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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人的身上，表情最多的地方，通常都是他的脸。
无论什么人的脸上，表情最多的地方，通常都是他的眼睛。
无论谁的眼睛里，通常都有很多表情，有时悲伤，有时欢愉，有时冷漠，有时恐惧。
古龙在《拳头》里的这段话让我颇有感慨，于是我经常沉默在回忆里找寻温存和依赖。
左岸是现实，右岸是梦幻。
现实是残酷的抗争，梦幻是美妙的寄托。
那时侯，我经常站在左岸，隔着湍急的水流眺望右岸，那里有我梦幻中神秘的“大学”，而水流上的木桥就是高考。
明明预知结局，我却还要在这里拼命挣扎，与同窗战友明争暗斗，漫天厮杀。
我在高中的成绩不算太坏，全班四十五人，我一直保持在第八名左右。由于学的是文科，我努力向党员靠近，与党的先进性保持一致，坚决捍卫班主任老刘对我的谆谆教导：未入党门，先做党人。
老刘对我寄予了殷切的厚望，经常美滋滋地告诫我说，马皓哲，你要努力啊，争取考个名牌大学，为全班、全校、全县、全市乃至我们全省争光呵。每当这时，我总会感觉莫明的震撼，汗水直流，只有低着头并小声地喏喏道，一定一定。其实心里在想，我靠，一边儿凉快去吧！
老刘年纪一大把了，可只有在给我们训话的时候才戴上他的那副黑框老花镜，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地宣读文件。不戴眼镜会更帅一点，老爷子肯定也这么想过。
花白的头发早已爬满了他的平头。他的头发短而有力，起落有致，时时竖立着两三根在寂若晨星的夜晚璨璨发亮，成为班级乃至校园一大神奇的景观。
老刘的嗓门也大得出奇，可见中气颇足。记得那是2003年的最后一场雪，比去年来得稍晚了一些，老刘的女婿奉献给了他一部全新的诺基亚手机。
那时侯我们是在四楼上课，晚上我们正在安静地上自习的时候，老刘总是握着手机笑呵呵地危襟正坐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笑得比吃了蜜还要甜。我们这群活动分子也会时不时地抬头和他的眼神对视、交流，其实那意思是在说，老爷子，你笑个屁哦，真有那么好笑吗，真是一头活弥勒佛。
而每当这时，他的手机总会响起来，在大家一片怨怒的谴责声和眼神中，他惊恐着慌忙逃窜到走廊。接着他放慢脚步，一眼瞟过号码，然后气聚丹田，全身放松，猛地接过电话说，喂，校长啊，我是刘发财。短短的九字从他的喉咙中发出，却如白驹过隙，雁过留痕，又如《老残游记》里说书的那个王小玉，说得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山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教室里学生瞬间晕倒一大片，骚乱声和吼叫声不绝于耳。
老刘就能达到这种惊人的效果，如雷贯耳，泰山压顶，声如洪钟，声波能瞬间从四楼蔓延到底楼，估计半里之内，老刘的洪音也会让蹲在厕所里便秘的诸位仁兄们瞬间毙命，肛裂而亡。老刘竟颇以此为荣。
我在想，老爷子，可真有你的。
据我们不完全猜测，这与他的饮食有关。估计每顿都有牛鞭汤喝。我们这群坏小子想着哪天也喝上它一碗，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壮如老刘。
老刘在教师宿舍楼旁开辟了一片空地，并且还种上了一些时令蔬菜。如果是双休日，我们都可以经常看见他戴着一顶草帽，神情专注地蹲在菜地里翻来覆去，时不时还拿上锄头耕上一耕。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很有规律。
有时候，远远的，我们总要冲他的背影吼上一句：“刘老头儿，你娃在干啥呢？”然后我们欢笑着匆匆落荒而逃。老爷子这时也会微微地抬起头，用他那双老花的失神的眼睛向远处一阵狂瞟，然后发出一声叹息。
哎，我们那可爱的老爷子！
说起老刘对我们的关爱，那可真有如黄河之水泛滥，滔滔不绝，绵绵不息。其实鬼知道他会在哪时候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数着大把大把的票子呢，数数对他来说只是小问题，他是教我们数学的。我们的数学成绩在他的培养之下，一天天突飞猛进。
高三的来临，使年迈的他感到一阵恐慌，于是他决定花大量的时间来努力抓尖子生，培养中等生，帮助差等生。老刘的这种教育模式很新颖，至少让我们过的很快乐，很充实，一点都不像其他班级的孩子，每日张着熊猫眼拼命熬夜，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有三十岁的心脏，五十岁的面容。
不过有时候我总觉得老刘看我们的眼神很怪，那是一种充满金钱味的关爱，甚至有一次我曾路过他的办公室，只见他双眉紧琐，戴着老花镜俯身在办公桌上小心地看着我班的成绩单，嘴里不断地呢喃道：“1200，一个，两个，三个……”呵呵，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听老刘提过，学校曾有一个悲剧人物，在校复读了八年才考上大学，可大学还是专科。我很理解那年代的悲哀，那真是一种“不到长城非好汉”的从容和坚定。八年，抗日结束了，小日本都赶跑了；八年，我都可以拿两张大学毕业证书了。
他的这个补习记录，一直在学校保持着，不过我相信是永远不会有人破的。因为现在不是读不起大学，考不上大学，而是在选择大学。
这名补习生叫秦奋，哎，甭说，可真浪费了这个名儿。
他连续奋战八年的记录真可与日月同辉，江河同流，不过也已将他熬得形同枯槁，面如憔悴，神情呆滞，十指发黄（估计与抽烟消耗有联系），脑袋都憋大了，整得和《马大帅》里的范德彪差不多，人间至悲至惨的词语用在此也不足为过。为了掩饰头大，他不惜让自己的头发、胡子坚守阵地八个月，终于取得了让他满意的效果。他逢人就说，我很欣赏马克思。注意，这里用的是“欣赏”，不是崇拜，可见他自以为与革命导师马克思同志没有太大的差距。老刘说，那样貌还是有几分神似的，不过老刘也补充道，还是比马克思矮点儿。
老刘说，考上大学的秦奋来学校拿通知书的时候，曾看见过他。头发、胡子都经过严格的整理，效果很显著，老刘很高兴，不再像马克思了，倒像刚放出来的。
据说，他那天围着学校的操场跑了整整八圈，亲吻了八个校园雕塑（其中不乏有马克思），喝光了八瓶矿泉水，然后一一摆放在学校大门口，同时也上了八次厕所。逢八就好，他认为。最后他还与校园清洁工们一一握手言别，四步八回头，高兴得一塌糊涂。
临走的时候，他还补了一句：“妈的，人都老了，我终于出来了，自由了。”然后欢呼着离去如一阵风般轻松。
老刘是在上晚自习课的时候给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个故事的，我一直觉得老刘其实有些事是在杜撰。他上了多少趟厕所，吻多少个雕塑大家都知道，那他还有什么秘密大家不知晓的呢，说不定也有逛“窑子”的记录呢？我愤愤地想。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什么东西叫做人云亦云了。不过我倒挺佩服他丫的，虽然这完全与老刘的训话目的背道而驰，天地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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