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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闯篱笆野狼叼幼童落 入小庵善士收弱生 大清光绪十九年癸已。 天下九关第一城平定直隶州。 松柏参天,怪石林立。在这深山幽谷间,石头铺成的许许多多的小路,忽高忽低,在茅草丛中伸展,时隐时现。有的直起直落,好象垂直地挂在山头的云梯;有的曲曲弯弯,若断若续,好象山崖上的栈道;有的横铺在山腰,头上是悬崖,脚下是深渊。这离州城一百多里的偏僻小村,由于有着茂密的天然丛林,于是就成了狼虫虎豹极好的生息之地。 这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庄,便是闻名天下的岔口乡范家岩村。 说它闻名,就是因为汉淮阴侯三齐王韩信曾屯兵榆关,这范家岩就是偏将张角安营立寨据固重兵之大本营,这范家岩就是朱衣道人傅青主父子养生著述之世外洞穴,这范家岩就是康熙皇帝微服私访密查南阳胜煤矿把头欺诈窑黑的联络之地。 眼下正是数九寒天,朔风劲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团又一团的雪絮,卷着寒气,撒着冰晶,弥漫太空,铺天盖地。这雪从早下到晚,整整三天三夜。这冰冷的世宇,一片皑皑白雪,万籁俱静,天地之间显出空旷、寂寞、荒凉而又恐怖异常的悲怆画面。 几十道绿光,从雪林中射出。几十只灰色的家伙跳跃着,追逐着,嬉闹着,一起出没在范家岩山村的小路上。 村口。 村口的五道庙后面,是一所破旧的小院落。说它是院落,因为它有墙有院,有门有窗。可小屋的门是用荆条木七横八竖用绳子扎起来的;那窗户是用破砖头垒起来钉了个木框子,然后糊了层白纸。至于院子,土泥墙一推就倒,那大街门是用庙里的供桌做的;院子里满是些玉茭棒、玉茭皮,门口还堆着些浮炭。 破窑洞里,母子三人睡在土炕上。 “妈!我冷!” 六岁的小如山说着便把盖在身上的麻袋片往头上蒙了蒙。四岁的小如水依偎在妈的怀里睡得很香。 妈顺手搂住小如山,把身边的棉袄轻轻盖在山儿的脚下,这才又合上了眼。 在她眼前浮现出一个个十分可怕的场面: ——一个三十上下破衣烂衫的男子正吃力地用铁镐刨那很高很高的土山。土山的顶端开始松动,裂缝越来越大。“轰隆”一声巨响,偌大的土山蹋了下来,把那个靠卖土维生的男子汉活埋进去。全村男女老少围着痛哭流涕的妈,妈喊着:“他爹,你走了,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 ——妈沿街乞讨,老婆婆把半碗剩饭倒在小如山拿着的沙锅里;老伯伯把一个煮红薯递给小如水。小如水拿着红薯说:“妈,你吃!” ——一个穿绸大褂手摇大蒲扇的阔老爷正调笑她自己。那个挺着大肚皮富的发福的阔老爷拿着一包碎银,嘻皮笑脸地凑近说道:“乖,模样够俊的,你只要听爷的话,保你衣食无忧!”妈怒气冲冲,把一包碎银摔在地上。 “芝英,你放明白些,你男人被红土掩埋,丢下你们母子三人,你无依无靠,孩子还小,你从了我,我收你做六房小妾,你一辈子享用不尽呀。” “啪!”一个响亮的耳刮重重打在那个为富不仁的阔老爷的脸上。 ——芝英怀里抱着小如水,手上牵着小如山,翻山越岭,淌河涉溪来到了这个小山村。 ——村里的好心人帮她盖房子,有的卷来席片,有的扛来几根木头,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泥。 ——芝英满意地笑了。 一声狼吼,惊扰了芝英悲喜交加的回忆。 什么响声?是谁把木扇闯倒?又是谁把破墙推塌? 芝英爬起身来,拉开窗布。借着雪光,她看见几只毛茸茸的动物已经闯进院落。 啊!是狼!狼!狼! 芝英推醒小如山、小如水兄弟俩,跳下炕来,用身子挡住一推就倒的门扇。 一只大灰狼碰断窗户上的木栅条,接着,几只狼都跳进了窑洞。 芝英在门后摸到了一根铁火柱,她这么一闪,几只灰狼都从门外冲了进来。 芝英看着几只狼正围着小如水,这六岁的小如山却紧紧护着小弟弟,用小拳头和野狼搏斗。 一只母狼上前,一口叼起了小如山,“呼”地一声冲出门外。 芝英抡起铁火柱上下舞动,黑屋子里乱成一团。 狼惊愕了!倒退了!他们一个个随着母狼嚎叫着跃出了大门。 芝英抱起小如水,跟着狼群也冲出大门。 整个山村都沸腾起来,有的敲铁锅,有的放鞭炮,不少青壮年们都拿扁担,铁铲一起来赶狼。 芝英滑倒在雪地里,她发疯地喊着:“小如山!如山儿!” 也许是母狼受了惊恐,还是因为狼多肉少,它叼着孩童,在一棵松树下停了下来。它轻轻放下小如山,正犹豫什么,一伙年轻后生冲了上来,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呐喊着,拼着性命要与恶狼进行较量。母狼来不及再下口,看了看从它口中溜走的小生灵,也许是山神爷锁住了母狼的嘴,不让这个畜牲叼走小如山,这只母狼很快跳到另一个土堆坡上。 一个年青人迅速上前抱起孩子,其余的人紧紧护住滑倒在雪地的芝英。 十几只狼扑跳着,试图冲破众人的包围圈,可这伙山村庄稼汉不是好惹的,有的狼被打断了腿,有的狼被砸裂了腰。正在此时,打猎的王大爷站在高坡上,朝天放了一声火枪,母狼嚎叫了一声,这群害人的野狼一个个败下阵来,卷着长尾巴溜走了。 天已大亮,人们扶着芝英进了窑家,可是芝英的右手只是向上举着,再也放不下来。她哭着,笑着,看着小如山坐在炕头上正摸着脖子说道:“有点疼!” 村里出名的老中医杨成先生走进屋来,他看了看芝英。好奇怪!芝英的右手一直放不下来,这可怎么办? 杨成老先生猛地一声高喊:“狼来了!快找孩子去!” 这么一喊,芝英手一缩,啊!她的右手能伸缩自如了。 好险的一幕惊骇的奇闻!这是生与死的大决战! 狼口夺童的故事一下子传遍关内关外。有人读到此,不禁留下了一首切韵的小词“卜算子”来:荒村雪夜半,人狼大交战。英豪虎胆斗野物,口边夺童顽。吉人自天相,视机莫鬼算。它日凌云振九关,一部宏伟篇。 从此小如山的乳名就叫狼不吃了。 春暖花开,冷气渐消。那天,芝英正用嫩柳条编几只小筐,就见几头瘦高的小毛驴滴溜溜的跑进庄子来。 从驴背上跳下几个买卖人,其中一个青衣小帽,面目清秀,走到芝英身旁,仔细端详了一番,便跪倒在地,喊着叫道:“姐姐,你让我找的好苦呀!” “啊!弟弟,这是做梦吗?” “姐,立壁村的乡亲,都想念咱们郄家,还是暂且回咱老家住,以后的日子我会想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呀。” “凤鸣”,姐姐拉着弟弟的手哭着说:“凤鸣,你不是早年到关外谋生去了?总赚了些钱吧,要不,你带着这么一帮弟兄好有派头呀。” 郄凤鸣,这个面貌十分清秀的未冠青年,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看来他胸有成竹,便慢慢地说道:“姐,这几年我在外,当过酒馆跑堂的,还当过银行的小伙计。姐,不怕你笑话,我还给富豪人家扛过短工,咱可以说,走南闯北谋生路,担煤卖炭刨烧土。不到黄河心不死,堂堂郄家大丈夫。” 凤鸣这么一说,惹得大伙都笑了起来。尤其是小小年纪的如山,他站在石碾盘上,哈哈大笑:“爷们,你们没钱花只管找我,我立壁人如山,有的是金岭银山,我要让天下穷人都有了钱,让那些有欺负咱们的阔老爷们瞧瞧咱的威风。”他倒背着手,摸着没有胡子的下颌,抬着头,摆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神气活现地摆出了大东家的气派。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芝英眼里滚涌着泪花花,笑着把小如山从石碾上抱下来:“小如山,真调皮!” 这一阵子的笑声,驱散了严冬季节的阴霾迷雾,赶跑了往日的不快。 凤鸣挺了挺胸膛,说道:“弟兄们,我的小外甥从小就有这么大的志向,咱们这帮年青人,不在咱们天下第九关娘子关内外打出个名堂来,就对不住先祖列宗!” 旁边一个大个子,在私塾坊念过几天“论语”、“孟子”,秀才没考上,还挺会做诗弄赋,他晃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笑!笑笑笑!一声霹雳冲云霄,万重千山挺起腰。月儿缺了还要圆,风卷残云阳光照。花儿谢了还要开,朔冬过去春来到。志扰愁,去烦恼,笑是清泉的碧水,笑是炉边的烈火。笑是过年的鞭炮,笑是开路的铜锣。笑声中,姑娘更俏;笑声中,娃娃长高;笑声中,老者长寿;笑声中,情意结果。甩掉土气,摘掉穷帽。笑在山谷中回荡,笑在田野上奔跑。文王被囚,孔圣被围。孙子割股,韩信受辱。英爽豪气不能少,人生一世就要振作精神,让笑神笑仙天天伴咱永不倒。” 他这不伦不类还挺有一番悟道的词文,竟把往日险恶艰难的日子间发生的种种污泥浊水统统一扫而光。 凤鸣拍着这个年青人的肩膀,笑道:“你小子还真有几下,你不愧是官沟张家的后起之秀。” 大家说说笑笑,孩子们蹦蹦跳跳,芝英到厨房做起饭来,村里的姑娘媳妇们也到厨房帮忙。不一会儿,芝英端出十几大海碗的家乡饭,用黄棱棱的玉茭面里抓进几把榆皮面,水和起来,然后用透着很圆很圆小孔的木床上,用木脚使劲往下压,便是平定人爱吃的抿圪斗了。 芝英还把昨天剩下的榆钱钱、槐花蒸不烂拿出来,那些常年在外的年青汉子们你抢我夺,这香甜可口的家乡饭,大伙狼吞虎咽地饭吃了一顿。 凤鸣给姐姐留下五两纹银,又说:“姐,三月二十三是州城西关白衣庵观音菩萨寿诞之日,整个城镇乡村都有自己的拿手好戏去参加盛会呢,你也领上孩子们一定要去看看热闹。” 芝英说:“对!我也应该给观音老母叩几个响头,保佑咱的两个小儿郎金玉满堂长命百岁呢。” 转眼间,三月二十三就到了,那时恰值春意浓郁,春光醉人。气温真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化妆师,把四时的山峰,点染得各有个性,气象万千。所有的山坡,都穿上了鲜艳的服装,无论你置身桃源亭上还是石头小屋,都能看到穿着五光十色的锦裳,摇动着姹紫嫣红的双臂,一路撒着花瓣的春姑娘,把一串串盛开的藤花满吊枝头,迎风摇曳,婀娜妩媚,又把白丁香、紫丁香,以及红艳得朱唇似的四府海棠,一齐把羞脸露了出来,怪不得白朴的《天净沙春》“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把春描述的如此动人。 苏轼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把春又引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就在这柳丝垂金、红杏欲燃的大好春色中,在州城三道后街的小巷尽头,走出了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他,头戴黑缎小帽,身穿紫团龙大褂,腰间还系着一条蓝布带子,双股黑鞋,清净的白布袜,一脸正气,见人就笑。白净瘦削的脸上,浓眉下面藏着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睛,端准的鼻子下,留着八字胡子。这位老者,既有文儒大雅学究的气韵,又有点土里土气眼梢向下的农家乡巴佬。他出得门来,手里端着一个景泰蓝装饰花的金管铜帮银壶水烟袋。他身后跟着一个大管家,圆脸圆腰,走起路来慢慢腾的,年纪也不过四十开外,却显出老谋深算见过大世面的一位大掌柜样子,他凑近老者,满脸堆笑地问道:“老爷,你今个儿是不是想到白衣庵看看热闹?” “对!万安,咱们到戏台一边看看‘五月鲜’的拣柴,一边蹲在庙会上吃两碗清汤抿曲怎么样?” 从紧挨三道后街的圣庙后面,也走出一位年近五十的儒生。这位老儒一脸雪白的长胡子飘拂在胸前,脑后的花白色头辫梳得油晶发亮,他身穿一件褐色的印有五福捧寿图样的对襟衣裳,背着一个文书小袋,里面放着他心爱的提斗大笔,这位州城人一到过年都请他写红对子的老先生,满腹经纶,很有声望,他上前拍了拍那位老者,便直呼其名:“震生呀震生,放着你的道台不做,偏偏也来凑热闹赶庙,想是在家不会享什么清福了。” 震声笑了笑:“瞧,贡生老先生,今个儿背着笔墨,恐怕又要在庙会上大显身手了。子高呀子高,今天咱们同行西关,看看山西梆子,听听名角的嗓音,总比在家强多了。” 前面走着名震南北家藏百万而又被老佛爷赏赐黄马褂侯补道台的荆震生;后面是考取秀才后恩赐岁贡生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凭写得一手好字养活全家的张子高。一富一穷,两主一仆,走在路上,谈笑风生,富的并没有显示出一丝高傲,穷的也并没有流露出一毫低卑,他们肩并着肩,穿街走巷,来到西门城下。 从三道后街到西关,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但见沿着学门街、十字街的台阶上,全是做买卖的小贩。 你听那卖烧饼的小伙呐喊的多有劲:“来呀,糖烧饼、枣烧饼,缸炉烧饼脆生生。油麻糖,糖三角,松圪桃,麻花拧。焦包香喷喷。三个大子吃一碗小开条,一个铜钱就能吃碗又嫩又香的白凉粉。” 再听那卖糖葫芦的怎吆喝?“来呀,冰糖葫芦一串串,红果山楂酸又甜。老人吃了把白胡子染,小孩吃了健胃消食多吃饭。” 有一个头戴毡帽手摇“不浪鼓”的老头,把两个木箱打开,吐着河北井陉话说:“喂!花红钱、铜顶针、绑腿带、蓝手巾。头油香水控脸的粉,金锁银炼数不清。别看俺是外乡人,小货郎挑得是什锦。袖边团花帽水晶,烟袋荷包穿衣镜。货真价实快来买哟,八十里远路来州城。” 白衣庵是所道院,远远望去就象是镶在水门口上的一颗明珠。白色的墙,白色的台柱,庵前流着潺潺的碧水,清澈透亮,可看到水中的游鱼。庵后是一片竹林,靠近一瞧,翠竹挺拔秀丽,郁郁葱葱,阳光下,犹如无边的草原与云天相接。微风里,整个竹林婆娑起舞,仿佛在和所有的善男信女们亲切地谈心念经。 荆震生和张子高一步步迈进白衣庵的庭院,果然整修的非同一般寺院那样的红柱绿门,巍然端庄,而是明树暗影,掩姿遮态,给人一种幽静怡然之感。风涛声卷,遮阳隐月的古松,蔓藤遍地、浅泉深水的庭院,山樱紫荆,杜梨野蔷,高岭溪碧,鸟啼鸣啭的白衣小庵,却有“庭树不知人去早,春来还收旧时花”的一番天地。 荆震生倒背着手,在院中观赏那些八角凉亭和站立着的侍女石雕,他走来走去,若有所思。 张子高走到院侧,抚摸着这神龟驮状的高两丈宽三尺的石碑,见苗蕃所写的《白衣庵记》,字体舒展流利、圆润自如。文章一波三折,上下呼应,首尾衔接,可以说是一代文星书圣之手。那曾任过知州的苗蕃,两袖清风。后来便把自己的宅院捐给道院,做了虎溪庵,他自己便隐退山林,下落不明。 张子高读道:“经谓菩萨如龙象,盖言法力之雄,冒水陆而算大也,大则能化,故又谓白衣者观世音之变也。”他接着读道:“夫今之人财虏日锢,孽劫日深,富于势而贫于识,贵于貌而贱于心,其鄙俚者勿论,间有巧者攘井市而讳其秽,则高谈林野,据林薮而快其私,又艳争城市,毕智营图,总期利已,自谓求福而辞祸矣。” 子高把荆震生拉到碑前说道:“震生,我就说你不是这号人,你老兄的资产富可敌国,可你依然粗米淡饭,今天庙会怕又是你熬粥蒸糕,救济那些可怜的穷乞丐了。” 荆震生叹了一口气说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如白驹过隙,良田万顷,日食三餐;大厦千间,夜眠八尺。我这万贯家产,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我能把银钱看成是心头肉、万能宝吗?子高,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我并不想拿些银两收买乡亲们的心,说我荆某人慷慨解囊,行善积德。我是想,我这份家产,倘若原封不动,越积越多,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再瞧你,我好意赠你千亩好田,你全然不要,这也太奇了。” 子高很佩服震生的见解,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其道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你老兄待人无半毫诈伪欺隐,处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灾荒年,你拿出一千石米粮赈济灾民;修城墙,你拿出五千两白银动用民工;办私塾,你捐助小河石登先,整祠堂,你又给白羊墅袁家祠堂赠添银两。你老兄早晨照样吃玉茭面撒粥,真是不可思议,我嘛,无功不受禄,白白收人钱财,是要遭罪的啊。” 两人正在谈论些家庭琐事,街市上的阵阵锣鼓打搅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白衣庵的左侧是雨花台,右侧是春秋楼。就在台楼之间的一座修饰的十分精美的戏台上,正演开头戏的“天官赐福”。吹打声中,一个戴皮股假面具的演员,头戴官帽,身穿朝服,蟒袍玉带,三绺胡须,手执笏板,唱着跳着,在让观众们捐钱点戏。这时文场中的梆胡,二线、月琴、横笛、唢呐,奏着悦耳动听的具有北方黄土高原的民族乐曲;武场中的大锣、小锣、鞭鼓、梆铃木钗,击打着很有节奏的威风八面的二通锣鼓。文武场配合的是这么匀称,这么有力,这么呼应,没有一点破绽,没有一丝做作,使人听了,仿佛置身于富丽堂皇的宫殿门之外,看到那一对对的红纱宫灯,看到那一双双的宫娥彩女,日月扇、龙凤车,五彩缤纷,让人到了一个神话般的世界;又一阵吹打,锣鼓齐奏,弦管双鸣,工尺谐合,刚柔并济,仿佛置身于百万军中,旌旗飘飘,战马蹋蹋,军号阵阵,金鼓隆隆,将军们披甲荷戈,等待着军士出征的命令,这声音是凯旋曲,是进军谱,是催化冰层解冻的迎春号,这么一敲一吹,居然把赶庙会的男女老少,一古脑儿都云集在这小小的舞台下。 荆震生无心再看那文武带打的“满床笏”,他要看“五月鲜”的拿手好戏,可听旁边人说,“五月鲜”架子真大,要专等荆震生老爷来听他的戏才亲自出台呢。 庙会上专设着两个大蓬,都是用六根木柱子蒙上白布搭起来的蓬。这蓬虽然简陋,可木柱上还挂着黑底绿字的对子呢。那对子写道: 民食为天,放米放面,温饱第一;粮生大地,白吃白拿,哪管万千? 另一副对子写道: 用积货财之心积学问,可盛德日新;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则孝行自笃。 这两副楹联均出于张子高之笔墨。 这蓬里进进出出,十分热闹。一个叫胖和尚的厨师双手正拉着很长很细的开锅 拉面;另一个叫瘦人精的安师傅正在火红的灶上端下一笼又一笼的白面蒸馍,还有几个小伙计剥葱捣蒜,把四个小菜做得很为可口。 庙会上的小贩生意很不景气,那些卖扒糕的,卖饺子的,以及那些卖花糕、油条、馒头、豆腐脑、老豆腐、干面饼等小贩都袖着手无事可做,因为这两个蓬里的食物全供庙会上的游客,一分钱不掏,坐下就吃,吃了一抹嘴就走;等看了早班戏、午班戏、夜戏,再来这里饱吃一顿。这可是天底下再没有的好事了,可,这的确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好事,所以除州城以外的漾泉人、乐平人、寿阳人、盂县人,还有关外井陉微水、怀鹿的人都来白衣庵赶庙。 荆震生也不是在所有的庙会上都搭蓬施舍,那平定年年有三百六十个庙会,如此浩大开销,那还了得?这里有一个原因,就是去岁真武爷寿诞之期,荆震生自己装扮成真武爷,让自己的一男一女儿郎分列左右扮成金童玉女,不料,男女双夭,荆震生老两口简直是平生天上掉下了杀人的宝剑,他们互相埋怨,不该自己装神弄鬼惹得真武爷收回这金童玉女归天,不该有这么多钱财,财多伤身,祸从天降,这才下定狠心把偌大家产在他们临终之前统统化为乌有,这才肯在白衣庵庙会上破天荒的有如此大的举动。平定人才传出这样的童谣:黄金库,地窖银,关里关外第一人。吃粗饭,穿土布,省吃俭用图得甚?开粮仓,济贫穷,谁人不识荆震生? 荆震生和张子高来到庙台底游转,就见一个年轻女子领着两个男孩,也进了荆家搭的蓬帐。那个女子刚坐在一条板凳上,要来三碗面条,便招来了几个花花公子,他们一个个溜进蓬帐,凑近那个女子的身旁,有的挺殷勤,给孩子端饭,有的拿着几个小皮钱递给孩子,荆震生一看这势头,来者并非善良之辈,听他们的口音象是四川人,就听一个歪眉邪眼的人说道:“大姐,你穿得这么整齐,领着两个孩子,一定是位很有才能的卖唱女吧。” 另一个发胖些的大个子汉子嘿嘿一笑:“对!给爷们唱几段!”他干脆把鞋脱下来放在凳子上,把一双不穿袜子的臭脚搭在那个女子的身上。 那个女子正要站起,只见旁边那个年龄大一点的孩童马上站了起来,顺手把吃着的面条一下子泼在了那个汉子的脸上。 那个汉子被弄得浑身都是面汤、面条,脸上衣服上全给弄脏了,他穿上鞋,抡起簸箕大的手掌就打了孩子一个耳刮。 孩子并没有倒退半步,他指着那个汉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大伙面前撒野发赖?我小,才不过七岁嘛,你凭个大欺负人?有本事你考个秀才、举人,当个官儿,或者发点财,你不务正业,天天鬼混,真给你爹你妈丢脸败兴!” 啊呀!这几句话,简直就是大人们说的言论,这几句话,简直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一声霹雳,气得那些无赖一个个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气得那个汉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吓得所有吃饭的、做饭的以及街上赶庙会的行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仅仅七岁的小童身上。 “这孩子,了不起,嘴巴真厉害!” “这是谁家的孩子,一定是大家公子!” “不像,不像!有钱儿郎还来这里讨吃?” 那个女人红着脸,连忙给厨师赔不是:“都怨我,都怨我,没有调教好孩子。他不懂事,别怪他好吗?” 荆震生双脚踏进来,上前摸着孩子的头说:“孩子,脸还疼吗?” 那个男孩笑着说道:“野狼还咬不死我,这一个耳刮算什么?” “什么?野狼还咬不死你?”张子高凑话。 那个女人给荆震生、张子高道了一个万福,便说:“是啊,去年腊月天,野狼把他叼走,幸亏众乡亲上前救了他,这是真事!” 荆震生追问:“这个小孩是不是人称‘狼不咬’的小神童?” “是!他们都叫我‘狼不吃’呢,哈哈哈哈!”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如山,这是俺小弟,叫如水,如山如水,小小年纪嘛!” “啊!我早就听说范家岩出了狼吃孩子不下口的故事,我也正要找这个了不起的孩子。如山,你有出息!好!从今天起,我就让你们母子三人住在平定,派先生教你们哥俩念书,一切生活费用全包在我身上!” 芝英真是喜出望外,高兴的不得了,连忙让两个孩子给荆震生叩头,还说:“荆老爷,我就在府上给你老缝洗衣被,当一个佣人好了!” “不用!你也很有志气,听人说,你郄芝英不为金钱所动,在权势面前从不低头,是个有血性的刚强烈性女子。我在东南营那里还闲着一所大院,你们母子三人就住在那里。我派人安排你们,只要你芝英把孩子拉巴成人,成个气侯,我荆某也总算找了个继承家业的后起之秀,那我也对得起先祖列宗了。” 芝英连忙下跪,便说:“那我就拜你为义父了!如山、如水,快叫爷爷!” “爷爷!爷爷!” 荆震生一瞧刚才欺负孩子的那几个无赖,一个个早就溜之乎也。他拍着张子高的肩膀:“子高,这孩子的蒙师便是你了!来!拜师!” “先生!先生!” 这简短明快而又尊敬至礼的几声称呼,才引出一部九关出奇三晋闻名神州惊叹的长篇正文来。 正是:惊天地泣鬼神闻之拍案称奇 举正义斩邪恶读来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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