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著受挫寻情人否否受宠若梦境
既然章昭著成了万恶之首，别的劣迹也便派生出来，独揽大权，培植私党，在北京往娘家转移财产等等不一而足。
老东家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却有几分恨这些多嘴多舌的婆姨们，他一面吩咐，谁再乱嚼舌头，赶出楼院，一面示意祁掌柜等，章夫人尚不能行使夫人的权利。
章夫人地位摇晃起来。
这天，章夫人单身带了孩子进城来，竟连丫环也没带一个。车子一进彩霞蔚，祁掌柜看见，忙叫乌音来伺候。
饭时，祁掌柜陪她们坐到大掌柜的卧室。章昭著坐下，朝四外一环视，“祁掌柜，今儿的待遇特殊啊。”
祁掌柜矜持笑笑：“章夫人的意思我看出来了，这就如同戏上说的那种微服简行，不愿多惊动人。”
章昭著笑着一闭眼，似乎认可了，却依然不领筷。
“该惊动的还要惊动。比如这桌菜挺精致，总还缺少点灵气，需要有人点石成金，这人就不能少。”
“还有这等高手？章夫人快请吩咐。”
“这么说吧，无此一人，菜为常菜，酒为常酒，人为俗人，有此一人，酒菜也能脱俗，人也能超凡。”
祁掌柜点头，他先为章夫人斟了一杯酒。“夫人，我何尝不不不想超一下尘俗呢，何况我还要为雷知县求他办件事，可是这人从来都不吃请，不回礼，就是为了免这些应酬。”
“我去找他。”
“章夫人，我要带你去去去了，以后，他知道了会不高兴，我再让让他——，雷知县让我办的那事就没指望了。让店里伙计带路去，你说，行不？”
章昭著的黄眼睛圆睁，每一个睫毛勾都清晰可见，似乎勾出祁掌柜话背后的意思。“那件事本就就没指望，你不知道此人从不和衙门打交道？不过，你要能带我去，这件事说不定还可以碰一碰。”
章昭著不吃饭，说走，领了孩子立刻起身。
祁掌柜没要夫人的轿车，让人先套好自己的轿车。并不要赶车汉，自己给跨辕。祁掌柜的布顶子轿车本来外表极普通，这样一来，反显得格外打眼，人们一边朝祁掌柜拱手，一边打量轿车，谁这么大的派头？
“夫人，我们这要去哪里？”
“你怎么不问祁掌柜？小音子？”
“我没听见夫人告他地方，他怎么就赶车了？”
“你还不明白祁掌柜是何等人？尽管放心坐着。──祁掌柜，你刚才说的事是去求字吧？”
“是，夫人一开口我就放心了。之前，我是愁。字，有的是人成。唯独雷知县指名道姓要他。”
“我说过，这事你没白愁。根本办不到。他根本就不和雷知县打交道。”
“这阵我也听明白了，你们是去找──”
章夫人一个眼色止住了小音子往下说名字。
“雷知县这次重修县衙，不知怎么非要他的字，好像要在谁跟前标榜什么。雷知县想让巡抚大人来榆次，难道巡抚大人还与这个怪人否否有什么关系？——。”
“那一定不会，这是雷知县的姿态。上次巡抚大人私访，在县衙看到否否给改的那女起解，非但没怪罪，反正对这个雷知县大加赞赏，说他胸怀乃大，为人宽容，容民所言，真正是他想不到的馅儿饼从天下掉下来。你看，他吃惯香饽饽了，这次是主动找先生。”
小音子从街上带了些酒菜来。
章夫人临进门时对祁掌柜说：
“我知道你不愿声张我来这儿。我也不愿。咱们没这回事。”
土院不大，只一进，房屋不高，平房十来间，青草拥了甬道，草里随手裁了几块石头，树根前撂了几个草墩。
屋子敞亮。窗前，炕头，和条几上搁了几卷书，都是半仰半卧，像院里草间石头的姿势，也像否否居士此刻的姿势，他坐了一个老树根雕的椅子樽，虬龙盘节的根条当了扶手和腿子，前边一张小琴桌，一只锡壶，一碟醋一碟猪耳朵，几条顶花带刺的黄瓜。他看着章昭著两人，眼睛一亮，放下酒壶，“哟，是你们，请坐。章夫人难得到这种泥土境地来。”
“我们也不待你说出‘潇水居从来不待客’，我们不用你待，自己带了酒菜。”
“也好，不破规矩。不过，我这儿笛声有极幽的，茶有极好的，小音子帮着沏沏。哎，章夫人你们进了我这院子眼生不？”
条几上方的墙上挂了几支竹笔、一支长长的曲笛，摆了破砚残墨、几方石印，几本翻卷着的书。小音子将它们归整一下，腾出地方摆好酒菜。
“我进了院子，就像赶了半天路回到家，你看，连孩子都不认生。”
“我也是，夫人，这院子，走的时候，总有草轻轻地抚摸着脚面。和往外走路就不一样。”
“小音子，听说你山西梆子唱得好，可我这院子要用古曲唱才有情调：‘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今儿榆次没会没戏吧？哪一阵好风能吹得动你们？”他倚在小琴桌上，调过头来看着她们。
“没会没戏才能像回家，我在外头看戏赶会，累乏了，就像回家，歇歇心歇歇脚。”
小音子给他们斟了几次酒，自己挑着灌肠吃。
“居士，最近可有什么赏心悦目之事，成了什么新诗，你说的那些优势固然诱人，更重要的是可以赏新诗，以悦目。我进这院里看到的就是诗情诗心，所以找到了回来的感觉。记得么，你曾经问过我《雪霁》二字来历？它在门上刻着，就是一扇门，芳草闭闲门后，我就出走了，孤魂似的飘流四方，那种飘流一步步走得实在，却累，疲累，在车上也累。这时候就想回家。在床上故园神游。”
“夫人，我觉得你睡觉也不舍得闭眼，也是睁得圆溜溜的。”他坐了老树根，倚了小琴桌，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
“你说的对，我也曾经像你说的那样睡觉时还想精明，其实是还想累。所以，那天我们饮过一次酒之后，我再没喝过酒。我说的雪霁其实是诗门关上了，为什么要打开，空惹自己的烦乱。”
“‘长醉后妨何碍，不醒时有甚思？’是呀，哪儿还能有再？如果再有那么一次醉，那些摆设器皿我也赔不起。”
“你现在想砸也没有啦。夫人屋里现在那些摆设全收拾去了，和你砸完之后一个样。”王系听得眼水像醇酒那样清洌。抱过孩子来，孩子争气地不认生。
“你看，他认识你——你们有缘分。”她低声对孩子说，也不知是对先生说。
他将一个宣纸诗折子打开交给夫人。“它本身是酒，所以饮酒的时候不能看。”
“我不是说了，诗可以是家，也可以是门。门么，它既可以关上，也可以打开。”
小音子带孩子玩去了。
章昭著长叹了一声，还是将它打开了，《雪霁》，十首七绝：“一夜北风雪初晴，茅屋晶莹冻柳新，
太行一色三千里，梦中犹闻落雪色。……”
“以有声写无声，以落雪写雪晴。以力写美，雄壮无比，”章昭著脸色灿若桃花。“我说了行走累了，回家住。诗就是家。这就是家门。”那次，否否在家中醉酒，她就以为是燕京诗魂重聚，酒醒后，想想魂已离去，也就罢了。
否否的一只胳膊伸来，像桥似的，将她引渡了到树樽坐椅前，引渡了几多时日，几多陌生，几多猜疑，她渐渐离开了理性，离开了楼院的余热，坐到了绵绵诗意上，她那个久已封闭的小屋明亮起来，
墩实的椅蹲支撑着人飞翔。两支腿在云霄深处出没，它们蔫溜溜地落下时，忽然觉得根条伸出来，绷得紧紧的腿肚被硌了一个小窝。她从沉醉中挣折出来。她依偎了他坐着，没有力气动一下。先是孩子叫妈，接着小音子说话了：
“夫人，这折子果然不能看，怪不得先生说它是酒，看夫人已经醉了，真的，夫人看人的时候，眼里黄灿灿地亮着笑，醉了的那种笑。夫人别看了，带着路上慢慢看。那么长的路也好消遗。”
“夫人要出远门？”
小音子刚要张嘴，手被夫人轻轻一捏。章夫人说：“否否，我给你说实话，我这一趟出门，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会来你这儿。”
小音子背身吐吐舌头。
“我听那语气，是要走远路，一准不是到我这儿。去北京？”
“也没什么事，回娘家看看。”
一道目光从夫人脸上闪过。
她再抬起头来，脸上的霞光已经淡了几分。
那折子平压在条几上，章昭著目光散淡，没看人，没看什么，好像连自己也没看。王系的酒壶斜了，那酒从嘴里倒出来，倒在几面上缓缓流过去将那本折子浸透了。
章昭著的手无意碰在宣纸折上，“呀”了一声，抖开的是一副淋浪醉意的软纸。
软纸被王系接过，铺在窗口，“看来你路上看不成了。”
“我说不定走不走呢。还没最后定主意。没什么要紧事非走。”
“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叫出的自然不是夫人，是昭著。我叫昭著的时候，是答应你看诗的时候。‘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认得声音是我’，渐渐地，我看清了我还是我，天下第一不紧要之人，也是天下第一无用之人。”
那只树蹲子虽然古朴，素雅，但自己坐上去未必舒服。还有草中的蒲团，我坐了也难长久。章昭著这才发现，自己心灵深处其实还不曾心灰意冷，壮怀还激烈着。
我的脚步跨进这道门槛，踩在那碧草路上时，曾暗自许愿，你只要从前似的爱我，不顾一切地爱我，我就不走了，草中数只座，几上一首诗，有饭吃，有茶喝，还有何求？心心念念想留在你身边，可是刚才我出梦出得这般快。我知道，我留不下，我还是不能这样过下去，我可以和你一夜雪落梦中，无声胜有声，可我不能坐树根，不能坐蒲团。
临走，章昭著从包子里掏出三尺白绫，“对了，《苏三起解》那戏台的县衙上还缺副对联──你来写，戏班那些人写不了字，买卖人的文采只够写账──”
他摘下大狼毫，蘸了酒，在墨池里润着：“你也觉得自己拿定主意要走了？你不是野鹤，还是不能住在闲云处。”
大狼毫饱饱和和，一气写来：
“人人论功名功无有实名有实存一点掩耳盗铃心终为无益；官官称父母父未必真母必真做几件悬羊卖狗事总不相干。”
章昭著一边帮着拉白绫一边念着发笑，那笑却是冷兮兮的：
“闻闻，你醉了却不醉，它没醉却醉了。对联有了，看他们挂不挂？”
一回头，发现他眼里浮光掠影，一种惘然的失望。
|
