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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遇袭击武士射雕太行山角儿露面 当那只大老雕拖着长长的影子猛地从天空俯冲下来时,章昭著来不及作其他反应,只是一张胳膊将儿子护在怀里,儿子手里抓的蛋硌在她胸前。 他们走近一片松树林子,有孩子从树上掏了鸟蛋下来,文洲看着那么大个儿的蛋,喜欢的不得了。小音子便拿碎银子问孩子们换了给他。 直至那只黑老雕嚣叫着在长空盘旋,越来越低,都没人想到这只长翅膀的大鸟与孩子手中的蛋有什么联系。 它将黑乎乎的翅子一扇,惊风怪戾,高处一道黑影冲下来。章昭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及想,只是本能地将头一低,全身护住儿子。世界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重惊醒了她,睁开眼,黑乍乍一大堆羽毛篷在脚前。 她只觉得胸口出不赢气,软软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枝箭扎在黑老雕头上,还在晃动着。 那个年轻人背上的弓已把握在手里。 这几个人,结伴而行的时候章昭著就觉得不寻常。 清早,她带领着随行人沿着通衢大道往西,开始返回榆次的最后一程。上了一道岭,阳光暖暖地,鸟也叫,山鸡也叫,野兔子也跑,小音子先在车里坐不住了,她一领头,文洲也下来,最后连章昭著也忍不住要下来走走。 小音子嫌靴子捂脚脱了鞋,光脚跑,文洲跟了,也赤脚。 小音子已经是一双大姑娘的脚啦,却全无顾忌,路上来往还有别的客商,她全不放在眼里。她的神态,还是刚来那么大。女大十八变,她的心没变。 章昭著问随同来的镖头: “红脸三,我要是脱了鞋,你会什么想?” “章夫人真会开玩笑。” 赤脚走走,见见太阳,想想也舒坦。 就在她又想光脚又碍于情面难以洒脱的时候 这两个人光着脚和他们就了伴儿。看来,天气近五月就这样暖,人们都有些迟纯。这两个人一个是黑瘦脸、黑胡须的中年人,走路一蹦一哒的,这个人有点儿面熟,见过,却一时想不清楚。紧随其后的是个魁梧的年轻人,眼光犹如剑十分锋利。没想到是这个年轻人救了她儿子一命。 路上有人牵了马匹随他们同行,其中有一匹马尤其讲究,浑身乌黑油亮没一根杂毛,一走路毛皮缎子般闪动着光泽,而眉心和四只蹄子却雪白。 那阵她就觉得这种名马不是这种扮相的人能养起的? 年轻人搭弓射雕那种敏捷,那种临危不乱,绝对不是一般身手,谁雇得起这样武艺高强的随从? 这时,章昭著才发现,那个惹祸的雕蛋已经被挤破了。她和孩子的衣服上流淌了油乎乎的蛋青蛋黄。 章昭著一边向这两人深谢救命之恩,一边思忖,这老头来历不小,别看他衣着随便,那眼中精光炯炯。 那年轻人依然将弓背好,提起那个死雕扔到那边路上,牵马的接了,拴在马背上。 惊吓之余,章昭著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兆头,紧追她们母子的恶运就像那只黑雕似的,最凶的时候却也离死期不远了。 黑老雕从天而降的时候,红脸三没在,他到前边去探探路。他从前边林子里赶回来,听说这么一档子险事,吓得目瞪口呆。 他们走入一片好大的林子。 “松柏何青葱,千株万株密。惊涛从空来,入耳声瑟瑟”。 黑汉子虽然辫子松懈,长衫随意开怀,原来竟是个读书人? 章昭著听到同行人吟诗便问他:“先生去过介庙没有?” “绵山那个介庙,为何要去介庙?” “介庙每年这会儿,有诗社。诗人都去吟诗作赋的。” “从来只听说山西商人多,竟然还有诗人。那我们也得去看看。” 她从远处接道:“先生,难道柳宗元白居易王之涣王勃不是山西人?” 他朝这边扬了扬头:“远了点。据说现在山西人只顾了打算盘记账,已经只认孔方兄,不认孔老夫子啦。”虽然绾着裤腿,斜吊着坎肩。说话的语气,却透着居高临下之势。 章昭著想:近处也有,《潇水居诗草》,纤尘不染,里边那首《雪霁》我至这阵没忘。 “先生,前些天我读了一首诗,是山西榆次人所写,和眼前情景可以相映,先生可愿听听: ‘青峰对峙碧溪流,极望林峦静复幽。 谡谡松涛来旦暮,离离草色自春秋。 千士吟诵寒三月,万古高魂寄一丘。 犹觉尘襟似未净,婉容一朵坐心头。’” 这位注目凝神,听完,点点头,“还有点意境,尤其末一句咏白牡丹神花,却又分明是莲花禅境。是否否居士所作?我刚才说山西无诗人只是一句戏言。” 他先是朝着这边的轿车拈须微笑,却突然笑出声,“我这是吹箫引凤。” 林子里无风也有涛声吼。一道道阳光从树冠间穿下来,一股腐败的草木味和新草的气息混杂着。镖头回来了。 “壮士,方才你到前边探路去了?” “先生眼明。这条路上不太平,不得不多操个心?” “噢,朗朗乾坤,难道有强人出没,戏中的故事似的?” 红脸三说:“不瞒先生说,我在黑松林里遇见过强人,” 小音子也在找寻那往事的痕迹。 “幸亏祁掌柜一板好唱,那强人是戏迷,听他唱得好,放我们放过去。” 那中年人听着笑了,“那个强人也许不是听戏听的,他一定是见你们不落胆,信了你们的话。” “那要是不信可就坏了,那次拉着几十万两银子呢。” 说着话,那个年轻壮士的眼光又往轿车里瞄,他总是以为轿车里藏了银子或者什么宝贝,宝贝倒也还算个宝贝——”。 “我们一路不再是艰难,还得谢那位张之洞张巡抚,——他来山西后,修了这条400里通衢大道,往来与直隶方便多了,平安多了。” 要没有这么一条路,她也不敢想像进京做这趟流水。 “这个张之洞来了,倒是真做了点事。比如修这条路,比如整顿吏治,又搞了个清源局,清查省上的烂账,不管贪官也罢,吃贪款的票号也罢,都授之以法,官场商场也就整理出一条平坦点的路来了,也是一份功德。” 说到这个人,章昭著记起就是这个自命不凡的张之洞,差点做了她的丈夫。那会儿,她哥让她去做张的小妾,她没去,这么一个能臣,还不知要主多大的事,他对自己的妻妾,还不是如古人说的,当衣裳看。在张府,别说一个小妾,就是正妻,怕也成不了什么事。当时她凭着翰林院一道奏章做得终身定夺。那是文如其人。这次他来了山西,雷历风行的做法更让她见识了他的为人秉赋。她没选择他,这才没埋没自己。如今她找到了自己的活法,便是眼下有点不顺隧,她不难自救。 而宦海深浅莫测,她在那儿只能是淹没。她是不甘被淹没的人。 同行的那位听她们说的话,便问:“哦,夫人,看来你们对张之洞还知道不少,我打量了一阵,说你是官府的人,没有那派头,说你是山西商人的夫人,你又不像山西人,而且身上又没那种商人的庸碌气,也没有商人妇的俗气,却有着一种从容精明——,对了,我猜猜看,你是榆次那位有名的四达堂的夫人,章夫人。我说的没错。是你。” 他的眼光犀利,少见的犀利,只那么一扫,就叫人忘不了,这是谁呢? “我知道一点点事,无非是从报上看的,我们虽然在商言商,可是对时局,对时政,也不能一无所知。——先生,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你就称我香涛先生可矣。” 他们正走着,崖沟下一只牛突然从山里行走出来,小音子指给小少爷看。“牛,牛牛” 牛拉了平板车,车上是筐,筐子拉下来一倒,倒出煤炭,黑黑的煤堆在山坡前。 “炭井!”那黑汉子饶有兴趣地盯着看了看,“你们知道么,直隶开滦已经有外国人在那儿开煤矿,机器采煤,几百倍的功效。章夫人,你们商人除了经商,拿出点钱买机器开矿,咱们山西不是很合适么?看这么多的煤。” “你是替省上新立的铁绢局招生意吧?那也是张之洞弄起来的。他一定也是这样的说法——” “我倒不管铁绢局,我是替章夫夫你们商人开辟一条新的生财道,有钱拿了来买机器,修铁路,开矿,炼铁,学学外国洋人用机器,什么不好干?干什么不比把银子装在瓮里埋起来有价值?” 报上也这样说,那些从俄国回来的伙计们也那样说,说,机器非常劲大,说火车多快,可大家只当新闻听听,过后不再思量,都想到了那样挣钱又麻烦又慢腾腾的,不如经商一转手就挣了。 “我倒也这样想。可是别的商人不会这样想,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做惯了生意,钱用在买卖上挣钱快,轻车熟路。” “已快到榆次了吧,你们还不放我出来?别把我憋死了,回去了一个熄了的灯,谁还稀罕?你说章夫人?” “两盏灯”在轿车里一嚷,章昭著才记起还有个他。从京城起,他就一直钻在轿车车棚里,连吃饭都不许露面。 到了黑松林了,同行的这两人也看得出不是叼客或者是王爷的探子。而且那个保镖已经对轿车有了疑心。 放“两盏灯”出来晾晾风吧。 他跳下车,跟众位拢统见了个礼。“两盏灯”穿了件天青披风,内里一件洋红缎巴图鲁,脸上白中透红,两眼含水, “我先是睡着了,醒来时,听你们说话正热闹。我也想交个文雅朋友,让我也有个幸事。” 那个黑瘦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眼, “这位少爷,你有什么能耐结文人墨客?” “这位是中路梆子名角‘两盏灯’,也曾在京当过侍卫。”红脸三没听出话音,竟糊里糊涂说这种气粗的话。 “先生,请原谅。王某不是因为有能耐,而是因为羡慕文人雅士,想有个求教处,才不揣冒昧的。” “两盏灯”是真出息机灵啦。他打量了黑脸人一两眼,马上就能这样虔恭虚心,可见京城没白呆。他施了一礼。那黑脸人只点点头,并不还礼:“唔,孺子可教。” 这位貌不惊人气派惊人实在是太颐指气使惯了。他是——章昭著胸口突然有几分热──是的,是那个张之洞,是他们讲了多少遍的那个抚台,章昭著想起来了,那次在榆次县衙看戏时曾见过的,这两道目光留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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