠久,这石坊,凝聚了多少天下精英?春梅沿着幽谷的山路,走进栖云阁。从大石头沟一直路过十字街、官坊街、东门街,一路问讯,便直往东门口嘉河畔的董家巷道走去。 春梅并没有单独到夺锦坊旁的染房店铺走去,而是想单刀直入找见那染房铺坐第一把交椅的阎师傅。她理了理云鬓,敲响了阎师傅坐北朝南的一所小院的大门。 门,开了。一位年已六十许的老婆婆看着这位从天外来的稀客,她仔细端详了这位姑娘,便说:“哟!好俊的姑娘,你找谁?一定是认错门啦。” “大娘,我从太原来,是专找阎师傅的。” “快请,情请,里屋坐。”阎妈妈赶快端出一杯清茶,道:“姑娘,你不要见怪,俺们这地方,你瞧,门里门外,都晒满了染布。你可不要穿这土里土气的染布,现在人家时兴日本货,还有什么洋布、洋袜、洋灯、洋火,你是大地市人,可不要笑话俺呀。” 春梅瞧这小院虽然不大,种植的花木可不少哩。两棵火红的石榴树并排在墙角站立,鱼缸里的金鱼畅游,小笼子外的白兔奔跑。花池里栽着不知名的花,黄的、白的、粉的、紫的,十分可爱。春梅再看那小屋,收拾的干干净净。几明净亮,没有一丝尘土。大妈领她到西屋,这使春梅大开眼界。这西屋就是一间书屋,且不说太师椅,八仙桌,铜镜,宝剑,博古瓶,万卷灯,就看那迎面挂有一副楹联,中间有一张很大的中堂,画着“飞瀑流泉图”,这张画飞势雄伟,悬崖峭壁上抖落着千丈银绢,那楹联上写着: 四座春风蔼如瑞玉一樽秋月淡比晴川落款是碧水 阎妈妈道:“春梅,这是俺的儿子阎守民写的、画的,整天咬文嚼字,中了秀才,又不想念书啦,还想发财致富,真没个办法管他。” 春梅走出门外,那湍湍流水的嘉河清澈见底,两旁开满了野花。那绿色的田垅上,地边上,都支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支架,晒着还没有干的染布,啊!这布蓬架果真是顺序有致,有几个顽皮的儿童在染布蓬里钻来钻去,老妈妈笑着说:“来,大妈给你们些酸里红,可不要弄脏布料啊。” 那靠文昌庙三元洞畔的一间茅草小屋里,阎大丑师傅伸着那乌黑的双手,欢迎这位来自省城的大家闺秀。 互相寒喧了一番,春梅从身上掏出两千两银子的汇票,双手递给阎师傅,说:“师傅,这是家父仰慕师傅的大名,让我专程来平定敬送你的一点心意。” 大丑笑了笑:“我哪敢有此福分?你是省城唯一声震华北‘聚彩楼’大染坊的千金,我还要拿重礼特地去贵地拜访花总裁呢。” 正说得十分热闹的当儿,阎守民一头闯了进来。 “嗨!这是哪家贵客临门?前几在,包头的、天津的,还有从西安、银川来的客商并不少,如今,一朵含苞欲放的艳花也要开在咱这弹丸之地的苗圃啦。” 春梅正要生气,一回头,见门外走进这位少年。他长得十分英俊,眉宇间流溢着一股迫人的英豪之气,心中就有了几分欢喜。春梅站起来,道个万福,说:“我到你的书屋看了,字画恰如其人,字写的雍容端庄,画画得很有工底,笔笔到位,足见先生胸藏万汇,是位饱学之士,我十分敬佩啊!” 守民一见站着一位俊美的姑娘,不由的升起了一股春风荡漾的爱慕之意,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便说:“春梅,我知道你的来意,是想用重金讨回染色布的最新密方吧。爹,咱们都是喝黄河水长大的,都是老西儿,这秘方也没有多少可以保密的。钱,一个也不能要,方子,现在就拿走!” 大丑很为吃惊,你小子里勾外连,一见美女就心慌意乱,竟敢把我千辛万苦配制来的秘方白白让她这个不明身份的女子拿走? 大丑想到这里,便掉转话头,说:“姑娘,好说,好说,先吃了饭,住上几天。” 守民领着春梅进了书屋,架子上全是书,这堆山积海的藏书,把春梅带入到一个新的世界,就有二分心意。春梅磨墨挥毫,说:“守民兄,我写一首词牌,你给我填怎么样?” 她写了一首《卜算子》: 小屋尽绿意,满目皆翡翠。古往今来圣贤书,一片新生机。 文灵诗秀气,金钩玉缕贵。读遍千篇不觉累,蛙声夜伴随。 守民提起笔来,在同一张书笺上和道: 小屋尽绿意,满目花雨滴。古往今来两相知,一席话投机。 文星诗斗涌,金枝玉叶贵。弹遍千曲索无味?红颜夜伴随。 春梅动起气来:“你竟敢以诗词调笑于我,我与你誓不罢休。” 说着,便用拳狠狠揍打守民。 守民一把把春梅的双手拉住:“你打!你打!”春梅已经对守民有了三四分欢喜。 花老板打发走闺女春梅后,一拍脑门,不对!我闻听阎大丑师傅有个公子叫阎守民,是个秀才,是远近出名的美男子,倘若男恩女爱勾搭一起,这不坏了我的大事?想到这里,连忙派精明强干的三掌柜叫秋小的,连忙深夜出发,一路跟踪追击,如小姐有越外之举,回来向我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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