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驯龙”——历史性的时刻 公元一九九七年五月一日。 清晨,全国劳模与首都市民欢聚天安门前,观看庄严的升旗仪式。人丛里,一张娃娃脸且一笑俩酒窝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头天晚上,人们已从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里,见到过这位“全国十大杰出工人”,她叫蒋再英。看她的身材模样,谁会把她与大型水电施工现场奔跑的“卡特”32吨载重汽车联系起来呢? 聆听着雄壮悦耳的国歌,凝望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面对威武的国旗卫士,蒋再英抑制不住激动的泪水,甜甜地笑了……回眸香港回归“倒记时”标牌,想着长江三峡大江截流“倒记时”,品味风风雨雨驾车奔波于坝区的1460多个日日夜夜,她的心乘着心爱的“卡特”奔驰起来…… 湖北宜昌,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驻地。 不到六点钟,总经理陆佑楣便起床了。推窗眺望,朝霞满天,心境顿时晴朗。他习惯地拧开唱蝶,选择着“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同时进行着四十多年来一直坚持的“陆式室内操”……此公一向穿着随便,今天却一反常态,独自在衣柜里反复挑选着西服和领带。去前方工地是八点半钟发车,可他八点不到就来到了侯车点。 出乎意料,陆佑楣前脚刚到,几位在家的副老总仿佛约好了似地,笑呵呵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风和日丽,黄牛岩四周的云雾缓缓散去。 我站在新建的莲沱大桥桔红色的拱肋之巅,与黄牛岩隔江相对,急切地祈盼着毛主席接见。 三峡瞻巨人,天方夜谭吧? 不!天造地设,千真万确—毛泽东仰卧大三峡!! 哦,天遂人愿。缓缓地,老人家慈祥的面孔清晰可辨:熟悉的发型,高耸的前额,眼和鼻唇乃至脸型下颌,都非常逼真。哦,那颗神奇的智慧痣,活灵活现,多令人眼热啊!看,中山装的领结挺直,胸部隆起,头朝东方安然仰卧在高山之巅……真神也! 明知道高山仰止,伟人不再言语了,然近在咫尺,与老人家隔江相对,我相信心灵感应,天地互通;明知道傻瓜相机无法与伟人亲近,我却热拗地站在老人家面前,用虔诚作线,使劲地拉扯相思,祈盼如天安门留影,作永恒的纪念——为您昨日的“高峡平湖”梦,更为今天的“驯龙”庆典! 上午10时,“三峡人工运河”——导流明渠破堰进水庆典仪式,在右岸白岩尖山下82米平台隆重举行,与会者脸上都写着喜字:堰未破,心海之堤早已决口啊! 这条宽350米,长3710米的“人工运河”,上游起于茅坪,纵穿中堡岛原址,下游止于三斗坪,是为大江截流和二期围堰施工起导流和通航作用的关键项目。今天,她已梳妆打扮,坦露胸怀,准备接受长江母亲的乳汁洗礼…… 10时40分,随着一声号令,导流明渠上纵段风化砂围堰上响起振奋人心的炮声,数千双眼睛齐向两台pc200挖掘机聚焦:21岁的匡燕贵和26岁的刘炳祥敏捷地拨动操纵杆,两只早已伸向坡口的钢铁长臂兴奋地抖动着,迅速将“利爪”深深地插入堰体,刹那间刨出一片欢呼! 一秒、二秒……五秒,豁口被撕开,长江巨龙仿佛厌倦了故道似地,迫不急待地游向“人工运河”;一分、二分……五分,摄像机、摄影机和数千双闪动的眸子,把导流明渠破堰进水的历史性瞬间影印成永恒的风景,铭刻在十二亿炎黄子孙的脑海心中…… 第一章三峡,多雾的岁月 永远的中堡岛 中堡岛在悠悠万里长江,实在是微不足道。 中堡岛在壮丽的长江三峡,即又充满神奇! 说起来,位于西陵峡中段三斗坪江心的小岛——中堡岛与我们炎黄子孙真是有缘。大约万余年前,中堡岛并不存在。与其说三峡工程选择了中堡岛,不如说是中堡岛注定是为今天的三峡工程而诞生。 追溯中堡岛诞生的历史,可使我们了解古老长江的诞生过程和“自非亭午时分,不见曦月”的深幽峡谷之形成。 乘船过往三峡的人们不难发现,中堡岛南岸是“一江万里独当险,三峡千峰无此奇”的黄牛岩,其东面却是“峰巅弧擎月,山势嵯峨半插天”之天柱山。此二峰裸露的水成岩层状剖面告诉我们,这一带在距今一亿年前后还是汪洋大海。你若有兴趣爬上海拔千米的高山之巅,定会有重大而新奇的发现:山顶上遗留着漫长地质年代古海底卵石和大量古生物化石。 古老三峡的形成,缘自距今七千万年左右的那场“燕山运动”。 那时,这里的地壳向上凸成“黄陵背斜”,使黄牛岩、天柱山矗成我国早期之“珠穆朗玛峰”,成为古老长江之发源地,其西脉流入四川盆地,东脉则注入洞庭湖。 古长江之东西走向,经过了漫长岁月,终于导致了三峡的诞生。现在我们知道,黄牛岩之北,天柱山以东地质为花岗岩。这种颗粒结构的岩石虽坚硬无比,但却怕晒,尤其害怕风霜雪雨袭击。越是怕越是经不住风化崩解,久而久之,便流水下切而成为低谷,约在距今二千万年左右,此花岗岩地带终于形成宽谷…… 中堡岛的存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长江三峡烙下的印迹,是历史留给后人解读的一个巨大的“逗号”。 似乎是天意使然,治理长江的“总工程师”林一山穿梭其间,发现了这个秘密,并把它视作一条永不沉没的“船”:风风雨雨几十载,三峡工程几度遇险,万里长江几度波翻浪滚,这条“船”却总能幸免于难,转危为安。 由他作向导,新中国巨人毛泽东和周恩来也发现和青睐这条“船”了。他们认定,这是一艘能够承载中国经济腾飞的宇宙飞艇。五十年代,周恩来登上中堡岛借走一截岩芯后,毛泽东便魂牵梦萦,诗情澎拜,祈盼着在此“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了! 过去我到中堡岛,是撒网,想把半个多世纪的三峡梦,拧成纤绳,拉扯这条漂浮的“船”;今天我来中堡岛,是圆梦,想把半个多世纪的三峡情,打一个结,珍藏在我心中! 近两万平米的沙洲呵,在过去,你凭借巫山的云雾,抛洒一片朦胧,我们看不清你的面孔;弹丸之地的中堡岛呵,到如今,你沐浴改革开放的雄风,拂去岁月的尘土,我们终于认识你了,亲近你了,拥抱你了! 可是——你在哪儿? 江水滔滔,千帆竟过,仿佛是一夜之间,你从人们的眼帘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炮声隆隆,你匆匆地走了。 机声轰呜,你永运地走了,走进最新最美的画图,走进万千建设者的梦境…… 神奇的长江三峡 游览过长江的人,最感兴趣的是三峡。 长江三峡,“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它是长江风景线上最为奇秀、最为集中的山水画廊,西起重庆市奉节白帝城,东西湖北宜昌南津关,全长192公里,由著名的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三段峡谷所组成。 瞿塘峡以雄伟险峻著称于世。两岸双峰若合,断岩峭壁,宛若刀砍斧劈,被世人叹曰“鬼斧神工”:“纵将万管玲珑笔,难写瞿塘两岸山”。船驶峡中,游人定有“峰与天相接,舟从地窟行”之感。 巫峡则以幽深秀丽驰名。长江在此穿过“巫山背斜”,形成弧形弯曲峡谷,绵延45公里而不间断,“山塞疑无路”是一种感叹,而“湾回别有天”则是无穷的乐趣了。两岸峰奇峦秀,美不胜收。 西陵峡滩多水急,暗礁密布,泡漩翻滚,激浪冲天,到处都写着险字和愁字。著名的险滩——新滩(青滩)、崆岭滩便在其间。历史上许多过往船只皆在此峡葬身洪涛,世人惊曰:“千古三峡不夜航”! 评说三峡之美,可概括为四个字:雄、险、奇、幽。这里,无峰不雄,无滩不险,无洞不奇,无壑不幽。 万里长江,经“鬼城”,入夔门,连闯三关……匆忙中,遗失了一个画匣。于是,达官贵人,风流才子,山民和船夫,世世代代撰写着神奇,历史便演绎出许许多多动人的美妙的和凄惨的故事:达官贵人,用的是酒杯和筷子;风流才子,用的是琴弦和彩笔;山民和船夫,用的则是凝聚着辛酸和血泪的浆及纤绳…… 长江,历史上的悲剧 长江,从冰峰迭起,雪莲丛生的青藏高原,汇集百川千流,横劈深山峡谷,浩浩荡荡奔腾而下,扑向大海怀抱。 长江,全长6300公里,流域面积180万平方公里,干流总落差5500米,多年平均入流径流量9282亿立方米,其水量相当于黄河的20倍。 众所周知,长江是一条雨洪河流,上、中、下游均有洪水灾害。洪汛期,我曾多次乘船路经被世人称作“九曲迥肠”的荆江河段,观察到一种危机:上荆江洪水位高出比岸地面很多,肉眼可见沙市、郝灾等城镇许多房子的屋顶竟在水面以下! 这里大堤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不堪设想”的悲剧,长江历史上频繁发生。究其来源,川江可谓罪魁祸首。据本世纪几个大水年资料,长江主汛期7~8两月,宜昌以上来水量占城陵矶洪水量的60~80%,占汉口的55~76%,荆江洪水则95%以上来自宜昌上游。 也就是说,只要宜昌发生特大洪水,就会导致中下游地区的严重洪灾,甚至是段灭性的灾害! 据史书记载,自公元前180年(西汉初)至1911年(清末)的2096年间,长江共发生较大洪水灾害214次,平均10年一次;1499年至1949年约450年间,湖北境内江汉干堤溃口达186次,平均2~3年一次;1788至1870年不到100年间,长江上游接连发生3次超过100年一遇的特大洪水——1788年(清乾隆五十三年),洪峰流量达8.6万秒立米,长江干流沿岸及嘉陵江下游许多城市集镇都大水入城。荆江大堤万城至御路口决堤20余处,洪水冲入荆州城内,水深一两丈,房塌舍毁,兵民淹毙万余。乾隆爷震怒,一年之内连连下渝旨24道,严查严办对大堤督修不力者,并将荆江大堤由民堤改为官堤,每年拨专款修守不怠。 1860年(清咸丰十年)洪峰流量近11万秒立米。屏山、丰都、万县、云阳、巫山、巴东、秭归、宜昌、宜都、公安等城市大水入城,城恒坍塌,人畜漂没无计。上荆江虽未溃口,但冲开了藕池口,大量洪水涌入洞庭湖,湖南遭灾严重。 1870年(清同治九年),洪峰流量又高达11万秒立米,江汉平源与洞庭湖区一片汪洋,仅两湖便有50多个州县被淹没。 这年6月下旬以后,暴雨成灾。地处嘉陵江下游之合川县,“雨如悬绳连三昼夜,6日大水入城,深四丈余”。重庆磁器口“大雨十天,江上漂流人、物七日之久”。 万县志云:“6月15日江水汛,16日没河岸,17日啮城根,18日没县署照墙,19日子夜,大雨彻宵,骤涨平明,县地陆沉”。 鬼城丰都,亦“全城淹没无存……” 奉节鲍超阁的墙上至今仍有石刻,令人怵目惊心:“同治九年季夏洪水至此”。 云阳张飞庙前也有石刻:“同治九年……” 秭归县,“江水暴溢,归州河一带巨涨,沿江水势几有越岭之虞”。 位于三斗坪镇的黄陵庙,大殿内楠木擎柱顶端,遗留着“同治九年”的洪水痕迹…… 1931年,长江水患殃及川、鄂、湘、赣、皖、苏、豫、七省,共计205个县,淹没农田5000多万亩,灾民达2800多万,其中淹死者竟达14.5万人之多。 武汉,市区“大船若蛙丰浮水面,小船如蚁漂流四周”,洪水浸泡时间长达四个月。洪水泛滥时,“幸免者或攀树巅,或骑屋顶,或站高阜,均鹄立水中,延颈待食。不死于水者,皆悉死于饥,竟见有剖人而食者……” 1935年,洪水发生之时,致使“荆沙被水围困,形如岛屿。四乡人畜漂没,四舍荡然,并波及荆、潜、监、沔一带,为状之惨,目不忍睹。” 1954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荆江分洪工程已抢建完工,荆江大堤也已经过大规模整修。但因洪水来势凶猛,虽以分洪方式确保了武汉,也保住了江汉平原,但灾情依然令人叹息:京广线铁路交通命脉中断行车100天;农田淹没4700万亩;死亡30000人…… 不妨把1870年的洪水与1954年的洪水作个比较:1870年洪水通过宜昌的最大洪峰流量是11万秒立米,1954年则为8.68万秒立米,后者为前者的60%.1870年的洪水,从水位高程看,在太平溪河段比1954年高10米,而在忠县至巴东河段,则高15~20米。如若再发生类似1870年那样的特大洪水呢? 据调查,沙市地面高程为32米,堤面高则是46.5米。有人认为:象1870年那样的洪水千年一遇。据史料分析,其重现期至少为820年,而按理论频率则为四千年一遇。 然而,理论归理论,1860年与1870年两次发生特大洪水,相隔仅仅十年,这又如何解释? 水利专家最担心荆江大堤。追随毛泽东周恩来受命治理长江的“总工程师”林一山,之所以一辈子积极主张修建三峡水利枢纽工程,盖因这“九曲迥肠”似的荆江河段渲泄洪水的能力有限,几十年如一日,他总是战战兢兢、忧心忡忡害怕“狼来了”……譬如城陵矶附近河道,实际渲泄能力只有6万秒立米左右,而1931、1935、1954年宜昌以上来水加洞庭湖四水的合成洪峰,均大于10万秒立米! 每年冬季,荆江大堤加固工程均要发动民工数十万人参战,可谓盛况空前。然而,整个大堤上升量有限,况且,单凭脆弱的堤防来抵御洪水猛兽,国人睡之安乎? “荆州不怕刀兵动,就怕南柯一梦终。” 有人作过测算:如果再发生象1954年那样的大洪水,按理想情况调度分蓄洪区,仍将造成直接经济损失210亿元。 物资财产有价,人命何价?! 按林一山的说法,荆江地区乃江汉平原之米粮仓,洪水白天堤决,将死人数十万;夜间破堤,就会有一、二百万人民无处逃生…… 古希腊神话传说中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位暴君的宠信,当暴君参加他的宴会时,便在他的座位顶上,用一根马鬃将一把利 剑高高悬挂,使暴君理喻帝王的忧患。后来,“达摩克利斯剑”一词便成了“大祸临头”的同义词。 荆江大堤之险境被人称之为“达摩克利斯剑”。 要解除悬在荆江南北两岸数百万人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出路在哪里呢? 孙中山寻寻觅觅策划《建国方略》梦里筑坝于三峡;恽震等血气方刚,最早拟定三峡开发计划;誉满全球的坝工专家萨凡奇,从美国闯入中国三峡,竟连续45天做梦,在黄陵庙与南津关之间,一下子选择了五个坝址;“指点江山”的毛泽东,豪歌一曲,竟使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三峡将要“高峡出平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