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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夫人回家京都访分号 票号拒用电汇失良机 昭著夫人打定主意要进京,先前已经让刘玉庆打听清楚了,“两盏灯”是被劫进醇王府。她要设法把这个角儿弄回来,他回到榆次,就有法子为她洗涮清白。 刘玉庆已经从票号的随信寄里得到夫人要来的消息,听到夜空中的马蹄声和銮铃声,立刻带人出门迎接。 伙计们看清章夫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虽然一路奔波,夫人收拾的还是精神挺秀。家乡的人进京常常让伙计们觉得他们从好远处而来,身上满满一股土气,只有章夫人是出京回来的一般。衣襟前一京城最时髦的万年笔,一开口是脆爽的京腔:“我带了孩子回娘家门来,再辛苦也不觉。” 只说回娘家门,不说到票号,章夫人这样说,既得体,给了掌柜的面子,又在规矩中。 山西商人有自己的用人之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东家选择定了大掌柜,只在年底听其决算,听其汇报盈亏状况。平常号内事不闻不问。 东家平时很少到字号走动。去年协同庆分号门前曾出过一次洋相。那天大清早,,票号的伙计们卸门板时见那儿蹲了一个老头,穿一件土气的蓝长袍,不抬头看人,也不说一句话,只是低头抽烟,伙计心想,这个要饭的倒还体面,便拿了两文钱扔给他。他没言声。这伙计一连扔了五次钱,见扔在地上的钱他没捡,却也不走。伙计奇怪了:你这人倒底要做什么?掌柜听到门前的动静,出来一看,连忙躬身往里请。原来是老东家偶尔进京,到票号来看看。 以后伙计们心里都有点防范。 章昭著夫人据说是失宠跑出来的,还不定头上顶着什么事呢。伙计们和刘玉庆心里都打鼓。 章昭著却记起了山西地面的传闻,协同庆刘掌柜现在自行其事,他那票号有许多怪异招。刘玉庆是她亲自选拔的人,他在北京分号引人非议也是牵联她失宠的一个大内容。这次,她也要弄个水落石出。 章昭著领着孩子回到神福街的娘家。心空是第一次到姥姥家,全家一阵子心疼心热。 章昭著先将给嫂子侄儿男女的礼分发一番。是刘玉庆给她预备的,胡梳翠坠、翠儿镯、珍珠串,六机绸,八音盒等,在醇王府当差的哥回来,哥哥亲了一番外甥,因为将姑奶奶嫁到黄土坡的山西地面还是做姨太太,当哥的总觉不落忍,不过,汪家情形不同,不敢小看章昭著,再说,她生了儿子,转为正室,这也是时来运转。因此这次回来,哥哥是兴奋得脸色都红了,早早就把外甥的礼给备好了。一边抱着外甥问:你们看,长的像谁,像我们家的人,对不? 外甥多像舅么? 听得妹子这句话,他觉得真是天助自己,给自己长脸。为了证实自己当初的选择,他赞赏起汪作业的风仪来。“这老西子大智若愚,虚怀若谷,别看在黄土高坡起居,那种闲适和从容赶得上王爷。” 哥不曾听说汪家楼院的传闻,要听说了,再不会对汪作业这般赞赏了。 “哥,我不知你是夸他呢是贬他呢?他要真是你说的那样,就不像个地道商人,像个政客了,那岂不叫人后怕?” “昭著说的对,我当初看上老西商人的一点还就是那种踏实墩厚的教养。他们不慕虚荣,实实在在做生意,不比官场中人,学得是尖滑刁钻一路。” 这场风波中,他真得有几分像政客。我要不亲自弄清是非曲直,他一定以为掌握了谁。 说完了正经题儿,章昭著问起“两盏灯”,才知道王爷先前只是闹着玩儿,让他在王府就做女人,后来他进宫唱过戏,还得过太后的一个四喜搬指的赏。 章昭著又问哥哥,“你看这个角儿以后在京城会是个什么光景?” “也不会再有什么光景了。好像醇王府对他也不如从前那么热情。这地方内厅待卫名角多了去,轮不着他显头露脸。” 章昭著向哥哥打听“两盏灯”,哥哥却说起票号来:“倒是你们的票号前一程子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朝中大臣王爷们都很称赞,牵头的就是你那个协同庆分号。” “究竟什么事,我怎么没听说?”无疑这就是引起当家人疑心重重的那件事,我非弄明白不可,不能白耽恶名。 “山西票号救了炉房一命。当时谣言蜂起,人们涌向炉房提兑现银,那阵势,谁看炉房塌也只在早晚旦夕,连户部也无计可施。亏得山西票号出面,巨款相助,人们看到炉房应对裕如,这才平息了闹市。朝野交口赞誉此举,这不是市井之流能有的胸襟,醇王爷说,这个刘玉庆,小小年纪不仅酒量大,肚里也大,能眼望全局,可惜没功名,不然,到户部做尚书有何不可?” 传言说玉庆在外暗作主张,目无章程,根本不把总号放眼里。看来也不无道理,他拿总柜的银钱充什么英雄?倒把这事儿让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安放我的头顶。乍看,像我做的事,可我做那类事目的明确,不可能充英雄出风头而冒这大险。 只是因为我娘家在北京,制造传闻的人便生出我与娘家人联手转移财物的谣言。 临离家,章昭著将一封信交给兄长,请暗中转递“两盏灯”:“这个角儿是我四喜班的,这是班主给他的,还有,我怎么能见着他?” “后天,他去全和胜看谭老板的《辕门斩子》。” 离了娘家门,章昭著一路上都是想着刘玉庆的事。山西票号凭什么要冒风险救炉房?别说户部,就是朝廷也用不着我们救,朝中养了军机大臣六部公卿,那是他们的份内事?你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人操那心做什么?你们这么一做,违反了山西商人的行商原则,事情便全挪到我头上。 协同庆门市肃然有序。院门前车多频繁,“门前车马半诸候,”颇有显宦门前的忙碌。 章夫人按照刘玉庆的吩咐,没下车,没打帘,直进了后院,院里花草太湖石还有鸟笼大鱼缸,“炉房,那是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夫人是东家,东家感兴趣的是字号交回的银子多少。至于它怎么熔炼出的,那烟熏火热的场面,您还有兴趣?” 他的话虽说得巧,但却是有意避开炉房的。这也是回避这个话题。她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我可不是二姨太,不怕那些埋汰。” “那我们走。先让伙计们预备车马。”刘玉庆安排了一声。然后低声说,“我明白夫人是要问炉房那件事,那件事如今已经平稳,票号银子全回来了。那阵,炉房遇到风潮,我们与炉房同做金银事,遇到这种风暴极可能一损俱损。不能不照应。我出面说服其他山西票号,联手相助。” “那次动用银两不是小数字吧?” “那是自然。夫人您想,如若不是一车一车的银子往炉房堆,提银的人不见到这么厚的实底,哪个肯信? “户部十分感激这件事,认为票号是救炉房于危难中,因此将官银的汇兑也交山西票号办理。这是给票号立了个永久大户。正因为有此举,洋人才将票号称为山西银行,他们认为这是银行才能办理的事。炉房未倒,票号增加了业务,稳住市面好做生意,这是一荣俱荣。与票号的眼下与长远都是大有益的事。” 章昭著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认为刘玉庆此举可行,只是该和总号打招呼。 玉庆解释道:“做这事,我不为奖赏,更不为落任侠之名。那是别人信口之言,连我都不信。我是为市面的大局着想,也就是为票号的明天着想。当时,火烧眉毛,来不及请总经理示下,总经理久居平遥不出,完全凭他当年住票号的经验理事,对如今外面的事体生疏了。炉房倒闭与否的利害非在市面上行走的掌柜不能体会,当时请示如果说服不了总掌柜,反倒难以违背总号的明示行事,倒不如这样自己担干系。” “你知道你那么决定干系有多重?” “我当然知道干系多重,夫人,明知干系重也不敢逃脱,要不然,东家和总号还破格提携我们这些读书人何来?就为我们以圣贤之教来从事金钱之道,遇事能锐身自任。” 他们正说着话,听见有人匆匆进后院来,刘玉庆说: “夫人,你进里屋回避一下,前边柜台上的管事来了。” 章夫人盯了他一眼,跨进了里屋。心里却不舒服。 原来门市上来了个叫张维成的老主顾,急汇4000两白银。看样子是急用,指用了要电汇,可总号明令禁止电汇。管事不敢做主。 刘掌柜让他变通变通?一定不能让主顾为难。 管事无计可施,只说联系看其他票号能不能做。 刘玉庆一口否决。“我们的主顾就这样拱手相让?──他要汇往何处?” “汉口。” “有法子了,发电告汉口分号,先给客户提银四千,立据兑到京号过账。汉口我熟,事情能做到。” 为什么停用电汇呢?章昭著听到这儿,想到了商行变化莫测之说。前些日子刘玉庆刚从汉口分号回来,和邮传使谈到票号如何利用电讯,需要邮传使为票号网开一面,某些地方做些改进,做些变更,刘玉庆亲手将他拟的需要邮政方面配合的几条细则双手奉给邮传使。并暗示除了所需资金全部支出后,另外别有敬奉。 商人讲究周转快。如今快不过邮传,票号当然应该利用。 没有几天功夫,怎么就停用了? 柜台管事走后,刘玉庆把夫人请出来。 玉庆说这种事号内常有,总号未必估计得到,死照号规办事,误了生意多了去,你若请示,哪位客商等你这许久?再说,不在现场,总号也不会有法子。请示也不得要领。 章昭著又问刘掌柜票号停用电汇的事。 “祁掌柜连邮传的人情都给打兑了。电汇业务已经运行开了,昨天刚接到总号停用的通知。新方法试用,总有不周不便处。难免有怨言,总号突然以汇率偏低停用。说不清什么用心?” 什么用心,莫非与我有关?以为祁掌柜刘庆和都是我起用的,他们与邮传使做成的事,也等于是我的安排。老东家一事疑心事事疑心。 “不用电汇明显将一批用户推走。总号这么做,在于他们不习惯利用电报,看不懂也看不惯这洋玩意。” “不过,也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有了马车,人总不愿再步跑了,西洋已经有了机器车,这也是代替马车的。” “夫人,我耽心的不是电汇一事。我耽心的是咱整个票号如果不跟上趟,前途可畏,这是个苗头。” 总号不懂的事就敢胡乱指挥,此风不可长。这次刘玉庆的这档事弄清楚了,再将“两盏灯”的事办妥,我回去还是章夫人,谁也休想动摇得动我。 临了,刘掌柜告说,谭老板的戏已经定好。章夫人才将此行要带走“两盏灯”的打算细交待了刘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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